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谈心理、讲情绪的时候,总得先弄出个究竟才行呵!我原想陪着王文出去洗个澡,解解
乏,定定精神,然后再说比较好些,王文却不肯,他的意思先把事情都交代明白了,才会觉
得心安,而且还有许多未了解的事,急需商量,决定下一步骤该怎么办。
我知道王文烟酒不动,斟了一杯浓茶递给他,他嫌茶太苦,顺手自己斟了一杯白开水,
只沾了嘴唇就不喝了。真到了茶饭无心的程度。
王文这才开始道出了事实经过和工作失败的始末。他起头说得很慢,声音也很低,语调
中充满了无限悔恨,笫一句就说:
「由于我求功心切,再加上操之过急,才把事情弄砸了,鸿霞的一腔热血,只怕是白洒
了!
「我到了天津后的笫二天早晨,就和先鸿霞联络上了,他是趁着石友三睡懒觉尚未起床
这个空档,向贺参谋请了一个钟头的假出来的,我们仍在老地方三益成碰的面,因为先鸿霞
的时间不多,顶多只谈了十几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走了。想不到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后的一面。
「先鸿霞策动厨司务老褚的事,已经成了。老褚答应在饭菜里动手脚,先鸿霞承诺事成
之后,替他凑点本钱开个小饭馆。我当时就问先鸿霞大约要多少本钱,先鸿霞也提不出个具
体的数字,后来还是我问四、五千块够不够?先鸿霞认为这一节并不重要,为了满足老褚多
年来的心愿,只要我们不亏负他就是了。
「我把那瓶药交给了先鸿霞,并慎重的交代他,这种药有剧毒,注射到猫狗身上,大约
三十秒钟卽可死掉,人吃下去,两三分钟亦可致命。我们要消灭的只有石某一人,千万不能
累及无辜,尤其不可煮在锅里害死一羣人。
「先鸿霞说了好几遍知道了、记住了。他表示一定和老褚商量,想办法掺到石某最常吃、
最爱吃的东西里面。我又提示给他,顶好摆在杏仁茶里,那就更加天衣无缝了,因为这种药
稍微带点杏仁味道。
「我再三嘱咐先鸿霞,请他和老褚说明白,瓶里的药,就只能用一次,用过后,空瓶子
切不可随手一丢,顶好是打碎了埋在土中或倒在阴沟里,免得留下痕迹。
「先鸿霞忙着要走,他应允明日此时陪着史副官一同来和我见一次面。如果环境不许可,
就改在后天早上来,仍然办不到,也会有电话打来。
「当先鸿霞临走的时候,我又想到带去的那笔钱,我问鸿霞,这一次我带了点钱来,你
们如果需要,现在就可以带回去。鸿霞摇头,他说就是需要也不能带钱回去。他说到这里,
我也就明白了。
「我们结束了这次谈话,他匆匆的走了,我连送也没送。不料就在他去后一夜之间,竟
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王文语调加重,节奏也快起来,情绪也越显得激动了:
「当天晚上,也就是到天津之后的笫二个晚上,我仍旧住在三益成杂粮店里,因为身上
带着两千块钱,有点不放心,一想不如交到柜房里保管,等用的时候再取。于是,我踱步柜
房交给了大管事刘兆南,因为大家都是熟人,也没有索取什么字据。
「这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心仍悬系在先鸿霞他们身上,并且不断的惦记着明天早
晨和先、史二人见面的事。如果诸事顺利,大抵布置定了,我就先回北平复命,然后再回来
等消息。到了半夜,还听见有人出出进进,心里好生怀疑,我想这又不是客栈,怎么会到了
这个时候还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趁着起身小解,走到门外一看,西厢房里灯火摇曳,人影
幢幢,有一堆人麕集在那里赌钱。旣然弄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因事不关己,仍回房睡
觉。
「一夜睡不实在,上午八点已过,计算时间,他们如果能来也该来了。我聚精会神的期
待着他们的到来。一直眼巴巴的望到中午,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先鸿霞说过的,如果环境不
许可,也许会延迟到明天。事实如此,两个人一同出来,恐怕没有那么方便,还是耐着性子
等罢。可是到了晚饭时间,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呢?这就奇怪了。
「空等了一天,毫无消息。先鸿霞是个非常讲信守的人,如果他再不来,也一定会想办
法传达消息,这样一来,也就比较安静而不急躁了。
「次日清晨,是这次来天津的笫四天。一睁开眼睛,心情就是紧张的,可是除了盼望之
外,一点好办法都没有,有力气也用不上。又从早上候到中午,想到他们随时都会来,连出
去吃点东西都不敢。中午过了,心旌摇荡,耐心全失,我实在沉不住气了。
「过去,先鸿霞和我约晤过五、六次,每一次都在上午,而且相差都没有超过十五分钟
的,他昨天上午没来,还在情理之中,今天上午仍不来,而且连个电话都没有,那就不对劲
