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英雄无名:军统抗战回忆录》作者:陈恭澍【完结】 > 【书香门第】英雄无名-军统抗战回忆录.txt

在第一部「北国锄奸」第五节中提到过,「天津站」有一位义务工作同志胡永荃,他是

戴先生亲自介绍来的。听说他负有重要任务,其内情如何,我是始终都不知道。这一次「护

送」我去上海,是应我之请求,同时,他也有事需要到上海走一趟。

我们从天津到上海这一段,搭的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客货船,不是叫「盛京」,就是叫「顺

天」,已经弄不清楚了。这条船吨位不大,头等的「大餐间」只有四个到六个舱位,早已预

定一空;剩下的是二等房舱,四个人一间,分为上下床位,我们就分到了一边,胡永荃兄让

我在下铺,他屈居于上层。一日三餐,吃的不错,如果不晕船,日子很好打发。最出奇的;

船上的茶房随时在兜搭子,谁有兴趣,都可以入局打几圈麻将,永荃兄说其中有「腥」,不

要多找麻烦。

胡永荃兄热心之至,一路上多亏他照料,到了上海之后,只停了一夜,从开旅馆、买船

票,一直送上船,眼看着启碇开船,才挥手珍重而别。在这里附笔一提:此时的大上海,也

已沦陷了,惟独上海的租界,景象依旧,连一点战时的气氛都看不出来。这一回,就在租界

黄浦江边上船,驶出吴淞口,并没有看见日本兵。

上海到香港这一段,搭的是荷兰渣华公司的芝沙丹尼号。虽称为邮轮,在品格上却不算

高尚。我的船票是头等,两个人同舱,另外一个空位,始终没有人。船上饮食起居,完全西

化,实在不大习惯。茶房是广东人,和他聊天,才知道下层的大舱里五花八门,吃喝玩乐,

一应俱全。这也是闻所未闻的新奇事。不过外国人在另方面却管理得相当严,上下之间有一

道大铁门隔绝,有意来往,也概不通融。

这是我第二次到香港。记得第一次是在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中旬,并不是到香港去投奔谁,

只是打此经过而已。其印象深刻难以忘怀的,莫过于那一次狼狙不堪的情状了。那时我们有

三人同行,集中身上所有的一点钱,买了三张去上海的统舱船票,已经所余无几。眼看着泊

在岸边的船,非要等到把货物装卸完了才许上去,一打听,顶快也要第二天早晨,说不定也

许会拖到下午。这是一种对统舱客的歧视,也是一项事实,因为所谓的统舱,就是货舱,一

定要装卸完毕,才能上客,所以不等也不行。住一夜小旅馆,一定要化费,而那仅有的十来

块钱,又不知道还要作多少开销。没有办法,只好耐着饥寒和疲倦,就在码头近处的干诺道

一带,东走走、西荡荡,坐在廊檐底下歇一歇,好容易才磨到钻进那间气味熏人的大统舱。

像这次来,一路上吃大餐,睡毛毯,一登岸就跳上出租汽车开到旅馆,其境遇之不同,

真有天壤之别,两者相形之下,怎不令人难忘!不过,有一点却大致相同:上一次是前程茫

茫,不知所适;这一回是迷迷惘惘,又将何之?

胡永荃兄曾告诉过我,跑马地有一家半大不小的山光饭店,既清静、又便宜,要比湾仔

那一带乱烘烘的好得多了。我住进去一试,果然不错。这一次来香港,电报上只告诉我一个

联络电话,我不免有些耽心,万一打不通,那可要大费周折了。其实,耽心是多余的,就在

当天晚上,约我到半山区薄扶林道会见了戴先生。

「半山」,就在山坡上,早已成为香港的高级住宅区,指定叫我去的地方,只是一幢独

立的楼房,半新不旧,和附近的几家邻舍,没有什么显著的差别,平平常常,一点都不神秘。

殊不知这里面却奥妙无穷。

戴先生和我总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我们虽照例的握了手,可是淡淡的却缺少久别重逢

的那股热情。这并不表示他对我的冷漠,应该谅解到他的心事太重,顾不得多事周旋,也许

有好多问题正等待他解决?

