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平后,我去找直属通信员范行。在第二节中提到过,范行是「北平站」的情报梁.2
我注视吕一民,期待他赶快说出究竟有了什么变故,他却让杨玉珊先说。杨小姐这才放
低声音解释情由,说:「我是奉吕先生之命,负责联络郑、傅两位的,今天中午过后,不到
一点钟,我就带着外甥到了傅家,他们两位在傅家会齐后,在下午两点半钟前去赴约,四点
差五分才回来的。
「郑、傅两位先生回来后,他们对于临时变更约晤地点这一层,也不了然,郑先生说:
『本来约好在交通,临时又改到国民,眞弄不懂玩的是什么花样』。」
我等待杨小姐继续说下去,她接着说:「我问过郑先生,从交通改在国民,那又是谁通
知您的呢?郑先生叙述当时的情形说:『我们两点五十分光景就到了交通旅馆,刚要上电梯,
忽然从旁闪出一个人来,我们不认识他,他却知道我们的姓名。这个人一面道歉,一面摆手
让我们跟着他朝外走,嘴里轻声念叨着,请二位多多辛苦几步,吉先生他们在对面二楼恭候。
就这样,我们跟着他又到了国民饭店。』」
我心里在想,好家伙!临时转移阵地,这种狡狯手法也只有共产党最惯于玩弄。这样一
来,说不定他已经反客为主,而我们的行动,或许落到他们的调排之下了。
杨小姐说到这里,我不经意的看到陈国瑞站在玻璃窗外面向我们探望,我赶快请吕一民
招呼他进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想要借重他呢。
我一面心里在勾划,一面请杨小姐再说下去。杨小姐仍是转述郑先生的话说:「我和丹
墀来到国民饭店二楼,是正对楼梯口的一间,号头好象是一三八,带我们上来的那个人推开
门,让我们进去,哇!满屋子都是人,除了吉鸿昌之外,我还认识一个任应岐,吉也不替我
们引见,又把我们让到套间里面,跟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矮瘦子,吉鸿昌介绍这就是我们
提到的新朋友。」
我听到这里,耐不住插嘴问了杨小姐一句:「房间的号数是一三八,你不会记错吧?」
她说:「我听得很清楚,是一三八,如果不对,那一定是郑先生自己记错了。」
我看了看表,此刻已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了,距他们见面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不知道吉鸿昌是否还在饭店里?想到此处我内心自责,负疚良深,因为在工作部署上这是一
个大漏洞,当初应该派人紧钉在郑、傅二人的后面,就不会失去这次机会了。为今之计,只
有亡羊补牢也连忙转移阵地,紧追不舍。说干就快,我扫视了一下邻座的人,像似并不注意
我们的举止,为了争取时效,也顾不得许多,就在这咖啡店里,作了以下的紧急措置:
请吕一民同志卽刻绊住郑恩普、傅丹墀二人,在未接获通知前,切不可与他们分离,以
策全体安全。请杨玉珊小姐偕同陈国瑞以及杨的外甥女,充作小家庭模样,在近处置办随身
携带物品之类,卽速住进国民饭店,以「一三八」为目标,着卽进行侦察。
吕一民和杨小姐,陈国瑞可一同出去,责成吕一民将吉鸿昌的身材像貌特征等,对杨、
陈姊弟讲解明白,以资辨认。
请吴萍同志先回交通旅馆,把王文同志召来此处与我会晤。然后再去劝业场后面夹道内,
把车子开出,停在此处的对面,也就是国民饭店大门外马路边上。
吴萍同志尔后的任务是接收陈国瑞从国民饭店传来的信号,并将此信号再转达给和我在
一起的王文。
当王文同志进入国民饭店后,仍请吴萍同志停留在原位置的车上,随时准备接应。
杨小姐的现场侦察工作最难,因情况不明,我不能妄作主张,还请杨小姐运用智能,便
宜行事。如果证明吉某仍未离去,卽速由陈国瑞传达给马路边上的吴萍。届时,杨小姐卽可
偕同小甥女自行撤退。
分派完毕,卽示意诸人离去,分别或共同执行其任务。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王文来了,
他一向沉默,不该讲的,从不多一句嘴,这一次可显出急躁来了,他说:「郑三爷说的活龙
活现,到现在怎么连一点影子都没有,莫非其中有诈?」这也难怪王文,从昨天起,他就高
高兴兴磨拳擦掌的准备一显身手,想不到临时有了变化,眞个是满腔热血浇了一盆冷水,任
凭是谁,也会觉得老大的不痛快。
我安慰王文,同时也在振奋他的情绪说:「机会还有,就在眼前,能否如愿,片刻间卽
可分晓。吴萍兄就会把车子开到马路对面,我们注意他作出来的手式,就可以知道那个人在
不在了。因为我们的对象已经转移到对面的国民饭店,所以又重新部署,并且已经分别执行
任务去了。负责进入国民饭店侦察虚实是杨玉珊姊弟,如果吉某还在里面的话,机会未失,
得手的公算还是很高,那就全看你的表现了。若是他已经离去,我们的工作线索依旧存在,