了。往好处想,是有事把他绊住了,也许随同石友三出门而不得分身。不过,这种可能性不
大,因为不会在几十个小时中,连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往坏处想,八成出了毛病,鸿霞一
向有板有眼,若是没有特别事故发生,绝不会让我吊着一颗心干等。
「越想越不对,我猜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变故,这可怎么办?原来预定最迟到今天回北平
的,如果今天不回去,北平方面必然为我延期而躭心。如此一来,北平等我;我等他们,这
好象被一样东西卡住了一样,一节不通,节节不通。可是除了等到有了结果,也想不出有什
么更好的办法了。此刻,我决定先写一封快信寄回北平,以报平安。不过,说是快信,今天
发出,顶快也要明天才能收到。
「这一天晚上,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信步到院子里走走。忽然想到不如到柜
房找大管事刘兆南聊聊,就便再问问他可曾接到鸿霞的电话。明晓得这都是多余的一问,可
是也不妨碰碰运气,容或听到一点端倪,而且在这样闷损之余,找个人说两句也可以破除寂
寞。一进柜房,看到刘兆南正靠在椅子背上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这才无精打采的站起来
让坐。他不像往常那么有说有笑,好象是有好大的心事正困扰着他。我想逗他说话,他显得
好不耐烦;我问他先鸿霞可有电话来,他只是摇摇头,然后又加了一句:『有电话来不是早
就叫你来接了吗!』我觉得好没有意思。算了,还是等下去再说罢。
「我心里越发的气闷,想到不如出去走走。于是我郑重其事的嘱托刘兆南,请他无论如
何也要替我留意,我不在的时候,万一有人来找,不管是谁,就说我立刻回来,务必请他稍
等。若是有电话,请他在一个小时之后再打来好了。我把那封快信送到邮局寄了,取了回执
(二十三年时投递快信,须到邮局取回执,与现在的限时专送不同)。然后叫了一辆有日租
界照会(行车执照)的胶皮(人力车)到日本租界旭街。下车走了一段,再换了一辆到秋田
街。其实,我另有个主意,只是想从石家门口经过一下,看看有什么动静而己。坐在车上从
这一头拉到那一头,拉车的问我找几号,我叫他往回走,往复之间,只见石家的黑漆大门闭
得紧紧的悄无声息,并无异样。
「白跑一趟,毫无所得。回程中,一心只盼着已经有人在店里坐候了。」
笔者几次想打断王文的话头,预备揷嘴请他赶快先把失败的经过,以及先鸿霞、史副官
和老褚他们三个人的死生下落作个说明。可是欲言又止,总觉得那不太好,应该是慢慢的听
他说下去才是。等到王文提到寄来一封快信的事,好象不由自主的冒出一句:「没有收到你
的信呵。」于此看来,可以说一点修养功夫都没有,有时候一激动,自己也控制不住。我不
待王文答,又补充说:「天津来的快信,也要一天多,大概今天会收到。我们还是继续刚才
的话,请继续说下去吧。」
王文的精神已渐恢复正常,但是说话的声音仍然颤抖。眼睛里含泪光,却始终不让它滴
出来,于是他加速了节奏,道出了这段惨壮烈士的事迹。
他说:「我从秋田街赶回三益成,那里有什么人等我,侥幸心作崇罢了。不过,走出后
活动了一下,已不似先前那样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笫六天,到天津后的笫六天,看日历是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早上起来洗完脸,正
在吃早点,柜上的伙计带着一个陌生人来找我。我上下一打量,此人和我差不多年纪,高身
材、大眼睛,长得很粗壮,惟有穿戴上不大相衬。看神色,满脸愁容,一片迷惘,我料想,
他可能就是先鸿霞的伙伴,一心想为我们出力的那位史副官。在心急口快的状态下,我脱口
问了一句,你可是史老弟?果然,他立卽有了反应,开口便叫了一声『文翰大哥』!接着他
自道姓史名是史大川,他郑重的说:『我是特地来向王大哥报信的。』
「我拉着他的手紧紧握着,请他坐下来,先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并诚摰的承应他,我
就是王文、王文翰,也正是先鸿霞的好朋友,更称得上是生死弟兄。有什么话,请尽管说,
无须乎顾忌什么,可也用不着隐瞒,请一切放心。我提醒他:我们说话的此地,是我们中国
政府的辖区,日本人的势力达不到这里,有话尽管说,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史大川点了点头,他似乎并不在乎那些。于是他把亲眼目睹的一幕悲惨情景原原本本
的告诉了我。」
下面这一大段话,就是史大川说的:「那天,大概是十点钟左右,鸿霞从你这里回去之
后,还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白色的粉末拿给我看,他当时笑逐颜开非常高兴,并且说过,有了
这个就用不着我们多费事了。
