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7-08-01 15:34:32字数 8089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在湘西艰苦转战的中国工农红军红二、六军团受到了国民党几十万军队的重重围困,贺龙指挥红军浴血奋战、出其不意地强渡澧水、沅江,象一把钢刀似的硬是从包围圈里杀开一条血路,将敌人甩到了身后,然后兵分两路向敌人毫无防备的湘中挺进,开始了伟大而又艰难的长征。湘中,素有鱼米之乡的美称,在起伏的山岭峡谷之间,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地向前奔腾流淌着,她就是几千年来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湘中儿女的母亲河——资江。在资江中部的西岸,有一座宋朝年间就已置县的古老城镇——湖南省新化县县城。站在县城遥望东方,明媚的阳光下屹立着一座如同一颗“绿宝石”似的挺拔山峰,她就是以其储量富、锑质优、产量多而震惊世界,被誉为“世界锑都”的锡矿山(今属冷水江市)。
十一月二十五日,锡矿山在飞舞的雪花中迎来了又一个暗淡的黎明,寒冷的北风呼啸着如同地狱里传出的鬼哭狼嚎,再加上从远处山谷传来一阵阵狼的嘶叫,更是让人毛骨悚然。山岭的四周不仅围有铁丝网,山头上还矗立着用石头砌成的一座座碉堡,持枪打手和警察在上面来回地走动。山窝里,一排排用土坯磊成的低矮茅草棚顺着山坡一栋连着上栋,除了最上面的茅草棚里有着昏暗的灯光和升起清淡的炊烟外,就再也看不到一丝丝生气。茅草棚内,地上黑黑的破烂棉被里躺满了拥挤的人头,这些人都是从外地赶来,在矿山挣钱养家的砂丁(矿工)。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一名打手站在碉堡上敲响铜锣吼叫着:“快点,快点,出工了。”一伙伙打手和警察也提着枪和皮鞭从碉堡里钻出来,冲着茅草棚叫吼:“出工了,他妈的快点。”上千名砂丁便从一排排茅草棚里出来,手上提着或肩上搭着“土粗布”做的、前后各有一个大口袋、用来背矿石的“塃包”,住山坡上走去。
十六岁的曾孝长和十三岁的表弟邹家全、及一群小砂丁(童工)穿着破烂的棉袄、单薄的裤子、光着脚从茅草棚里出来,赤脚踩在雪地上顿时感觉到了冷,但瞧着满地厚厚的白雪,爱玩的天性立刻显露了出来,天真地笑着纷纷抱起一把雪在脸上擦着、叫着:“洗面(脸)了,洗面了。”可脸上还是黑黑的洗不干净。邹家全抓起一团雪偷笑着走到同自己一般大的张小亮身后,猛然将雪团塞进他的脖子里,他冷得一哆嗦,抓起雪就笑着还击,小砂丁们也嬉笑着抓起一团团雪相互打闹起来。曾孝长抓起一团雪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表弟他们打闹,当瞧见几名打手举着皮鞭无声无息地扑来时,他慌叫一声:“快跑。”上前拉着邹家全和张小亮就跑,动作慢的小砂丁身上就被狠狠地挨了一皮鞭,吓得他们赶紧往山坡上跑去。这时,从山上跑下一大群满脸漆黑的砂丁,他们叫喊着“放炮了,放炮了。”紧接着地表和茅草棚一阵震动,从地底传来一阵闷闷的炮声。曾孝长他们忙和砂丁们排着队在第一排茅草棚前领了两个渗着菜和稻糠的黑米饭团,在打手们“快、快、快!”的催促声中,边吃边朝山上走去……
