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英雄无名:军统抗战回忆录》作者:陈恭澍【完结】 > 【书香门第】英雄无名-军统抗战回忆录.txt

回到北平后,我去找直属通信员范行。在第二节中提到过,范行是「北平站」的情报梁

柱,此君神通广大,颇有神来之笔,的确是有办法,不出三、五天,他就陆续的有了回报。

综合来报,可供参考以及提示线索的,共有数点:

一、吉鸿昌的活动目标,是企图联合所有的反政府的势力,结成一条「统一阵线」,甚

至于包括日本人支持下的汉奸在内。这就是共党所谓的「统战」。主其事者,除吉鸿昌本人

外,尚有宣侠父、南汉宸、张慕陶等共党份子。

二、通过吉鸿昌的人事关系,正千方百计的在我军政部门中,从事煽动、蛊惑与游说。

三、不因吉鸿昌所属部队之瓦解而放弃军事武力之重建。故仍在冀、鲁、豫、察、绥各

省份收编小股散兵游勇中。

四、目前,正以天津法租界「民族战旗」发行所为据点,展开各项活动。此一处所,有

「大红楼」之称。

就我们目前的需要来说,当然是第四点「以法租界民族战旗发行所为据点称为大红楼」

的这一则最为有用。先不论这个「大红楼」究竟在法租界什么所在,但总算提供了一个最具

体的线索。如果循着「民族战旗」这本公开发行的杂志追索下去,很可能会发现吉鸿昌的踪

迹。

我从天津回来不及一周,刚刚得到一点线索,正准备再赴天津之际,突然接到戴先生由

南京打给我的「十万火急」电报,眞是晴天霹雳,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竟尔发生了。电文的

内容是:「顷悉,津站王子襄兄离奇死去,迅卽查明眞相具实见复为要。」这是从何说起!我

来不及当面知会世维、王文他们,留了一张便条,马上就奔往天津。

在火车上这两个小时,我什么都没想,一心萦系着王子襄突然去世这件事。如果是从其

它方面传来的消息,我一定不会相信这是眞的,现在是戴先生亲自打来的「十万火急」电报,

那就丝毫无可置疑了,怎样会发生这种事?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如此结果?

我一下火车就叫了一部车子直驶英租界王子襄诊所,进门径登二楼,起身迎出来的正是

吴萍。而我所要见到的也就是他。只见吴萍兄在西装袖子上套着一圈黑纱,满脸凄苦之色,

他不待我坐定,就鼻涕眼泪的泣不成声了。我看吴萍恸哭,心里也难过,不过还是抑制着自

己,劝他止恸处理善后要紧。吴萍擦了一把脸,一五一十的把经过情形说给我听:

「是昨天傍晚发生的事,大约五点半钟光景,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子襄大哥一个人躺在

沙发床上,起初,我还以为他在休息,低声喊他一声,却不见动静,走过去,光线暗淡,看

不大清楚,扭亮电灯,再仔细一瞧,他侧身朝里,双眼紧闭,脸上白腊腊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摸他的手,冰凉,搭一搭脉抟,还有,几乎微弱的觉不出来。我又在他耳边连叫了两声大哥,

盼望着他能睁开眼睛看看,可是,依然没有反应。

「我心里慌了,不得了啦!这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办?「抬头左右寻视,发现床头小凳

子上,摆着几个小瓶子,旁边还有一个打针用的玻璃针筒,剎那间,我起了疑心,是不是他

自己打过了针?

「我越想越怕,心里越急,大声喊烧饭的老郭,叫他立刻上来。我顺手把那些小瓶的针

筒抄起来,往口袋里一塞,我和老郭两个人,一个从后面抱着子襄大哥的头,一个在前面抬

着他的两条腿,也来不及和老郭说什么,一直下台阶朝停车的地方走,我和老郭把子襄大哥

平放在车厢里,然后再让老郭先上去,用手把头搬到腿上,我自己开车,疾驶最近的马大夫

医院急救。

「一开头,医院不肯收,后来,说了半天好话,又提到『病人』也是行医的大夫,才算

推入了急诊病房。

「我随手写了一个电报稿,叫老郭赶快送到电报局发了,先知会北平的王老太爷和二小

姐一声,再看诊治的情形如何而定。

「我打发老郭走了,也挤进急诊病房去听消息。眼看医生护士们忙乱了一阵,由他们的

表情和子襄大哥仍然动也不动的情况来看,恐怕救不回来了。

「我问医生,他却频频摇头而不作答复,又着耐性子等了一会子,只见医生拉起白被单

盖上子襄大哥的头部,这才肯定已经回天乏术了。

「我原想把口袋里那些东西拿出来给医生看看,也好查出致命的原因,可是又一想,子

襄大哥旣然已经无可挽救,那几个瓶子和针筒,应该留待上级处理才适当。」

吴萍兄说到这里,我情急的插了一句嘴说:「医院里有没有查询什么?」他接下去又说:

「医生判断,如果不是自杀,便是药物中毒,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杀的成份。

「因而,医院已经向工部局报案了,据说,要等法医检验通过之后,才能决定以后的事。

是否有麻烦,此刻还不知道。

「我想,子襄大哥绝不会自杀,也不致受人暗算,仍以药物中毒的成分居多。」

我听完了吴萍兄所说的情节之后,内心不胜哀痛,旣然和子襄兄同事一场,相处得非常

投契,而又奉了戴先生的指示,说什么也应该到医院里太平间去见他最后的一面。可是吴萍

兄劝阻我千万不能去,他认为要等警方的问题应付过去之后,再到灵前一祭,痛痛快快的哭

他一场,岂不更为得当。

我问吴萍:「王老太爷来了没有?」他说:「二小姐玉梅(王子襄之妹)瞒着老太爷一个

人先来了,等她知道子襄大哥已经去世的消息后,把我大大的责备了一番,她说是被我耽误

了。二小姐现住利顺德饭店,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理应前去拜会,一则商量如何料理后事,也要代表我们组织予以慰问。」我说。

利顺德饭店在天津是第一块牌子,讲派头、摆谱儿的人,才会住这种地方,价钱贵得吓

人,住在里面一点也不舒服,可是生意始终都维持一定的水准。

吴萍陪我到了利顺德楼下,由柜台上先问过了二小姐后,我们一同乘电梯上了五楼。茶

房引导我们走进房去。

王玉梅小姐素妆,含嗔未发。我向她道过「烦恼」,她站也不站起来,只扬手示意让我

坐,吴萍却站在一旁不敢就坐。玉梅小姐开口便说:「子襄死得不明不白,而且不便声张,

这可是完成为了你们的工作。你应该转告你们戴先生,这是王家识大体。工部局的麻烦,我

去一趟就可以了结啦,不必你们多操心,至于子襄的丧事,也由我来办,不需要你们一文钱。

等一切料理停当,我要到南京或是杭州去找你们戴先生,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使我家子

襄死而瞑目。」

我好象在听训,又不便说什么,可是我心里明白,子襄兄的死,八成是为了配制和试验

毒药不慎,出了差错,果眞如此,那眞是「我虽不杀伯仁」了。事后证实,那几个小瓶里以

及针筒中的剩余物,都是有毒的。

据以判定:王子襄站长是「以身试药」发生了意外,也应该列为「因公殉职」。

言念及此,我谨以永远不能抹灭的愧疚,向子襄兄告罪,你的忠勇、你的热诚,已铭刻

我心,你是我们组织中的前驱,也是我最崇敬的无名英雄!

