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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番外—美好时光(上)(童年)

作者:水在镜中/苏小玲 当前章节:8282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1:42

沈元枢刚来申江的那天,才下过雨。天还没有放晴,但是空气很好,清爽又湿润。他踮起脚,努力从阳台往外看——窗外有个很大的喷泉。

沈彤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又带着些天然的冷淡与傲慢:“去把他抱下来。平时也多看着他些,别磕了碰了。”

新雇的保姆慌忙跑过来,把他从阳台窗边抱了开。她有些讨好地把孩子带到了沈彤身边,沈彤却只是在对着镜子涂口红。最后她啪地一声合上了化妆镜。她身边那个肤色黝黑的年轻女人把箱子提了起来。

于是沈元枢知道,沈彤又要走了。

他去扯她的裙角,急切道:“妈咪……”

沈彤很深地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拿了开。但她仍然蹲下来,帮沈元枢理了理头发。只是理着理着,目光落在沈元枢的胎记上,手便停了下来。她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沈元枢被她看得有些怯。

沈彤便顺势松了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对沈元枢道:“你乖一点,等妈咪回来。”

沈元枢点点头,小声道:“妈咪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彤戴上了手套,淡淡道:“等你过生日,妈咪就回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很快在门外消失了。

沈元枢站在门边发呆。保姆是新的,保镖是新的,房子也是新的。这里不是香江。

他哭了起来。

保姆赶忙来哄。哄了一会儿,见哄不住,就呵斥了他几句。没想到沈元枢哭得更厉害了。

他在申江的第一天,是在哭泣中度过的。并且在那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泪水始终伴随着他。

沈元枢就这样在申江住了下来。那时候他还姓李。

像从前的大多数时候一样,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佣人。甚至说陪伴大概也不准确。偌大的房子里,很多时候只有沈元枢自己。

他很快开始上学。学校离住的地方不远,但佣人会每天接送他上下学——只有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忠于职守的。而回到家就容易得多了。给他点饭,然后把门反锁起来——他们不许他出门。

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六上钢琴课,绘画课和外文课,周日去上小提琴课。他的生活要说改变,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保姆对钢琴老师说沈元枢八岁了。钢琴老师不信。确实也没有八岁,还有小半年才能过生日。他又不知怎么回事,生得格外瘦小,对外人说他五六岁,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对保姆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元枢得乖乖的,不要惹麻烦,这样她就能轻松很多。

可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让他听话是很不容易的。沈元枢老是哭闹,功课也做得不好。他想出去,不想一直呆在房子里。保姆失去耐心,动手打了他。结果他闹得更厉害了。摔东西,打滚儿,咬人……保姆忍无可忍,最后不知打哪儿找来了一条绳子,把他捆了起来。沈元枢在凳子上蹭动和挣扎,但是保姆走开了。两个小时之后,一直吵闹不休的小男孩终于安静下去。

保姆解开绳子,发现他尿了裤子。

沈元枢又挨了几巴掌。但他没有再哭了。

如果保姆细心,就会发现他脸色是不正常的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可惜她没有留意,或者就算瞧见了不对,也没有放在心上。

沈元枢从此有了一个小秘密。

入学将近两个月,他仍然没有朋友。一开始他听不懂这边人讲话,后来听懂了,可是不会说。他讲话带着口音,只要一张口,周围就全是哄笑。何况他脸上还有那么一大块可怖的胎记。胆小的人躲着他走,胆大一些的,会嘲笑他。后来嘲笑变成了捉弄,又变成了欺侮。在学校闹脾气是没有用的,所以他就只能哭。

佣人们不管这些事。保镖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据说是勾搭到了一个本地女人,甜蜜蜜去了。保姆呢,保姆很敷衍,说啊呀小孩子打闹很正常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讲完这些,她说要出去买菜,把门反锁起来,走掉了。

沈元枢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她没有走,就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和几个同样是保姆模样的女人聚在一起聊天。她们用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口吻谈论这个小区,谈论雇主。她们会讲这里的外销房如何昂贵,雇主多么有钱。然后自然而然会讲起雇主的私事。沈元枢听不大懂,但也知道,那些话绝不是善意的。