我们默默相对,彼此都没有开口,我想他正在考虑另外的一件事。就这样又过了一两分

钟,我心里虽急,也只有耐着性子等他先开口。我兀自出神,他突如其来的对我说:「我们

一起去,该办的手续,香港区他们正在办,你和王鲁翘联系就可以了。」这两句话听得我不

明不白,而我最关切的是不远千里到底来干什么?

和他一起去那里?我正待发问,他说还有好要紧的事情,非要马上处理不可,竟而一转

身走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去了。我心里好不舒服,这算什么!

笔者和王鲁翘同志在南京见过一次,握手寒暄,并未交谈,如此而已。王鲁翘山东人,

警校毕业,原任戴先生侍卫,此刻正从广西完成了一件重大工作后,留港待命中。他对笔者

礼貌恭敬,笔者也很欣赏他那股挺拔的帅劲,其实我们的年龄相差不过五、六岁,我这么说,

好象又有点妄自尊大了。我率直的问他:「刚才戴老板说和他一起去,你知道到什么地方去

吗?」鲁翘爽朗的告诉我:「到河内去,这几天正在办签证,订机票,大概明后天就可以走

了,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

鲁翘送我回到跑马地山光饭店,我们聊了几句,多半都是闲话。我很想多知道与我有关

的事情,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够不上谈心事的交情,有些话也不便多问。在他,无论知道不知

道,更不敢多说,如果我问了,他是知道的而又不便告诉我,岂不使他为难。

鲁翘临去,嘱咐我多休息,少出去,以免有事通知找不到人。鲁翘去了,留下我一个人,

有机会叫我想,而事实上我也不能不想。首先最使我放心不下的,是我说走就走一无安顿的

家,与此同样系念的,是天津工作站,以及我能否回任天津,这两个问题自然有连带关系。

至于到河内去干什么?我想,这当然与汪精卫之背离重庆有密切关系,王鲁翘不是说他也一

同去吗?他不是刚从广西对付了一个「职业打手」之后,调到香港来的吗?我不是在华北指

挥或参与过许多次行动工作吗?据此推论,思过半矣。

我再想,也不尽然,因为汪某的身份地位特殊,与一般的通谋敌国者又有所不同,当不

致于对他怎么样吧?

无论怎么想,总是想不明白。既然来都来了,当然只有唯命是从了!

第二天,时在二十八年元月中旬或下旬,戴雨农先生偕同笔者和王鲁翘三人,由香港直

飞安南首邑──河内。同机者尚有十多年后出任某国大使的陈君,因他另外办了手续,且声

称另有公干,很可能与本案无关。此处之所以提及,作为信证罢了。陈君在河内只停留了一

夜,即匆匆离去,在此短短期间,有迹象显示,他给戴先生引见了一个人,一个与「河内工

作」大有帮助的人。不过,这仅是一项观测,因为迄无左证,不能完全当真。

再说我们几个人在飞机上:戴先生和我坐在一排,他靠窗,我近甬道,鲁翘是后面一排,

和一个外国人坐在一起。我心想,一路上有的是时间,总可以告诉我一点端倪了吧,可是他

始终不开口。我也曾数度引起话题,他仍然嗯嗯两声,不肯多说。这也许因为飞机引擎的声

响太大,小声说,总不清楚,如果放开喉咙,在这种场合,又恐被人家听了去,因而泄露了

事机,当然不好。

先我们到达河内的,是方炳西先生。炳西兄他是参加「河内工作」如今仅存于世的三人

之一。据曾经欧游的友人传言,炳西兄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经商,并且还见过面,景况尚

佳。计算年龄,他比我大两岁,已经是七十四岁了。我们自从二十八年三月河内分手后,四

十多年迄未再晤一面,人生聚散,好难讲呵!谨藉此遥祝他健康愉快,多福多寿。

不对!以上这一段是几个月前改写的,到了今年十二月初,有一天晚上和一位晚辈的亲

戚聊天,他提到方炳西先生的事。这才知道炳西兄在两三年前就去世了!我还问他:「确实

吗?」他回答:「没有错。」这么一说,参加「河内工作」而今在世的人只剩下两个了!

