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无名」第一部「北国锄奸」一书中,多次提起在沦陷后的北平,曾破格大力协助
我工作的毛万里先生,恸于七十一年二月八日逝世,享年八十岁。老朋友、好朋友原已不多,
如今又少了一个,好在迟早都要去,为祝万里兄高寿,又是善终,在我们这般人来说,应该
算是一桩喜事;所以我不管人家怎么样,在致送赙仪时就有意的选用了一个红封袋,藉以表
达我的私衷,万一于礼不合,也只有向毛夫人挹秋嫂道一声失礼了。
三月六日举行公祭的那天,在灵堂中遇见了久违的何芝园先生,前此,很想上山去拜望
他,实在是太懒了;得此一晤,也是幸会。芝园兄已逾八十高龄,虽然体弱,惟耳聪目明,
说起话来,有条不紊,依然不逊当年。我靠近芝园兄的座位,顺便请教他二十七年尾汪精卫
离国出走的那件事。
何芝园先生是现在的国大代表,当时任职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处长,主管情报
业务,大凡军统局所属各单位(包括国内各战区、日军占领区及海外各地)报来的情报(资
料),统由该处处理分发,所以芝园兄得以件件过目,并予判发。据芝园兄见告:「事先从来
没有看到涉及汪精卫通敌叛国的任何情报资料,当汪搭机离开重庆的那一天(十二月十八
日),的确说是到成都中央军校去演讲,不疑有他;至于飞机在空中转向飞去昆明,后来又
到了河内的事,是过后才接获报告的。」
话题转到传言失实的「有无默契」问题上,芝园兄也认为绝无其事。因而,这又得到一
个非常有力的铁证。
以上算是对前文的一点补充,接下去,再述说河内的事。
这里值得特别一记的,是一位特殊人物的登场。他之出现于我们的工作中,无论怎么说,
也都带着几分神秘色彩。此君也就是戴先生临走之前,指定由我亲自前去联络,不准另派其
它工作同志去找他的那个人。
此君的眞实姓名及身份地位,经过仔细考量,又和几个知交的朋友交换意见后,乃决定
略作保留,还以不明白道出为宜。其实这中间并没有什么隐私,完全是为了维护自家的体面
着想而已。不过,他的一切作为仍然是眞情实事,毫无假托。读者只须稍为留点意,文中自
有蛛丝马迹可寻。
这位特殊人物,我们假定他姓「徐」,名字可以略掉了,以下再提到他,就以徐先生称
之。
「徐先生」,江苏籍,如果没有记错,那就是无锡人,那时约莫四十多岁,曾在欧美留
学,听说是学政治经济的。此君生的是五短身材,体形粗壮,戴深度近视眼镜,操普通官话,
光看外表,不知道是干那一行的,与之交谈,气势豪迈,一点书卷味道都没有,又很难想象
他原是个文人。
可别低估了他的公关作用,他虽不是闽粤人,却在当地的华侨社会里,广受人们的尊重,
甚至于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琐碎事,也非找他不可。还有一层,徐先生不仅和法国驻在河内的
官员们颇有交往,而且与法国籍的警察总监尤为熟稔,且不时举行酒会或舞会以增进感情。
类如这些个社会关系,也正是我们借重徐先生的地方。
笔者和徐先生第一次见面,是依照戴先生的规定前去取得联络的,在我们的工作术语中,
称为「交联」;就是说在组织关系上交给某一单位或某人联络,并非私人之间有什么渊源,
也不是某一单位自行吸收发展来的。至于徐先生是怎样与戴先生建立的工作关系,笔者则不
得而知,而且在我们的惯常作业中,也不允许有此一问。我也好奇,心里猜想很可能是方炳
西介绍给戴先生的,因为他和徐先生有小同乡的关系,可是为什么不叫方炳西去和他联络
呢?这一点,始终是谜。
戴先生到了重庆又来电报询问这件事,更特别嘱咐:「事无巨细均可酌情与之磋商,任
何工作需求,亦无妨谘情办理。」由此可见戴先生对他是如何的倚重与信任了。
徐先生平易近人,随到随见,一点官架子都没有,接待上也显得特别亲切,旁的不说,
初次见面他就请夫人出堂招待,更一再留吃便饭,这么一来,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便容易
谈问题了。
徐先生口头上不大提到戴先生,也不表明他与戴先生的关系如何,可是他却很喜欢用「你
们」这两个字,他以所以说「你们」不说「我们」,充分表明了他的立场,也就是说,他是
以客卿的地位协助河内工作,和我们的机构并无隶属关系。
