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部队
更新时间 2007-09-01 08:55:13字数 12516
第二天,药铺照常开门,赵兴照样坐在诊桌前给人看病,曾孝长照旧在柜台里忙着抓药、结账、收钱,一切都是原样。叔公提着一尾鱼进来:“赵郎中,新鲜的鱼买不买?”
赵兴:“老人家,我们很忙,你给送到后院去吧,顺便帮我们收拾一下。”
“行!”叔公走进后院,秀兰迎出来接过鱼,两人快步走进堂屋。
王小虎高兴地扑上来抱住他:“叔公。”
李山娃也上来拉着叔公的手,激动地:“叔公,您好,我是山娃。”
叔公兴奋地:“小虎,叔公想你们呀。山娃,你爷爷常提起你,这下好了,我那老哥哥可以见到你了。”
秀兰催促道:“小虎哥,快点说,让叔公赶紧走。”
王小虎:“叔公,赵兴哥和孝长哥让您转告潘大哥,我们走后,让他跟您和秀兰把家里的杂货铺开起来,这样就能照顾好家里的爷爷和婶婶他们,天黑后你俩再来这样,我们会给你们留下一笔钱。还有,等会一定要想办法把我和山娃从窗户外接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叔公:“好,我马上出去接你们。”他转身出去,走进药铺说:“赵郎中,鱼已经收拾干净了,你放心吧。”
赵兴:“谢谢!弟弟,付钱。”
曾孝长从柜台出来,将几个铜板交给叔公,行动计划随着叔公的离去,也就悄悄地开始实行,他和潘大江会趁机从屋后窗户将王小虎和李山娃接出去的。
中午,黄军医按时走进了药铺,进柜台帮了一会忙,等病人走后,便出来向赵兴请教一些医术的问题,赵兴认真地解释着……
王小虎和李山娃背着包裹东张西望地来到药铺门口,盯着赵兴惊喜地:“少爷,少爷!”冲进来就跪在赵兴面前边叩头边哭叫道:“少爷,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赵兴惊愣地站起身:“小虎,山娃,是你们。快,快起来。”他拉起两人急促地:“老爷和夫人呢,他们好吗,他们在哪?”
王小虎:“老爷和夫人在上海。少爷,老爷和夫人都想你啊,我们整整找了你一年了,亲戚家都找遍了,要不是老爷想起,在新化还有一位好久没来往的表亲戚,让我们赶紧来找找,而且特别是每家药铺都要仔细看看,说您肯定会开药铺的,没想到真的在这找到您了。”
赵兴激动地:“好啊,好啊,没想到老爷和夫人去了上海。哦,这是黄长官。”
王小虎两人躬身道:“黄长官好!”
赵兴指着柜台里的曾孝长:“那是表少爷。”
王小虎两人又躬身道:“表少爷好!”
曾孝长从柜台里跑出来,拉着两人的手高兴地:“哥,他俩就是你常提起的小虎和山娃。”
赵兴欣喜地:“是的。弟弟,一年多了,我总算有了家人的消息了。”
黄军医抱拳道:“恭喜、恭喜!赵先生,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是啊,没想到家父和家母会去上海,不然我去年就跟着波尔和怀特先生去上海了。小虎,老爷和夫人在上海干什么?”