在此必须写下的,是炳西兄虽届七十高龄,却仍在不计名位的为国效力,称得上是有始

有终的了。炳西兄,我将忠实的记述你的事迹,作为我对你的永久的怀念。

炳西兄比我们早到河内十多天,他已经遵照戴先生的指示,做好了相当的布置。他在河

内市区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租赁到一幢房子,所有的手续,也都由炳西兄办妥。这幢房子,

格局不大,两层上下的一楼一底。楼上有两间卧室,中间夹一个厕所,不像现在所谓的套房;

楼下是客厅连饭厅,院子里另有厨房和工人房。这里,是我们下榻之处,也就是「河内工作」

的指挥部。

不是我记不得,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到离开河内,我就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街,至于标

示路名的路牌,究竟在街头还是巷尾,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了工作上的需要,也可以说是为了出入方便,炳西兄作主买了一部二手货的福特小轿

车。这部车只有两个门,人多了上下不大自如,用以代步,减却许多麻烦。车子虽系二手货,

可是机件良好,两个多月来,从未修理过。它最大的优点是起步灵活,一发动立刻就走。

我们到达河内机场时,炳西兄就是驾着这部福特小轿车来的。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文,

这比会说安南话更吃得开,所以一切通关手续,非常方便,他接我们三人来到这幢租来的新

居,同机的那位陈君另到别的地方去了。

戴先生在河内前后只停留了两天,计算起来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头一天晚上他外出未归,

我们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了,当然没有机会接触工作问题;第二天,快到中午他才回来,总算

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中饭。原以为饭后总可以谈工作问题了吧?谁知道他又和方炳西兄一

起出去办事,我想,他是成竹在胸,而我们却在心神不定之中。

晚上,戴先生招呼方炳西、王鲁翘和我四个人一同出去吃广东小馆子,菜肴平常,自然

比不上香港,最便宜的是法国酒,无论是红白葡萄酒,或高级白兰地,都比国内低廉好几倍,

只要有量,敞开的喝好了,花不了多少钱。这一晚,我们都浅斟即止,一来没有喝酒的兴致,

主要的是被索然的气氛给局住了。回想二十一年在南京,我和剑秋、炳华两位老大哥也是与

戴先生一起下小馆子,像那种轻松的情景可就不大一样了。

晚饭吃过,戴先生偕同方炳西兄坐三轮车他往,嘱咐鲁翘和我回去等他。我打发司机先

回去,然后和鲁翘二人也叫了两辆三轮车,打算兜兜风,看看街景。那个时代河内的三轮车,

看见人家坐,非常有趣,自己坐上去,又有点怕兮兮;那是前坐后推式的「孔明车」,只有

单人的,所以才每人一辆。乘客坐在前面,蹬三轮车的在后面手推脚踏,因为轻便,跑起来

飞快,乘客坐在上面,就好象一只虾米弯曲在畚箕里,而前方又一无遮拦,倘如遇有碰撞,

首当其冲第一个倒霉的将是乘客无疑。想想看,坐在上面,除了风光,也会心慌。

鲁翘和我兜了两圈,迷了路,又和蹬三轮车的言语不通,东指西划,越弄越胡涂,又兼

天色已暗,更分不出东西南北来了。如果像这样做侦察工作,那可真是一桩大笑话。我们好

容易才找到了中国总领事馆,问明了该走的方向,这才回到了我们的住处。

戴先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静更深了,当他即将离去前的数小时,这才集合方炳西我

等三人在楼下客厅里,开始把此行的任务交赋给我们。只限于行踪监视与活动侦察

戴先生为了说明此行的任务,他首先提示了汪兆铭(精卫)背离重庆的经过概略,并特

地寻出一份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汪某指使林柏生等在香港所发表的那一通「艳电」的

剪报,给我们几个人看。惟独对于汪某在离渝出走之前,就与日本方面有所勾结的情形,却

绝口不谈。

说起来也很难令人置信,在此以前,不知道方、王他们二人对汪精卫这件事了解多少,

单以我个人来说,顶多在耳朵旁边刮到一点点,根本上就没有加以特别的注意。这倒是很简

单,基本上自己已经有了许多做不完的工作,实在无暇旁顾;其次是我们在沦陷区,距离太

远了,有些消息也够不到;还有,那就是像我这般职位的工作者,如果说在问题没有明朗之

前,关心国事到那么高的层次,也是不经之谈。如今事到临头,关系重大,又岂能再掉以轻

心。况且多日以来,一直盼望着打开这个闷葫芦,现在当然要全神贯注的倾听戴先生继续说

下去。

戴先生这才点出主题说:「我们这一次到河内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目前,汪某仍在不

