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格鲁的西区拥有整座城市最大的垃圾堆放地,在起先几次的摸索尝试后,格瑞很快地调节好了自己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金非常喜欢和格瑞一起出门,因为作为一个出生在标准哨向结合家庭中的孩子,无论是身体内的优等基因,还是从小为将来能够成为一名出色战士而经受的严格训练,都让格瑞在身体素质、观察能力、动手能力等等方面都有着超人的优势。和他一同“探险”,总是能做到从前自己一个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们总是能够满载而归。
以物换物是每个生存在登格鲁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一种交易方式,金钱在这里的受欢迎程度远远比不上直截了当的“中转站售货”。人们可以用自己收集到的物品在“中转站”内进行陈列,并以此交换其他人手中自己需要的另一样东西。
在西区垃圾堆放地的背面一个隐秘的小巷中,有一家小型的中转站,管理者是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年迈老头。这所中转站主要面向的“顾客”都是年纪较小的孩童,登格鲁的孩子们都喜欢拿着自己捡到的各种新奇玩意儿来这儿交换一些玩具或者糖果零食。
格瑞站在金身后,默默注视着金发的小男孩踮起脚趴在狭窄的窗口和里头坐着的老人说话:“我要至少三个螺丝钉,还有两节新的电池。”
老头浑浊的眼睛从镜片后向他瞟来,看了一眼又马上收了回去,抖抖手上举着的旧报纸道:“你要的可都不是便宜货,攒够了东西再来吧,小子。”
金连忙点头,双手撑着台子又努力将身体往上站了一些:“会的会的,但是能不能先帮我留着,我一定会来的,后天……不,明天,我明天就来换!”他顿了顿,从裤袋里掏出三四颗晶莹剔透的糖果,放在台面上往里推到那老头的面前,蓝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道:“拜托了,我一定会来的,不要让给别人。”
看管的老头挑了挑眉,慢吞吞地伸手把那堆糖果拢进了手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边上突然响起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那可是我捡到的,你想用什么换啊?”
金和格瑞同时向音源扭头看去,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男孩从另一边的高地上一跃而下,手里举着一根粗粗的树杈,个子比金高上一些。他身后还一起来了另两个看上去稍小些的同伴,像随从似的跟在男孩身后。
男孩神色嚣张,口气也不甚友善。金从中转站的窗口处蹦回平地,也不甘示弱地回看他,道:“是你捡来的又怎样?”
“没见识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电池有多值钱吧?你能换的起吗?”那人不客气的嘲讽道,他的同伴也配合似的大笑起来,“当然,你真的想要倒也不是不行,”他晃了晃手里的树杈,用尖端指着金头上戴着的帽子,“你把这个留下来,电池就归你。”
金抬手捏住帽檐,警惕地一口回绝:“不行!我是不会用这个和你换的。”
听到这个回答,对方有些恼怒。男孩似乎觉得自己收到了轻视,骂了一句脏话后便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走了过来。格瑞揪起金后背的衣服,将人一把拉到了身后,自己向前迈了一小步,面无表情地格挡在了金和那个男孩之间,冷淡的紫色眼睛盯着对方的脸,一言不发。刹那间,男孩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威慑住了,脚下一顿,整个人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金从格瑞身后探出头来冲着对方做了个鬼脸。男孩气极,但依然有些心悸,甚至都不敢长时间和格瑞对视,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形势不妙,踌躇了半晌后方才三步一回头地匆匆离开了。
金和格瑞一齐走回家,一路上金都在不断与他念叨自己必须要拿到那些东西。格瑞不明白金到底要那些电池和螺丝钉有什么用,金发的孩子唯独在这次的事情上神秘兮兮,始终不愿意和他阐明。刚一到家,金便开始马不停蹄地翻箱倒柜,将自己宝库中的库存一样样翻出来,东拼西凑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够,终于放弃了手上的小木盒,转而跑进了厨房。
格瑞跟在他身后,看他搬来小梯子爬高够到最远处的储存柜柜门,把里面原先已经分配好量的面包、一小堆蔬菜和一盒黄油一点点搬运下来。
格瑞默默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上前按住了他的手腕,道:“这些是你自己三天的食物,就算足够交换那些东西,接下去的三天你要吃什么?”
