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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番外二 《少年事》

作者:糖醋杏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3:24

黑色的车停在建筑的大门外,副驾驶座上的丹尼尔冲负责开车的哨兵点了点头,反身率先下了车。

他往后走了一步,伸手将后座的车门打开,冲车内后排座位上坐着的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下车吧。”

他们犹豫了片刻,然后依次钻出了车厢。

两个孩子都不过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布料粗糙的单衣,隐隐渗出脏污,单薄地站在深秋的风中。丹尼尔看了他们片刻,便用眼神示意站在一边的那位哨兵从后备箱里取出两件早已准备好了的加棉外套,亲手替两人披上。

他在金面前停顿了更多的时间。金发的男孩抬起眼看他,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向他的蓝色眼睛里带着迷茫和瑟缩的神色。

男孩的眉眼与秋有八分相似,丹尼尔在心底长叹了一声,忍不住抬手想去摸他的脑袋。没想到就在手掌即将覆下去的那一秒,站在金身边另一个比他年纪稍长些许的银发少年突然将丹尼尔的手一下打了开来。

他的力道很足,动作也没有丝毫犹豫。丹尼尔怔住,缓缓收回手后便看到那个叫做格瑞的男孩像一只被人侵犯了领地的狼崽一样,用身体牢牢挡住了比他瘦小的金。

刚披上的外套从他的肩头滑落到地上,格瑞回过头来,紧盯着丹尼尔的紫眸散发着明显的敌意和不信任,低声威胁道:“不许碰他。”

护卫哨兵皱起了眉头,叫了一声“丹尼尔大人”。丹尼尔扬扬手止住他的话头,半俯下身来与格瑞平视,语气温和平缓:“……我猜你就是格瑞,对吗?”

银发的少年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这里是圣所,”丹尼尔并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叫丹尼尔,我是秋的朋友。”

圣所,又称特殊感应人群培育基地,一直以来都被看做是塔的附属机构而存在。

听到秋的名字,一直被格瑞护在怀里的金立刻动了动身体,露出大半张脸来:“……你认识姐姐吗?那你知道我姐姐去哪了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丹尼尔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格瑞冲金轻轻“嘘”了一声。金看了他一眼,马上乖巧地噤声,整个人重新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格瑞回头继续冲丹尼尔问道,“我们还要回登格鲁去么?”

“不用再回去了,孩子,”丹尼尔摇了摇头,“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你们可以一起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

银发的少年抬头看了看面前铁质的大门和门后占地面积庞大的建筑物,脸上的表情难得地闪过一丝茫然。他怀里的金咳嗽了几下,格瑞低头看了看他,再抬起头时,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向丹尼尔开口道:“他发烧了,你能治好他,我们就留下。”

丹尼尔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两个人被一路带进了疗养室,一位年轻的女向导治疗师接待了他们。丹尼尔似乎有什么其他紧急的要事,简单和对方交代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治疗师给金挂上了点滴,格瑞站在他身边,握着金递过来的左手。

药水一挂就是一个下午,金额头的热度退得很快,他们在疗养室一起吃了记忆中最丰盛的一顿晚饭——两人心里都有隐约的感觉,这应该也属于丹尼尔安排的一部分——然后被安顿进了同一间房间休息。

等到再次见到丹尼尔,已经是三天之后。

金走进办公室,好奇地转着脖子四处张望了几眼。丹尼尔坐在与他隔着一张茶几的沙发上,见他进来,便冲人招了招手。

金向他走去,甫一坐下便立刻开口问道:“格瑞呢?”

丹尼尔笑了笑:“他刚来过,我让他在楼下等你。”

金眨眨眼睛,“喔”了一声。金发的男孩顿了几秒,复又重新开口道:“我好像见过你。”

丹尼尔有些惊讶:“我吗?”

金发的男孩点了点头:“你来过登格鲁,和我姐姐在门边说话,我看到了。所以,你真的是姐姐的朋友吗?那我姐姐——”

“那个之后你会知道的。但是金,”丹尼尔打断他,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今天我找到你和格瑞,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到这里也有几天了,感觉如何?”

金不知道他话中有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这里很热闹,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人。”

丹尼尔点点头,又试探性地继续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哨兵和向导吗?”