“开了家大药铺,还买了座大宅子。”
“太好了,我去上海就可以去找波尔先生了。黄医生,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只是,你看,我这里还有这么多的药材……”
“这好办,我去找县长,请他帮忙,让每家药铺都按原价拿过去,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那多谢黄医生了。”
“哪里、哪里,赵先生帮了我不少的忙,也教了我好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帮这点忙是应该的。我现在就去找县长帮忙,你要去上海见波尔先生,我让他再给你开张通行证,路上也就方便一些。赵先生,我先走了。”
赵兴送到门口:“黄医生,慢走。”
人们聚集在门外纷纷议论:“原来赵郎中还是位大少爷,没想到对人这么好。”“哎,赵医生走了,新化就少了个好医生了。”……
赵兴抱拳向门外的人们躬身行了一礼:“各位乡亲,一年多来,多谢大家的关照,晚生要回家了,请各位相互转告,长兴药铺从明日起不再接诊病人,请大家多多包涵。”
“赵医生,您走时要告诉我们一声啊,我们也好送送你。”“赵郎中,你是个大善人,我们不会忘记你的。”“赵先生,您走时,我们一定来送你。”……
“多谢,多谢大家了。”赵兴回头吩咐道:“小虎,山娃,摘匾。”
“是!少爷。”王小虎和山娃放下包袱,搬着凳子站在门外,摘下了“长兴药铺”的牌匾,人们叹息着摇头离去。
下午,县城各药铺的老板就领着伙计来搬药材了,进的什么价就给什么价,伙计们边搬药材边说:“我们掌柜高兴得很,赵郎中一走,他的药铺就好过了。”“我们掌柜一听赵郎中要走,嘴都笑歪了,就领着我们赶紧来搬药材。”“我们的掌柜也是一样,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药材一下子就搬空了,赵兴和曾孝长瞧着和抚摸着药柜和空空的药屉,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毕竟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在此付出了自己的心血。
“少爷,表少爷,黄长官来了。”王小虎和李山娃站在门口喊道。赵兴和曾孝长赶紧抹去泪水迎出门,将黄军医请进来坐下。
黄军医瞧着兄弟俩脸上的泪痕:“赵先生,曾少爷,说句真心话,我挺佩服你们兄弟俩,对人一视同仁,没有贵贱之分,难得啊。曾少爷,你哥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赵兴:“我要带表弟一起去上海,这一年多要不是他的帮忙,我一个人很难撑下来。”
黄军医:“这样就好,他要是不去上海,我还想把他留在身边,今后我也好照顾他,既然赵先生要带他走,我也就不多说了。”
曾孝长:“谢谢黄长官的厚爱。”
赵兴:“黄医生,你来的正好,我本来还想去找你,想让你帮着把银元换成几根金条,这样我们上路时也方便一些。还有,明天我要去婶婶家告辞,顺便安排一下她们今后的生活,身上带的一些东西,怕长官们在路上……”
黄军医掏出一张绿色通行证放在赵兴手上:“这是通行证,有了它,谁敢拦你们。把银元拿来给我吧,我马上去给你们换金条。”
赵兴感激地“多谢黄医生。弟弟,快把银元拿来。”
曾孝长跑进柜台,提出一个包裹交给黄军医。
黄军医:“对了,我听县长说,今晚有一条运‘锑品’的货船要停靠码头,明天直接驶往汉口,我本想帮你们联系一下,要是能坐这条船走,可以节省很多时间,路上也会少很多的麻烦。可明天你们的事还没办完,这下就不好说了。”
曾孝长:“哥,我看我们今晚就回去,明天一早赶回来,这样就能坐船去汉口了。”
赵兴:“这样行。黄军医,就麻烦你给我们联系一下坐船的事,我们明天就走。”
黄军医““行!我这就去给你们联系,告辞。”
赵兴和曾孝长送到门口:“黄医生,慢走。”
这时,潘大江和一群码头工人走了过来:“赵医生,曾少爷,大家听说你们兄弟俩要走,都想来看看你们。”
赵兴拉着曾孝长向大家鞠躬:“谢谢大家一年多来的关照,我们兄弟俩不会忘记你们。”
码头工人们眼含泪水也向两人鞠躬,有的还哭出了声。
赵兴瞧着四周观望的民众,忙说道:“潘兄弟,让大家散了吧,这样不好。”
潘大江朝大家摆了摆手,领着他们走了。
赵兴拉着曾孝长走进门:“关门。”王小虎和李山娃立刻装上门板,关上了门,回到后院堂屋坐下,四人相互瞧着乐了。
曾孝长兴奋地:“哥,你想的办法真行,不用我们开口,黄军医就把我们想要的东西和想要做的事全都办好了。”
赵兴:“哎,说良心话,黄医生是个老实人,我利用他还真有点感到过意不去。如果还能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真想跟他坦诚地交谈一次,说不定他还会同我们站在一起。”
王小虎:“少爷,你和表少爷这一年多来,做的事已经不少了,就不要为黄军医的事感到后悔。那些码头工人对你们俩可真说得上是依依不舍,要不是要回部队,你俩还真能拉起一支队伍上山打游击。”
李山娃:“可惜不能带他们走,不然我们团又可以增加不少的人。”
赵兴:“要不是现在的任务是打击日本侵略者,北上抗日,我们哥俩还真想拉起一支队伍同国民党干一场。”
秀兰给四人端上茶,噘着嘴:“哥,表哥,我也要回去。”
曾孝长:“妹妹,不是跟你说好了,要是潘大哥能把杂货铺开起来,你就去他那里帮忙吗?”
秀兰扭身在哥哥身边坐下:“不,我要回家。”
赵兴拉着她的手:“秀兰,听话,潘大哥要是能开家杂货铺,叔公也在这,你帮他俩做做饭、洗洗衣服,今后家里的生活就会好一些。表哥和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孝勇还小,妈妈和爷爷又只能在家里,以后家里就要全靠你了,不然表哥和哥哥不放心的。”
曾孝长搂抱着妹妹:“妹妹,哥哥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记住哥哥的话,好好照顾妈妈和爷爷,知道吗?”