远处山脚下,一座繁荣的大集镇坐落在依山傍水之间,一栋栋木板屋排列在石板街道的两旁,各种商贩也纷纷打开店铺大门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妓院门前,三教九流的人和打手、警察与送出门来的妓女们嬉闹一阵后,结帮拉伙地走进饭店补充一夜消耗的体力。镇前方的开阔地里,耸立着三座城堡似的深宅大院,高高的围墙上不仅建有岗楼,而且都有保镖巡视,旁人都不敢靠近,他们的主人便是与封建官僚和军阀有着深厚根源、与帝国主义相互勾结、垄断了锡矿山所有采矿、冶炼、运输权的三大财主。此刻,三座宅子前却是一片忙乱,几十顶轿子摆在了大门外,老爷、太太、小姐、少爷们慌乱地走出门来坐上轿子就走,成群的家丁、丫环们提着大小皮箱紧紧跟随。集镇上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瞧着财主们远去的身影,忐忑不安地小声交谈,土匪这两天要来锡矿山的小道消息就此传开,大家赶紧各自回家乞求菩萨保佑。而山镇周围的山坡上,一间间用土石磊成的低矮茅草屋前,无数的男女老少脚步匆匆地走出家门向矿区奔去,老人和妇女、儿童要赶往山谷中的选矿场和冶炼厂上工,青壮年要赶紧去几座矿井里背矿,顷刻间,整座山上到处都是成千上万苦力们的身影……
山梁上,曾孝长他们来到半山腰,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小洞口正在冒着放炮后的硝烟,砂丁们在打手和警察们的严厉注视和挥舞的皮鞭下,根本不敢有丝毫犹豫,默默地捂着嘴一个接一个地弯腰钻入硝烟弥漫的洞内,呛得咳嗽声连连响起。矿井是斜着往下打的,砂丁们弯腰小心地在洞壁上煤石灯微弱的光亮下小跑着朝下走,走了近一百米方可直起腰来,整个矿井没有一根安全支架,全部都是挖掘后自然的井壁。来到洞的深处,矿井又分成几条巷子,砂丁们分别走入各条巷道。
一名四十多岁的老砂丁站在一条巷口前等候,见曾孝长兄弟俩过来后便轻声地:“孝长,今天我们就到这条巷子里背矿,我昨天看了一下,矿顶上没有多少松矿,要安全一些。”
曾孝长便拉着表弟随老砂丁走进巷子,张小亮和一些小砂丁也跟了上来。巷子的深处,刚刚放炮炸下来、闪着光的锑矿石堆积如山,砂丁们已两人一组地开始往“塃包”里装矿石,先将一个“塃包”装满后,一个人就背起沉重的“塃包”朝洞外走,另一个急忙脱光衣服放在一旁,赤裸裸地装另一个“塃包”。别看“塃包”前后的口袋似乎不太大,但由于锑矿石的比重非常大,一个“塃包”至少能装一百二三十斤。砂丁们两人一组是自愿组成的,因井下通风不好,潮湿又闷热,干了一会就会全身湿透,只能光着身子,两人配合一天一换既可以减少体力消耗,又能避开井上井下的温差,再就是节省衣服,不然衣服破了没钱买,就只能去捡死人的衣服穿。曾孝长自然和表弟一组,两人装好一个“塃包”后,他叮咛道:“家全,耳朵和眼睛要灵敏一点,听到有不对的响声就赶紧跑,知道吗?”