果不其然,银白发色的成年向导看到对面蓝眼睛的男孩懵懵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那么,相信你自己也曾经有所感觉,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金倏地睁大了眼睛,丹尼尔连忙安慰他:“你不用紧张,这里所有人——包括我,我们都和你一样。这里是一间……学校,专门为了培养像你和格瑞这样……特殊的孩子。金,你的姐姐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但你确实是一个正在觉醒的向导。”

“通常来说,哨向基因的发展阶段会从十岁左右开始,一直持续到成年。接近完全觉醒的向导身体的免疫力会下降,容易生病;而哨兵则会变得脾气暴躁不安,反复无常,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也会提高,这叫排异现象。如果继续呆在登格鲁,你会有很大的危险。”

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似乎还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向导”这个陌生的词汇。丹尼尔从桌上拿起一个已经洗净的苹果放进金手里:“金,你比大多数向导幸运的地方,就是一直拥有一个关系亲密的哨兵陪伴左右。格瑞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你,无论是从生理还是心理方面,否则我真担心你坚持不到我找到你的那一天。”

金立刻攥紧了手里的苹果。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内心深处的感觉,或许还没有完全从这样一个极富冲击性的崭新世界观里缓过劲来。“我该做什么呢?”金小声问道。

“你们是登格鲁走出来的孩子,”丹尼尔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金色的瞳孔里淌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眸光,语气沉沉,“就做你最擅长的——活下来,就在这里,努力活下来。”

“这也是你的姐姐希望看到的。”他在话尾补充道。

金拿着苹果下了办公楼,果不其然在一楼的转角处看到了靠墙而立的格瑞。对方看到他,什么也没说,直到金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金不知道丹尼尔与格瑞的谈话中都涉及了怎样的话题,既然对方看起来并不打算和自己分享,他犹豫再三,最终也还是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有什么关系呢?金心想,他是向导,而格瑞是一个哨兵,在本质上,他们仍是同样的一类人,这就总够了。这个结论打消了自从进入这里以来金内心某些蠢蠢欲动的惶恐,他喜欢别人用“亲密无间”这样的词语描述他和格瑞之间的关系,这能令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内,他们被安排与圣所中的其他特殊体质的孩子一起前往基因库进行了基因取样和证件照拍摄,哨兵向导的等级评定是一项长期综合的考评任务,需要获取的信息十分繁杂,所以结果并不会马上公布。完成了第一项简单取样工作和基本身体数据录入后,他们便重新返回了圣所。

被视为特殊基因携带者的孩子们按照哨兵和向导的不同体质被分发了不同颜色的制服,并且安顿在了完全隔离的两大区域宿舍楼里。没收所有私人通讯工具、禁止任何人擅自离开基地、所有人都必须戴上装有特殊监控程序的智能脚环,圣所将根据两种人群各自的特性分别安排课程和实战训练,辅助哨兵和向导能力的觉醒。

金的第一堂课被安排在了第二日的上午,七年来经历得第一个没有格瑞叫醒的早晨,让金意料之内地没能在闹钟响起时及时爬起来。等他匆匆穿戴整齐一阵风似的跑进教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瞬间聚焦到了金的身上。

站在讲台上的是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性向导,她咳嗽了一声转回众人的注意力,继而冲金道:“找个位置坐下吧,下不为例。”

金赶忙应了,绕过过道走到最后一排。他左右看了看,弯腰用手拢着嘴向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紫发男生轻声询问:“那个,我能坐在这儿吗?”

紫发男生循声把视线从桌面上的电脑屏幕慢慢移向金,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地低声“啊”了一句。金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对方这才反应过来,三两下胡乱地把自己堆放在身边空位上的杂物移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回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你坐吧……”

金满意地坐在了他身边,从包里取出自己崭新的课本和笔。向导生理概况的课程内容在金看来算得上无聊透顶,他只听了一会儿便开始控制不住地走神。一会儿想到正在基地不知道哪里进行什么样训练的格瑞,一会儿又想到突然消失的秋。他无意中往身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紫发的男孩正全心贯注的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金好奇地凑近盯着他的本子看了看,忍不住开口道:“你好认真啊。”

紫发的男孩被他突然开口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啊……因为之后会有测验考试,其实我还挺没把握的。”

“还有考试吗?!”金惊呼一声,没有控制好分贝,被台上的授课向导狠狠地横了一眼。导师点了金的名字让他起立回答问题,金发的少年“嘶”了一声,心道不妙却也只得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就在进退两难时,紫发的男生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金低头向下看,正好看到对方在自己已摊开课本上的某处用手指点了点。金福至心灵,背着手按照同桌的提示读完了那一小段文字,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导师提问的危机。

“哇呜,真是太感谢你了.......”坐回位置后金立刻冲边上的人做了一个感激涕零的夸张表情,“你帮了我,那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哎,我叫金,你叫什么名字?也是个向导吗?”

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小事,没什么的。是,我叫紫堂幻,也是向导。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你不知道吗?你在圣所已经很有名气了。”

金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你是被丹尼尔塔长亲自带回来的孩子,”紫堂幻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塔长?”

这一回轮到紫堂幻面露疑色:“金,你不知道塔吗?”