金弯腰把裹着油纸的面包放进木筐里,弯腰的时候,脖颈间挂着的金色箭头项链掉出了领口布料外。
这条项链原本是秋的随身物品,但他们初到登格鲁时,生活物资十分紧张,秋便用自己的项链换取了给弟弟的生活必需品。自从上次金用挨了一顿打的代价偷偷帮姐姐拿回了项链后,本来事情瞒得很好,却在某次吃饭时被金自己一时大意说漏了嘴。本以为姐姐会十分感动,没相当年长的女性却瞬间沉下脸来,二话不说走过去掀起了弟弟的旧T恤,在看到孩子背后已经结痂的伤口时情绪爆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格瑞也因为隐瞒事实真相被金连带,两个人一起罚了两天禁闭,不许出门。自那之后,秋便干脆把自己的项链给了金,亲手戴到了弟弟的脖子上,让男孩替自己保管。
金席地而坐,仰头冲格瑞眨眨眼睛:“没事啦,只是三天而已,随便忍一忍,或者再想别的办法就行。但是那些东西如果不赶紧换来的话,肯定会被抢走的。马克是个很没信用的人。”
格瑞想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话中所指的是今天那个冲他们挑衅的孩子。金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挂坠塞回衣领内,一面振振有词地向格瑞告发:“你来之前,我就认识他了。他总是喜欢骗人,只有我不会被骗,所以他总找我的麻烦。不过你不用担心,今天在中转站门口,我看他好像很怕你的样子。”
格瑞没再说话,呆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格瑞已经清楚的明白虽然金表面大大咧咧,甚至有些过于随意的粗心,但如果真的决定了要做什么事,再如何劝他放弃都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金果然用了自己之后三天份量的食物,换来两节新电池和其余一堆零零散散的机械小零件,然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鼓捣。到了饭点,也总用“不饿”或是“在外面偷偷吃过了零食”之类的借口糊弄过去,秋居然也真的没有发现食物份量的减少。只有到了半夜的时候,格瑞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模糊地感觉到金从床的另一侧偷偷爬上来,然后就是男孩肚子发出的一阵阵叫声。因为没有吃饭,金只能喝许多许多的水,以此让饥饿感暂时消退。登格鲁冬日的夜晚非常寒冷,一晚上起起睡睡许多次实在是难熬。等到金喝完水再次悄悄爬回床上的时候,床边的小灯突然被人拉亮了。金吓了一跳,抬眼看到的就是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的格瑞。
被对方略带谴责的目光注视着,金有些无措地挠挠头,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见银发的男孩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角落的柜子边慢慢拉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用干净布巾裹好的半块面包,显然是从晚饭中偷偷剩下的。
格瑞回身走了几步站到金的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他伸手将面包递给金,低声道:“吃吧。”
就这样,靠着格瑞暗中“接济”的面包,金很快挨过了这难熬的三天。又是一个普通而平静的夜晚,金忽然将靠在窗边看书的格瑞拉了过来,不仅关上了灯,还神秘的将他们的房间门反锁。两个小少年面对面的盘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格瑞透过黑暗看着对面笑嘻嘻的人皱起眉发问:“什么事?”