“哥,你放心吧,我都干了快一年了,知道。”邹家全帮着将“塃包”搬上表哥的肩,瞧着表哥走后,急忙脱下身上的衣服放在一旁,光着身子装另一个“塃包”,他的前胸和后背、及两个肩膀上都长满了青色的、厚厚的老茧。装满“塃包”后,他蹲下身将“塃包”中间的带子搭在肩上,奋力站起来,背着前后装满矿石的“塃包”、吃力地往外走去,虽然小砂丁的“塃包”要比大人的小一些,但也能装百来斤矿石。
“家全,等等我。”张小亮也光着身子、背着“塃包”追上来,瞧着邹家全笑道:“今天我背里面,我俩又可以在一起背矿了。”
邹家全:“那就快点走,乘早上力气足,要多走一段路,这样就能早点完成任务,我表哥也就能少走一点路,不然到了下午,累得力气小了,矿石背不了这么多,我表哥又要多走一些路来接我。”
张小亮羡慕地:“孝长哥对你真好,天天让你背里面,这样就不会挨打,而且每天让你少走好多路,次次都是跑着来接你,我们这些小砂丁里头总是你俩先完成任务。”
邹家全自豪地:“我哥哥力气大,当然比你们要快一些,快走吧。”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去,整个矿道内砂丁们在匆匆忙忙地走着,右边是背负着沉重的“塃包”、光着身子一步一步向井外移动的砂丁,大人们不时地抓紧时间超过邹家全他们这些小砂丁,左边是在前面替换后返回、全身一丝不挂的砂丁,他们小跑着又赶紧去矿井深处背矿石。
邹家全瞧见表哥匆匆跑来,赶紧叫道:“哥,我在这。”然后停下喘了一口气,用手臂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曾孝长一声不吭地把手上的“塃包”交给表弟,接过他肩上装满矿石的“塃包”转身就往外走。邹家全和与同伴换过“塃包”的张小亮又赶紧向矿井深处跑去……
曾孝长象大人们一样快步超过几名小砂丁,走到能远远地瞧见井口的那段低矮坡道时,只能四肢着地,几乎是顶着前面砂丁的屁股一步一步在半人高的矿道里艰难地朝井口爬去,当他爬出洞口直起腰来时,前面“塃包”里不小心掉下了一块矿石,他赶紧蹲下捡起,但一名打手冲过来挥起皮鞭就抽在了他身上,恶狠狠地:“妈的,再掉一块矿石,老子就扣你一趟。”曾孝长不敢吱声,赶紧小跑着来到空地上,朝另一名打手报出代替名字的号码:“三十组。”
打手扫了一眼装得满满的“塃包”,便冲坐在旁边木棚里烤火的记帐先生喊道:“三十组,又一趟。”记帐先生就在记着“正”字的纸上添加上一笔:“三十组,第二趟。”
曾孝长赶紧走到坡前,抱着“塃包”将矿石倒入用木板做成的滑槽里,矿石就沿着槽子滚向山下的选矿场。下面山谷中一座冶炼厂如同是一片冒火的熔炉,四处都在冒着滚滚浓烟,选矿场上,大批的老人、妇女和小孩在堆积如山的矿石前紧张地进行选矿和搬运,一些警察和打手在四处游荡,看到不顺眼的劳力就狠狠地挥舞着警棍和鞭子打下去,被打的人根本不敢吭声,赶紧将矿石装进背篓运到冶炼厂进行精炼,矿石经过熔化、铸造、变成了高纯度、亮闪闪、方方正正的一块块锑品,然后通过肩扛人挑的方式运到三十里外资江边的码头,装船后由资江顺水而下,穿洞庭湖到达长沙、岳阳,或再经长江运至汉口的码头,重新装上大海轮后,经上海驶入海洋,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帝国主义国家。
老砂丁过来边倒矿石边轻轻地:“孝长,又摔打了。”
曾孝长苦笑道:“大叔,这是没办法的事,反正每天都是这样,已经习惯了。”他倒完矿石转身就走,表弟年纪小,自己能多走一步,表弟就要少费一点力。当弯腰钻进矿道,小跑着到井下时,只听见深处传来轰隆隆的一阵闷响,他全身一颤,知道是“落顶”了,白话就是放炮后炸松的小面积矿石从矿顶突然落下,这种事故没有任何预兆,被砸着后又被矿石埋着的人必死无疑。曾孝长惊骇地慌忙往里跑,喊叫着:“弟弟,家全。”
“哥,哥哥,我在这。”邹家全和张小亮背着“塃包”惊恐万状地跑过来,曾孝长赶忙将弟弟肩上的“塃包”放在地上,紧紧地搂抱着他赤裸裸的身子。
几名光着身子的砂丁跑出来哭叫着:“落顶了,落顶了,有两个人压在下面了。”“完了,完了,那两人都死了,他们肯定都死了。”
打手们冲下来吼叫道:“都站着干什么,赶紧运矿石,把死了的人扔到山谷里去,今天的任务要是没完成,就别想得到这个月的工钱。”
老砂丁大声地:“孝长,你领着孩子们留在这,其他人去里面救人。”
小砂丁们紧张地围在曾孝长身旁,盯着大人们往洞内跑,张小亮叹息道:“哎,我才干了两个月,就看到死了十几个人了。”
邹家全小声地:“我爹和姑爹都是这样被打死的。”
张小亮吃惊地:“啊,孝长哥,家全,你俩的爹都是这样死的?”