金发的男孩诚实地把头要成拨浪鼓,紫堂幻刚想开口为他解释,就被下课的提示铃打断了。周围同为向导的同学学纷纷开始收拾东西离开,金想了想,主动向紫堂提议道:“不如我们就一起去吃饭吧?边吃边说好了。”

“在圣所的培训一般会持续两到三年,最后结业验考合格的哨兵和向导,就能直接被分配到塔里开始正式工作。”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最后能不能顺利进入一线,很大程度上还是要看等级评定的结果。我听说,C级以下的哨兵和向导,就算被分配进塔基本就只能做后勤供给之类的工作了……金,金?”

“……啊!”听到紫堂迭声地呼唤,金才依依不舍地扭回头来,右手还抓着汤勺,“怎么了,紫堂?”

紫堂幻推了推眼镜:“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看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犹豫了一下,这才缓缓道:“我有个朋友也在这里,本以为起码在吃饭时间能在食堂遇见他的。”

“是向导吗?”紫堂好奇地问。

金摇摇头:“不啊,格瑞是哨兵。”

“啊,那就是了,”紫堂了然,“他们哨兵是不能和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有另外的食堂会提供专门的饭菜给他们。”

听到这个回答,金的情绪明显滴落了下去。他不甘放弃地向紫堂追问:“那我该怎样才能见到他?明明都在一个地方生活,总会有办法的吧?”

紫堂幻被他激动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为难地看了看四周,俯下身凑近金,用极轻的音量开口:“金,这个哨兵和你……是什么关系啊?那个,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原则上讲,在圣所,向导是不可以主动接触哨兵的。”

“可格瑞是我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人,”金愤愤然道,“也是我的家人,我为什么不能见他?”

紫堂幻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真的,你真得该好好补一补基础知识了……不让哨兵和向导相处过多,主要是为了保护向导的安全。因为仍在圣所学习的哨兵都是尚未完全学会如何掌控自己基因本能的新人,一旦被向导散发的向导素刺激,可能会引发大麻烦。而且,等级评定还没出来呢,万一出现了等级不匹配的哨向在此之前就已经私下结对的情况,塔一定不会同意结合的。所以说啊,就算,嗯,就算你……”

紫堂幻停顿了一下,脸忽然诡异地红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愈发小声,半晌后方才支支吾吾地接下后半句:“……就算你喜欢格瑞,也得等到等级评定出来后才能找他啊!”

金被他话中的某一个词眼噎住,他隐约觉得紫堂似乎误会了什么,但仔细一想似乎又觉得对方的逻辑并没有什么漏洞。他当然喜欢格瑞,谁都没法反驳这个。从他们一起生活开始,在他们被发现同为特殊体质人群之前,他就已经无法离开格瑞了。金也开始觉得有些迷惑起来,模模糊糊的感情萌芽从一片荒芜的少年时代便开始愤有了横生竖长的苗头,使人有些不能分辨其中是否掺杂了其他成分。

可是,格瑞又是怎么想的呢?

金弄不明白,只好抿着嘴不再说话,乖乖将面前的汤一口喝尽。

向导的课程主要分为哨向人群常识基础、向导力理论、精神体训练以及实战技巧演习四个大块,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封闭且安全的教学大楼内完成。学习的过程非常枯燥乏味,但在经过课室时,金偶尔能从走廊北侧的窗户看到基地另一侧的大校场上进行体能训练的哨兵们正在负重长跑的样子,并且一跑就是四十多圈。他急于想要从中找到格瑞,无奈人数实在太多,于是始终不得见。哨兵的训练看起来较之向导要严酷得多,金甚至看到过有哨兵在对抗项目中直接重伤昏迷、被医疗班从校场担架抬走急救的。他们的训练从没有休息日,无论是艳阳还是雷雨天气都不能中止。明明大家都只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年,但一旦出现掉队或成绩不合格的情况,无论男女,都会立刻受到教官哨兵毫不留情的体罚。

反观向导这边的训练就显得温和许多,或许因为向导的人数天生稀少且处于被保护的组织内部,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在导师的带领下学习如何运用自己的向导精神力对目标人物进行心理暗示,也是在这里,金第一次为自己天生的“读心术”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在有迹可循的哨向历史中,向导人群本就是最合适作为国家间谍和情报人员的存在。由于他们的能力在情报获取和甄别方面有着特殊优势,圣所相应的课程也大多以此为目标。

而在繁忙的训练间隙,金最担心的依然是格瑞。他总觉得自己脑子中似乎有一块部分正与格瑞紧紧相连,因为他常常能从那里察觉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波动,而最近一段时间,疲劳和压抑的情绪占据了那里的绝大多数时间。

基础课程过半后,他们终于开始第一次正式的实战训练。金第一次来到这个训练教室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是一个总体封闭式的建筑,在地面上有着数十个彼此分隔的嵌入式半圆形练习场地。每一个场地都由单独的电脑控制,并且可以根据不同的训练要求模拟多种多样的地理环境与天气情况。

“在进行训练之前,你们首先要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站在一旁的成年向导导师开口道,“精神体就是寄宿在你们周身的四维空间内、依靠精神力具象化而成的动物,也是哨兵和向导潜在情感的折射。我们的经验表明,在许多实战中,它们能帮上很大的忙。”

学生中立刻有人举手发问:“要如何才能成功叫出精神体啊?”