保姆曾经仍然叮嘱沈元枢不要乱交朋友,不要和周围人说家里的事。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这样说。

结果她自己嚼舌根嚼得怪起劲。

沈元枢没吭声。保姆自以为知道些什么,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傲慢又鄙夷地想。她不过是个又蠢又坏的下人罢了。

他从阳台上爬下来,给沈彤打电话。电话永远无人接听。最后沈元枢放下电话,爬到了琴凳上。

钢琴声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夹紧双腿,在琴凳的一角绷直了身体,就像那天被捆在椅子上一样。

潮水一样温煦的感觉很快涌了上来。然后他在琴凳上趴下来,睡了过去。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他必须学会自己陪自己玩耍。

除了练琴和画画,房子里最多的东西就是沈彤的衣服和化妆品。一直以来,它们都是沈元枢的玩具。

在香江时,保姆不会在这些小事上管他。可是这一回不同了。新保姆看见他把自己套在沈彤的裙子里,脸上流露出巨大的惊恐和厌恶。

某个清晨,保姆看见他在涂口红,于是高声呵斥了他。沈元枢没有理会,然后顺理成章地又挨了几巴掌。他开始嚎啕,保姆烦恼而粗暴地把他的口红擦掉,给他套上了不合身的校服。

那天本来应该和无数平常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生命里就是会有这种时刻——从某个节点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元枢始终记得那一天。因为学校要考试,他们只在校园里呆了半天。中午的时候,孩子们一窝蜂地从大门涌出来,跑掉了。只有沈元枢呆呆站在校门口。保姆大概是记错了时间,今天没人来接他。

校园里的人越来越少。一群小霸王路过他,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沈元枢躲了躲,但仍然被围住了。他们围着他吐口水,叫他绿脸怪。为首那个长得最高最壮的,开始伸手翻他的衣兜。

沈元枢想躲,结果肩上挨了一拳。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很奶气的声音响亮地叫了一声:“猪猡头,侬又欺负宁!”

正揪住沈元枢衣服的那个胖子凶狠道:“关侬啥事体?”然后就是一连串沈元枢听不懂的话。

那个声音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近了,同样是一连串蹦豆似的叽里呱啦,嘴皮子利索极了。

揪住沈元枢的小胖子脸涨得通红。他松开沈元枢的衣领,一大帮人冲着那个声音跑了过去,把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围住了。

几秒钟之后,领头的小霸王杀猪一样惨叫起来。

被围住的小男孩像猫一样灵活地从包围里钻了出来。

沈元枢呆呆站着,没想到被一把拖住了手。小男孩冲他叫道:“快跑!”

后头呜哩哇啦地一阵骚乱。沈元枢被扯着飞奔。两个人穿过无数小巷,最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沈元枢跑得喘不过气,揪着胸口的衣服坐倒在地上。那个小男孩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阳光落下来,把他的脸照得雪白发亮。

真好看啊。沈元枢想。像画儿里的娃娃。

他有些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可是又忍不住偷偷去瞄:“你是谁?”

对方也在歪头打量他:“他欺负你,你怎么不跑?”

沈元枢没吭声。

小男孩想了想:“我还看见有人把你的书包扔了出来,你在操场捡文具……”

沈元枢的脸胀红了。他站了起来:“不关你的事。”

这时候,一只小手忽然伸过来,碰了碰他的眼角。

沈元枢受惊似地躲了一下。那只手很快抽走了。小男孩很担心地看着他:“疼么?”

沈元枢愣愣地:“啊?”

小男孩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青了。”他担忧道:“是受伤了么?”

沈元枢想装作不在乎,可是下一秒却开始掉眼泪:“不疼。是胎记。”

小男孩被他吓到了:“真的不疼么?那你哭什么啊……”

沈元枢抽抽嗒嗒了一会儿,抹掉了眼泪:“所以你是谁?”

小男孩向他露出了很灿烂的笑:“我是程灿,刚转来的。他们叫我程娃娃。”他伸手摸了摸沈元枢的头发,很开心道:“你的头发是卷的诶!”