金把左手虚虚握作拳头,装模作样地抵在唇畔夸张地假咳了几声:“格瑞先生,下面,我要给您隆重展示一样东西。”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旋转木马式的音乐盒,手指灵活地拆开了它的底座。当着银发男孩的面,金将前不久自己刚换来的两节电池依次塞入其中,重新合上了盖子后将那个外形漂亮的音乐盒摆在了两人正中的位置上。
“要开始咯!”金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按下了开关。
伴随着一阵悦耳的响动,顶上的木马们配合着音乐盒四周发出的金黄色灯光开始慢慢旋转,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不断重复,甜美的歌声充斥着孩子们简陋的房间。
格瑞的脸上明显地出现了愣住的表情,在光影浮动之间看着那个尚在不断歌唱的“生日礼物”,久久没有开口。
接着,金又像变魔术一样继续从背后端出一小块准备已久的奶油蛋糕,推到了格瑞面前,冲他道:“姐姐说生日这一天应该吃蛋糕,不过可惜我没找到合适的蜡烛……”
格瑞将视线移到他身上,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金努了努嘴,回报以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格瑞这才想起对方可以听见自己心声,恐怕就是在之前的某天由自己不小心透露出来的。
“你这几天,就是在弄这个东西吗?”格瑞用食指轻轻触了触音乐盒上做工精致的木马。
金大方地点头承认:“我捡到它的时候,就想送给你当做生日礼物。但是缺了几个部件,原先的电池也不能用了,所以才要先把它修好,它才能给你唱歌呀。”
金发的孩子缓缓凑近他,一本正经地提议道:“格瑞,现在你该许生日愿望了。”
“生日时许愿就会实现这种事情,你也早该知道是不存在的了吧。”
“怎么就不会实现了?”金不赞同地回视他,催促般推推格瑞的手臂,“哎呀,你就放心大胆的许,有我在,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快快!”
格瑞拗不过他,看着面前那一小块蛋糕,假装配合地闭上眼睛。三秒后,格瑞重新睁开眼睛,却立刻听到金发出了抱怨。
“你压根没许愿,”金气鼓鼓地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格瑞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故意为了报复对方擅自偷听自己的生日日期一样,早有准备般回道:“你之前答应我,不会随便听我在想什么的。”
被戳穿的人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赶紧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认输:“……好好好,我不听啦!我真的不听!那,那你重新许愿,行了吧?”
格瑞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再次闭上眼睛,许了一个心愿。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金马上像小动物一样好奇地挤到自己身边,兴致勃勃地追问:“你许了什么愿啊?”
格瑞低头自顾自地拿起小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吃了下去:“生日愿望如果被第二个人知道就会不灵。”
金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接着又马上露出了揶揄的笑容,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对方,道:“哎哎,你刚刚还说不信的!”他趴到格瑞背后,双手搭在银发孩子的肩膀上带着人前后摇晃:“所以你喜欢我的礼物吗?你肯定喜欢吧!要是不喜欢,我就——”
“就什么?”
“——我就要你对我浪费的三天份的面包道歉!”金故意板起脸冲他龇了龇牙,威胁道,“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格瑞别过脸去,佯装淡定地简短回应道:“……还可以。”
金感到自己颇受打击,不甘心地扒着人继续追问:“不许说得这么模糊!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夸夸我怎么了,就算只夸一句也——”
“——谢谢。”
金没能马上反应过来,动作停在原地,傻傻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格瑞回过头来,突然伸手掐住他脸颊边的肉向外捏了捏,看着金在自己手下拉扯到变形的脸,嘴角抿起一个微不可见的笑,然后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说,谢谢你。”
金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竟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甚至忘记了抵抗对方掐脸的行为,半晌后才红着脸喃喃了一句“不客气”。
那个简陋却漂亮的音乐盒,是格瑞从父母之外的人手中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被哨兵妥帖而慎重的收藏了起来。从登格鲁的冬日,到一塔的夏天,它和它的赠送者一起陪伴着格瑞经历了无数个四季的轮回,从少年,一路走到青年。
格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刻上岁月印记的旧物,敛去眸光,郑重地将它连同其余的东西封存在了唯一一个纸箱中。当他抚平最后一寸胶带的时候,金正好走进房间。家中的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向导穿着一身轻便的装束,正将自己惯用的配枪和匕首一一收进身上相应的位置,把搭扣系紧。格瑞看了看他,起身走到对方身边,随手将对方不小心掉出领口的箭头挂坠重新放回内侧,用衣领遮住。
金捏了捏他的指尖,又抬头看了一眼客厅正前方挂着的钟表,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格瑞没有抬头确认,只是专注地看着金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方才沉声应了一句,松开虚握着对方的手,拿上了自己的手套快速戴上,伸手打开大门,淡淡道:“走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