「鸿霞和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一个人溜到后面去了。我心里明白,大司务老褚每天
买菜总在这个时候回来,他必定去找老褚无疑。不一会,鸿霞从后面回来,正赶上房里有人,
我俩不便交谈。一直等到午饭过后,他才说给我听:已经仔细的交给老褚,老褚也满口答应,
说是:『只要他(指石友三)点出来(指饭菜),我就给他下上(指的是那瓶药),如果今天
趁手,我今天就干。』鸿霞还说:『平常倒看不出老褚这么有种,听他这两句话,有多么硬朗,
我看他信心十足,决心坚定,这件事想是大有希望了。
「鸿霞说完了这个,接着便和我商量,为了已与文翰大哥约定笫二天上午见面,所以必
须找个题目才能一起到此地来,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理由。而那个贺参谋又是
个鬼灵精怪的人,又怕弄假了瞒不住他,反而会败事,后来我们决定等到晚上仔细研商。我
之所以来这里找文翰大哥,就是这么知道的。
「谁料得到,等不到晚上就出了事,从此我和鸿霞再也不会有商量的机会了。」
我听到这句话,为之一征。怎么?鸿霞他出了事!史大川目不转睛的瞪着我,脸上毫无
表情。我追问他说:「鸿霞究竟怎么样了?他的人呢?」史这才眨眨眼睛回答说:「还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不过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史大川继续说:「石家每逢吃晚饭,因为人多而又不同桌,所以有如流水席,一拨吃完
了下一拨再吃。等到前前后后都吃完了,才由老褚侍候石友三和姨太太吃晚饭,这时候通常
总在九点钟光景。
「往常,只待石某吃完晚饭,也就是我们几个人的一天的事情终了,大多不会再呼唤我
们了。可是照规矩谁也不许外出,更谈不到在外面过夜了。我们无所是事,多半都是摆上桌
子打几圈麻将,然后才去睡觉。这一天,还没有等到开局,正在你兜我,我兜他,谁来谁不
来的当口,怱听石友三高喊:『贺参谋,他们都在吗?』贺参谋连忙应声:『全在。』石友三
吼叫着:『你把他们全带来!』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鸿霞和我交换眼神,同时,我攒起了拳头,食指钩了钩,
意思是想动枪,鸿霞会意。可是时间不容许我们作更多的商量,而且也不一定就是为了那件
事。此刻,贺参谋催促大家赶快朝外走。
「我们住的西厢房,离着正房大厅只有十几步路,一出房门左一转就到了。贺参谋领先,
我们四个随后,贺参谋进入大厅,我们四个排一排站在厅外。朝里面一望,不得了!只见石
友三气势凶凶的手里拿着枪,手指头扣在机头上,作随时发射状;大司务老褚跪在地上打哆
嗦,说他是跪着,其实,已经瘫在地上吓成一团烂泥了。
「石友三嘴里大骂不休,右手持枪不断敲打老褚的头,一边用脚踢椅子背,一边又抬起
枪管指着我们紧逼老褚说:『你给我说实话,他们都在这里,到底是谁,马上给我指出来,
要是有一句瞎话,我就毙了你。』
「但见老褚抬起头来,朝着站在大厅外面的人,瞄了一眼,像是要指认,还没有举起手
来的一霎间;我发现鸿霞正手向后伸,预备去去摸他别在腰里的枪。只因犹豫了一下,而动
作又不够快速,已被盯住我们的贺参谋发觉了,他飞起腿来,就是一脚,踢向鸿霞的下部,
嘴里大喝:「你想干什么?」接着对我一呶嘴:「你们还不赶快下了他的枪。」
「石友三看在眼里,青筋暴露,气得发疯。先撇下老褚不理,窜前两步,拿枪指着鸿霞
直叫:『你这个小兔崽子,想要我的命,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一面叫嚷,一面冲着贺参
谋说:『你们还不把他捆起来。』「
当时我的脸色一定不对劲,多亏廊檐底下灯光不亮,才得遮掩过去。刚才这幅光景,看
了实在心痛,我脑子里也转过,身上旣然有枪,就应该拔出来拚掉这个姓石的王八蛋,可是
又一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冷不防来他个乘其不备之外,如果打算拔出枪来,在众目睽
睽,存有戒心的情况下,恐怕也未必能顺利的一击中的。如此一来,不但杀不了石某,救不
了先鸿霞,反而又白白饶上一条命。相信鸿霞绝不会把我供出来,所以我想不如忍痛一时,
也许还有机会。」
「我在发征,石友三直喊把鸿霞捆起来,贺参谋已经从窗子上撕下一长条窗帘布拿在手
里,他念念有词的对我说:『这种事,都是自找的,谁也顾不了谁,你还不赶忙动手,还怔
在那里干什么?』我心里吃惊,情势所迫,又不能站在一旁不动,可是良心上又怎么能够下
得了手。这个时候,赵、崔二副官一边一个,反扭着鸿霞的双手,贺参谋叫我和他一齐动手
把鸿霞捆了个结实。」
「鸿霞不愧是条汉子,他破口大骂,两脚乱踢,我的大腿上也连挨了好几脚。」
「石友三转过身去,用脚尖踢老褚,又用手枪点着鸿霞对老褚说:「你抬起头来看看,
把毒药拿给你的是不是他?除了这小子以外,你说出来,还有谁?