过后,这位玉梅二小姐果然到了杭州,不知道她在戴先坐面前说了些什么,戴先生把吴

萍召到南京禁闭了一个月,实在冤枉之至。三 搜寻吉某的踪迹 总算有了着落

「天津站」一年出了两桩大伤元气的事,实在不幸之至。自王天木兄他们出了纰漏之后,

相隔只有半年,继任站长王子襄大夫又以意外事件遽然亡故,尤为特殊。上级虽力图养息整

补,一时也调配不及,所以「天津站」站长一缺,空悬了好久都派不出适当的人前来接任。

据我所知,除了「天津站」属下的一个「情报组」和两名「直属员」拨归「北平站」暂

行联系外,其余均由南京局本部直接领导,这也是一时权宜之计。至于派由吴赓恕任「天津

站」长,又是过后很久的事了。

不过,我奉命进行中的几件行动工作,并未因此而中辍。「天津站」故站长王子襄指定

配合工作的吕一民组,也奉令配属于「北平站」,暂时由我直接指挥。

此际,「军统局」系统,全面的建立了「督察制度」。北平方面,派来王平一任督察,其

地位与「站」平行,实际上就是为监督「北平站」而设。

王平一,山东人,留俄学政治,参加邓文仪学长所主持的南昌行营「调查课」。「调查课」

拨并「军统局」后,改由戴先生领导。他短小精干,虽然有一点「口吃」,但仍不掩其才华。

我个人基本上就反对这种制度,可是并不表示不与王平一合作,而事实上也不容许我反

对在北平设立督察。我反对的理由很简单,我认为这种督察制度徒增内部困扰,与事并无补

益,因为旣鞭策勇者前进,又自设绳索加以羁绊,是相当矛盾的一种措施。当然,支持这种

制度的人,自有一套美丽动听的说词。不过,我仍然固执的反对了几十年,一直到我在台湾

之后。卽使到了不在其位的今天,如果有人征询我的意见,我还是会干脆的回答「反对」、

「反对」。

反对尽管反对,那是我个人的事,而「督察制度」却存在了几十年,旣然能够保持几十

年不变,其中定有个道理,究竟是什么道理,说起来离题太远,此处不宜多谈。

在北平接到天津「情报组」吕一民由南京转来的电报,邀我卽速赴津一晤。这表示由他

负责对吉鸿昌的侦察活动,可能有了进展。想必是关乎再度联系郑、傅二人的事。

这还是王子襄大夫未去世之前,我们五个人集议,决定由吕一民进行的那件事。关系人

虽有两个,所洽谈的却是一回事。其中年事稍长,主张较多的一位郑恩普先生,河南人,早

年参加樊钟秀的「建国豫军」,十九年曾任新编第三军军长。另一位傅丹墀先生,河北人,

曾任襄樊镇守使等职。如果说他们正在赋闲中,亦无不可,不过他们并不急于谋个差使,或

是找一碗饭吃。

郑、傅二位服职军政多年,以在河南的时间较长。据说,在河南各处尚有许多旧属,分

散于各部队以及草莽之中。在过去,往往都以存在中的部属,作为个人进取的本钱,他们两

位亦不例外,言谈中也常以能召多少部众以自重。我这样写的确是实情,绝无唐突二位的意

思,看以后的发展就可以了然了。据吕一民组长的个人体会,他们两位的眞实意愿,还在寻

找门路,效命中央。前一回,吕组长与郑、傅二位曾谈过两次,因不得要领就冷淡下来了。

近来恢复接触,再看看能否在他们两位身上找到吉鸿昌的线索。这一着,居然被料中。在谈

话时,郑、傅透露他们曾与吉鸿昌见过一次面,而且对吉鸿昌的观感还相当不错。

这就是吕组长邀我到天津来的惟一原因,当我得知侦察吉鸿昌的行踪有了头绪之后,实

在太兴奋了。吕组长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原委是这样的:在郑、傅二位和吕一民谈话时,郑

恩普先生在无意中露了一句:「前几天在旅馆里和吉鸿昌接谈过一次。」郑恩普对吉鸿昌的观

感与我们不一样,他说:「吉鸿昌在察东收复失地,与日本鬼子周旋数月之久,称得上是抗

日英雄,像这种人,中央应不念旧恶,予以自新机会,畀以重任才是,为什么反而解除其武

装,加以扣押法办?」

吕一民反问郑恩普说:「吉鸿昌果眞是在抗日吗?还是另有图谋?您知道他是受共产党

指使的吗?」

郑答非所问的说:「吉鸿昌认为中央不抗日,一味的搞妥协,所以『抗日同盟军』才应

广大人民的要求孤军奋斗。吉表示,只要是中央政府一旦发动抗战,他第一个站出来请缨打

先锋。」这两句话道地的是共党的传授。于是吕一民钉了一句:「吉鸿昌现在到底听命于谁?」

郑回答说:「吉一再表白,他目前要做的,就是联合一切抗日力量和爱国份子共御外侮。」

如此听来,郑、傅二位可能过于老实,竟被吉鸿昌的糖衣毒药所麻醉了。他们那里晓得,吉

鸿昌目前正在共产党的阴谋指使下从事叛乱活动。

我觉得在这种情形之下,要争取郑、傅两位先生的眞诚合作,还得多下功夫才成。接着

就和吕组长商量,可否找个机会,介绍我和郑、傅两位见个面。不必顾忌什么,先不管他们

相信不相信,就明白告诉他们我是中央派来的好了。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再决定今后的步

骤。此刻,我已打定主意要从正面说服他们。

郑恩普先生单身在津,傅丹墀先生携有家小,他们都住在法租界,两家相隔不远。经过

吕一民联络,约好在傅丹墀府上会晤。我和郑、傅二君甫一交谈,首先就修正了视为「老实

人」的看法。

郑恩普先生一丝不茍,有高逸的道德修养,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思考、选择、

审慎而出的,这并不是代表他的「深沉」,或藏而不露,应该解释为「稳重」才比较恰当。

傅丹墀先生老于世故,属于饱历风霜的那一类型,不像我们入世未深所表现的那么肤浅。

以阅世未深的我与他们二位打交道,应该承认还要磨炼若干年,除了实实在在、诚诚恳

恳之外,没有其它的方法可以使他们两位心悦诚服的。

在这种场合,我如果仍然把掩护身份抬出来,说是南京「军事杂志社北平分社」的主任,

或是南京「中国日报」的特派记者等等,旣不够份量,而他们也未必见信,所以我表明了我

的眞实身份。本来这是在工作守则中所不许可的,不过,为了达成任务,我也就便宜行事了。

郑、傅对于我们的组织,虽早有耳闻,但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军统局」、「特务处」、