“根据每个向导天生的资质,召唤精神体方式也有所不同,”导师拍了拍手,“别怕,闭上你的眼睛去感受你的大脑,然后努力将它的样子具象化出来就行了,试试吧。”

所有向导皆是面面相觑,只能依照导师的提示照模照样地尝试。没过一会儿,天赋较好的向导纷纷成功召唤,训练室内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精神体动物,鸟兽飞禽,种类繁多甚至还有海豚一跃跳进了附近的喷泉水池。

金展开自己的双手,看着掌心内的纹路。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我的……精神体。他集中注意力,在心中默念道。

突然,思维深处像被什么拉扯了一下,金心中一动,赶紧睁开眼睛。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一只红棕色的小熊猫从那道类似时空裂缝的空隙中跳了出来,靠着四肢脚底的肉垫,轻盈地落在了金面前。

金咽了一口口水,瞪大眼睛慢慢蹲下,与眼前这只神奇的动物四目相对。对方歪着脑袋,支棱着毛茸茸的耳朵半蹲在地面上,存在感强烈的大尾巴左右扫起一阵灰尘。

金伸出的手在小熊猫的脑袋上方的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将手覆了上去。乍一感觉手下的触感和普通动物没有区别,小熊猫的毛硬而厚密,还带着真实无比的温热,看起来可爱到毫无威胁性。金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头,小熊猫模糊地叫了一声,前爪搭在金的膝盖上仰头看他。

“我得给你取个名字,”金充满期待地笑了起来,双手架在它的前肢下方将自己的精神体整个抱进了怀里,“就叫你矢量吧!”

“矢量”伸出舌头在金裸露出来的侧颈上舔了一口,似乎是在表达对这个新名字的喜爱。

那头传来紫堂的声音,金顺着声音看去,正好看到紫堂幻带着肩膀上坐着的一只暹罗猫向他小跑而来,看起来已经成功了好一会儿了。紫堂世家似乎在召唤精神体这一领域有着特殊的技巧,金还没来得及与他细说,便被远处传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

训练室的西门被人突然从外侧打开,一位深肤色的哨兵弯腰从外面跨了进来。在场的所有向导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了一股吸引力,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那位哨兵往训练场内扫视了一眼,先向负责金这面的向导导师点头示意,得到回应之后,便向身后招了招手。紧接着,一群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便从那位哨兵身后鱼贯而入,在训练室的另一侧墙根自觉地列队站好。金看了一眼他们的着装,果然是与自己身上的向导制服配色正好相反的哨兵制服。

“都是哨兵……难道要和我们一起训练吗?”金听见身后的紫堂幻自言自语般说道。

居然是哨兵班。金立刻想到了格瑞,连忙在人群中往前走了几步,费力地挤到了第一排。他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对面整齐的队列,终于在倒数几排的最末端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银发。

他完全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也顾不得边上还有旁人,立刻跳了起来,兴奋地大喊了一声“格瑞”。

全场人的视线瞬间转到了他身上。金毫不在乎,看到对面的格瑞也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于是又跳了几下,还立刻居高了手臂朝他用力地挥动起来:“是我啊!格瑞!”

那头的格瑞似乎有些惊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像想起了什么,警惕而快速地向那名深肤色的领队哨兵看了一眼,随即蹙紧了眉峰朝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金一愣,对方目光里明显的提防意味让他疑惑地缓缓收回了手,还没来得及理解,就被自己这边的向导导师揪着后领拉了回去,同时还收获了对方一个“保持安静”的警告。

“今天的实战训练,需要所有向导和哨兵一起配合完成,”导师看了一眼那边的站着的成年哨兵,“按照人数,银爵哨兵已经将你们所有人进行了随机分组,每个向导配合三轮哨兵进行练习,主要训练科目就是实战中模式下,向导下达精神暗示和哨兵躲避精神攻击的能力。”

“作战区域内的智能系统会时刻监控你们的状态,目标是夺下对方佩戴的胸牌。而胸牌被抢走,或者被系统判定无法继续战斗的一方,这门课的成绩就是——不及格。”

地面上凹陷的半球状区域原来就是作战开始的地方。

金戴着标号为3的胸卡,顺着扶梯爬到底端站定。他摸了摸四周的墙壁,似乎是用为了训练的可操作性而特意加固过的材料制成的。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传来有人跳下的声响。金扭头看去,正对上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充满戏谑意味的眼睛。

“喔——你不就是刚才那个傻小子吗?”她双手抱胸懒散地站在原地,说话的语气明显没有把金放在眼里。金发的少年这才注意到到她的胸口与自己一样,别着一个标号为3的卡片。

金假咳了一声,双手叉腰,挺直了身板,努力使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一些:“你就是我的训练搭档吗?”