断的与日本方面保持接触中。最近这两天,我虽然和此地的几个关系人碰过面,也多少了解

到一些实际情况,可是总觉得还不够充分。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务求发挥我们的工作效能,

以不负上峰对我们的期待。」

戴先生说到这里,又沉默下来,特意的注视了我一下,才开口说:「这是一次非常难得

的机会,不但要好好的掌握「也应该做出表现,否则,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懂,这是说给我听的。当然也是说给大家听的。话里,含有责备和告诫的意味,指的

是我在平津工作的不力;最少也对我的工作成绩不大满意。另外,他要在交赋任务之前,为

利便工作的进行,而在无形之中加重我们的责任感,同时也有意暗示在座的同志能同心协力,

服从指挥。

戴先生接着说:「希望大家能体认到这件事的特殊性和严重性,这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

工作,假如我们处置失当,将会惹出麻烦,甚至产生反效果;你们可要特别小心谨慎。」他

的话说说停停似乎是言不尽意。

我和炳西、鲁翘交换过眼色,谁也不明白问题的中心究竟在什么地方。其实,只要耐心

的听,他一定有个明确指示的,像这么重要的事,岂能单凭臆测。他之所以说得这么婉转,

想必也是一种领导方式;要不那就是事态尚未明朗,还不便畅所欲言。

戴先生起身去开了一瓶酒,鲁翘拉开抽屉找出四只玻璃杯,每人面前倒了一杯。想是边

喝边说,好把凝结住的气氛冲淡一点,而且夜深了,也该提一提精神。这杯酒,在灯光照耀

之下,黄澄澄的金光闪烁,煞是好看;端起来闻一闻,有一股怪怪的气味冲鼻子;先用舌尖

舔舔,不甜不辣,实在形容不出是什么味道。这种酒从前没有喝过,我猜大概是一种很普通

的水菓酒吧?酒的味道既差,像这种喝法,也非常的不自然。

大家勉强喝了一杯,戴先生一转口锋,这才具体的作了以下的决定,他说:「我今天上

午七点半的飞机就要赶回重庆,这里的事,由XX 兄负责处理,我在短期之内是否能够回来,

此刻还不一定,希望炳西兄和鲁翘尽心尽力的协助XX 兄。

「在任务方面,我现在可以决定的有两点:第一、严密监视汪某的行动;第二、要多方

注意汪派份子的活动。此外,我回到重庆之后,当会随时有电报来。电台和报务人员,日内

即可赶到,马上就通报。我们经常保持联络。」

戴先生又当面对着我说:「XX 兄,希望能集中全副精神主持这件工作,有关一般事务,

可由炳西兄去办,无须分心;鲁翘的工作,看将来情况需要,由你来分派。我很了解实际中

的困难,等我回去之后,会立即抽调得力同志,火速前来协助,一切放心好了。」

说到这里,大体上对我们都已有了交代,此刻天色已近黎明,大家也需要休息一下了。

鲁翘回房小睡,炳西兄预备就在椅子上坐一会。戴先生招手唤我到他房里去,大概是有事单

独和我谈吧?

其实,我有一肚子的话,已经憋了好几天,早就想找个机会问问他了。而且他就要离去,

有必要再和他多订规几句,无论在公在私,心里也好有个准则。我问戴先生:「对汪的工作,

除了刚才所指示的那两点之外,是否还需要作进一步或是应变的准备?」戴先生两眼望着我,

但不作答。于是我又追问了一句说:「是不是把天津的王文他们调来?」戴先生略作考虑,

他回答说:「发电报、候船期、办手续,耽搁太多,无法控制时间,我看不必了。等我回去

之后,我会作适当的人事调排。」

我明明知道无须多问了,可是耐不住性子仍然再问了一句,我说:「此地的工作告一段

落后,我是否还回天津去?」因为我的职务在天津,家小也在天津,理当有此一问,殊不料

却惹出几句闲话,他扳起面孔瞪着我说:「你结婚为什么不照规定报告团体许可?」这又从

何说起?事实上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孩子都生了两个,怎么到现在还提这些?我心里好

气!