以后仍然大有机会。」
正说着,吴萍的车子已停靠在马路对面,距离国民饭店大门,只不过二、三十公尺。他
把车子锲入一个空档里,前后保持着相当距离,一看就知道,这是为了开动时不致影响出路
的一项安全措施。他停好了车,拿出一块麂皮擦挡风玻璃,这表示他已经准备妥当了。
我和王文二人焦灼的守在咖啡室里,吴萍一个人闷在他的车子里,我们就这样遥遥相对
的渴望着国民饭店那边传来的讯号。
此时此刻,一个人的心情如何?感受如何?也只有身临其境者,才能体会。而且,每一
个人因其立足点之不同,又各异其趣。有人问过我当时是怎样的,我实在描绘不出来,只记
得喝了佷多水,仍是感觉到口里发干,可又不断的内急。五 失之毫厘与乎收之桑榆
吕一民、杨玉珊他们在事后向我提出的口头报告中,曾详细的描述了当时的经过。摘记
其大致的情形是这样的:
他们一同离开紫竹林咖啡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五十七分。在路上,吕一民把吉鸿昌的
长像及特征描述给杨玉珊听,并重复的指出,高身量、大块头及满脸络腮胡子的,就是此人。
交代完毕,吕一民就到傅丹墀家里去了,他准备把郑恩普约出来一同到外面吃个小馆子,
也好绊住他们,否则也想不出一个很自然的理由。
杨玉珊和陈国瑞拉着小孩,先到劝业场二楼买了一个帆布手提包,然后又买了半磅毛线
以及一些零零碎碎东西拿在手上,路过玩具摊的时候,小孩吵着要买皮球,就给她买了一个。
来到大街上走了几步,总觉得手提包轻飘飘的不太象样,重又上楼买了些旧书塞在里头,这
一回,沉甸甸的像是那么回事了,就这样,他们走到相距不远的国民饭店进去开房间。
姐弟二人扮成一对小夫妻,外甥女权充小女儿,看起来眞像是一家人。他们说是从海下
葛沽镇来天津探望亲戚的,铺盖行李暂存在码头上,另外还有很多送给亲戚的礼物,等开妥
了房间再去搬来。结果他们在二楼开到一间房,这不是凑巧,因为这家饭店租给行旅客商用
的,也只限于二楼这一层几十个房间,再上去的三、四楼,大部分都给养姑娘的头家们包去
了,剩下来的是留给客户们作为「阳台」用的。
登上二楼左转拐角处,就是他们开到的一三○,杨玉珊照着编号的顺序算了算,那间一
三八应该在楼梯口的右首斜对面。他们等招呼茶水的茶房走了,姐弟二人一商量,侦察工作
的第一步,应该是怎么样赚开一三八号的房门,看看里面的究竟,才能确定吉鸿昌到底还在
不在。直接问茶房吧,有欠妥当;假装叫错门,会打草惊蛇。那么怎么办呢?杨玉珊正仰着
头看天花板,心里在想主意,一瞥间,发现门框上有一个敞开的气窗,灵机一动,杨玉珊有
了办法。
为了求证,杨玉珊打开房门,向左右两边的房间一看,不但这一间有气窗,原来间间都
是一样,所不同的,有的关着,有的已经撑起来了。
就在这个当口,只看到三个人一羣,两个人一伙,转入对面的走廊,至于是到那个房间
去的,可就看不见了。杨玉珊赶忙叫陈国瑞从这一头绕路迎过去,看看他们究竟是到那个房
间的。
此刻,杨玉珊再注视一三八号,门闭得紧紧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陈国瑞转了一圈回来
告诉他姐姐说:「刚才那帮人全是一四五房的,里面好象还有人。」他们姐弟拉着外甥女再回
房里,专心盯着一三八号的房门,看看是否有人出入,大概过了七、八分钟,依然毫无动静。
杨玉珊沉默了一会,她下了决定:立卽嘱咐陈国瑞开始注意她的举动。玉珊对陈国瑞说:
「我现在先去侦测一下一三八号的虚实,如果其中有人,就想办法赚开房门,看看有无那个
人(吉鸿昌)的踪迹;假若其中一无动静,那么,不是已经走了,就是换了房间。要是眞的
换了房间,以一四五号的最为可疑。所以我还要到一四五号弄个水落石出方成。等我侦察实
在了,他果然还在房里的话,我就带看孩子下楼先回吕一民家,听候上级指示;你看我朝楼
下走,就尾随我下楼,不必凑上来问什么,火速按照规定的信号,示意停在路边汽车上的吴
先生就好了。」
陈国瑞问杨玉珊:「如果一三八和一四五两个房都不对呢?」玉珊说:「我会回到我们的
房间再打主意。」
杨玉珊办事很扎实,她惟恐陈国瑞没有什么历练,也许有些毛躁,所以又问了一遍;也
就等于复核了一次,等陈国瑞表示完全明白之后,这才拉着小外甥女,拿着刚在劝业场买来
的小皮球,哄着她在甬道里玩。玉珊有意的引着孩子往前面拍,越拍越接近一三八号的房门,
侧耳一听,房里头鸦雀无声,又故意的把皮球朝着门板拍撞了几下,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至此,杨玉珊几乎可以确定一三八号已经没有人了。
甬道里偶尔也有茶房或旅客经过,可是看到一个女人哄着小孩玩皮球,大家都没有在意。
杨玉珊带着孩子又往一四五号那个方向接近,忽然听见房里有希里哗啦的麻将牌声音,
好奇怪,难道有人在打牌?是我们要找的那一伙?还是弄错了?