女孩撩了撩长发:“算是吧,你第一轮的对手就是我。我叫凯莉,喂,挨揍之前,姑且给你一个报上名字的机会。”

金不服气地空挥了一下拳头:“还是不要把结论下得太早吧?看在你是个女孩的份上,我会稍微让着你一点的。”

安嵌在墙壁内的隐藏广播适时地传出了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声:“一轮考试开始。”

金只听到对面传来的一声嗤笑,下一秒,那位名叫凯莉的女哨兵便毫不犹豫地欺身而上,对准金的脸颊挥了一拳。金大吃一惊,下意识往反方向侧身躲避,没想到耳边传来对方一声嗤笑,凯莉像是对他的行动早有预测,直接用左腿绊住了金,一脚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金在摔倒的瞬间痛呼了一声,他用手臂撑着后方的地板勉强地支起上半身,便看到对面的女哨兵正似笑非笑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紧盯着他。

金不喜欢这种眼神,那令他感觉又像重新回到了登格鲁。他三两下爬起来摆好一个攻击的架势,冲凯莉大喊道:“再来!”

“别告诉我你打算肉搏,”凯莉道,“没人告诉过你吗?向导是绝对不可能光凭拳头打败一个哨兵的。你最好还是省省力气,起码拿出点你们向导的‘真本领’来和我较量一下吧。”

金抬起脸来,不卑不亢地反驳:“我姐姐也告诉过我,人不要轻易说‘不可能’。”

黑色长发的女哨兵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她隐藏了起来。凯莉在金的注视下叹了口气:“唉,说你是笨蛋一个,可也没想到会笨到这种地步。”

语罢,她像一道闪电般倏地向金冲过来,携着强大的气场直接逼近了向导面前。

“你的牌,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她这样说道,立刻便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伸出手够向金的前胸。

金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仓皇地后退一大步,交叉着举起双臂格挡在身前做防卫。他从双手的空隙中看到了凯莉眯起的蓝色眼睛,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他猛地顿住身形,撤开手臂不再一味地躲避,而是选择直视对方的瞳孔。

“停下来!”他在心中这样大喊道。

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钳制住一般,凯莉的手指在金的胸章前几厘米的位置堪堪停了下来,整个人动弹不得。女哨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惊疑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金,蓝眼睛闪过杀意。

向导的精神暗示显然获得了首次成功,金大喜过望,不料正是这一下的思维放松降低了暗示的深入程度。凯莉敏感地察觉到了周身禁锢力量的短暂松懈,反应迅速地撤身跳开,左手张开的手心里凝出一道淡色的光,一枚粉色星星样式的镖状武器出现在她手里。

凯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金发动了二次攻击,尖锐的棱角直接划破了没来得及躲避的向导一边的脸颊,金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口,连忙向反方向奔跑。没想到凯莉却直接穿过金身侧来到他背后,对准他的膝窝用力一踹。

金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人用相当狠厉的力道反向钳住了双手,武器的尖端对准了侧颈大动脉。哨兵的爆发力十分惊人,局势瞬间扭转,金被凯莉脸朝下地压倒在地面上,反扭的关节骨骼传来尖锐的痛感,让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就在广播再次响起“考试终止”声音的同时,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凯莉压住金的手腕。凯莉猛地回头,却在看清这个不速之客的脸时怔了怔。片刻后,女孩主动撒手放开了金,也把自己的星月刃重新丢回四维空间。

金发的向导重获自由,一下翻过身气喘吁吁地瘫倒在了地上。没想到,等他睁开眼睛时,第一眼望见得竟然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格瑞。

银发的少年哨兵冷着一张脸,看着星月刃消失在裂开的空间中后终于放开了凯莉的手。黑色长发的女哨兵挑了挑眉,单手叉腰看着眼前这位“同班同学”,语气嘲弄地开口道:“你们果然认识。怎么?看不惯我揍他?可你的朋友自己技不如人,这也是明摆着的事实。”