曾孝长抱着表弟的脸,瞅着他黑瘦的脸庞,不由得落下了酸楚和内疚的泪珠,痛楚地:“三年前,我爹被“落顶”的矿石砸死半个月后,我从天龙山赶来找爹拿工钱时才知道,好心的大叔带着我去抛弃爹爹尸体的山谷,在臭气熏天的山谷里寻找,可爹爹的尸首已经被狼吃了,要不是大叔用山藤枝将我爹的手脚绑在一起做为记号,才在尸骨累累的山谷中找到几根爹爹的白骨带回去安葬,不然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小砂丁们都哭了,张小亮抽泣道:“孝长哥,那你和家全怎么还敢来矿山?”
曾孝长:“没办法呀,家里只租种了地主的两亩薄田,交了租后余下的稻谷也就所剩无己,弟弟妹妹又小,不能让全家人都饿死啊。妈妈哭着不准我来,舅舅怕我出事,就陪我一起来矿山,说干过两三年,要能赚点钱就和我一起去县城做点小买卖,可干了不到一个月,舅舅为了救我,当一块大松矿眼看就要砸在我头上时,他一把将我推开,矿石却砸在了他的腰上,痛得吐着血不得不回家,两个月就死了,舅妈一下子急疯了,不仅放火烧了自家的茅草屋,而且上吊自杀了,家全就住在了我们家。去年回家过年时,他硬要我带他来矿山,说我家本来就揭不开锅,现在又多了他一张嘴,日子更难过,要是我不同意,他就要出去讨饭,饿死也不回来,我只好把他带来了。家全,你做事时一定要小心,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舅舅和舅妈,我妈妈也会急死的。”
邹家全抹了一下泪:“哥,都三年了,你不要老把这事放在心上,要不是你和姑妈,前两年我就饿死了。”
这时,一些人抬着两具光溜溜的尸体走了过来,曾孝长急忙将表弟的脸抱在自己的胸口,不让他去看,因为被矿石砸死的人全身都是血,样子是非常难看的。张小亮却不怕,他走过去瞧了一眼矿工的尸体,皱着眉摇了摇头。
老砂丁背着“塃包”走来:“孝长,没事了,大家去原来的巷道里背矿石吧,今天的任务要是完不成,这个月就白干了。”
曾孝长担忧地:“家全,哥哥今天总是心神不定,你穿上衣服背外面,哥哥去里面背。”
邹家全:“哥,要是这样的话,我俩的任务恐怕就要很晚才能完成。没事的,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事情,自己小心一点就行。”他抬手抹去表哥脸上的泪水,提着“塃包”跑走了。
曾孝长背起“塃包”就走,却看到老砂丁趴在矿壁上使劲地咳嗽,并喷出了一口血,他关切地:“大叔,你的‘烟子病’(矽肺病)已经很重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老砂丁喘了一口气,继续往外去:“孝长,这就是我们穷人的命,有什么办法。我的命已经够大的了,能在矿山干了五年都没死,老天爷还真照顾我。”
“大叔,这三年来,多亏你处处帮我,十几次矿难都躲过去了,不然我早死啦。”
“孝长,你爹同我在矿上结伴干了两年,他死了,我却活着,心里过意不去呀。”老砂丁弯腰往上爬去,曾孝长紧紧跟随……
邹家全在矿道里来来回回不知背了多少趟,肚子早就饿着“咕噜”叫了,只好张着嘴接了几口从矿壁上滴下的水喝,继续吃力地背着“塃包”走着。当瞧见表哥和背上一段的砂丁们手里拿着饭团跑下来时,知道有中饭吃了,赶紧在矿道边的水沟里洗了下手。
曾孝长笑着关切地:“家全,饿了吧,快吃。”他把两个黑饭团交给表弟,兄弟俩坐在一起吃了起来。其他砂丁也三三两两地坐在矿道旁开始吃饭,平常这是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大人们边吃边讲着笑话或各种神化故事,小砂丁们就围拢去听,但由于今天矿井里出了事,大人们的心情都很沉重,谁也没有说话,都只是默默地吃着手中的饭团。
邹家全和张小亮这些小砂丁可没想这么多,叫喊道:“大叔,快讲故事吧,我们等着听呐。”“对,大叔,今天给我们讲什么故事?”