李山娃也走到她跟前:“秀兰妹妹,我爷爷能有你们这些亲人在身边,我也就很放心了,哥哥会永远感激你们的。”
王小虎在秀兰跟前蹲下,握着她的手:“秀兰,别哭,我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并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秀兰瞅着王小虎,似乎对他的话比两个哥哥都还要听得进去:“小虎哥,我听你们的话,等着你们回来,我做饭去了。”
赵兴:“秀兰,你先去把叔公和潘大江叫来,我们今晚回去吃饭。”
秀兰急忙跑了出去……
曾孝长走进卧室,提着一个小布包出来,四人无言地相互笑笑。
秀兰领着叔公和潘大江进来,赵兴三人忙起身让座。
潘大江一屁股坐下,不高兴地:“我说要跟你们走,你们却偏让我留下。”
叔公责怪地:“我不是把他们四人的意思都转告给你了吗,你怎么又发牢骚了?”
赵兴:“大江,你必须按我们安排的去做,这里的码头工人需要你留下,还有我婶婶和爷爷,及叔公都需要你照顾,总有一天你会加入到我们这支队伍里来。弟弟,把东西给他。”
曾孝长将小布包交到潘大江手中:“潘大哥,这是一百块银元,等我们走了后,你把这间铺子退了,带着叔公和我妹妹把家里的杂货铺开起来,但千万不要忘记,你始终是一名码头工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将他们团结起来,他们也才会永远识你为兄弟。我们走之前,你和叔公就不要到这里来了,保重。”
潘大江含着泪点点头,与曾孝长拥抱,然后又同赵兴三人拥抱告别。
曾孝长拥抱着叔公:“叔公,我们会回来的,我们共产党和红军不会忘记穷苦人。家里就拜托您和潘大哥了,黄茅岭村的那两家孤儿寡母也请您时常去看一下,她们也是我们的亲人,得让她们好好的活下去。叔公,保重。”
叔公:“我记住了,孩子们,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叔公,保重!”赵兴他们送走叔公和潘大江回来,王小虎拉着在曾孝长坐下,逗笑地:“表少爷……”
曾孝长眼一瞪:“你别拿我开心,你和山娃今天每叫我一次表少爷,我的身上就起一次鸡皮疙瘩,痒痒的一点都不舒服,你要是在家里再叫,我就打死你。”
“哈哈哈!”赵兴和李山娃乐了。
王小虎:“好好好,我不叫行了吧。孝长哥,你现在说起道理来是一套一套的,我昨天和今天看你在柜台里抓药,那么多字你都认得,简直就是个读书人了。你传授传授一下经验,回部队后,我和家全,还有山娃就不会为了写字的事老被团长骂了。”
曾孝长苦笑道:“我那有经验传授,这一年多来,我哥哪天晚上不把我整得眼睛睁不开了,他才会放手。你要是不信,今晚就让我哥叫你。”
秀兰笑道:“小虎哥,你知道表哥是怎么教我哥的吗,我哥有些字老写错,表哥就罚他每个字写一百遍,我哥的眼泪都写出来了。”
王小虎吃惊地:“啊,比团长还厉害。”
赵兴盯着曾孝长:“怎么,有意见是吗?那以后我不再教你了。”
曾孝长慌忙起身,拉着赵兴的手笑道:“哥,我只不过是吓吓小虎嘛,你别当真,我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有意见。”
赵兴:“好了,赶紧准备,我们马上回去。”
四人匆匆将要带回家的东西都准备好,手枪也藏在了包袱里,然后匆匆往家赶,出城有通行证,守城门的军警不敢检查,四人一路急行,天黑时经过黄茅岭村,王小虎却流下了眼泪,轻轻地:“从这里出去的两名红军都牺牲在了长征路上,锡矿山参加红军的矿工基本上都牺牲了,我们团从新化出发时,原有的红军战士几乎牺牲了一大半,要不是在长征路上有很多的穷苦人继续参加红军,我们团恐怕一个营的人都没有了。”
赵兴流下了热泪:“我们不会忘记他们,历史不会忘记他们,人民更不会忘记他们。我们一批又一批的红军战士为了真理,为了建立一个天下人都平等、自由和幸福的新国家,就不怕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无所畏惧地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是我们的榜样,他们没走完的路,我们要接着走,当我们的生命结束时,自有革命的后来者继续走下去,崇高的理想一定能够实现。”