「老褚吃力的抬起头来,就是不敢正眼看鸿霞,这么一来,可就更糟了。他越不敢看,
越表示确有其事,也等于指认了一样。石友三发出残酷的冷笑说:『噢,我明白了,你不敢
看他,是你觉得对不起他,是不是?我再问你一遍,除了他还有谁?』老褚半趴半跪的一直
在摇头。」
「我心里明白,就是把老褚打死,他也指不出笫二个人来。因为只有先鸿霞一个人和他
接触过,压根他就不知道还有笫二个人。」
「这段时间,好象过得很长很长,其实,只不过几分钟而已。事情已经非常明显,剩下
的都是些枝节问题了。于是石某交代贺参谋,立刻把鸿霞和老褚送到西厢房,交给日本宪兵,
就说这两个是蓝衣社,是南京派来的抗日份子,请他们带回日本宪兵队,不论死活,也要问
个水落石出。」
「此刻,贺参谋在石友三耳边悄悄的讲了几句话,石某摇头又点头,至于他们搞的什么
鬼,我听不见也猜不透。同时先鸿霞也在低声对崔副官说话,我觉得很出奇,可是听不清他
说的是什么,也不敢留神去细听。不过,尽管鸿霞一个人说,而崔副官却表情木然,始终不
曾开口。我想,鸿霞也许是尽他最后的一次努力,冀求于万一。
「贺参谋指挥着我们三个人架着鸿霞,他自己拖着老褚往东屋里走;我在后面用力在推。
走了几步,并且有意的在鸿霞背上擂了几下,鸿霞也提起腿来朝后踢了我几脚。这就是我们
的『告别式』。」
「王文转述史大川的话,说到这里,不由的哽咽起来。他又回忆说:「我听史大川这么
说,心里难过极了,可是史大川比我更难过,他已经把持不住的哭出来了。我想天下凄苦事,
没有比这一幕更悲惨的了。」
王文稍微停顿了一会,笔者又为他倒了一杯水,才又接续转述史大川的话说:
「在我们后面,贺参谋拉着老褚跟拖死狗般的把老褚硬拖到东厢房门外,就摆在地下了。
这个老褚可真也有点窝囊,他整个人都瘫痪了,好象就没有看到他站起来过。
「一向驻守在东屋的两名日本宪兵,听到正房里的呼叫声,早已站在门口张望了。听不
懂贺参谋和他们咕噜了几句什么,就把鸿霞和老褚都带进屋里去了。我们站在门外看不清楚,
只听喀喀了两声,想必是上了手铐,从此以后,日本宪兵在什么时候把鸿霞和老褚弄走的?