“考试已经结束,你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更没必要发动元力武器,”格瑞眼也不抬地回答她,语气生硬冷漠,不带一丝感情。他几步走到金面前,正好看见金冲自己的发小咧开一个笑容,虽然因为脸颊挂彩,这个笑容多少显得有些凄惨狼狈。向导本以为格瑞是来扶自己站起来的,没想到还未开口,就被格瑞直取自己胸口的手臂噎住了话头。

银发哨兵利落地将金胸口的胸牌拽了下来,反手往凯莉怀中丢了过去,黑发的少女单手接住自己的“战利品”,挑了挑眉。

被擅自撇在一边的金有些生气,正想发作就被格瑞打断了:“你输了。按照规则,胸牌归她,”格瑞淡淡道,“金,你下一场的对手是我。”

凯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片刻,突兀地掩着嘴笑了一声:“……真是有趣。”

“你叫金对吧,”她转身越过格瑞冲金扬了扬手上的胸牌,“我记住你了。如果还有下一次,记得找我组队啊。”

语罢,她向格瑞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径自潇洒地离开了。

场地内只剩金和格瑞两个人,金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再一次见到格瑞,金明显地发现了对方身上气质的变化。如果说在登格鲁和他一起生活的格瑞是淡定可靠的,那么现在的格瑞则显得更加孤独凛冽。他瘦了很多,但眼神却变得更有攻击性,像雪地里蛰伏的狼。他几乎能想象格瑞是如何经历哨兵所那些虐待般的超强度训练,他从没有怀疑过格瑞优秀的能力,毕竟他可是格瑞,但这些究竟是不是格瑞必须承受的,金并不清楚。他看着在对方身上发生的改变,第一次使得金开始在心中对这个所谓的“学校”产生了无可避免的不满。

“……之前我还一直想去找你来着。”少年闷闷道。

格瑞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自己的手套,听到这句话后手上的动作立刻顿了顿。他转过身来,胸口也戴上了标号为3的胸牌。

“我不能见你,这是规定。”格瑞简短地开口道。

金简直被这一句话弄得气结,他焦躁地揉乱了一头金发,赌气一般在原地来回走动:“所以说,为什么非得是格瑞啊?!”

“……”

格瑞不知道该怎么在极短的时间内和金解释明白,忽然,两人中间的半空中裂开一道细缝,下一秒,一只通体灰白的狼从那道缝隙中一跃而下,站到了金面前的地面上。

灰狼有着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在猛兽中应该算是中等大小的体型,不过看上去四肢强壮、肌肉优美。金尚在怔愣中,那匹狼却自行走到了金跟前,用柔软的脖颈蹭了蹭金的小腿,喉底发出了一连串呜呜呜的颤声,不知道是表达兴奋还是其他什么别的情绪。

金蹲下身来抚摸它的背毛,灰狼便配合地坐在原地低下头颅任由他动作,还在金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向导小臂内侧细腻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一瞬及时,皮肤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真正的湿意。金看着灰狼美丽深沉的紫色兽瞳,心中对它的身份一下了然。

格瑞站在远处,无奈又严厉地对自己擅自行动的精神体喊了一声“烈斩”,声音里带着一定程度的警告意味。果不其然,灰狼听到了主人的暗含的命令,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从金的手下溜走,跑回了格瑞身边。

金重新站起身来,眼神有些惊喜:“这是格瑞的精神体吧?它叫烈斩?”

格瑞叹了口气,微微别过头去:“嗯。”

“你的精神体是狼!太帅了!”金由衷地夸赞道,“对了,其实我——”

二轮考试开始的广播播报突兀地打断了金和格瑞的对话,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对方看去,一时空间仿佛静止。

金将双手垂在身侧,率先打破了沉默:“既然都来了,那就打一场吧,格瑞。”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知道你一定很厉害,但是不许对我放水,我可是很认真的。”

格瑞看着他:“你知道在向导和哨兵对峙时,应该做什么吗?”

金想了一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知道要怎么使用自己的能力,而且刚才我已经成功了。”

“只是侥幸罢了,”格瑞不留情面地评价道,“向导无法和哨兵正面冲突,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等级碾压力量,你应该选择逃跑和求救。这才是这场实战训练最重要的目的。”

他话音刚落,金别看到格瑞迅速地靠近了自己。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身形,格瑞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前不足半米的位置。金立刻想要向刚才对付凯莉一样使用能力,却发现格瑞的速度实在太快,甚至比凯莉还要快上许多,他完全找不到机会,就被对方摁着肩膀摔在了一侧的墙壁上。

金的神经完全紧绷起来,他没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自己与格瑞的差距竟已这样大,哨兵甚至还没有使用自己的元力武器就已经得到了压倒性的胜利。