曾孝长三人含泪坚定地点头。
四人夜里突然归来,老人和孙子的意外重逢,给家中带来了喜庆,但母亲清醒地知道,儿子又将远行,她含泪走进灶屋,懂事的小孝勇也是泪眼汪汪地抱着小黑坐在门前,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曾孝长他们举着灯走下山洞,老人打开了洞槽,赵兴和曾孝长将手枪和子弹用布包好同四支步枪放在一起。赵兴掏出小布包,捧着红星军帽看了看,拿起手术刀交给王小虎,当曾孝长要拿那根金条时,他阻止道:“弟弟,就留在这吧。”
曾孝长:“不行,说好带回部队的。”
赵兴:“爷爷,这些枪我们不能带走,麻烦您经常擦一擦,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我们自己的人来取的。这根金条也放在这,如果实在是遇到了困难,您和妈妈都可以用它。孝长,这根金条不是留给你家的,还是留给红军的母亲和爷爷的。”他把金条和红星军帽重新包好放进小洞中,和山娃抬着石板盖上洞槽。
回到堂屋里,曾孝长和赵兴走进灶屋,陪伴母亲洒落即将离别的热泪。李山娃靠在爷爷的怀中禁不住泪水长流,王小虎拉着小孝勇的手也是泪珠成串的滴落。
一家人默默地吃完饭,母亲从里屋提出一个包袱交给曾孝长:“孝长,这些鞋是妈妈早就为你们准备好了的,带一双给家全。”
赵兴将一个小布包交给母亲,然后拥抱着她轻声哭呼道:“妈妈,这几十块银元,是儿子们的一点心意,秀兰和叔公他们会回来看你们的。”然后又和爷爷拥抱:“爷爷,保重。”
曾孝长三人也含泪分别与母亲和爷爷拥抱,四人又同小孝勇拥抱后,一齐跪在母亲和老人跟前,深深地叩了三个头。母亲和老人拉起四人,她坚强地:“孩子们,走吧。一路平安!”
曾孝长点燃火把,四人迈步走出家门,直到即将消失在竹林中的山道时,才回头向站在屋前山坡上的母亲、爷爷和小孝勇挥手,做最后的告别。
第三天清晨,黄军医就赶到药铺,交给赵兴三根金条,说货船在码头上等候。四人的东西都早已准备好,同秀兰拥抱告别后,匆匆来到码头,黄军医领着四人登上了大货船,介绍迎上来的船老大:“赵先生,这位就是船老大伍师傅。”
赵兴抱拳道:“给伍师傅添麻烦了。”
三十多岁的伍师傅非常尊敬地抱拳回礼:“赵医生,这样说就见外了,我曾在“长兴药铺”让您看过病,今天能有缘与赵先生和曾少爷同行深感荣幸。”
黄军医同赵兴和曾孝长握手后跳下船,挥手告别:“赵先生,曾少爷,保重。”
叔公和秀兰站在码头上流着泪注视着即将远行的亲人们,潘大江领着码头工人们走下来,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江堤上也密密麻麻站满了送行的民众,当大货船离岸往下流驶去时,人们挥着手喊道:“赵医生,曾少爷,祝你们一路平安!”
赵兴和曾孝长挥手向亲人们告别,直到远离码头才放下手。
伍师傅热情地:“赵医生,曾少爷,请到舱里休息吧。”领着四人走下低矮的船舱坐下,并介绍道:“资江流域山高谷深,滩多险峻,全程有七十二险滩,其中新化县境内就有险滩五十三处,危险性很大,要不是黄长官说,你们要直接去汉口,我还不敢带你们,怕在路上出事。我们白天行船晚上靠岸,两天后到达益阳,只要这两天不出事,后面的船程就安全了,八天左右就可以到达汉口。好了,你们就在这里休息,马上就要过险滩了,我得去外面看着。”
赵兴忙客气地:“谢谢伍师傅,请多多关照。”瞧着伍师傅出去后,便轻声问王小虎和李山娃:“你们俩会水吗?”见两人点头,才放心地让大家做好随时遇险的准备。三个小伙子忙趴在舱口瞅着船的前方,只见船工们在伍师傅的指挥下,齐声喊着高亢的号子顺水推舟、撑杆点石、绕行在激流和险滩中,眼看着船头就要撞上前方的滩石,惊得三人张大着嘴巴差点儿叫出声,但船头一拐、滩石就从船边一闪而过,船头前面顿然开阔,可下一处险滩紧接着而来,三人赶紧拍着胸口下来坐下:“不看了,我的妈呀,人都吓死了,心都差点跳出来。”
赵兴盯着三人:“谁让你们去看,害怕了吧。”
曾孝长:“哥,你去看看,看你怕不怕。”
赵兴笑道:“我就是怕,所以才不去看。船在激流和险滩中穿行风险很大,没有足够胆量和勇气的人是当不了船工的。你们还是和我一样,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别动吧。”
王小虎不服气地:“我们死都不怕,难道胆量和勇气还没有他们船工大?”