我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认为我想回天津,是眷恋家小,干我们这种工作的,又际此

战时,如果没有家室之累,免去许多牵挂,那该多好!不过,这是属于理智的、工作上的谅

解,谈到私情和人性,摆在谁的身上都会感到不快;何况我又是一个不大有含蓄的人,既然

答非所问,索性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他也看得出我的态度不自然,于是他又展开一丝笑容,鼓励我认真工作,等到告一段落,

一定会考虑今后的出处,在有所决定之前,也会征求我的意见。至此,我们又把话题引回到

当前的实际工作上去。

戴先生交代说:「这几天接触到一位对我们大有帮助的人,他的地位非常特殊,我已经

和他的爱,指定由你亲自和他联络,不能交由第三者去找他。最主要的,是他可以提供高级

情报,同时也可以供给我们行动线索。」他说到这里,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看名片上的姓

名,我根本不识其人,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想或就是那位神秘人物了。戴先生把那张名片交

给我,我问:「这就是那个人?」他摇摇头:「你只要拿这张名片去找他,他一定会接见你,

你和他洽商一切就行了。以后如何连系,你们自行约定就是。还有,请你留意,他不是我们

的工作同志,对他要有礼貌,也要保持分寸。」

过后,我们又说了几句私话,他叮嘱我千万可不能轻举妄动。其它的在这里就不多写了。

戴先生临走之前,我要求他把那份剪报留给我看看,他拿给了我。为了避免暴露身份,

只有方炳四一人送他到飞机场,我和鲁翘都没有去。我们原以为戴先生还会再来的,可是他

实在无法分身,几次说来,都未能成行。戴先生去后,我和鲁翘分别各睡一间房,静下心来

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仔细的看看汪某所发表的「艳电」。不看则已,看了之后,真是令

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有点为他可惜,像他这种舞文弄墨,牵强无理的说词,亏他写得出来,就

凭这一纸电文,他就不配做一个政治领袖,如果藉此号召天下,那就忒意的藐视群众了。这

绝不是主观,也不致于故意的诬蔑他;现在,我们先不作任何评鉴,就请看看这份「艳电」

的原文:

重庆中央党部,蒋总裁,暨中央执监委员诸同志均鉴:

今年四月,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宣言,说明此次抗战之原因,曰:「自塘沽协议以来,吾