杨小姐意志坚强,她想:「不管怎么样,也要叫他们打开房门,让我瞧个清楚,才不负
使命。」她抬头看房门上的气窗,刚好是开着的,上面有一条长约六、七十公分,宽有三十
公分的一条空隙,她扫视一下左右无人,赶快从孩子的手上把小皮球拿过来,往气窗上一扔,
不准,这一球并未掷入,皮球掉了下来,幸而不曾惊动房里的人。接着,她又调匀了呼吸很
小心的把皮球扔了上去,好了,拍皮球拍到人家房间里去了。
她不待里面的反应,毫不迟疑的,轻轻的敲了两下门。稍停,只见缓缓的拉开一条门缝,
从里面露出多半个脑袋来,也许是只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的缘故吧?冲淡了
警戒心,打开了半扇门,扔出那个小皮球,有一个气呼呼的大汉站在那里两眼直瞪杨玉珊,
看样子,可能原要发作几句,一见杨小姐满脸堆笑,不停的赔不是,也就软下去算了,随卽
掩上了房间。
趁着推门、掩门这一霎间,杨小姐看到房里灯光明亮,的确有四个人在打牌,刚才开门
扔皮球出来的那一个,是所见的第五人。
打牌的桌子斜摆着,坐的方向都不正,除了对面的那一个可以看得到大半个面孔外,其
它三个人都只能看到半边脸或是脸上的一小部份。坐在对面左首的那一个,显得特别突出,
虽是坐在那里,也比其它三个高出半个头。此人细眉单眼,方脸大下巴,嘴上留着两撇胡子
满腮都是青青的胡子根,看上去显得很不顺眼。杨小姐心里判定:这些人就是郑三爷见过的
那批人,其中高出半个头的大个子,不是吉鸿昌又是谁?
杨玉珊叫孩子捡起皮球,牵着小手走向楼梯,嘴里哄她说是到院子里宽敞的地方去玩。
一边走着,又偏过头去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陈国瑞。陈国瑞看他姐姐拉着孩子下楼去了,什么
东西也没拿,赶前几步,紧跟着也走下楼梯。出了国民饭店的大厅,向左小转弯,十来步,
是饭店外面的铁栅栏,也就是大门。这一道门,经常都是开着的。他看见杨小姐弯腰抱起孩
子,举步安详的朝北而去,可又不住的回过头来看看。陈国瑞出了大门之后,反向朝南,沿
着人行道快步疾行,来到吴萍的停车所在。
吴萍把车上的玻璃窗子摇低,招手叫陈国瑞近前问道:「好消息?」陈国瑞说:「那个人
还在,已经从一三八号搬到一四五号去了,快跟我来,我在大厅楼梯口等你们。」他说完了
也不待吴萍的反应,掉转身子又走进了国民饭店。想是要钉牢那帮人,惟恐他们会跑掉似的。
吴萍下车,检视前后轮胎。坐在紫竹林咖啡室大玻璃窗里面的王文和我,都看清楚了。
王文站起身来,紧了紧裤带,不经意的摸了摸腰里别着的手枪。他望着我,看我还有什么事
叮嘱他,我没有说什么,含笑欠身祝他此去成功!