赵兴:“这是两回事,船工们的胆量是在挑战自然,他们并不知道前面就是死亡,所以就鼓起勇气,凭借多年来的经验和熟练地掌握了的行船技巧,战胜眼前的一切艰难险阻,胜利达到目的地。还我们是明知前面等待的可能就是死亡,却毫不犹豫、前赴后继地冲向前,这种胆量和勇气是大无畏的,也是和他们最根本的区别所在,不能相提并论。”
李山娃:“少爷,说过去说过来,我们的胆量和勇气还是比他们强,你直说不就行了,非要绕这么一大圈。”
“哈哈哈!”四人欢快地笑了。
两天后船到益阳,船工们架起桅杆、扬起风帆驶入洞庭湖。赵兴四人也就每日走出船舱,一边观赏美丽的湖光山色,一边和船工聊天,三个小伙子还帮着船工们做饭。船工们也都是新化人,都认识和知道赵兴和曾孝长是大善人,大家也就非常的随便。吃饭时,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喝酒吃菜,不分彼此。晚上在船舱中铺被而眠,进入梦乡。
第八天的清晨,伍师傅兴奋地下到舱里,让四人出舱观赏日出和观看远处的岳阳楼。赵兴赶紧领着三人登上甲板,只见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地从湖面上升起,在阳光的照耀下,云彩和湖水飞舞着七色彩绸、迎接着太阳的光芒,真是美极了。三个小伙子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湖上日出,手拉手地欢呼雀跃起来。赵兴眺望着朝阳笼罩下的浩瀚洞庭,只见湖面上白帆点点、小鸟飞翔,抬头仰望远处的山峰,千古名楼——“岳阳楼”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古朴秀丽。他顿感心旷神怡,充满激情地朗诵起《岳阳楼记 》: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曾孝长三人停止了笑跃,静静地听着赵兴的朗诵,伍师傅和船工们也被赵兴专注和高昂的神情吸引住了。赵兴在朗诵到千古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更是加重了语气,这是他心中发出的豪迈誓言,也是为真理奋斗的雄心壮志。曾孝长毕竟跟随在赵兴身边一年多,对他的个性和思维有着深刻的了解,同时耳濡目染地受到过他的教育,此刻也不由得点燃了心头的激情,呐喊道:“好!哥,我们就是一群‘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小虎,山娃,我们、就如同这一轮东方初升的太阳,总有一天,任何黑暗都无法阻挡她的升起,光芒必将普照中国大地。”
赵兴深情地搂抱着三人的肩:“对!弟弟,山娃,小虎,不久的将来,我们心中的太阳就会如同这一轮红日,她的光芒将永远照耀中国。”
伍师傅和船工们虽然无法理解这帮青年心中的理想和抱负,但激情是能相互感染的,他们也望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发出了灿烂的笑容。
大货船穿洞庭、下长江,傍晚时分到达了汉口码头,四人告别伍师傅和船工们登上码头,由于身上有新化县政府出具的通行证,再加上赵兴和曾孝长是一身阔少爷打扮,警察也就没对四人进行搜身检查,安全地通过关卡。
赵兴瞧着熟悉的街道,对家乡的情感不由得流露了出来,他兴奋地领着三人行走在繁华的大街上,笑着介绍着街道两边的各种风味小吃和景物,并告诉三人,他家的大药铺就在前面最热闹的汉正街路口。曾孝长却是惊异地瞅着车水马龙的大街和在各家店铺出出进进的人流,由于只顾看西洋景,一头就撞在了赵兴的身上,他不好意思地乐了。王小虎笑道,上次他和山娃来时,也是这种表情,要不是有人领着,两人肯定会迷路。赵兴开心地牵着曾孝长的手继续前行,并招呼王小虎和李山娃别走丢了。当来到热闹的十字路口时,他停下脚步激动地瞧着对面的一家大药铺。曾孝长三人也向对面望去,只见人们在药铺里出出进进,柜台里四五名伙计在忙碌地抓药。这时,一名须发花白的古稀老人出现在柜台前,伙计们尊敬地忙向老人致意。赵兴激动地轻呼道:“爷爷!”