以及他们受了多少非刑?受了多少污辱?或是如何惨死的,就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
也看不到了。
「我们几个刚要回到西厢房自己屋里去,那个王八蛋又叫贺参谋带我们到他那里问话。
当时,我心里头嘀咕,也许有什么地方露出破绽,引起他的怀疑,再一想,如果他真的对我
已经有了疑心,那里还会等到现在?贺参谋二次又把我们几个带到大厅上,上次是四个人,
这回剩下三个人;上次是站在厅外廊下,这回是站在大厅里面。石友三仍在怒气不息,大骂
先鸿霞、老褚丧尽天良,又挨个的盘问我们平时都听先鸿霞说过些什么话,以及和外界的来
往等等。我一听原来是无凭无据,他是为了解除怀疑随意问问,所以也就放心了。
「就在石某问话档口,我一眼看到饭桌上的火锅还在冒热气。有一副碗筷好象没有用过
的样子,另一双筷子还揷在锅子里没有拿出来,而桌子上东一堆西一块的布满了挑出来的菜
肴。桌子腿上斜靠着一个木头托盘,地上有从托盘里流出来的汤渍,弯弯曲曲的蜿蜒有一两
尺长,看得出来是由大锅里溅到托盘里,再由托盘里流到地上的。我心里已然明白了,这椿
祸事就是失败在这里!」
「石友三问过话之后,又连哄带诈的讲了几句收揽人心、安抚情绪的谈话。临完他又特
别嘱咐贺参谋找个家伙把锅子里剩下来的汤菜装起来,以便交给日本宪兵拿去化验,这就是
先鸿霞串通了厨司务老褚在锅子里下毒的『证据』。」
根据王文转述史大川的话,本案失败的症结,思过半矣。检讨全局,应归咎于求功心切,
操之过急。要不然,像这种不可多得而又非常深入的内线关系,只要稍微有点耐性,从容布
置,早晚有一天会遇到更良好的机会,不仅可以圆满达成任务,所有的关系人也能够安全撤
退;而在「情报工作」的运用上,或许还能收到超越「行动工作」所期待的更多效果。
论及本案当时是如何被识破的经过情况,因为包括传述本案内情的人在内谁也没有亲眼
目睹,而参与实地工作的人又当场被逮,所以已无法详确的描绘。依理推断,必然是老褚把
毒药下到火锅里之后,当他把火锅以及其它餐具端上去的时候,因心情慌张动作失常而露了
相,很可能是双手发抖,连托盘都托不稳,乃至连火锅里的汤水都摇幌洒了。石某又是何等
机警的人,他一看情形有异,只要吆喝一声,老褚就会吓得魂不附体,如果石某再来一筷子
东西命令老褚立刻吃下去的话,那也就不问可知了。
等史大川看到老褚跪在地上打哆嗦的时候,那已是这种情况的延续了。五 不敢面对现
实作了一次边塞流亡
聪明人才会做出胡涂事;自以为聪明的我,毕竟还是胡涂人。像我这样一个在革命阵营
中担当地区责任的高级干部,居然也会贸贸然做出违法犯纪的事而不自知,实在是天大的笑
话;写出来又是多么难为情。
说真的,在我默认王文做了这件事的当时,觉得理直气壮,颇有替天行道之概,却没慎
重的考虑一下,这件事合不合法律程序,其后果又将如何?如果多想想,也不会惹出这么大
的麻烦来了。
这一跤着实跌得不轻,不仅打掉了五百年道行,还几几乎断送了事业前程。检讨下来,
这也是咎由自取,无可怨尤。最遗憾的,莫过连累了许多无辜部属,连绝不知情、毫不相干
的妻子都吃了冤枉官司。
前面提到过,「北平站」的办公处所就是我的家,也可以说用我的家作为「北平站」的
掩护。这是一所很大的宅院,从大门到后院,前后有四进之深。自从王文轻而易举的把那个
刘兆南自天津弄到北平之后,就把这个人安置在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旣没有绑,也没有捆,
房门上也没有加锁,更不曾指派专人负责监守。这就是说,人是弄来了,可是根本就没有把
这件事摆在心上,只想叫他如何把史大川吓唬走,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并将吞没的钱有个交
代,顶多教训他一顿,劝他以后正经做人,不可再乘人之危也就算了。至于这么做,手续和
方式合不合法,将来又如何把他「放」回去,都未加思考。我以为王文一定早有准备;而王
文又以为我必有安排,结果两下里一脱节,别的人可不知个中底蕴,竟而出了大纰漏。
别看这么大的一所房子,因地处偏僻。却没有自来水。吃的用的,全靠送水的水库,每
天按时供应。提到推车送水,这也是故都北平的一景;水是井水,由人力推动的独轮车载运,
车是木制的,左右各有一只大木桶。井水从井里用「辘轳」打上来,先倒在一个蓄水的大木
水槽里,然后再用长把的木杓子,一杓一杓的舀在独轮车的木桶里。费力气又费功夫,可是
这种笨法子,就这样保持了几十年之久,一点都没有改变。推水车送水的哥儿们,要有一臂
好力气,所以都是年轻力壮的人。
水车一进胡同,老远的就可以听到「吱扭、吱扭……」的声音了。这种声音是独具的,