我眼看着王文夹在人羣中穿过马路,头也不回的走进国民饭店的大门。此刻,我心跳得
好厉害,坐下来,定了定神,这才叫伙计结了帐,付过钱,走出紫竹林咖啡室,站在一家西
服店的橱窗下,假意的看样子,一心在等消息。
停留在国民饭店大厅里的陈国瑞,一看王文满脸通红的从外面进来了,有一种形容不出
的兴奋。他以近乎跳跃般的步伐前导上楼,王文撩起长袍,手按枪把随于后。到了二楼,陈
国瑞直奔一四五号门口,站稳了脚步,看看王文也跟着来到门口,就伸手轻轻的转动门球,
门球纹丝不动,他退后半步,举起右脚,用足气力一踹,硬把房门给踹开了。陈国瑞跨开半
步,闪在一旁,让出路来,王文乘势窜进房门,在离着麻将桌子尚有大约三公尺处停下脚步,
破口喊了一声「吉总司令」,但见那个大高个子猛一抬头,刚要站起来发话,王文举枪便射,
一连三响,眼看着有两个人软绵绵的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其它几个人也吓得目瞪口呆,不知
所措。
王文料已得手。掉转身子奔向楼梯,就在这时候,眼角上瞄到甬道上已有人打开房门探
头观望。他也顾不了许多,手里提着枪飞跃下楼,三步两步就到了国民饭店大厅,一个转身,
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顺顺当当的脱离了现场。
王文到了街上,还看到陈国瑞的一个背影,因为这时路人太多,转瞬间已经找不到了。
王文并没有往南走,可能走不预备搭吴萍的车,不一会儿,也挤入人羣中不见了。
我在马路对面眼望着他们两个前后出来,都朝北走去了;再注视国民饭店门口,与往常
一样,什么异动都没有,我非常纳闷,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王文他们没有「动」?我正在
充满疑虑之际,不留心,王文却笑咪咪的出现在我身边,他一句话也不说,径自往南走去。
噢,我明白了,他是把我引开这块地方,然后再和我交谈,他朝前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大
约一百多公尺,路上的行人略微少了些,王文放慢了脚步凑近我低声说:「做完了,响了三
下,有两个人躺下,其中一个我认得就是那小子。」我问他:「你为什么不上车,早一点离开
此地?」他说:「我是顾虑到有人钉我记下车牌子,那不就留下痕迹了吗?」对!他比我想
得周到。
此刻,已是满街灯火,看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我们走着,好象听到马路对面有不太响亮的「笛笛、笛笛」的汽车喇叭声,扭过头去一
看,没有料到吴萍正开着车子,缓缓随来,想必他是一直在照顾着我们。于是,我和王文穿
过马路,上了车,往前驶去,过了两个街口,已经到达英国租界了。
这是当年天津租界地的一大特色。因为各国租界毗连,各有各的法律规定,只要跨过一
条马路,就能改变一个环境。我们也就利用了这一点点方便。
我们为了多加一份小心,可在马路上兜了一个大圈子,这才开到吴萍的住处。他们先把
身上带着的枪枝放好,然后洗了一把脸,原想休息一下,我的意思还要吴萍跑一趟,先去通
知吕一民,再请吕一民火速转告郑三爷他们,赶快找个地方避一避,以免受到牵累。
吴萍答应立刻就去,王文打算到河北大街同乡开的杂粮店里暂住一宵,明天一清早就先
回北平去了。我虽急于回北平去,可是也得等个确实的结果才好动身。当晚,还是回到小白
楼过了一夜,一切等到明天再作决定。
此际,急于想知道,就是今晚的行动结果,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如果王子襄兄不死的
话,他在天津熟人多,法租界工部局也有朋友,一个电话就能打听到确实的消息。目前,「天
津站」的工作布置旣不够普遍,如个人的社会关系也极为有限,照这种情形,也只有等到明
天早上看报纸了。
记得那个年代,还不曾建立广播电台一类的传播系统,一般的新闻报导,也不如今日之
快速,事情旣然发生在晚间,晚报自然来不及刊载,所以非等到第二天看日报不可,这也是
无可奈何的事。次日清早醒来,打开报纸一看,凉了半截,死者只有一人,可不是行动目标
吉鸿昌,却是一个名为刘绍勷的陌生人。