老砂丁哀叹道:“哎,今天我们矿上又死了两个人,哪还有心情讲故事。我们这些砂丁至从来到这矿山,过了今天就不知道明天,过了现在就不知道等会能不能活着出去,死了连家里人都不会知道,只能扔在山谷里喂狼,我们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砂丁们都悲伤地低头流下了泪,老砂丁含泪小声地唱起凄凉的民谣:“养崽莫上锡矿山,上山容易下山难,砂丁来了回不去,活人掉进死人坑。小小砂丁十二三,离开爹娘上矿山,天天被逼爬窝路,腰杆累成弓一般。菩萨保佑把家还,活人也是死人样,苦到头来一身病,恶鬼勾魂命也亡。”
一个青年人:“大叔,伤心的事就别去想了,我们还是说点开心的事吧。前天我来矿山时,听人说从湘西过来了一股赤匪,马上就要到我们新化了,你们知道不?而且有人说是红军,你们听说过红军吗?”
老砂工:“三年前,我听人说,在江西的井冈山有一帮赤匪,就叫红军,我们湖南有些地方也有,土匪就是土匪,却要取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小伙子,你刚来矿上两天,我可提醒你,官府不许提起这些赤匪,要是被上面的那些人听到,他们不杀了你,也要把你打个半死。”
“怕什么,我们都是穷砂丁,难道还有人会去告我的密。我还听说,红军不是土匪,是我们穷人的军队,他们头上带着红五星的帽子,说是要为穷人打天下。你们知道为什么官府不许提起红军吗?因为官府和有钱人都怕红军,红军专门同他们作对,谁要是对穷人不好,红军就抄了他的家,把田土和财产分给穷人,对一些罪大恶极、逼死和打死穷人的官老爷和财主还要抓起来,交给我们穷人进行什么、叫什么审判,最后就一枪崩了。”
“你别瞎说了,从古到今,官府和土匪就是一家,谁不害我们穷人。”
“是真的,我要是骗你们,就是王八,是狗娘养的。”
“你在哪听说的,你亲眼看到了?”
“呵呵,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我还真希望看看红军是个什么样子。”
老砂丁站起身:“好了,好了,大家该干活了。小伙子,这件事说到这里打止,以后不要再说,否则你哪天不明不白地死了,会在阴曹地府怪我们。这个世上,穷人就是穷人,财主就是财主,要是穷人能斗得过财主老爷,这天还不翻过来了。”
砂丁们便笑着起身按分工继续干活,沉重的“塃包”又背上了他们的肩头……
曾孝长拉起表弟笑了笑,心里根本就不相信有这种事,就当又是听了一个神话故事。邹家全提着空“塃包”跑往矿井深处,曾孝长便背起沉重的“塃包”朝井口走去,一趟又一趟的来回重复,不知又背了多少趟。天黑了,邹家全的肚子又饿得“咕咕”叫了,但晚饭要收工后才有吃,要是十二点之前完不成任务,别说吃饭,还会被毒打一顿。他只好又喝了几口从井壁上滴下来的水,坚持着背起“塃包”一步一步往外走……
巷道内,大人们兴奋地叫喊着“完成任务了”,然后开始收工,矿井内的砂丁愈来愈少,最后只剩下了小砂丁们。此时,成堆的矿石已经差不多背完,但小砂丁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只好四处在矿井里找散矿石,有一些胆大的却用小手在矿壁上扒那些已经松动了的矿石,然后急忙跑开,一些松矿就就垮了下来,大家赶紧装着。
邹家全也急忙抢了一“塃包”的矿石,但看到张小亮在矿壁前也要扒矿时,忙吼道:“张小亮,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快下来。”
张小亮不情愿地下来,在地上边装零散的矿石边嘀咕道:“你们兄弟俩就是胆小,特别是你表哥,天天怕这怕那,看到死了个人就抱着你不放。”