也可以形容为一种奇特的乐器,只有推水的独轮车,行走在不大平坦的土石路上,才会奏出
那种旣悦耳而又挑动心弦的乐章。送水的来了,很少有等门的,就是因为一听到那种「吱扭、
吱扭」的声音,家家户户早就把门打开了。
说到水费,在习惯上,都使用「水牌子」。所谓「水牌子」,是用小竹片做的,有大有小,
上面烫得有记号,我们认不出那是代表多少,送水的自然有数。照他们的老规矩,水是按「挑」
计算,一挑就是两木梢,也就是两桶。最令人难忘的,是他们在木桶内钉了不少木片,这么
一来,木桶的外形看上去很大,但水的容量可就相对的减少了。我们家里人多院子深,所以
每一层院子都设有蓄水的缸,每次挑水的来了,都以倒满为止。因此之故,他一挑一挑会出
入很多次,习以为常,谁也不去在意,可是那个被关闭在空房子里的姓刘的,却处心积虑的
在「挑水的」身上下了功夫。结果他利用「挑水的」出入之便,暗中带出去一封说是遭到「绑
架」的信。对我而言,这真是贻笑大方的事,我写到这里也禁不住笑了,这和警察局遭了小
偷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始终不知道他这封信是寄给谁的,可是却发生了效用。
这是寒冬腊月,那一天早上七点多钟光景,我已经醒了,因为太冷,还赖在被窝里不想
起床。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嘈杂人声,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我连忙起身,
也顾不得穿衣裳,就在睡衣裤外面披上一件皮袍子,光着两只脚,拖着一双布鞋,连窜带跳
的往院子里跑;刚一出客厅的门,迎面碰上一个身穿着便衣,手里拿着一根小铁棍的人,我
并不认识他。此人劈头就问道:「你姓周?」我的脑中彷佛灵光一闪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祸事,我一听来头不对,摇摇头指着屋子那边老妈子睡的屋子说:「姓周的住在那一间」,一
面说话,一面比划,慢慢的移动脚步,往后院走。趁着这个人进屋找人的一瞬间,我已经来
到了二、三进之间,右首一弯,有个小跨院,院里是茅厕,茅厕毗连着一垛矮墙。前一向,
曾经要求房东在矮墙上面加一道铁丝纲的话,我便跳不过去了。
这堵墙,说矮也不算太矮,总然要比我高出半个头,我走到此处,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往后退了一两步,伸手往墙上用劲一攀,不知道从那里来的一股力气,居然轻易的攀了上去。
一看里外一样高,就轻飘飘的跳了下去,真好象有一身武功的一般,这也许就是人的潜能吧。
这原来是一条窄胡同,往日里从未经过此处,也不知道这条胡同叫什么名字。左右一看,
没有人,加速脚步走了一截路,已经来到胡同口,口外,刚好有辆洋车,我坐上去,叫他拉
到按院胡同。我再回头看看,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
「北平站」的书记王云孙,家住按院胡同,离着我住的卧佛寺街,坐洋车,顶多五分钟
就到了。我拉铃叫门,出来开门的是云孙的太太兪雪侬。我们很熟,一面请她替我付车钱,
一面径自往里走。王云孙穿戴整齐正预备到「站」上去办公,他一看我这副狼狈像,简直楞
住了。我也顾不得和他多说什么,先抄起电话打回「站」里问问怎么样了。那边接电话的是
烧饭的厨子林怀章,他一听是我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对我说:「二爷,刚才里里外外来了几
十个,已经把白先生,和后院的那个姓什么的带走了,现在还有不少人守在这里,不许我们
出去,也不准走动,您赶快想办法呵!」我又问他:「太太呢?」怀章喂了一声,电话已经被
挂断,再叫只有嗡嗡声。此刻,我已经猜想到毛病出在那里了。这才觉得事态严重,闯了大
祸。
我不大好意思和王云孙明说,他又是何等聪慧的人,就单看我大冷天不穿袜子这一点,
也可以料到个八九了。我托王云孙到估衣铺替我买一件小棉袄、薄棉裤,另外再买一双黑洋
袜子、黑毛窝(毛制的冬鞋,极厚重)。有了穿的,才能出去料理善后,不过,这就等于告
诉王云孙,我已经不能回到「北平站」去了。只有不大一会儿,王云孙就全都办回来了。我
请他在家里等我的消息,可以不必到「站」上去,预计在中午前后,不回来也一定会打电话
来。
我离开西城按院胡同,先到东四牌楼北大街德元成棉花店去找刘老伯,他是先父的知交,
也是家兄的岳父。在我姨母去世前,由我经手将我姨母的一点积蓄两千元存在他柜上吃利息,