他们离得很近,金几乎能在格瑞冰原一般的紫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但金却也意外地发现格瑞并没有在看他,而是盯着他脸颊上那处被凯莉的武器划开的伤口,猫一样的瞳孔瞬间像野兽一般紧缩了起来,使得本就难以接近的人脸上的神情更加凶狠了些。

这样的格瑞令金感到陌生,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格瑞却依然无动于衷。他想要挣脱哨兵的桎梏,几番挣扎的大幅度动作却进一步扯动了伤口。金能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一点点瘙痒感,温热的血液正从那里的破口处慢慢溢出。

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面前的哨兵像被控制一般可怕到令他的身体都在不自觉战栗。金发的向导对自己的血液之于哨兵的巨大吸引力毫无所知,格瑞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几乎无从控制自己身体内部基因叫嚣着的占有欲和狂躁因子,像一个饥渴过度的病人一样,无法抑制自己想要汲取“养分”的冲动。

——想触碰,想得到,想解脱。

格瑞像对待猎物一样用力的扣住了金的身体,两个人的鼻尖几近相触。

突如其来的尖利警报声在他们四周鸣叫起来,金吓得一抖,格瑞也瞬间僵在了原地。金看到哨兵像被人兜头倒了一盆冰水,紫色的眼睛有些失焦,压制住他的力量也瞬间减弱了,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金顾不上自己酸痛的胳膊,连忙扶住银发少年的肩膀,担心地连声呼唤:“格瑞……?格瑞?你唔——”

哨兵一下捂住了金的嘴。他的状态明显不好,嘴唇苍白,额头像生病了一样沁出了一层薄汗。格瑞什么也没说,他的下巴蹭过金的金发,伴着尖利的警报和四周涌来的人群脚步声,突然将头偏开了一点,将额头毫不犹豫地用力撞向了金身后坚硬的墙壁上。

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格瑞额头上流出大量鲜血。血顺着他的额角轮廓淌过眉梢,染在睫毛上,哨兵用手臂揩去遮挡了视线的碍事血污,仿佛他的身体只是一个机器,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般。他似乎已经从方才的巨大动摇里脱离开来,恢复到了平日里冷静稳重的模样。

金急促地呜呜叫了几声,用力扒着格瑞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我没事,”格瑞抢在金开口前低声对他道,声音沙哑干燥,“不要担心,别说出去。”

格瑞的话音刚落,一个人就从上方跳进了训练场。金越过格瑞的肩膀往前方看去,发现来者正是那位叫做银爵的深肤色哨兵教官。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绩板,用权限卡把持续尖叫的警铃停了下来。格瑞深呼吸了一下,暗自将金往后推远了一点,自己转过身去,面色平静的直视着银爵。

银爵的视线在金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但又马上转向了自己的哨兵学员,沉声道:“你的哨兵素超标了。”

格瑞始终不言,任由他试探。

见格瑞没有回答理由的意思,银爵似乎也对事态有了基本的猜测。他沉默了一会儿,上前将格瑞胸口的3号胸牌取了下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号码牌在地面上顺着惯性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正好停在金的脚边。他低头看着,感到自己的心脏像一团废纸被人狠狠揉碎。金发的少年眼眶又酸又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无法自控的哨兵就是废物,废物是没有活下去的必要的,”银爵道,“你明白吗?”

格瑞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直,半晌后,金听到了他的回答:“明白。”

银爵转回身去,在离开场地之前对格瑞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禁闭室三天,包扎后就去报道。”

实战训练后的三天,金过得浑浑噩噩。紫堂幻对此非常担忧,但也无法宽慰他许多。他已经明白那个名叫格瑞的哨兵对金来说意义非比寻常,虽然紫堂不知道那天的训练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哨兵第一优等生首次对战考核不及格”的风言风语已经快速地传遍了整个圣所。

“关禁闭只是哨兵训练里最常见的惩罚手段罢了,”在又一次气氛不甚愉快的午餐中,紫堂幻试探性地对金道,“格瑞不会有大事的。”

金发的向导摇摇头,神色黯淡:“不是这个。我只是不知道格瑞为什么要那样做,太突然了。他一直都很厉害,我知道他的,他不应该……不应该得到这样的成绩。所以一定有什么问题。”

紫堂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两人一齐在食堂的餐桌边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紫堂忽然听到金突兀地开口道:“不行,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得去见他。”

紫发的向导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拽着金的袖口:“等等等等,你要去见谁?格瑞吗?不行啊金,这太……”

“没事的,”金端起自己的餐具,远远地看向站在向导食堂边上交谈的日常巡逻人员,目光坚定,“我一定能找到办法,看我的吧。”