「复兴社」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第一次见面接谈,自然不能说得太露骨,但求他们

能够相信我不是一个冒牌货也就够了。此外,能以赢得郑、傅二位入信的,也许因为我是一

个「黄埔学生」。

我们从表明身份,各述立场,乃至互道尊重后,渐次转入了符合我方主观愿望的正题。

郑恩普先生与吉鸿昌是河南同乡,虽未同过事,却是旧相识,最近一次的会晤,是如何

连系上的,郑先生略而不谈,我怕引起郑的多心,也未便追问。听郑恩普先生语气,他对于

吉鸿昌始终寄以同情,此刻如不加以纠正,对于我们未来的合作,将大有阻碍。

为了这一点,我郑重的表明态度说:「无论吉鸿昌为人如何?或是他具有何等本领,甚

且同情他以学兵出身能混到省主席、总指挥的『不容易』,我们都应该站稳自己的立场,以

国家利益,民族荣辱为前提才是。」并率直的间郑、傅二位道:「若是把吉鸿昌近年来的所作

所为,作一个简略的说明,你们两位可有兴趣一听?」郑、傅齐声:「愿闻。」我把过去的一

些事实,稍微组合了一下说:「民国十九年,吉鸿昌参与阎、冯之变,失败后,所部接受中

央改编,竟不服从剿共命令,居然撤兵罢战。中央宽大,末予究办,派他出国考察。

「吉鸿昌回国后,不图报效国家,以赎前愆,胆敢潜赴湖北,策动旧部叛乱,事败逸去,

政府始下令通缉。

「冯玉祥组『民众抗日同盟军』,乃吉某之主谋,冯辞去,吉鸿昌与方振武别树一帜,

改称『抗日讨蒋军』,不但不抗日,反而掉转枪口打自己中国人。

「请问两位先生:这些行径,是所谓『抗日英雄』应有的作为吗?若是我说他是个共产

党党徒,你们二位信不信?」

郑恩普和傅丹墀沉默了一会子,并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猜,他们绝不相信吉鸿昌是一个

共产党。

我紧接着再明白的指出,「吉鸿昌之流,打着统一抗日战线的幌子,实际上却分化全国

团结而反抗中央,这该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罢?」

我说到这里,他们两位面面相觑的彼此微微的点了点头,似乎已有所领会,可是并未表

示态度,我不想逼得太紧,也就到此为止,应该留个空隙,好让他们两位有时间交换一下意

见。

在相当严肃的气氛中,结束了这次谈话。当我们约妥下次会面的时候,我有意的留下一

个因头,请他们两位无妨与吉某保持接触,看看他们到底玩的是什么花样。

我和吕一民辞出后,在路上,我问一氏:「你看郑、傅他们和吉鸿昌真的见过面吗?因

为你只是听他们如此说,而我们也无法证实这一点,所以还要想办法求证才好。我想,在我

和他们二次见面之前,你可以再去一趟,一来听听他们和我谈话以后的观感,更重要的,还

在他们与吉某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此后的一个星期中,我虽然时常往返于平津,但仍然与郑、傅二位接触过四次,我们之

间的距离接近了。他们正式的表示,愿意参加工作,我也答应立卽建议我的上级,在天津成

立一个「军事组」,由郑、傅共同负责。不出数日,戴先生有覆电,批准了我的建议,并交

由「北平站」指挥监督,其人事经费亦由「北平站」承转。

我们这种工作,它的公文程序和作业程序,与一般机关大不相同,这都是格于现实环境

与活动方式之不同而形成的,绝非故意的标新立异。事实上,我们的「请示」与「批覆」,

全凭一纸「电文」而已。所谓的「电文」只是从电台上抄录下来的「密码」,看上去,都是

些阿拉伯数字,再经由「密电本」译成明文,才能显示出文字所含得内容。通常,我们只用

一张小纸条誊写出来,这就是关系国家大事,个人生命,我们自己认定的「公文」了。如果

把这张小纸条交给一个没有参加实际工作过的人去看,他会相信这与盖过印信的公文书具有

同等效力吗?说出来也觉得非常出奇,多少年代过去了,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对此「公文」提

出疑义的人!