刘绍勷,何许人也?我们事先一无所知,也绝对料想不到,竟会挂误到这么一个人,不
要说是他的底蕴,就连他的名讳,也是在报纸上首次看到的。此后,经过多方查证,才确定
他的身份是「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西南执行部」的代表,前来参加「中国人民反法西
斯大同盟」的。于此又可以发现共党的分化活动,是如何的恶毒了。其实,卽使我们事先晓
得他是「西南」方面的代表,也不会损及他一根毫毛。再若说得明显一点,我们根本就没有
奉到此项命令,虽然他们也在从事反中央的分裂活动。
论起来,此公之死,非常不值,虽然近乎池鱼之殃,总觉得有点冤枉。谁知道天下之事,
就有那么凑巧的──六年之后,我在上海马路上遇见一位朋友何君,他在王芃生主持下的「国
际问题研究所」工作,我们在重庆相识,今日异地重逢,总得多谈几句,于是我们找了个喝
咖啡的地方,叙一叙契阔。想不到,我们一聊,才知道在天津打死的刘绍勷先生,就是何君
的老泰山,这有多么窘人,亏得何君明达雅量,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如果换一个易于冲动的
人,那就不堪设想了。
像这种尴尬的事,我遭遇到的并不是只此一遭,虽然可用「完全为了工作,绝非个人恩
怨」这两句话聊以自慰,但在内心深处,又何尝得以释然。
这且不谈,此刻,我们最关心的,还是吉鸿昌的生死下落。
根据我们所获情报的综合,大致的情况是这样的:事发后约十分钟,法租界捕房接到国
民饭店报案后,卽由法籍警官率领武装巡捕及便衣侦探分批抵达现场,随卽将一四五号房间
里的一干人等带回捕房问话。并召来救护车将死者刘绍勷的尸体运走。
带回法捕房的人,不是四个,便是五个。内中除吉鸿昌、任应岐外,其它姓名不详。至
于是否有共党份子宣侠父、南汉宸、张慕陶等用化名夹在其中,亦无法判断。
一份报告中指出,吉鸿昌确已受伤,已由法捕房转送天主堂医院医疗。复查的结果,所
报属实,吉鸿昌的确在天主堂医院治疗中。
法国天主堂医院,在法租界绿牌电车道的终点站后面,是天主堂附设的慈善医院。平日
探视病人,出入都很随便,可是现在已加派警探驻守,有一排病房不许接近,显然是有了特
别原因。我们判断,就是为了吉鸿昌住在里面。
吉鸿昌伤势如何?又成为我们急于要知道的问题:据说,伤在肩膀,并不是被枪直接击
中,而是弹回来的子弹擦破了一块皮。证诸事发后的第二天,法租界工部局传讯在押人的眷
属亲友,吉鸿昌本人亦在提审之列,这一点来看,吉的伤势一定是轻微得不足道了。
再就新闻报导而言,据二十三年十一月十日天津大公报刊载:标题是「昨晚国民饭店发
生离奇枪杀案」,内容大意:「八时余,忽闻屋内砰然数响,继卽闯出一人,手持勃郎宁手枪
急向外逃走。行时口喊『屋里有匪』!继复奔出一人,二人齐向大门急逃。因大门附近行人
众多,又因洋车夫麕集门前,值岗巡捕当上前阻拦,彼竟连放数枪,又向三十二号路逸去,
并将手枪扔在电报局门口,向东南而去。」此外,该报另有一小段:「闻屋内六人均系军人模
样,外间传说不一,有谓系出于仇杀者,有谓系共同经营毒品所致者。究竟眞象如何?尚未
可知云。」
另有十一月十一日上海申报所载──「天津十日专电报导」:「法租界国民饭店惨剧,系
九日晚八时半四十五号房内,有四个人搓麻将,一人伫立旁观。门外茶役此时忽闻室内数声
枪响,旋有二人夺门下楼,且奔且呼有匪,至前门,因见饭店内人多,遂折返侧门逃出,转
三十号路,为当街巡捕所阻,饭店中也有人追来。该二人遂开两枪,转入二十五号路,经三
十二号路逃走,过电报局门前,将其手枪拋弃,内有子弹四粒,为巡捕拾去云云。」
此外,天津出版的英文「京津泰晤士报」也略有记载,其与众不同处有这样一句:「据
信,这场枪击是出于政治性的动机。」
总而言之,无论是根据情报资料或是新闻报导,这一件以吉鸿昌为目标的制裁工作,用
单纯的任务观点来说,当然算是失败的,但就政治观点而言,却产生了一定的效果,不仅给
予共党一次严重的打击,而且粉粹了共党策动的一次反政府的阴谋。
于此附带一提的,是有关本案新闻报导的可靠性。按本案的经过情形,在我们这一方面,
一如前文所述,毫无虚伪,在若干小节上,或有遗漏;因年代久远,也说不定小有舛错,但
却用不着神乎其神,故弄玄虚,连工作失败的责任,我们都承当了,还有说谎的必要吗?