人所以忍辱负重与日本周旋,无非欲停止军事行动,采用和平方法,先谋北方各省之保全,

再进而谋东北四省问题之合理解决,在政治上以保持主权及行政之完整为最低限度。在经济

上以互惠平等为合作原则。」自去岁七月芦沟桥事变突发,中国认为此种希望不能实现,始

迫而出于抗战。顷读日本政府本月二十二日关于调整中日邦交根本方针的阐明:第一点,为

善邻友好。并郑重声明日本对于中国无领土之要求,无贴偿军费之要求,日本不但尊重中国

之主权,且将仿明治维新前例,以允许内地营业之自由为条件,交还租界,废除治外法权,

俾中国能完成其独立。日本政府既有此郑重声明,则吾人依于和平方法,不但北方各省可以

保全,即抗战以来沦陷各地亦可收复,而主权及行政之独立完整,亦得以保持,如此则吾人

遵照宣言谋东北四省问题之合理解决,资为应有之决心与步骤。第二点,为共同防共。前此

数年,日本政府屡曾提议,吾人顾虑以此之故,干沙及吾国之军事及内政。今日本政府既已

阐明,当以日德义防共协议之精神缔结中日防共协议,则此种顾虑,可以消除。防共目的在

防止共产国际之扰乱与阴谋,对苏邦交不生影响。中国共产党人既声明愿为三民主义之实现

而奋斗,则应即澈底拋弃其组织及宣传,并取消其边区政府及军队之特殊组织,完全遵守中

华民国之法律制度。三民主义为中华民国之最高原则,一切违背此最高原则之组织与宣传,

吾人必自动的积极的加以制裁,以尽其维护中华民国之责任。第三点,为经济提携。此亦数

年以来,日本政府屡曾提议者,吾人以政治纠纷尚未解决,则经济提携无从说起。今者日本

政府既已郑重阐明尊重中国之主权及行政之独立完整,并阐明非欲在中国实行经济上之独

占,亦非欲要求中国限制第三国之利益,惟欲按照中日平等之原则,以谋经济提携之实现,

则对此主张应在原则上予以赞同,并应本此原则,以商订各种具体方案。以上三点,兆铭经

熟虑之后,以为国民政府应即以此为根据,与日本政府交换诚意,以期恢复和平。日本政府

十一月三日之声明,已改变一月十六日声明之态度,如国民政府根据以上三点,为和平之谈

判,则交涉之途径已开。中国抗战之目的,在求国家之生存独立,抗战年余,创钜痛深,倘

犹能以合于正义之和平而结束战事,则国家之生存独立可保,即抗战之目的已达。以上三点,

为和平之原则,至其条例,不可不悉心商榷,求其适当。其尤要者,日本军队全部由中国撤

去,必须普遍而迅速,所谓在防共协议期间内,在特定地点允许驻兵,至多以内蒙附近之地

点为限,此为中国主权及行政之独立完整所关,必须如此,中国始能努力于战后之休养,努

力于现代国家之建设。中日两国壤地相接,善邻友好有其自然与必要,历年以来,所以背道

而驰,不可不深求其故,而各自明了其责任。今后中国固应以善邻友好为教育方针,日本尤

应令其国民放弃其侵华侮华之传统思想,而在教育上确立亲华之方针,以奠定两国永久和平

之基础,此为吾人对于东亚幸福应有之努力。同时吾人对于太平洋之安宁秩序及世界之和平

保障,亦必须与关系各国一致努力,以维持增进其友谊及共同利益也。谨此提议,伏祈采纳!

汪兆铭,艳。(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汪的「艳电」,抬头是:「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蒋总裁,暨中央执(行)监(察)委员诸

同志均鉴」,而事实上,这时候汪精卫自己的身份就是国民党的副总裁。既然有这份切己的

组织关系,大可以在党的集会上表明态度,也可以纠集其它同志提出意见付诸公议,又何必

如此自外,一定要潜离重庆,跑到海外去发通电呢?于此可见,他是别有用心的。

那么,他的用心何在呢?这可以说是尽人皆知──他是在响应日本首相近卫文麿于二十

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所发表的第三次声明,亦即所谓的「和平三原则」,汪在「艳电」中,

他道过开场白之后,就提出:「顷读日本政府本月二十二日关于调整中日邦交根本方针的阐

明」作为标示,他这头一句就不大对劲,我们来看看他用「顷读」二字,好象是他刚刚在新

闻报导中看到的一样,其实,近卫声明中的主要内容,他早就知道了;在汪某发表艳电以前

的四十天,也就是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至二十日,代表汪精卫与日本勾搭的高宗武、梅思

平等和代表日本军方与汪某密斟的影佐祯昭、今井武夫,以及从中穿针引线与日本外务省有

微妙关系的满铁株式会社嘱托伊藤芳男等,秘密在上海虹口新公园附近,一所空屋中商谈的

结果,草拟了三个文件,那就是「日华协议纪录」、「日华协议纪录谅解事项」、「日华秘密协

议纪录」。同月二十二日,高、梅二人离沪经由香港飞回重庆,同汪精卫报告会谈经过。并

将「协议纪录」提交汪某予以认定,各无异议,日本方面便发表声明,而汪就立即响应。这

都是有凭有据的事实,他还装出一副尚不知情的模样,岂不是撒谎作态,想一手遮尽天下耳

目吗?

再就是「艳电」开场白中,那一句自充门面的「调整中日邦交」。此刻,中日战争已进

行了一年半,日军占领了中国的大部份土地;残杀了百万计的中国人民,虽然没有正式宣战,

但早已陷于战争状态中,那里还有什么「邦交」的存在?既然没有「邦交」,又何从「调整」

起,这简直是自说自话,自欺欺人。

还有那个「根本方针阐明」的「阐」字,此处用「说明」二字已经足够了,用「阐明」

二字,总觉得有一点「为贼张目」的媚外味道。这决不是有意要咬文嚼字,更不该存有成见,

故意挑剔,我们单从他的一句话里就可以指出三点瑕疵,由此可知,他这一纸通电,实在是

不识大体,有欠高明。

「艳电」的中段,他竟而把「近卫声明」给美化了,先捡好听的说,其戕害中国的主要

内容却略而不谈,像这么严重的国家存亡大事,岂能以绍兴师爷的笔法随意曲解,遮盖了事?