现在我非钱不可,所以想把这笔钱提出来应急。待我说明来意后,刘老伯并没有多说什么,
就关照掌柜的把钱拿给了我,他嘱咐我得便把折子带出来再结算利息。
这两干块钱,都是十块一张的钞票,我把它分成好几叠分装在几个口袋里。就便在德元
成打了一个电话给王云孙,响了半天,接电话的是他太太,我问她:「云孙呢?」她说:「你
走后不到五分钟,王平一先生就把他接走了。」我一听,显然这与今晨我家里发生的事有连
带的关系,事情可就弄得更大了。我再问王太太:「王平一先生有没有问起我?」
她说:「问过,我们告诉他说你刚从这里走,一定还会有电话来。」我提到过,王平一是
北平地区的督察,代表上级执行团体纪律。我们之间一向很少接触,因为我个人不赞成特务
工作实行督察制度,所以无论在心理上或实际行为上都不大与之合作,这一点他也非常了解。
今天的事,旣然连他都知道了,可见事态已扩大到不可收拾。
王平一旣然问起我,显然是主体就是我,他们也当然的要找到我。计算时间,王平一他
们也该回到他的督察室。于是我又报号叫了一个电话给王平一。接电话的不是他本人,对方
问了几句,听说是我打来的时候,王平一这才接过去说话,他结结巴巴的说:「你是恭澍兄,
好极了,我正在找你,有人向治安机关检举你绑架勒赎。刚才到你们北平站去的,就是北平
市侦缉队和宪兵三团的人员,并且在你们那里当场起出了受害人。事情是糟透了,现在不便
到『北平站』去,请你赶快到我这里大家先谈谈,要不然我们约在外面会晤也可以。」
我略略的考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我问:「王云孙在你这里?」他说:「是我接他
来的。」我又问:「白世维和王文呢?」他说:「都在宪兵三团。」我再冒问一句:「他们把内
人也逮了去是什么理由?」王平一说:「我们见面时,你就会明白了。」最后我问道:「你报
告戴先生没有?」他嗯了半天,并没有明白回答我,想是已经报出了。电话中,王平一还在
等我的答复,我决定暂时不去,我需要冷静的好好考虑一下。于是我告诉他说:「你听到的
绑架勒赎那句话,我可以告诉你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等我略事安排,自然会作一次澄清。」
因为我心里对他说话时的语气,觉得非常不舒服,所以说到这里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鞠躬谢过了刘老伯,告辞出来,就在东四牌楼附近找了个小馆子,随便吃了点东西,
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顶着风沙,步行到隆福街估衣铺,挑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皮大氅,又添置了一些御寒的东
西,最要紧也是缺不了的那顶旣可挡风、又可遮面的「三块瓦」的皮帽子。我决心出走!非
走不可,不走不成!
在表面上,现在想起来,这件事的确像似「绑架」,至于说是「勒赎」,那未免歪曲事实
也太夸张了。不过,现在去「投案」,环境对我不利,很可能有理难辩,跳到黄河洗不清。
何况我们的戴先生很爱面子,这种事旣以张扬出去,毕竟令人抬不起头来。如今,他,想必
正在火头上,碰上去岂不是火上加油,非得冷却一下,避避锋头不可。
当晚,我一个人出了西直门,在平绥路的车站上,买了一张带卧铺的头等车票,乘夜去
归绥投奔我哥哥去。在火车尚未开动前,心里总有点嘀咕,等到列车一出站,已是午夜,想
是不致被「缉获」了。
这一天,究竟是在二十三年十二月,或是已经到了二十四年元月,实在想不起来了,不
过,我可以确定,那时还没有过农历年。车厢内外,气温悬殊,玻璃窗上已经冻了一层薄冰,
灯光下,反映进来的是一片白霜;里面,有暖气,脱了大氅、皮袍,光穿棉袄棉裤还觉得有
点热,可是稍微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飕的一股冷气,如同飞箭般就射了进来,车厢里暖气顿
时全消,立刻又冷了,只得又把它关起来。一夜未得安睡,黎明前经过大同,日出后不久已
经到了从前称为「归化城」的归绥市。
我哥哥在骑兵部队营军需,因为他的部队有流动性,所以我们的通信是由一家马店代转
的。我这次投奔他,就要先到利源增马店去打听他的住址。
利源增马店在归绥市旧城,离着繁华的商业区不算太远,雇洋车可以直接从火车站拉到
门口。马店是专供客商采购马匹的专业店,不是客栈,但也安置采购马匹的客商。马店和骑