沈元枢小声道:“我是李元枢。”

他们讲话都带着口音,刚上学的孩子识字也不多。两个人鸡同鸭讲,比比画画地说了一会儿话,程灿拍手道:“那我以后叫你李蜷毛吧!”

沈元枢咕哝道:“蜷毛是什么啊……”

程灿对他比划:“就是头发卷卷的……”

沈元枢想了想,勉强道:“那好吧……”说完,他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儿害羞。

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沈元枢好奇道:“你是怎么跑掉的?”

程灿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踩了他的脚趾……”

沈元枢想到对方抱着脚又叫又跳的样子,噗地一声笑了。笑过之后,又很担心:“他会不会记仇?”

程灿开心道:“没关系,我会跑嘛。”

就这样,沈元枢在申江有了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程灿比沈元枢小一级,还是个刚刚上学的小豆包。但是很快差不多周围班级的学生和老师都认得他了。他生得实在是过于漂亮可爱,性格也乖巧伶俐。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外地过来的,似乎多少都会受到一点本地人的轻视,不过程灿似乎没有这个问题。

大家都愿意和他亲近,他身边不缺朋友。但他还是和沈元枢很要好。

平时课间他会带沈元枢和大家一起玩儿。慢慢地,沈元枢被欺负的事就少了。因为一起玩儿的人谁要是跑去欺负沈元枢,程灿就要不高兴。大多数时候,他不高兴倒是也不会做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人却似乎很怕他那样。

沈元枢理解他们。因为他也怕,怕程灿生气了不理自己。

说来也很奇怪,程灿倒是没有对他生过气,所以沈元枢的这种害怕很快就消失了。程灿在沈元枢面前永远是活泼的。或者说,他大概天性就是个活泼的孩子,乖巧不过是看上去而已。

猪猡头又跑来欺负沈元枢,程灿愣是把他掐哭了。

小霸王跑去和老师告状,老师把两个孩子叫在一起。程灿低着头,一脸怯生生地不讲话。小霸王理直气壮:他打我!还掐我!把我掐出血了!

老师很狐疑地看着他们,然后问程灿:你打他了?

程灿眨着大眼睛,不安地向上看着老师。泪水开始在他眼眶里打转。

老师立刻转过头去:他又瘦又小,你又高又胖,他好好地怎么会打你?前天还有家长来告你的状……这样吧,叫你妈妈来学校一趟……

小霸王目瞪口呆。在教室门外的沈元枢同样目瞪口呆。

程灿眼睛清清亮亮的,冲沈元枢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离开教室,他们手挽手,蹦蹦跳跳一起跑掉了。

有了一个小伙伴,被关在家里就越发让人无法忍受。沈元枢偷了保姆的钥匙,让程灿帮他配了一把新的。每个星期天下午沈元枢都没有课,保姆也就不在家。程灿会跑来找他玩儿。沈元枢把钥匙从楼上丢下去,程灿打开门。然后他们就像两只离开笼子的小动物那样,飞快地跑得无影无踪。

自由自在地出去玩儿,或者与程灿在一起玩儿,这两件事到底哪件更有吸引力呢?沈元枢也想不明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喜欢星期天的下午。

程灿带他搭电车,去吃玉林春的生煎。沈元枢投桃报李,请他看电影。电影票有点贵,看完电影,沈元枢的口袋就空了。其实他零花钱不多,保姆基本上不会给他什么钱。

程灿也不在意。宽裕的时候,他请沈元枢吃排骨年糕和鲜虾馄饨。没钱的时候,他们就一人抱着一瓶盐汽水,或者几个时令的水果,坐在江边吹风。对岸的楼一座座拔地而起,不过视野仍然很开阔。沈元枢有时候太开心了,会突然迎着江风唱歌。

程灿捧着脸听他唱完,同样开心道:那我给你跳个舞吧。

他在跳什么,沈元枢其实看不大明白。但是鼓掌很用力。然后他们会开始打闹,跑着跳着去赶返程的电车。疯玩的结果是沈元枢回家之后总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星期一,他神清气爽,兴高采烈,既想不起来玩儿裙子,也想不起来蹭椅子。不用保姆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拽起书包,一溜烟儿地跑了。