徐先生坦率而又诚恳的说:「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派到此地来,可以想见的必然会遇到许
多不方便,我当然愿意协助你们,不过也只限于幕后而已。万一传言出去说是有我参加在内,
那就糟了,所以要请你们谅解这一点才好。总之,我做得到的一定做,还请放心。」徐先生
讲的是实情,我自然了解也应该谅解。我们商量下来,共同认为今后如无必要,以少见面为
佳,最好请徐先生指定一个人或介绍一个人从中联系,作为我们之间的传达者;其次,能够
在电话中说的,无妨打电话,非当面商量不可的,那也只有见面了。同时,徐先生也答应由
他负责物色一个人,作为他进行此事的助手。
关于我和徐先生少见面的事,话虽这么说,却并没有严格的那么做。说起来倒不是毫无
原故的,我和王鲁翘同是北方人,旣吃不惯西餐,也不喜欢成天吃广东菜,很想来一顿饺子、
馒头一类的面食,好象才算眞的吃饱了,可是此处可没有北方小馆,也只好多咽几口唾沫了。
巧的是徐夫人原籍北平,由她调教过的大司务也会弄点北方人吃的面食,就是为了这个,我
和鲁翘反而常到徐公馆去作客。
徐夫人膝前无儿女,操持家务外,又没有亲戚朋友好走动,为打发无聊,偶而在饭后也
邀我们玩两三小时的扑克牌。那又为什么不打麻将呢?一来是有响声,怕人家听到会说闲话,
再者是打麻将顶多只能容纳四个人,玩扑克牌有多种玩法,多至六、七个人,也都无人向隅,
大家同乐,岂不甚妙。
我们玩,是在徐公馆楼上的又一层阁楼,面子上说是瞒着徐先生的,其实,徐先生那里
会不晓得,不过,他很识趣,凡是遇到有这种场面的时候,就一个人躲到书房里摸索书去了。
我们打趣的问徐夫人道:「徐先生讨厌玩牌?」徐夫人说:「那才不呢,他是不好意思坐下来,
如果有一天他不干这个了,他也许比你们更起劲。」我们是有任务的,当然以工作为重,可
是我们还年轻,如果不装模作样,相信谁都免不了贪玩,这是眞实的一面。不过,大环境和
小天地都不允许我们任所欲为,所以也只限于我和鲁翘两个人一搭一当,连方炳西都不让他
知道。有时可又不得不向炳西兄通融一点钱,次数一多数目一大,炳西兄也会估模到我们是
非嫖卽赌。难得的是他厚道,仍然不肯伤害我们的自尊而加以道破。至于他是否把这种不大
应该的事反映到上级去,那就很难说了。
上面说了那么多「淡话」干什么?因为玩多了总会耽误正经事,最少也能耗损很多精神。
人们都说玩物堪以丧志,好在我们还不到这种程度,不过,也的确有些不良的影响。我还得
追加一句:这不过是轻描淡写而已,事实上,尚有甚于此者。
和徐先生联系上不久,他就照我们所协议的介绍了一个人,作为我们之间的传达,这位
先生姓曾,有名字,可是我想了好几年都没有想起来是那两个字了。最令人感慨的,连个查
问的对象都没有,因为当年那班老同志们不是已经作古,就是山川阻隔,音信断绝了。曾先
生,福建人,三十多岁,大高个子,瘦长条子,性情和缓,慢条斯理,是属于奉命行事那类
型的人。
在徐先生尚未介绍曾先生和我认识之前,我和曾先生已经是熟人了,因为我们在一起聚
会过。曾先生不但是徐公馆的座上客,也是徐先生的手下人,他有一样好处,就是有极强烈
的责任感,只要有事托付他办,他一定有交代。关于曾先生协助河内工作的事,我并没有向
上级报备,所以在我们的人事纪录中,不可能有曾先生的名籍。好在他的志趣并不在此,所
以迄未加入我们的工作组织。值得一提的,连我们致赠的交通费用,他都不肯接受,他说:
「这是替徐先生办事,也是为国家效劳。」
从曾先生那边,无意中又认识了一位年轻小伙,他叫魏春风,只有二十岁出头,祖籍福
建,安南长大,学历如何,不甚了了,此人聪明绝顶,异乎常人。他的身量不算太高,发育
得有点单薄,若论像貌,称得上眉清目秀,丰姿甚美。他具有四声带的特长,不仅通晓法国
语文;且能说一口道地的安南土话;福建是他故乡,笔者可分不出什么是闽南语,什么是福
州话;至于国文国语也都过得去。因为他侨居河内已久,对当地的一般社会情况,以及人情
习俗都熟的不得了,于是他就成为我们争取的对象了。
我们说不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环境上旣不容许实话实说,任务和事态的严重性也不可
以对一个了解不深的人随便就说。而魏春风也从不问这些,每逢我们有需求,而他力所能及
的,他都做了。我记得非常清楚,河内汪案迄至完结,就没有正式的告诉他我们究竟是什么
身份;至于他,是否在曾先生那里听到了一些什么,不得而知,不过,连曾先生本人也未必