曾孝长:“哥,快过去呀,天快黑了,快回家呀。”
赵兴含泪摇摇头:“不,人太多,伙计们都认识我,今后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小虎,走,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王小虎瞧了一眼赵兴坚定的神情,招手叫来两辆黄包车,尊敬地请少爷和表少爷上车,然后和李山娃分别陪坐在两人身边,向车夫说出要去的地址后,两名车夫拉起车就跑,并摇响了车把上的铃铛,提醒行人注意。黄包车穿街走巷,在一个避静的巷口停下,四人下车,王小虎付了车费,领头走进一条巷子,穿过小巷来到了另一条街道,在一栋青砖屋前警戒地扫了四周一眼,才独自走到大门口,两重两轻地敲了四下门,一名中年女佣打开门:“找谁?”
“请问,张先生在家吗?”
“不在,去上海了。”
“我不找张先生,找张太太。”
“你从那里来?”
“老家。”
“进来吧。”
王小虎冲赵兴三人摆了下头,四人进去后,中年女佣扫了一眼门外,关上门。
一对穿着讲究的年轻夫妇从屋里迎出来,两人高兴地:“小虎,山娃,回来了。”
王小虎和李山娃齐声说:“张先生,张太太,我们完成任务了。”
张先生瞧着赵兴:“这位就是赵医生吧?”
赵兴笑着同他握手:“你好!张先生。”
张先生又同曾孝长握手,并笑道:“你就是小虎的孝长哥,对吗?”
曾孝长微笑地:“张先生,张太太,您们好!”
张太太:“快,进屋再说。”
张先生:“请!”领着四人进屋。
“快,快请坐。”张太太招呼大家坐下,女佣也笑着为大家倒上茶,四人连忙表示感谢。
张先生冲女佣说:“马上将情况向上级汇报。”
“我就去。”女佣走了出去……
张先生兴奋地:“小虎,山娃,没想到,不到一个月,你俩就完成了任务。赵医生,我们二月份收到上级指示后,就去了你家,但没有你的消息。我们向你爷爷和父母讲述了你的事情,三位老人虽然心情很悲痛,但对我们也很理解,说倒下的不只你一个人,为了中华民族的未来,他们为你感到骄傲。这让我们很感动,但我们湖北的组织刚刚恢复,湖南的组织被敌人破坏的更严重,一时无法联系上,所以也就没去湖南寻找你们。这次你们能平安地归来,我们感到很欣慰,但你们必须尽快离开武汉,因为现在的形势很不明朗,蒋介石虽然口头上已答应联合抗日,却背后还在屠杀我们的同志,我们不得不防,不知你个人有何看法?”
“我们服从组织安排。”
“那好,我们今晚就安排你和三位老人见面,但你们家里人多,为了他们今后的安全,你不能回去,只能在这里相见。”
“算了,刚才我在药铺外面已看到了爷爷,他们来这里会对你们有影响。”
“还是见见面吧,老人们也都很挂念你,这一走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至于我们的安全你不用担心,你们一走,我们三人也就离开这里了。”
“那好吧,麻烦你们了。”
张先生向张太太点了下头,等张太太出去后,他寻问着王小虎两人寻找的过程,及赵兴和曾孝长死里逃生的经历,他边听流下了感慨的泪水。
天黑后,张太太领着古稀老人和一对贵夫妇走近屋来,赵兴呼唤着:“爷爷,爸爸,妈妈!”扑上去同三人拥抱在一起,激动的泪水、相思的泪珠、重逢的泪花交融在一起……
张先生夫妇忙拉着曾孝长三人走出屋,在外面的小院里瞧着曾孝长笑道:“孝长,小虎和山娃上次来时,对我们说了你和家全的故事,我心里就想,你肯定会活着,因为你们三兄弟的故事不应该就这么结束,革命的道路虽然还很漫长,但我希望你们能继续并肩战斗,一起去迎接革命成功到来之日。”
张太太:“等你们回到陕北,就可以和家全团圆了,你们三兄弟就不会再分开了。”
曾孝长和王小虎、李山娃笑了。
这时,门外传来汽车的刹车声,女佣领着一名国军军官提着大提包从大门外进来……
曾孝长三人吃惊地盯着国军军官。
张先生轻声地:“别紧张,是自己人。”
女佣小声地:“张先生,组织上决定,今晚戒严之前,必须送他们四人出城。”
军官把手中的大提包交给张先生:“军装和手枪都在里面,快让他们换上。”
