金远远地跟在格瑞身后往前走,他不知道哨兵要去哪,雷狮方才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在脑中盘旋不去,和刚刚在办公室拿到的那张手术报告一起搅得金心神不宁。
他当然知道格瑞有些不对劲,或者说也许他才是第一个就察觉到了这件事的人。从小一起陪伴长大的过去,以及后来结为伴侣后多年共同执行任务的历练早就让他们俩之间的默契成了超越链接的存在。与其说格瑞是最近有些不对劲,不如说哨兵自从一开始接触到鬼狐的事情后就一直心事重重。他显得过于急迫了,这完全不是格瑞的风格,也不像是格瑞会犯的错误。银发的哨兵从小时候起就少年老成,脾性沉稳冷静,从来没有在任务中流露这么多私人意义上的情感。而导致了这一切的,金猜想,大约只能是因为鬼狐的事情与那个他也不清楚的、属于格瑞自己的秘密直接相关。
金低着头思考,脚下还无知无觉地往前走,忽然眼前一暗,整个人直直地撞在哨兵宽阔坚实的后背上。金捂着额头短促的“啊”了一声,被撞得后退几大步。再抬头时,正对上格瑞回身看向他的眼睛,神色还带着一丝无奈。金伸着脖子往前瞥了一眼,他们已经到了办公区和宿舍区的岔路口,而笔直的正前方是一个路障。要不是格瑞挡在他前面停下来,估计自己就要不管不顾地一脚绊倒了,不由有些惺惺然:“格瑞,我——”
“我要回塔里办点事,”哨兵打断他,自顾自开口道,“你先回家。”
“……”
金又被他哽了一次,瞬间有些恼怒,提了点音量质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格瑞也不看他,淡淡道:“还不清楚,我会抓紧时间。”
金跨了几步走近他,仰头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真的有事,还是单纯想要回避我的问题?”
见哨兵稍稍撇过头去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金便当他默认了。金发的向导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叠好的报告书,在手中展平后递给了格瑞:“那么,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哨兵就着他的手看清了东西,眸色微微一闪。但格瑞似乎并不非常惊讶于金发现了这份被他藏起来的手术报告书,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当时的情况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没什么好说的了。”银发的哨兵淡淡道。
金捏着那张薄纸的手重新垂回身侧,低声开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格瑞看着他,缓缓回答他:“因为没有必要。”
“……格瑞!”
哨兵敛了眸,轻声道:“因为我认为确实没有告诉你的必要。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已于事无补。如果告诉你我们的标记已经不可修复,除了让你感到难过和崩溃外,没有任何作用。而有无结合哨向的链接,对于我们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金沉默了一会,又再次开口问:“……是真的没有区别,还是其实你已经不想再维持这份链接了?”
格瑞神色一凛,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得压迫起来,沉声叱道:“你胡说什么?”
金一时间也没说话,片刻后方才重新回头向对方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没事,我乱讲的。是玩笑啦,玩笑。”
这里是公共区域,他们二人驻足在岔路口的路障边交谈许久,自然引得来往行走的其他哨兵和向导纷纷侧目。格瑞似乎也意识到此处不适合他们说话,拉起自家向导的手腕就往他们的宿舍公寓走去。
金被他拉地一个踉跄,连忙调整步速小跑着跟上:“格瑞,你不去塔里办事了?”
格瑞没有搭理他,回应金的只有一张冷峻的侧脸。金意识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看来是真的触到了哨兵的逆鳞,他心里难过的要命,各种滋味交杂在一起,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也闭嘴不言了。
上了楼梯之后,格瑞就把手放开了。金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拿出钥匙打开家门,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格瑞脱鞋后赤着脚走到客厅从冰箱里取了一杯鲜牛奶,金急着与他解释,抬腿便想走过去,却被哨兵投向自己的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格瑞看了一眼他脚下,不急不缓地开了口:“脱鞋。”
金毫无办法,想到“进家门必须先换鞋”这一条规矩还是自己定下的,心中一阵无语,却也只能乖乖退回玄关换上了一旁蓝色的居家棉拖鞋,这才继续走过来。
他不自觉地骚了骚发顶,也不敢看人,只能冲格瑞低声道:“对不起,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因为结合的这层原因,拖累了你去调查……一些事情。”
“……”格瑞放下手上的东西,道:“没事,是我的问题。抱歉。”
“那你得先答应,让我知道一切。”金说。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日光昏昏沉沉地透过布料照射进来,让格瑞的五官隐匿在了模糊的光晕中。他沉默了很久,金也没再开口,他们都在默默等待。良久后,哨兵轻轻叹了口气,摘下自己双手的黑色半指手套,放在了茶几上。
“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格瑞,“我的父母也曾是一对塔内的结合哨向,很多年前,他们牵扯进了有关违禁药的风波里,最后被杀了。”
金站在原地没动,只抿唇看着他的动作。没想到格瑞却径直向他走来,将人拉到沙发边一齐坐了下来。他们共同选购的布艺沙发柔软舒适,格瑞神色无异,用一贯平静无波的口吻像在叙述作战报告一样坦白了那段已被埋葬的过往:“没有仪式,没有墓碑,他们的死亡被塔判定为非法。我一直在调查的就是这件事。”
金倒吸一口气,侧过去看他,小声道:“是一塔的人谋杀了你的父母?”