「艳电」中,汪特别强调:「今者日本政府既已郑重阐明尊重中国主权及行政之独立完

整…」,这又怎么讲呢?日本果真尊重中国主权的话,那就不该悍然发动这次侵略战争;不

该在我东北领土土制造一个「满洲国」,甚而还强迫我们予以承认;不该要求在中国的领土

土「允许驻兵」。所谓的行政之独立完整,又从何说起?

汪在「艳驾」中表态说:「兆铭经熟虑之后,以为国民政府应即以此为根据,与日本政

府交换诚意,以期恢复和平。」他岂止经过仔细考虑,事实上他正与日本暗通款曲从事丧权

辱国的勾当中。我们看,连他的口气都改变了,他私底下和日本人秘密协议的事项,反而要

自己的政府应以其卖国条件为根据,亏他昧若良心说得出口!

有根据的了解到──汪精卫在发表「艳电」之前,原以为大可获得一些实质上的反应,

而这些反应颇堪以举足轻重,其中包括:在党政部门中,会得到一部份首长们的附和与支持;

在地方政府中,最少有一个省份,会提供地盘拥戴他称王自立;在前力的作战部队中,也自

有一个战区以上的实力军人,将为他罢战媾和。可是汪某这些一厢情愿的想望,终于全部落

了空。

汪精卫于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表「艳电」后,他所得到的第一个教训,就是被开

除了党籍。二十八年元旦,也就是「艳电」后的第三天,中国国民党召开临时中常会,讨论

汪精卫的「艳电」,蒋总裁虽希望宽大处理,予以悔悟的机会,但中常委林森、张继、吴敬

恒等均极端愤慨,讨论最后终于议决:「永远开除汪兆铭党籍」,并通过由吴敬恒(稚晖)起

草决议文。

决议文如下:「汪兆铭承本黛付托之重,值抗战紧急之际,擅离职守,匿迹异地,散发

违背国策之主张。艳(二十九)日来电,竟主张以敌相近卫根本灭亡我国之狂悍的声明为根

据,而向敌求和;一面腾之报章,广为散发,以建议中央为名,逞摇惑人心之技。而其电文

内尤处处为敌人要求曲意文饰,不惜颠倒是非,为敌张目;更复变本加厉,助售其欺。就其

行为而言,实为通敌求降……」。

决议文中指出:汪某「处处为敌人要求曲意文饰,实为通敌求降。」就此一句,已足够

判定汪某的罪行了。

至此,我才算完全明白要我从一个遥远的地区飞渡关山的唯一原因了。同时,我也深感

肩负之重,敢不小心翼翼,黾勉从事。

内容提要

当戴先生从河内遄返重庆的十多天后,也就是二十八年二月间,由各地调遣到达河内的工

作同志,仍祇有五、六人,虽然我们的任务仅限于「严密监视汪某的行动、多方侦察汪派的

活动」两项,可是我们还是施展不开。

在重庆局本部方面,为支持河内工作的顺利执行,仍不断的在各地抽调得力的同志陆续首途

中。

由于新近到来同志们的传达,藉以得悉日本首相近卫提出所谓「和平三原则」之内容,其与

汪氏「艳电」避重就轻的那些说词,却大有出入,谁都看得出来,这当然是在玩弄手法。

同时,我们也详读了蒋总裁针对近卫声明,并以「揭发敌国阴谋阐明抗战国策」的演讲全文,

其声铿锵,明澈透底,不但启示了全中国的军民,同时也使得日本军阀的丑恶面目、侵略野

心全部暴落于世人之前,而无所遁形。应是中日战争中最具历史价值的文献。

附后,陈布雷先生对于这篇演词的缔成,更有所说明。以见总裁之目光如炬,及抗战决心之

坚定不移。当我们看过二十二日的近卫声明;二十六日蒋总裁演讲词;以及二十九日汪氏艳

电后,主战言和,泾渭分明,不容有任何误解,其中也绝无半点奥秘。可是一般政治敏感与

舞文弄墨者多事,致有种种穿凿附会的传说,实际上绝没有那种不可思议的事。对于这一层,

笔者将尽其所知,在文内作极其细致明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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