报纸上说:「因巡捕阻拦,当街连放数枪」。没有这回事,王文和陈国瑞均未遭遇阻拦,
当然不会开枪,又何况陈国瑞的身上也没有带枪。报上又说:「将手枪扔在电报局门口」或
「过电报局门前,将其手枪拋弃」等。王文用的枪带回来了,并未扔掉。如果巡捕眞的拾到
手枪,那也不是我们的。从这一点可以发现,一件事情的眞象,往往与事实相差甚远。从而
可见一部人类的活动史又将打了多少折扣。
再说这件案子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结果?其失误部份,到底是怎样构成的?我们自己也曾
作了检讨。照常理判断,执行者王文同志,原本就认得吉鸿昌,他跳进四十五号房门站定脚
步之后,曾大喝一声「吉总司令」,这含有「镇慑」与「识别」的双重作用,当时,吉鸿昌
且立卽有了反应,所以才准备站立起来想要反扑,可见绝不致认错了人。
其次,吉鸿昌与刘绍勷二人,在体形像貌上,也有很大的分别,当然更不会因视觉上的
幻象而产生误差。
可能的是:在牌桌上,四个人的头部及胸部,彼此间相距咫尺,而且每个人的坐姿都有
点「内倾」,所以头胸部相距更近。在此情况下,射击者稍微有一点点偏差,或在射击时因
把持不稳而使枪口稍有轻微摆动,都会射击到目标两边的人,若是牌桌上的人,恰巧「适时」
的有些摇幌,也会碰上射来的子弹。此外,可就提不出合乎理解的说词了。如果有人责备执
行者王文的枪法不准或临场慌乱,那也无从答辩,就让我代他受过吧。
关于这一点,在共党于一九七九年在北平出版的一本「吉鸿昌将军」中,倒有一段描述,
但仍有故意歪曲事实,出于意测之处,兹照原文摘录一段如后:(简体子均已改正)
「鸿昌回到国民饭店,把存折交给组织派来的人,就又开始到牌桌上消磨时间,等候另
外来接头的同志。这个时候,特务份子正在准备下手害他,已经在三十八号房间对面,另外
开了一个房间。他觉察到对面这一帮人不对头,临时换到四十五号房间去住。
「他们在傍晚开灯时换了房间,四十五号间门上,当时就被特务用粉笔划了一个十字。
很快发现,这个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不断有人走来走去。这时吕一民出主意买了一个皮球,拋
进四十五号房间,叫女特务杨玉珊以取球为名进房侦察鸿昌的座位。皮球取出来了,弄清楚
了鸿昌所坐的位置,便由吕一民等巡风,王文持枪闯进屋去。
「原先女特务进屋看的时候,鸿昌坐在暖气管子近旁。因为太热,他脱去了棉袍,只穿
着一件白小褂。事有凑巧,外面特务决定行凶的时候,屋里,他们打牌正好四圈结束,换庄
换门,鸿昌改坐到对面去了。因离暖气管子远了,他又穿上棉袍。另有一位刚到天津的广西
代表,就移到鸿昌先前坐的位置上。这位广西来的代表也脱掉了棉衣,恰巧也穿的是一件白
小褂。
「行凶的特务闯进门来,就朝穿白小褂的连发数枪,立时就打死了,倒在地下,因为子
弹发射距离很近,力量很大,子弹穿过死者的身体,又从洋灰地上蹦了回来,擦伤了鸿昌的
肩膀;任应岐手上也受了伤。鸿昌顾不得伤痛大喊一声,站起来就揪凶手,凶手发现打错了
对象,在恐慌中又举起枪来,早被鸿昌哗的一拳打飞了。闯进来的另一个特务,看到这番光
景,怕被抓住,唬的把头一缩,拉着第一个凶手慌慌张张地扭头就跑。他们怕凶手再开枪,
没有出房间追赶。凶手从楼上西餐部的房门跑出国民饭店。当时正在餐厅吃饭的人们,都看
到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和一个穿西装的人,一前一后,慌忙跑了过去,但是谁也不敢拦阻他
们。
「霎时,整座饭店乱成一团,都跑出来追查枪声的来源。茶房推门进来,看见鸿昌坐在
沙发上面,鲜血正顺脖子直淌。可是他还像没有什么事似的,笑了笑说:『这是找我来的。』
这时候,有许多人不顾危险,跑到鸿昌的房间里而来探视他,有的还抢上来帮助他包扎伤口。
鸿昌连忙嘱咐茶房:『请大家赶快躲开这是非之地呵!』」
从以上这段文字来看,不妨分为两部份加以评述:先就为什么会打错了人这一点而言,
照他们所说的,是因为打麻将调换了位置。以及靠近热水汀脱了棉袍只穿白小褂,因而误认
了目标所造成的一种巧合。至于眞眞正正的原因为何?恐怕很难求得答案了。
再就该书夸大其词,胡说八道这一点而言,我们可以很容易的指出,好几处全都是瞎话:
第一、吕一民根本不在现场。
第二、小孩玩的皮球,在杨玉珊他们住进旅馆之前就买了,原意就是买给孩子玩的,并
没有料到会派上用场。
第三、谁在四十五号门上用粉笔划了一个十字,我们不知道有无其事,我们也不予论断,
至少我们是不会这么做的。王文和陈国瑞也没有注意到门上有个粉笔划的十字。我们更不理
解划十字的用意何在?怕找错房间吗?