张先生:“走,进去换衣服。”领着三人立即走进客厅,向赵兴说明情况,四人迅速脱下衣服,穿上国民党军服,扎上武装带挎上手枪,将原来的衣服和包裹装进大提包。
赵兴跪下给三位老人叩头,曾孝长三人也跪下叩头。
老先生三人拉起四人后,他激动地:“孩子们,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未来中国之命运寄托在你们身上,中华民族之崛起寄托在你们身上。真理在手,中华民族之幸事也。”
张先生:“快走吧。”领着大家走出屋,女佣立刻开门,军官出去看了看,迅速点了下头,王小虎提着包同赵兴三人快步出门,坐上了吉普车……
军官开着吉普车在大街上快速向前行驶,赵兴坐在副座上正视着前方,曾孝长、王小虎、李山娃坐在后面打开了手枪枪机。来到城郊国军检查站,一根路障横在马路中间,持枪哨兵站在路障前举手拦下了驶来的吉普车。军官掏出证件交给哨兵:“我们出城执行紧急军务。”
哨兵验看证件后交还,跨到路边一摆手,另几名士兵马上移开路障……
吉普车向前驶去,军官赶紧让四人换衣服,然后在一座山岭前的路边停下,车前大灯闪灭了三下。
山上立即跑下一名中年汉子……
军官领着已换上粗布衣服、提着包裹的赵兴四人下车:“快,你们跟他走。”
赵兴四人立刻跟随汉子向山岭上奔去,在此后的一个多月里,他们四人在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下踏上了北上的路途,一路上都有人一站一站地接送,有老人、有妇女、有青年,他们跟在这些人的身后,没有白天黑夜,说走就走,让停就停,不知经过了多少座村庄、绕过了多少城镇、渡过了多少条河流、翻过了多少道山岭,悄悄地越过了多少道国民党军设置的封锁线,走过湖北、跨越河南,吃百家饭,喝百家粥,睡百家炕,临走时悄悄地放下一块银元,这是红军的纪律必须遵守。
一九三七年七月一日夜,赵兴四人乘坐羊皮划子终于渡过了黄河、进入陕西省境内,地方的同志送到一座城镇后也就不再接送。王小虎这时高兴地:“我们安全了。”他和李山娃就领着赵兴和曾孝长开始走大道,进城时国民党西北军的哨兵也不检查,对老百姓还很友善,四人就到小店铺吃了一顿饱饭,然后接着往北走,傍晚时还在一座小镇的伙铺睡了一夜的好觉。第二天清晨就说笑着大步行走在黄土高坡上,赵兴和曾孝长的心已经沸腾,希望能早点看到红军,看到红军军帽上的那颗红星。
七月三日下午,四人登上一座黄土坡,王小虎指着前方黄河边的一座小镇,激动地:“赵医生,孝长哥,那就是我们团驻守的小镇。”
李山娃兴奋地:“我们回来了,我们到家了。”
明媚的阳光下,赵兴和曾孝长远远地瞧见了红军的岗哨,两人的热泪夺眶而出,大步流星地朝前奔去……
小镇前的一处土坡上,邹家全威风凛凛地挎着双枪,心焦地、期盼地眺望着前方的道路,近一个月来,他天天都要在此等待,因为红军总部已经通报,赵兴和曾孝长两名重伤员已经找到,正在归队途中。他看到了、看到了大步跑来的亲人,他哭喊着、呼唤着奔下土坡:“哥——哥——!赵兴哥——”
“弟——弟——,家全——!”曾孝长飞奔着迎上去,兄弟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哭着、叫着、笑着,然后叫道:“快,快见见赵兴哥。”
“赵兴哥!”“家全!”两人哭着拥抱在一起,站岗的红军战士瞧见这一幕,立刻有一名战士向镇内跑去。
“小虎哥,山娃!”邹家全欢叫着同两人拥抱。
曾孝长抹着泪:“家全,没礼貌,山娃的爷爷就住在我们家,他也是你哥哥,叫山娃哥。”
邹家全瞅了哥哥一眼,嘟着嘴叫了声:“山娃哥!”
“哈哈哈!”四人乐了,李山娃抱起邹家全欢笑道:“还是孝长的威信高,我终于听到你叫我哥哥了。”
“嘟嘟嘟——”军号声响起,一队红军战士跑步来到镇前的道路上,迅速列队站在两旁,团长领着营连长们迎了出来,他雄厚的口令声也同时响起:“立正——”
王小虎和李山娃急忙跑上前敬礼:“报告团长,王小虎/李山娃顺利完成任务。”
团长举起左手回礼,威严地:“归列!”