直到保姆不知怎么发现了他偷溜出去的事。

沈元枢咬牙不吭声也不认错,被骂得狠了,他冲保姆扔了个杯子,把保姆的额角打破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保姆动了真火,把他捆在椅子上狠狠打了一顿。

沈元枢开始疼得直哭,后来就不对劲了。他那个样子,经历过人事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保姆又厌恶又恼怒,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但是打骂都有个限度。真的把孩子弄伤了,她是付不起这个责任的。沈元枢后来被放了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沈彤打电话。电话居然破天荒地打通了。他哭着和母亲告了一大状。

第二天就有陌生男人上门,也不知道和保姆说了什么。保姆似乎很恐惧。又过了一天,保姆消失了。新的保姆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老妇,话不多,脾气也温和。只是耳朵有些背。她只做自己的份内事:照顾沈元枢的饮食起居,接送他上课。至于余下的事,她是不大管的。

沈元枢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零用钱的,而且很多。沈彤还是疼爱他的。这个念头让他悄悄哭了一场,他很想母亲。沈彤答应他生日时会回来,可是她失约了。她说下次一定会回来的。沈元枢本来不信她,可是现在又觉得可以信她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歌里就是这样唱的,总不会有错。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抹掉眼泪之后,他又开心起来——至少他现在可以去找程灿玩儿了。

程灿很敏锐。尽管沈元枢穿了长袖的衣服,他还是看到了他手腕的伤。看见他难过,沈元枢赶忙说不疼,保姆也换掉了。

程灿难得冷了脸。他不高兴,沈元枢就怯了。胆怯之后,又是委屈。他想哭。

没想到程灿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了自己家——是申江最传统的那种里弄。街道上有些杂乱,不比外销房的小区那样洋气整洁,但是程灿家里却很干净。

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出来,给沈元枢端了糯米点心出来。转身却用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呵斥程灿,说他又闯祸,把谁谁的脚踩了,踩得人家指甲都掉了。人家妈妈过来告状了。

程灿小声说可是是他先欺负蜷毛的呀。

沈元枢意识道他们在说谁,不安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神色就和缓下来,说那你有话好好说嘛,去和老师讲。就算情急之下要踩脚,也不好下脚那么重,真的把人踩坏了可怎么办?

程灿就跑过去抱着她大腿撒娇。老太太无奈道:小坏蛋。

程灿扁了扁嘴,给她看沈元枢手臂上的伤。

老太太神色变了,很关切地问沈元枢痛不痛,然后给他找了药出来。并且絮絮叨叨地表示下回那谁谁的妈妈要是再来告状,一定把她骂出二里地去。

沈元枢小声说这个是以前的保姆打的。

听过了他的事,老太太心疼道:真是作孽,怎么能这么对待小孩子呢。然后去瞪程灿:还有你!你要带人家出去玩,怎么能不和大人打招呼?

程灿咕哝道:我打过招呼呀,她不放蜷毛出门嘛。

老太太叹了口气。揪住程灿的耳朵,在他后背狠狠拍了几巴掌。

她让沈元枢把上衣脱了,给他涂药。涂好药之后,把药瓶塞到了沈元枢手里:这个你留着吧。说着爱怜地摸了摸沈元枢的卷发。

收拾好东西,她拿起伞,说要出去打牌。她从钱夹里摸出几张平整的纸币递给程灿,努努嘴:等下你带他出去吃,吃点好的,别碰鱼腥。程灿爬到凳子上亲了她一口。她板着脸轻轻在程灿背上拍了一巴掌,然后挎着小包摇曳生姿地走了。

把人送走,程灿和沈元枢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

沈元枢赶忙说没关系,我不疼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程灿: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程灿摇头:我在生我自己的气。