邹家全生气地:“就你胆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几个小砂丁就是扒矿时被压死的,还丢在山沟里喂了狼,你要是想死,就去扒矿呀。”
张小亮不服气地:“好好好,我不去扒矿行了嘛。”
邹家全背起“塃包”就走,刚走到矿道,曾孝长笑着跑过来接过弟弟肩上的“塃包”说:“家全,只有最后一趟了,我们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真的,哦,有饭吃了。”邹家全兴奋地跑回巷子深处,在矿壁前装好最后一“塃包”的矿石,跑到水沟边洗了一下脸和身上的矿灰,穿上衣服后没注意到张小亮又在矿壁前准备扒矿,低头快步走到“塃包”前蹲下就要背起“塃包”时,张小亮已扒动了松矿,转身跑时瞅见了邹家全,吓得边跑边喊叫:“家全,快跑!”但已经晚了,还没等邹家全站起身,一大片矿石已“哗”地崩溃下来,将他埋在了矿堆里,张小亮也被矿石打翻在地,算好没被埋住。
小砂丁们吓呆了,清醒过来后,一些人就哭喊着往外跑:“救人啊,有人埋在矿堆里了。”张小亮爬起来就和另一些人赶紧上来搬矿石救人,曾孝长慌慌张张跑过来搬矿:“是谁?埋的人是谁?家全,家全,弟弟,弟弟。”
张小亮哭叫道:“孝长哥,里头埋的就是家全呀。都怪我,都怪我呀,我不该去扒矿。”
曾孝长惊恐地边搬矿边哭喊:“家全,弟弟,你别走啊,哥哥救你来了……”
老砂丁领着一帮大人冲进来,拚命地搬着矿石,渐渐地邹家全的身体露了出来,曾孝长一把抱起表弟哭呼道:“弟弟,弟弟,你醒醒。”老砂丁伸手在邹家全的鼻子前探了探,失望地:“孝长,你表弟已经走了。来,我先帮你抱出去。”他抱起邹家全朝外走,张小亮边穿衣服边哭着跟在后面:“都怪我,都怪我呀。”
曾孝长呆若木鸡地停止了哭喊,傻傻地跟在老砂丁的身面。大人们帮小砂丁们背起“塃包”,抱的抱起一块块矿石,虽然死了人,但孩子们的任务必须完成,不然打手们是不会让小砂丁们出井的,这种时候,大人帮小砂丁运出去的矿石才会算数。
老砂丁抱着邹家全钻出井口,外面已经是夜深了,曾孝长呆呆地瞧着死去的弟弟,张小亮和一些小砂丁围上来小声地哭着……
一名持枪打手冷冰冰地:“死了吗?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哭的,一个小穷鬼,死了就扔到山谷里去。”
老砂丁轻轻地:“孝长,你把家全背出去埋了吧,不要扔到山谷里喂了狼。”
打手又吼道:“快去快回,你要是想逃跑,小心老子一枪毙了你。”
曾孝长呆呆地背转身,让老砂丁将表弟的尸体放在背上,他背着表弟向茫茫的雪野走去,张小亮想跟在后面,打手吼道:“你跟去干什么,回来。”
张小亮还是要跟着,但被老砂丁拉住了,他便“扑腾”跪倒在地,趴在雪地上叩了三个头,哭叫道:“家全,是我害了你,我给你叩头了。”
曾孝长背着表弟茫然地朝山上走着,不知走了多远,狼的阵阵嘶叫声传来,他仿佛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嘴中喃喃地:“不,家全,好弟弟,哥哥背你回家。”他咬着牙四周望了望,看清楚方向后,慌乱地从一个缺口钻出铁丝网,往山上跑去,此时他清醒地知道,不能朝山下走,要是被打手看到,就知道他是想逃跑,自己不是被抓住打个半死就是会被碉堡上的警察或打手开枪打死,弟弟肯定也会被丢弃到山谷里去喂狼,他只能先爬上山,绕过矿山和山镇,才能走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