第四、吉鸿昌一拳就把「凶手」的枪打飞了,而事实上,王文用的枪确确实实已经带回
来了。如果王文的枪被打飞了,又不是飞到天上去,等警探来了之后,应该捡到这枝枪才对。
这就是共产党惯常使用的伎俩──无中生有、颠倒是非。
本案至此,单就工作本位来说,已经告一段落,但尚有许多案情上的发展,值得一记。
六 原是个魔鬼附身命中带煞的人
说实在的,我们「北平站」和「天津站」联结一起,出动了好多人,为了侦察吉鸿昌的
行踪及其活动,的确付出不少心机。可是除了吕一民所发展的郑恩普这一条路线之外,始终
连吉鸿昌的住址都不知道。无可讳言的,那个时候的我们,不但社会关系有限,而且也不够
深入;在工作技术上,更是幼稚之至。说到科学设备及其应用,那更不够程度了。
不知道是吉鸿昌活见鬼,还是个张冠李戴表错了情,他硬说和「蓝衣社」在斗法,这真
是一个大笑话。在「吉鸿昌将军」这本书上,有两页专谈这件事,还似是而非的提到「军统」、
「天津站」、「北平站」、「行动组」以及戴笠先生、郑介民先生和笔者本人如何策划部署等等。
这一段的原文是这样写的:
「他把特务整得很惨,弄得不少钉梢的特务都害怕他。但是,国民党特务机关的追索,
却是一天紧似一天,最后决定用无耻的暗杀手段来谋害他。军统特务头子戴笠亲自策划,并
派郑介民、陈恭澍专门来到天津,带着大批爪牙布置暗杀工作。参与暗害工作的还有军统华
北行动组白式维、黄泗钦,军统天津站行动组长王文,军统直属通讯员吕一民,军统津唐小
组长吕问友(吕一民的侄子),及军统北平站、天津站情报员杨玉珊(吕一民的情妇)等,
他们直接对鸿昌跟踪监视,待机行凶。」
照以上的说法,共党的确知道的不少,虽然并不完全正确。但总算有点影子。共党之所
以有此了解,想是写书的那个名为穆欣的,于事后若干年代中,在许多文书资料中整理出来
的。若不然,就是匪伪窃据大陆后,由陷匪被俘的军统人员口中听来的。二十三年的当时,
万难得知。
下面,再根据事实指出其中的错误颠倒:
第一点:戴雨农(笠)是军统局的实际负责人,也是发号施令的最高指挥官。关于本案,
他只下达命令,并未亲自策划。
第二点:郑介民先生其时已奉调回南京任职,并不在华北负责。前文已有详细交代。
第三点:由笔者本人奉令以「北平站」站长身份,专责到天津实地策划、指挥。其原由,
在
第四点:「北平站行动组」组长白世维,并非「华北行动组白式维」。先是参与策划,而
后则在北平代理本人职务,并未来津。至于黄泗钦是何许人也,百思不得,亦不知其人为谁?
第五点:王文当时是「北平站」新进的行动员,不是「天津站」行动组长。前文均有交
代。
笫六点:吕一民是「天津站」情报组长,所谓「军统直属通讯员」,也不对。
笫七点:吕问友是「天津站」直属通信员,驻在塘沽,并未参与制裁工作。
笫八点:杨玉珊是「天津站」所属「情报组」的联络员。后来与郑恩普先生结成美满姻
缘。
以上所摘录的一段两百多字中,就有八点不确实。可见他们所了解的只不过是个大概而
已。现在再谈谈吉鸿昌他们的疑神疑鬼,两面戳穿了也非常有趣。
吉鸿昌在惠中饭店开了一个长房间,作为对外的联络站。这一点,我们毫不知情,我们
还在想尽办法侦察吉的下落中。书中说:「惠中饭店的特务骤然增加了,他从饭店回家的路
上,经常发现有特务跟踪。」不知道这里所指的「特务」是那里来的?如果不是法捕房派的,
那么就是幻觉中的「草木皆兵」。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家在何处,这个「踪」又如何跟起?