沈元枢摇了摇他:已经没关系了,新保姆很好的。真的。

程灿看了他一会儿。片刻之后,两个人不知为什么,都笑了。他拉起沈元枢的手:我带你去吃小蛋糕和牛排吧。

那天他们吃了很丰盛的一餐,还去买了小蛋糕。天色黑了,沈元枢仍然舍不得回家。他扭扭捏捏地在弄堂口来回蹭着脚。程灿想了想,说我们去屋顶吧。

他们往上走的时候,程灿似乎想起了什么,很兴奋地说你要不要看猫猫。

沈元枢点头。

于是程灿跑了上去,喊大白大白。一只很大的狮子猫把尾巴翘得像瓶刷子一样,惊慌失措地从沈元枢眼前跑了过去。

程灿捉猫失败,情绪有些低落:它为什么见了我就跑呀……

楼上一个苍老的声音无奈道:小赤佬,侬把它的毛都撸光啰。

程灿嘟囔道:是它自己掉毛嘛。

拉起沈元枢的手,他很快就把猫忘记了:我们走吧。

屋顶上很安静,能看到好多星星。他们坐在一起,一边看星星,一边吃蛋糕。程灿把自己蛋糕上的糖渍樱桃给了沈元枢。沈元枢小声说你不吃么?程灿摇头,说你多吃一点吧,你受伤了。说着,他还把自己的蛋糕挖了一大块,放到了沈元枢的盒子里。

吃过蛋糕,他们一起躺在房顶上发呆。

沈元枢没头没脑道:我有一个秘密。

程灿好奇地转过头来:什么呀?

沈元枢有些紧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程灿坐起来,认真点点头。

沈元枢把自己那种奇妙的感觉告诉了他。会舒服。他小声说。真的很舒服。

程灿试了试,有些困惑:可是我没有什么感觉呀。

沈元枢感觉心里那个分享秘密的带来的快乐气泡啪地一声碎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涌了上来。他低声道:所以只有我是这样的么?

程灿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翻转身体,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了过去。

沈元枢吓坏了:腰会断掉的!

程灿轻盈地把身体翻了过来,愉快道:不会的,我知道界限在那里。他认真看着沈元枢:你能做到么?

沈元枢摇头:我当然做不到……

程灿笑起来:所以你看,大家肯定都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呀。要是每个人都一模一样……他哆嗦了一下:那也太可怕了。

沈元枢想象了一下,不得不承认,那样确实很可怕。

孤独感消失了,他现在觉得有点儿晕乎乎的,是吃饱了之后会有的那种感觉。

星光之下,程灿看上去漂亮极了。他让沈元枢想起柔软漂亮的丝绸和沈彤那堆闪闪发亮的珠宝。可是程灿又和那些东西不一样。他像阳光,像花朵,像漂亮的鸟羽和清爽宜人的风。他也像他们头顶的星星。

他像世界上一切让沈元枢觉得美好的东西。或者他本来就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樱桃很红。沈元枢没头没脑地想。像程灿的嘴唇一样红。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有些发热。他开始害羞,然而有什么更激烈地情绪在催促他开口讲话。

我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说。最喜欢你了。

程灿正在用手指刮蛋糕盒子里的奶油,闻言毫不犹豫道:我也最喜欢你!

他笑容快乐纯真,毫无阴霾。

沈元枢便也快乐起来。可是快乐里仿佛又有些不安。他隐隐觉得他们说的好像不是同一回事。

于是他小声补充道:是以后想娶你做太太的那种喜欢。

程灿愣了愣:男生可以和男生结婚么?

沈元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人见过男生和男生结婚。他又开始想哭了。

没想到程灿吮了吮手指,忽然道:不过,为什么我是太太呢?他狡黠地转过头来:要是你是太太,那还差不多。

沈元枢立刻心花怒放:我是太太也行!

他凑过去,在程灿脸上亲了一下。程灿眨了眨眼睛,突然把盒子里剩下的奶油抹在了他脸上。两个人立刻闹作一团。

程灿的姨外婆在楼下喊他们:娃娃,差不多要送你朋友回家了!

程灿应了一声,自然而然拉起了沈元枢的手。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一刻,有颗流星悄悄划过了他们身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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