“是!”王小虎两人分站在团长两侧的队列前。
赵兴和曾孝长整了整衣服,眼含热泪齐步向前,走到团长跟前敬了个军礼,用颤抖的声音齐声地:“报告团长,红军战士赵兴/曾孝长伤愈归队。”
团长眼眶里含满泪水激动地:“我代表全团指战员欢迎红军战士赵兴,曾孝长伤愈归队。敬礼!”口令声中,全体战士行持枪注目礼,干部行举手礼。
“小虎,包袱。”赵兴从王小虎递过的包袱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金条和一些银元,他递到团长面前:“这里面有两根金条是组织上给我们的,其余的是我和曾孝长同志一年零六个月的党费,现在缴给党。”
“赵医生,孝长。”团长的热泪夺眶而出,伸出左手拥抱两人。
“团长。”赵兴和曾孝长哭呼着紧紧地抱着团长,邹家全、王小虎、李山娃和所有的红军战士都哭了。
“赵医生!”“孝长!”营连长们围上来同两人拥抱,山岭中为了全团不至于被敌人消灭,重伤员们舍身赴死,长征途中又倒下了无数的战友,没想到今天还能与两名在险境中生存下来的重伤员重逢,怎不让人激动和欣慰。
“走,回团部。”团长左手一挥,邹家全即刻上来拉着哥哥和赵兴的手,一些认识两人的红军战士也纷纷围上来握手,大家簇拥着两人向小镇内走出……
团部小院内,邹家全嬉笑着往赵兴和曾孝长身上淋水,当他瞧着哥哥背上、屁股上、大腿上的十几处疤痕时,伸手摸了摸,关切地:“哥,还痛吗?”
曾孝长:“不痛了。”
邹家全:“赵兴哥,谢谢你。没有你,我哥肯定活不下来。”
赵兴:“别这么说,只能说我俩的命都大。”
王小虎和李山娃已经换上军装,手中抱着两套军装和手枪推开门跑进来:“孝长哥,赵医生,快穿上。”
赵兴和曾孝长兴奋地抱着军装跑进屋,邹家全三人也笑着进屋帮两人穿上军装、扎上皮带佩带好手枪。赵兴和曾孝长瞧着军帽上的红星,热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庄严地戴上军帽,激动地拥抱地一起:“哥哥,我们回家了。”“是的,弟弟,我们终于回家了。”
团长进来:“是啊,回家穿上军装就是不一样,挺威风的。”
赵兴和曾孝长立正敬礼:“团长。”
团长招着手让大家在炕上坐下:“刚才我已经把你们俩归队的情况向贺龙同志做了汇报,他让我转告你俩,把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全部写成书面材料上报,特别是组织码头工人除奸铲恶的事情写清楚,我们将为你们请功。”
赵兴:“行!让孝长写吧,我协助。”
团长吃惊地:“孝长,你、你能写?看来赵医生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曾孝长抠着头笑道:“都是我哥、不,赵医生逼的。只是、赵兴哥,还是你写吧,我这两下子,别让团长看笑话。”
赵兴:“别怕,我帮你。再说,这也是一次汇报,让团长检查一下你的学习成绩。”
王小虎开心地:“团长,孝长哥现在说起道理来是一套一套的,药铺里那么多药名他都认得。哇,真象个读书人。”
李山娃:“他站在柜台里,一边抓药还一边算账,那个算盘呀打得‘啪啪’响,就像一个帐房先生。”
团长生气地左手在炕上一拍,训道:“亏你俩还好意思说,教你们认字,就像是让你们下油锅,要不是派你俩出去找人,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才教会那几十个字,只差没气得我吐血。家全,小虎,山娃,你们给我听着,从明天开始,让孝长每天教你们五个字,认不出,写不出,就别想吃饭。听到没有?”
王小虎三人赶紧立正,却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是!”
邹家全低着头拉着哥哥的手,委屈地:“哥,为了认字,团长天天骂我。”
曾孝长好笑地:“骂你算什么,赵兴哥虽然不骂人,但挺会整人,一个字没写好,罚我写一百遍,没完成就不许睡觉,哥哥的眼泪都写出来了。”
邹家全吃惊地张着嘴:“啊,一百遍。”
曾孝长:“别怕,以后你教我左手打枪,我教你认字,好吗?”
“好好好!”邹家全说到打枪,兴趣就来了,高兴地连连点头。
曾孝长盯着三人:“不过,你们三个人要是没完成团长交给的任务,每错一个字也得写一百遍,记住了吗?”
“啊,比团长还厉害,我们完了。”王小虎三人哭笑不得地相互瞅着,低下了头。
“哈哈哈!”团长、赵兴、曾孝长开心地大笑起来,这是欢乐的笑声,是自信的笑声,是战友重逢后最愉快的笑声。从今天起,大家又将并肩战斗,去迎接更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