书中又说:
「有一天,他在黄昏时候回到家里,笑嘻嘻对夫人说:『今天我可吓了那小子一跳。一
出饭店,我就瞧见他跟着我。我故意到烟摊上去买东西,他躲在那边装作看广告,一边用眼
盯着我。我心里想,跟他开个玩笑吧。我就过去问他:喂,朋友,你干嘛老跟着我呀?你每
月挣多少钱哪!吓得那小子扭头就跑了。』
「夫人问他『那人是谁?』
「那还有谁,蓝衣社呗!」
这两句话如果眞的是吉鸿昌说的,那眞是放他的狗臭屁。我们如果发现了他,还要跟踪
做什么,早就结果了他以除后患了。共产党惯于望风扑影,造作谎言,并拼命的往自己脸上
贴金,说来不值一笑。
以下再说吉案的意外发展:
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也就是国民饭店枪击吉鸿昌未果的第五天,法租界当局将在押
的吉鸿昌、任应岐二人,「引渡」与我国政府。此事一经传出,大大的出乎一般意料之外。
这件事究竟是怎样交涉成功的,以及由那个单位主办?由何人负责主其事等。军统局属下的
「北平站」和「天津站」均一无所知。数十年后查考档案,亦无点滴记载。据猜测,很可能
是由北平军分会秘密进行的。
表面上,法租界工部局是应河北省政府的要求,而事实上,当然不会如此简单。据笔者
查考资料得知,引渡的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十时许,法租界当局用铁甲车(以铁皮为壳的囚车)将吉鸿昌和任应
岐二人押送到天津巿公安局,当卽收押归案。到下午五时,由公安局解往第五十一军军部审
讯。旋卽关进蔡家花园陆军监狱。当时的五十一军军长于学忠兼任河北省政府主席。
吉鸿昌和任应岐在天津陆军监狱囚禁了九天,至二十二日,于学忠接奉北平军分会命令,
将吉、任二犯解至北平接受「军法会审」。当天下午五时到达北平,随卽羁押于东直门内炮
局胡同陆军监狱。
二十三日提审,吉鸿昌承认他是共产党员以及叛国的各项罪行。他口供说:「对,我是
中国共产党党员,由于党的教育,我摆脱了旧军阀的生活,转到工农劳动大众的阵营里头来。
我能够加入革命的队伍,能够成为共产党的一员,能够为我们党的主义,为全人类解放事业
而奋斗,这正是我毕生最大的光荣,这正是我不同于中国一般流俗军人的所在。」
吉鸿昌说他摆脱了旧军阀的生活,且不同于中国一般流俗军人,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事实上,我们可以在共产党自己炮制的「吉鸿昌将军」这本书上看到:吉鸿昌在天津英、法
两租界各有房产一处,拥有汽车一部,在银行中有为数过万的存款,经常在饭店里开房间打
牌。不知道这又作何解释?
经过军法会审,吉鸿昌和任应岐,当卽判处死刑,于二十四日下午一点卅分二人同时执
行枪决。北平军分会公开宣布了吉鸿昌和任应岐的罪状。并布告周知。布告中有云:「案据
第五十一军呈解通缉未获之迭次称兵构乱,并加入共产党要犯吉鸿昌、任应岐二名到会,当
经讯据供认意图扰乱治安,并加入共党属实,爰卽依照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一条之规定,
将吉、任二犯判处死刑……」
笔者个人觉得布告中:「共党要犯吉鸿昌、任应岐二名」那一句稍嫌含混,因为任应岐
并非共产党员,只是受共党利用的一名从犯而已。
据传说吉鸿昌在行刑之前,曾在地上写了一首诗,是否眞有其事,且不去管它,那首五
言诗写的是:「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看了之后,有人觉得
壮烈吗?我猜这是共党在吉鸿昌死后为了美化他才装上去的,未悉然否?
可是却把任应岐给丑化了,据说:任应岐一进刑场就满面泪痕,连走路都走不动。相形
之下,不是显得吉鸿昌更「好汉」吗?
吉鸿昌已矣,死时只有三十九岁。他如果不是误入歧途,像他这种颇具才干,肯于上进
的人,应该大有一番作为。只可惜遭遇到魔鬼附身,加入了共产党,结局是身败名裂,竟作
了共产党的马前卒子,临死还在迷醉不醒中。假如吉某多活三年,身历全面抗战,他也许有
所改变;若是活得更长远,眼看着共党倒行逆施,把大好中国搞得一团糟,陷亿万人民于水
火的时候,他一定会悔恨当初了。
有关吉鸿昌这个人的过去,自从十九岁投入军伍起,全部经历也只有二十年。不过,他
这二十年却也不算平凡,兹略述于后:
吉鸿昌,字世五,大概是取义于「五世其昌」的意思,一八九五年生于河南扶沟县一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