关于郑恩普、傅丹墀二人奉准参加工作的事,我通知了他们两位,虽然「军事组」与「情

报组」的地位相等,因为我不能经常停留在天津,所以仍交由吕一民代表我负责联络,也就

是仍然维持现状,所不同的是建立了正式的工作关系。

郑、博二人,对于单凭一句话就算建立了工作关系这一层,也很自然的接纳了,并没有

提出其它任何问题。我当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保持着对他们两位的尊敬。

不过,我有一点保留,那就是目前还不能把我负有制裁吉鸿昌的使命一事,明白的说给

他们知道。一来是惟恐他们有所顾虑,其次是我们之间还没有建立完整的互信。

郑恩普先生的为人,非常「四海」,他在友侪中普遍的受到尊敬,所以很多朋友都称呼

「郑三爷」以示推崇。尤其是在天津这个地方,无论士农工商那一行,二人相遇寒暄,开口

便都称「爷」,比仿张爷、李爷,而且这个叫一声「爷」,那个便还称三声「爷、爷、爷」,

这也是一种社会习俗。因是之故,我也改口称郑恩普为「郑三爷」,一直到八年抗战胜利后,

我们重逢于北平时,才又改称「大哥」。这是后话。

目前,为了对郑恩普、傅丹墀交赋工作任务之事,倒使我踌躇起来了。此刻,我们迫切

需要的,是与吉鸿昌有关的任何情报,可是在郑恩普的观念中,他总认为做情报并不是一件

堂皇的事。当初,就是为了吕一民组长要求他搜集情报,弄得很不愉快,几乎因此而决裂。

这一次所以建议上级为郑、傅二人成立一个从未有过的「军事组」,也都是为了迁就事实之

故。至于「军事组」的基本任务,类如策动伪军反正、联络民间武力等,并非刻不容缓之事,

在执行步骤中,仍应以侦察吉鸿昌的活动,列为优先。为今之计,除了避免使用搜集情报此

类术语之外,实际上还是要求对吉鸿昌的行动与活动,进行充份的了解。在我对郑恩普、傅

丹墀表达了考虑过的修辞后,郑、傅两位立即点头答应了。

郑三爷不愧是个一诺千金的人,因而我们对吉鸿昌的行踪,已略有所知。虽然还不能据

以有所行动,可是已较以前进展了一大步。由于郑、傅所提供的了解,我们知道了吉某之所

以时与郑、傅约晤,其主要的目的,是企图指使郑先生回豫西,傅先生去冀南,各自策动其

旧部,以及已成形之小股军事力量,进行所谓的「统一抗日战线」,而实际上只是作为共产

党开路的马前卒而已。

我们正在密切注意吉鸿昌活动之际,郑三爷突然告诉我说:「明天下午三点钟,吉约我

和丹墀兄到法租界交通旅馆见面,说是要给我们介绍两个新朋友,大家研商出发前后一切有

关的问题。」

我问道:「新朋友是谁?」

郑说:「不知道。」

我又问:「三爷,他们说明是在那个房间?」

郑说:「来人通知是在五楼三十七号,还特别叮嘱,记住「四三七」这个号数就成啦。」

不必再多问,这已经够了,我也牢牢记住「四三七」这个房间号码,看郑三爷的神色,

他尚未察觉到我们将会做些什么。四 这就是一般所常道的 临机应变

这是郑恩普先生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吉鸿昌打发人来约我和丹墀明天见面,说是为

了介绍两个新朋友见面。」我判断:所谓的新朋友,一定是共党调派来的「干部」,很可能就

是准备陪同郑、傅二人分别前往豫北、冀南一带搞武装活动的人。

我十分相信郑先生绝不打诳语,所以这眞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我们已经期待很久了。

旣然有了机会,当然要紧紧掌握,万不可轻意放过。我在郑三爷那边得到消息后,立卽召集

吕一民、吴萍、王文等会晤,希望商定一项简而易行的执行计划。

首先,我扼要的把已经了解的情况,作了分析报告:

消息来源,就是我们先前谈过的郑恩普、傅丹墀二人,他们均已奉准参加我们的工作,

此次提供的线索以及吉鸿昌的落脚点,照我个人判断,有高度的可靠性,可勿庸置疑。需要

特别说明的,就是我们卽将进行制裁吉某的这件事,郑、傅二人并不知情。

预计,在我们有所举动的时刻中,郑、傅二人很可能与吉某在一起,因此,我们必须分

清敌我,一定要负责维护他二人的安全,不得稍有差池。

我们的对手,不单是一个成了精的军阀,在他背后,还有一帮诡计多端的共党份子,面

对强敌,我们固然无所畏惧,但亦不可掉以轻心。

我个人有一项假定,认为对方(包括吉某及其左右)不会携带武器,我所持的理由也非

常简单,因为他们旣然敢于约在公共场所会面,就证明他们在心理上根本未曾「设防」。

地点是在繁华的闹区,时间正好在万人活躣的下半晌,一般环境有如天设,对我们非常

有利。

我们的行动目标,只有一个吉鸿昌,此人叛国有据,通缉在案,目前正在共党嗾使之下,

进行反政府活动中。他的罪行,远超过一般汉奸之上。

综合以上所提各点,全般局势皆在我掌握之下,如能各尽其职,当然有很高的胜算。

我的分析报告作完了之后,接着征询各人的意见,并请他们不拘形式的提出问题。

王文认为这件事易如反掌,只待发现了目标,他便能「手到擒来」。吴萍也认为:最难

的是在找不到确实的线索,现在连内线都有了,以后的事,自然顺利而乐观。听王文和吴萍

的说话,大有初生犊儿不畏虎的气势。

吕一民没有表示什么意见,他只表明了他份内应做的事。他说:「已经指定组里的工作

同志杨小姐与郑恩普他们保持联系,随时都可以传达消息。」

我们谈到这里,我再重复的请在座的三同志提问题,大家沉默了一会,都表示没有什么

可提出来的了。于是,我郑重的分配了每个人在此次行动中的任务。虽然处境不同,这与部

队作战下达命令有类似的作用。我所提示的要点如下:

制裁目标:吉鸿昌;

执行地点:法租界交通旅馆及其附近;

预定时间:十一月九日下午三时前后;

执行者:王文同志;

接应及掩护者:吴萍同志;

现场侦察:由王文、吴萍二同志自行负责;

本人则协调吕一民同志及情报来源,将在交通旅馆附近选择固定地点,随时与王文、吴

萍二同志取得联络,以便应付临时变故;执行任务结束后,自行撤退,除发生特殊情况外,

我等四人,晚上八时正仍在原地集合;特别注意事项,是必须维护郑、傅二人的安全,倘有

失误,当报请上级以违抗命令议处,如因顾全郑、傅而影响工作之进行,其咎不在诸同志,

当由本人负其全责。工作分配完毕,大家皆无异议,就此作为最后决定,着卽依照各项规定

分别进行。

有一件直接与工作有关的事,非立卽解决不可,但不能由我以指挥者身份作硬性规定,

无可如何中,只好和吴萍私下里打个商量了。因为王文从北平来,并未携带武器,回去取,

时间上虽然还来得及,可是万一出点意外,岂不误了大事。我知道吴萍一向喜欢玩枪,种类

很多,他在我面前曾显弄过好几次,所以打算向他借一枝使用。吴萍非常爽气,他慨然答应

立刻带王文到他的住处去挑选,只要事情成功,就把那枝枪赠与王文做纪念。三言两语就解

决了一个大问题。

我们四个人的一场集议,决定了不少问题,随卽分头进行,各司其事 ──吕一民先走,

回他的居所听候联络;我和王文搭吴萍的汽车到他家去取枪。王文习惯用「驳壳」,这种枪

在平津一带都叫「盒子」,也有叫「木壳」的,以德国造的为最好。王文挑了一支三号的,

除了枪膛里有子弹之外,又多配了一梭子弹夹,装满可容十粒备用。照王文的心意,顶好现

在就带在身上,免得再跑来跑去。我心里颇不以为然,可又不好意思拦他的高兴,只有任他

插在裤腰里。好在是冷天,衣服穿得多,如果不特别注意,也看不出来。

我们从吴萍的住处出来,准备一齐到法租界交通旅馆,先开一个房间,熟悉一下可能成

为现场的实地环境。

吴萍把汽车停在「劝业场」后面的夹道里,没有走多远,穿过大马路就到了交通旅馆。

由吴萍领头,我们乘电梯直上五楼,柜台上一问,说是全层一间空房都没有了,让我们到四

楼再问问看。走下一层,来到四楼,由吴萍一个人和柜台上打交道,没听清楚他们嘀咕了几

句什么话,只见茶房拿着錀匙,就往前走替我们开门了。

一推门,黑不隆咚,什么都看不清楚,扭亮电灯,仍是光线暗淡,这可眞是一个见不得

天日的地方。吴萍兄告诉我们说:「这一家旅馆,已经大不如前了──三、四两层楼,全是

些个花里呼哨的事,眞正想休息休息歇歇腿,或是住一宿的,实在太少了。刚才我就是说我

们也是来寻乐子的,所以才会开到房间。」

我的性子急,很希望王艾、吴萍先把上下的出路勘察好,再到五楼「四三七」号去看看:

那间他们预定会晤的房子,到时候就可以从容行事了。吴萍和王文的意思,这点事太简单了,

他们随时都可以做好的。他们建议让我回去,这里的事交给他们办,绝不会出什么岔子,一

切请我放心好了。

其实,他们说得很对,这些事,也的确用不着三个人一齐来。于是,我听从他们的意见,

决定一个人先回去,如果能够冷静的多勾划一番,也许在全般设计上会做得更周全。

第二天上午,吴、王二人来到我小白楼的临时住所,当面提出他们的侦察报告,并说明

已进行的一些布置。吴萍说:「交通旅馆五楼四三七号房,昨天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房里

的灯也不亮,像似没有人住在里面。这间房,说不定压根儿就没有订出去,或者是有人预定

了还不曾住进来。

「也许还有我们想不到的事情,如果不是怕引起猜疑,到柜台一打听就明白了。

「我们试过,从楼下搭电稊到五楼,走出电梯到四三七号门口,只不过十几步路;再从

四三七号门口走到下楼的阶梯口,也是十几步路,这两个出入口和四三七号间的距离差不多。

「上上下下轮番有两部电梯,管理电梯的都是身着制服的男服务生。

「从五楼沿着楼梯走下来,共有八个阶段,七十四梯级,每一阶段都是九级,只有最下

层的那一阶段,是十一级。快步往下走,一分钟可到达地面。要特别当心的,是光线太暗,

一脚踏不实在,就有栽觔头冲下来的危险。

「底层楼面的地方不大,每逢下半晌,上下电梯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下了楼梯,三、五

步就到了大门口。一出大门,下午三点钟这个时候,满街都是人,无论朝那个方向走,或是

跨过马路到对面去,转眼之间就不见人了。

「马路上站岗的巡捕,忙于指挥交通,某距离交通旅馆最近的岗位,也在五十尺开外。

假如旅馆内五楼上有枪声,以人声嘈杂、电车叮当作估量,很可能听不见,或者辨不出是什

么声音。

「若是岗警发现旅馆内发生事故,立卽奔跑过来的话,顶快也要一分钟以上,因为他要

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羣。

「至于偶尔一见,两个人一班的巡逻警,什么时间巡逻到什么地方,那倒难以预计了。」

吴萍总结以上各项已了解的情况说:「这就是我们俩的侦察所得,相信,我们已做得切

切实实了。」

王文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我们在四楼开的那一间房,已经退掉了;后来,多给了

茶房两块钱酒钱,我们又在五楼开到一间四二二,现在还保留在那里。这一间,在四三七斜

对面,相隔不远,如推开房门,从门缝里朝四三七那边望过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仔细的倾听吴萍、王文把话说完了,根据他们所说的,再加上我思维中想得到的,提

出几点意见请他们多加斟酌。我说:

「第一个是什么时间采取行动的问题,若是在三点钟之前,趁着郑、傅二人还没有到达

之际就发动,固然可以顾全郑、傅;可是此刻有许多事尚不能肯定,比如用什么方法赚开房

门?行动目标吉鸿昌是否一定在里面?这些都要考虑,不如等郑、傅他们进去、谈过、出来、

下楼之后,我们就有机会在上列的这些过程中,切实的观察到许多情况,届时,卽可选择一

个最适当的时机发动。

「有一种偶然发生的机会,当然是可遇而不易求的事,比方说,当你们上楼的时节,刚

巧和吉鸿昌搭的是同一部电梯,那还有什么好迟疑的,自然是当机立断了。

「还有事后撤退的问题,原则是安全为上,我以为乘电梯不如走楼梯,因为电梯要等,

其时间无法控制,而且在电梯中将受制于人;走楼梯可以主动,时间上不比电梯慢,万一遇

有阻挠,还有招架的余地。

「至于走出交通旅馆,会不曾遇上巡逻警的事,虽然可能性很少,可是也不能『碰运气』,

所以我准备和吕一民商量,请他选派一个体格粗壮的人,在今天下午两点半至四点半这段时

间,游动于交通旅馆附近,专责监视巡逻警的行动,以防万一。」

此外,还有许多预想不到的事,随时随地都会发生,那全靠执行的同志临机应变了。

吴萍、王文二同志对于我所提供的意见,咸认为皆在情理之中,也都欣然接受。

我一看时间,此刻已是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他们约我一起去吃中饭,我想趁这个空挡到