哨兵点了点头:“他们违抗了塔的某项命令,是被灭口的,我亲眼所见。”
“关于违禁药?”
“嗯。在之前长期的调查里,我基本能肯定这一点:早在鬼狐之前,塔就已经动过使用药物改造人体,制造黑暗哨兵的念头了。而且,有各种迹象表明,这种技术最早应该是来源于塔外,被塔发现后,便派去了间谍将研制此种药剂的科研细节带回塔内。而这个被派去的间谍,应该就是秋姐。”
“……你说什么?!”金大吃一惊,直接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格瑞,“你的意思是姐姐是一塔的帮凶吗?绝对不可能!”
格瑞皱紧了眉头:“在我没有掌握证据之前,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
“但姐姐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金情绪一下子变得有些激动,“我刚出生的时候一直跟着姐姐住在塔里,直到某天她突然告诉我,我们必须搬去登格鲁。没过几个月,你就来了。后来姐姐失踪,丹尼尔塔长派人把我们带回塔里,如果姐姐真的是一塔的线人,我们为什么会被驱逐这么多年?你又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
格瑞站起身来,用双手握住金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去,放低了声线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的安抚力胜过一切,金身形一僵,全身的肌肉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格瑞的腰,闷声开口:“……你早就查到姐姐的线索了,却没有告诉我,就是因为她和你父母的死有关联,是吗?”
格瑞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嗯”了一下。
金也许久没说话,过了片刻才嘟囔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吗?”
格瑞有些不明所以,反问了一句“什么电影”,金用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双手在格瑞背后比划了一下:“就是你捡到的那个碟,女主角是个西洋大小姐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格瑞回忆了一下,开口道:“《罗密欧与朱丽叶》?”
“哎,对对,就是这个。”
格瑞撤开一点身体看着金,挑了挑眉:“怎么?你觉得你是朱丽叶?”
金锤了哨兵一拳,假意恼怒道:“想什么呢你!我可没说啊!”
格瑞难得的弯了弯嘴角,金看着那个微笑一愣,险些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还是应该早些告诉我的,不然我都不知道和我结合给你造成了这么多麻烦。”
“没有。”
“……什么?”金愣愣地看着格瑞,银发哨兵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自己的脸。格瑞的手指慢慢抚过他的眉骨、眼角,最后落在颊边,哨兵看着他,声音低沉:“结合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拖累我。金,你是天然的S级,不论你有没有发觉,被所有人追逐的顶端并不是我,而是你。”
金抓住格瑞的手,认真地回视他:“我是S级,难道你就不是?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结合本来就是两情相悦、互相选择的一件事情。我选择了你,你就是我唯一的哨兵了,别人如何看,和你我都没有关系。”
他话音刚落,哨兵却突然开口道:“但如果我本不该是我呢?”
金心中一颤,连忙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格瑞不就是格瑞吗,还有什么本该本不该的?”
哨兵闭口不言,又想绕过,金却心急难耐。他隐约意识到了问题根节所在,拽着格瑞的胳膊不让他回避,摆出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你刚刚还说愿意告诉我的,这才多久就反悔了?”
格瑞也知道这回再也无法糊弄过关,只能妥协般道出实话:“我的意思是,我其实并不是真正的S级哨兵。”
金几乎被他气笑了:“你开什么玩笑?当初你觉醒的时候我和姐姐都在边上,入塔时的等级测试也是一起做的,也许我是有点迟钝,但也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搞错吧。”
格瑞摇了摇头:“觉醒不假,但我并不是天然的S级哨兵,觉醒也是人工因素造成的。”
“六岁的时候,我作为试验品被人强行带进了塔的实验室。父母想要阻止,却被杀了。”格瑞闭了闭眼睛,“我在实验室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我能确定,是当时在实验室里被注射的药剂使我后来觉醒成了S级,而现在看来,那种药剂就是那时塔自行研制的‘违禁药’,我变成了s级,应该算是意外中的意外。”
金滞然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在图景交换时无意从格瑞脑海深处读取到的那段记忆画面,喃喃道:“那鬼狐说的,都是真的?”
格瑞垂眸:“是真的。所以我更加怀疑,他手上应该有我一直在找的证据,可以证明是塔杀害了我的父母,并滥用药剂进行人体试验的证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金扑了个满怀。向导高高举起的手臂挽住了他的脖颈,柔软的金发蹭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带起一阵微弱的酥麻感。哨兵愣了一秒,便听见对方俯身凑近自己的耳畔低语道:“疼吗?”
那一刻,格瑞再次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心口最柔软的一部分被用力撞击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揉了揉对方蓬松的发顶,继而慢慢往下,手指最终按在向导后颈处经历过手术的标记上:“……那次割开这里的时候,你痛吗?”
金笑了一声,鼻子却紧接着泛起一阵酸涩,只好努力将脸埋进格瑞的肩窝:“当然疼了,疼死我了。”
格瑞慢慢摇了摇头,用温热干燥的手掌覆住了向导的伤处,双臂用力将人拥得更紧了些。他紫色的眼睛里淌过一道流光,这才低声回答道:“……注射的痛,不及我失去链接时的万分之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