兵部队打交道,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利源增马店的经理姓艾,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新人
物,绝非市侩之流。我们一交谈,彼此的观感都不错。他请我在店堂里歇息,遂卽打发一个
伙计去到骑兵笫一师师部找家兄。
等到中午时分,家兄来了,他对我突然远道而来,大感意外,可是又不好当着艾经理的
面问我什么。他说:「我们先回家看看你嫂子,等吃过饭再研究住的问题。」于是我把行李暂
存在马店里,跟着家兄徒步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原来是一所大杂院,兄嫂只分租了两间
北房和一间西厢房。他们住北房,另一间西房堆东西。
我不见嫂嫂已整整十年,是在民国十四年冬天我和嫂嫂吵过一次架之后,就此负气去了
广东。如今相见,还是嫂嫂先开口喊二弟,我也亲切的叫了一声大嫂,对于当年的孩子气,
只有心怀歉意了。
家兄在上,我不能相瞒,就把出事的经过全都说了。家兄认为马店里的人品流复杂,临
时住几天还可以凑合,日子长了,恐怕不妥。如果搬回家来,暂且先把西厢房炕上的破烂东
西收拾干净,挪出一块地方摊开铺盖睡觉。家兄提议:「倘若你一时不离开绥远,过一天就
找房子搬家好了。」
我在利源增马店住了一个晚上,笫二天就搬回大哥的家。虽然一炕是书,心里倒也踏实
了。有一天,我一个人上街去洗澡,怕碰见熟人,特意洗的是单间盆堂。我正在那里小睡时,
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一听就听出是谁来了,还有一个,因为声音
太低,开始辨不出来,再细心倾听,原来也是我的同学老朋友。头一个先听出来说山东话的
「结巴」,那是北平地区督察王平一;另外一个操绥远口音的是「绥远站」的站长高荣。我
和高荣从小念初中的时候就是同学,他比我高一班。民国十四年同道去广东进黄埔军校,又
在同团入伍,现在我们又是同事。待我确定了是他们二位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真
的大大的吃了一惊!不管怎么说,一定是为我而来无疑了,心里暗暗的叫:「来得好快呀!」
此刻,我要谨慎小心的应付这个局面,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问题。我略为镇定后,首先需
要判明的,是他们已否发现了我?仔细推敲,断定这只是一个巧合,如果他们确已知道我就
在隔壁的话,那还有什么好等待的,早就毫不客气进来和我打招呼,甚至于已经邀请我到「绥
远站」「谈话」去了。
再推演下去:王平一当然为我而来,高荣则是尽地主之谊。现在,他们是来洗澡的,不
会停留太久,洗完了必定离去,为了万全而不被他们发现,我必须要等他们走了之后再走,
而且要耐到他们走后的半小时以上。
我打定主意,先睡上一觉,尽量避免茶房进来和我说话。可是睡也睡不着,静静的听他
们说些什么,声音太低,又听不清楚。就这样秏了一个多钟头,他们才走。我叫茶房买了东
西吃,故意的又待了一个钟头,在天色灰暗中离去。
当天晚上,就把这件事讲给家兄听,他认为此处不可一日留,并坚决主张立卽离开归绥。
否则,只要有线索可循,不出三、五天,说不定就会找上门来,到了那个时候,可就越发的
不可收拾了。家兄仁厚,绝非怕事,他之所以如此,完全出乎对我的友爱,可是仓促之间,
又叫我何去何从!
家兄沉吟了片刻,他劝我稍安勿躁,容他出去找个同事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把我护送
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去,如果问题不多,能以解决的了,或许当夜就可以动身。
家兄的同事好友就是他们师部的参谋主任,只要得到他的谅解与支持,写一封亲笔信给
防地的甘团长,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结果,进行得非常顺利,韩主任派了一位少校参
谋,备了两匹马,携带着他写给甘团长的信,就在蒙蒙亮的黎明前,快马加鞭,中午打了一
次尖,后半晌太阳高高的,已经到达了一百五十里行程的乌兰华。
这正是数九寒天的腊月,朔风透骨,气温约在零下廿度至三十度之间,呼出的热气,沾
在皮大衣的领子上,转瞬就结成一层白霜,白霜之上再加热气,不久便是一条条的冰箸。三、
五年来,过惯了都市生活,更兼平日缺乏运动,这一趟可把我折腾苦了。起头,轻松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