吕一民家里去一趟,一来是听听郑三爷那方面有没有新的消息,还有就是要求吕一民支持一

份人力,也好为了对付巡逻警一事,作万全的准备。我们三人分手前,约好下午两点半在紫

竹林咖啡室会面。

我到了吕一民那里,郑三爷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请他派一个人协助的事,他打算介绍

一个名叫陈国瑞的小伙子,请我作决定。吕说:「陈国瑞是本组联络员杨玉珊小姐的胞弟,

不喜欢念书,有点野性,一直想要参加我们的工作,可惜他什么都不行,如果有机会,加以

训练,倒是一块好材料。」我请他召来见个面,一看,高大黑粗,混身全是力气,问他天津

可熟,他满口说的都是天津话。此刻没有时间多谈,请他先帮一次忙,等事后再向上级推荐。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可是我心里仍在纳闷,他姐姐姓杨,他为什么又姓陈?

我拟了两件电报稿子,自己送到电台上发了。然后再去紫竹林与吴、王会面。我到达时,

他们已经吃过东西正在等我,我叫了一客三明治充饥。旣然没有什么新情况发生,需要准备

的事项又都做了,应该交代的话也都说了。于是他们起身回交通旅馆,我就留在此处作为联

络枢纽。

这家紫竹林咖啡室,就在交通旅馆同一条街上,相隔只有十几家门面,坐在里头朝外看,

可以见到熙来攘往的行人,果然,夹在行人当中,就有一个临时帮忙的陈国瑞。

时间还不到三点,心里已开始在紧张,此刻,除了安安静静的等待之外,一点力气也使

不上了。三点五分,毫无动静,当然不会这么快。三点八分,又看到陈国瑞在人行道上,慢

慢的踱过去了。三点十二分,小便很急,想强制一下,不好,可又怕正在这个时候出点什么

事情。三点一刻,从厕所回到座位上,再叫了一杯热咖啡,吩咐店里煮得浓一点,越苦才越

够刺激。我猜测,吴萍他们也许正在等候机会。

又是几分钟过去了,心里忐忑难安,我把一盒火柴倒在桌子上数单双,并不在卜吉凶,

想藉以稳定情绪。

差两分钟就三点半了,越来越急,连数火柴也数不下去了。正在这个当口,吴萍一个人

推门走进来,一幅怅然若失的神情,莫非有了变故?吴萍坐下来低声说:「房间始终是空的。」

我问:「王文呢?」吴萍回答我说:「他留在上面听候下一步的指示;同时他还不死心,想再

等等看。」

事态有了变化,情急转为懊丧,不得不镇定下来应付目前的一些难题。我请吴萍先把刚

才的情形说给我听听,是怎样才知道房里是空空的?吴萍说:「我们从两点五十五分起就从

门缝里朝三十七号看,两个人掉换着看,却始终不见动静。照想,就是房里没有人,郑、傅

两位也该在三点钟前后到达,可是一直到三点二十分钟他们二位都没来。作主人的不在,被

邀请的「客人」不来,当然有了蹊跷。我们两人一商量,不得已只好单刀直入问茶房了。」

吴萍接着说:「我们把茶房喊来,以两个人一间房不方便为由,想再开一间房间,那间

三十七号旣然没有人住?就给我们用好了。」茶房回答说:「那一间房虽然没有人住,可是柜

上己经收下人家的订钱,您如果要用,我和伙友们合计合计,可以拆对一两个钟头给你老用,

时间长了,恐怕不好办。」

「我知道茶房是想捞外快,可是也证实了那间四三七,确是有人订下了而没有来,至于

为什么订好了不来,那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我哄弄茶房说是到外面去接一个人,等接到

了回来再说。所以请王文待在旅馆里,我先下来报告并请示。」

我眞琢磨不透其中的道理,而郑三爷也绝不是故弄玄虚的人,可是他总要赴约才对呀?

正在解不开这个谜团的节骨眼上,吕一民偕同杨玉珊小姐一同进来了。杨小姐手里还牵着一

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这正是吃下午茶的时刻,我们也叫了几样点心,又专为带来的小妹妺要了一杯可可茶。

在表面看来,这不是一家大小出来逛街吃点心吗?谁又看得出我们正是肩负重任,铲除邪恶

的执行者呢。不过,若是眞要有人坐在一旁冷眼观察我们的神态,那就不对了,除了孩子之

外,我们几个人都表情凝重,形色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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