哨兵的集体宿舍位于圣所的西南角,根据性别分作两栋,两人一室,独卫独浴。格瑞走出禁闭室时已经是深夜,他在门口签了字之后就独自返回了自己的宿舍房间。

哨兵因为在训练中因为犯错而被关禁闭,在圣所确实是很常见的事情。哨兵的体能强大,必要时甚至可以几天不吃不喝,所以真正折磨人的不是牢狱一般的环境,而是那混沌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寂静,这个词对哨兵来说其实有些难得。觉醒后过于灵敏的听觉使得他们很少能得到真正的“安静”。对格瑞来说,禁闭室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太容易诱发他内心深处的不坚定。他可以用疼痛迫使自己从哨兵狂躁里冷静下来,却无法用同样的方法在禁闭室内排解那些如幽灵一般的痛苦记忆趁虚而入。

他只能不断地想着金,想着他们在登格鲁和秋一起度过的日子。咀嚼那些被赋予强烈色彩的过去能让他在黑暗中找到清明,纵然煎熬,但起码不至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对格瑞来说,这就足够了。

身上的制服因为三天的不得清洁已经开始散发奇怪的味道。格瑞皱着眉头忍耐着嗅觉的刺激,用钥匙打开房间的大门。他的室友已经在床上带着静音耳机睡着了,格瑞放轻脚步走回自己那侧单独使用的淋浴间,三两下将衣服脱了个干干净净。

热水从蓬头里倾泻而下,格瑞低着头双手撑在瓷砖墙壁上,任由水流冲洗着背部和后脑,闭上了眼睛。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训练场时见到的金。他比刚离开登格鲁时好像长高了一点,格瑞在心中暗思,十多岁的男孩还在身体发育抽芽的阶段,三天不见就仿佛变了个样。

——在靠近金的时候,格瑞第一次那样清晰地闻到了从自己的竹马身上传来的向导素的味道。他明知道这个所谓的“味道”不过是大脑自我臆想与欺骗的后果,教科书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向导信息素无色无味”,但格瑞依然固执的觉得,金的向导素有着与众不同的独特气息。

他无法对此进行详细的描述。这太不合理了,就像满分通过所有抗向导素诱导实训的他,却在面对金脸颊上如此细小的伤口时,被那渗出的一点点血珠内携带的微量信息素逼至失控一样,完全无法用逻辑解释。

与其说是意外,倒不如承认,这就是一种超出能力范畴外的感情在他的身体里作祟。

洗完澡,格瑞犹豫了片刻,还是取过一旁挂着的干毛巾随意擦拭了几下湿发。待到头发半干,哨兵才平躺到自己的床上,将全身的肌肉统统放松下来。

格瑞睁着眼睛盯着正上方的天花板,明明疲惫不堪的大脑神经已经经历了三天的拉锯战,但此时此刻,他依然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房间内唯一的一扇窗户外突然传来了几声叩击。格瑞愣了愣,悄悄撑起上半身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有。他皱着眉头重新躺平,结果不足五分钟后,熟悉的敲击声再次响了起来。

银发的哨兵翻身坐起,几大步走至窗前。他一把将帘子拉开,下一秒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玻璃窗外:金顶着一头夹杂着枯叶和草根、乱七八糟的金发,脚踩着三楼外的水管,正用双手扒着木制的窗框,冲着格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格瑞深深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短短几秒内做了一次迫降,甚至产生了幻觉。他只楞了一秒,便赶紧打开窗闸将人拉了进来。金迈腿跨进的哨兵宿舍的时候,格瑞的室友突然翻了个身。两个人顿时都吓出一身冷汗,双双保持着诡异的姿势停顿了许久,确定对方没有被吵醒的迹象后方才继续动作。

格瑞拉着金的手穿过长长的宿舍走廊跑到最末端的水房,又反手将门上了锁。

水房又窄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通风窗渡了些许黯淡的月光,打在两个少年人的身上。

他们面对面挤在一处,一起平缓着呼吸。格瑞只穿了单衣,背脊抵着冰凉的墙壁,身前紧贴着金,从侧面看就像将向导半拥在怀中一样。

确定没有被巡视的管理人员发现行踪后,格瑞终于将注意力收回到了身旁之人身上,却发现金正低头盯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格瑞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放开。没想到相触的肌肤刚一分离,金的手就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将格瑞冰凉瘦长的五指拢在自己带着温意的指缝中,紧紧扣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心脏的鼓噪声在一瞬间盖过了原本水房里滴落的水声。

金抬头去看格瑞的脸,不过短短三天,他额上的伤口已经仅剩一块米粒大小的疤,哨兵的自我修复力果然不同凡响。金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拨开他散在额前的银色碎发,轻轻触了触那处伤疤,声音低到只剩气音:“……还疼吗?”

格瑞拉下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对哨兵来说这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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