知道多少。
写到这里,笔者又要插几句闲话了:在我们早期的工作中,吸收或争取工作同志,在进
行考验或试用期间,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好象是过份的保护了自己,而忽视了对方。也就
是说,旣要人家的参与,可又不告诉人家是个何等性质的组织,和有何等的作为,实在显得
不太合理;所以有些个其个性旨趣不太适合的人,干到后来总是说当初受骗,且大呼后悔。
干过多年外勤的笔者,经历过的情形大抵如此,向同事好友们请教也都差不多。说起来眞是
不可思议,军统局从「特务处」的十几个人开始,一直到抗战末期的胜利前后,竟扩展到几
十万人,这其中必然有个道理在,是「神秘感」吸引了人?还是「爱国热」驱策了人?要不,
莫非是「上天梯」之说诱惑了人?就此打住,还是不要扯得太远。
自从魏春风非正式的加入工作后,他立刻就成为我们在河内的方向盘、地理图般不可或
缺的引导者了。有一段时期,笔者本人、王鲁翘兄和魏春风三个人,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
就连作为指挥中心的住处也不再对他保密。如此接近的日子一多,也就不拘形迹了。
我们发现魏春风每当有事在我处耽搁久了,他总要借故离去几小时,或者是约定了的时
间也会迟到,这倒是为什么,自然要弄个水落石出才能放心。于是我请鲁翘注意这件事。没
有几天就明白了,原来是他有个女朋友。
魏春风的女友是安南姑娘,仅仅知道她姓阮,始终叫不出名字来,虽然魏春风也呼唤她,
可是我们听不懂。阮小姐美丽而娴静,我不知道怎么写才形容得出来,如果搬用一些现成的
成语,也未必恰当,过甚其词,有恐唐突了阮小姐的圣洁。
阮小姐娇柔纤细,年纪十八、九,道地安南少女打扮,她不施脂粉,眉目如画,风致嫣
然。头上梳个马尾妆,就是长长一绺乌发披在肩后,像我国乡下姑娘梳的辫子,可不扎辫根,
也不结辫梢,无以名之,称为「天女散花型」如何?身着一袭安南妇女独特的长衫,彷佛我
国的旗袍,可没有钮绊,其与旗袍最大的不同,是两边的开叉非常之高,这不仅是阮小姐一
人如此,到处所见大都一样。底下光脚不穿袜子,拖一双露着脚后跟的高跟鞋,走起路来,
果然是摇曳生姿。阮小姐和魏春风无论是并肩而立,或挽手而行,怎么看也是璧人一双。
笔者有意无意的问魏春风:「你和阮小姐认识多久了,你们现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是
刚刚开始交朋友,或是进展到谈恋爱,会不会可以论嫁娶了?」魏春风倒也爽气,他说:「我
们从小就在一起,如果我能有一份固定的职业,早就该当结婚了。」这且不去说它,我之所
以有此一问,并不在于闲话家常,是想藉此了解魏、阮二人的关系,看看魏春风对阮小姐究
竟有多大的影响力罢了。因为极待展开的河内工作,很需要像阮小姐这样的人,作为掩护,
以便利于我们的活动,现在旣已知道他们的关系足够,那就再好没有了。
之后,阮小姐虽不曾参加我们的工作,可是由于魏春风的掌握以及鲁翘的指导,她在侦
察掩护各方面,的确给予我们很多助力。
以上这一连串的人事关系,全都是从徐先生那里发展来的,这还只限于和笔者有过直接
接触的三、四个人。此外,徐先生和魏春风又各自拥有他们的运用关系,其人为谁,笔者可
就说不上来了。并非忘记,在当时就未加深问。
有件事也要附此一提:自从汪精卫自重庆出走后,我党政军所属各个情报治安单位,很
可能受到一次或数次的严格检讨,由于笔者职务上的感应,各方面的情报部署都加强了,而
事实上也的确较前有所进步。至于是否有一个「联络中心」或「联合会报」之类的协调组织,
作为整体的联系与合作分工,不得而知。不过,照笔者的推想,可能没有,卽使有,也没有
产生理想中的作用。
(二)奉命查证汪氏是否卽将离开河内
当我们接受任务之初,眞不知道汪精卫确实住在什么地方。得来的情报资料,因为不具
基本了解,所以也无从加以判断。有人说他是隐居在一个无名的小岛上;也有人说他在铁路
饭店或大陆饭店辟有房间,而河内的大饭店却都是用外文标示名称的,一时也无从寻起。此
外,河内也有华侨经营的中小型旅馆,那都是中国式的,不是佛照楼,就是海陆通,查遍了
各处,挂中文招牌的旅馆中,没有一家叫做「铁路」及「大陆」的,而汪某也绝不会在这种
地方。又听说汪某到了河内之后,就寄居在朋友家里,所谓的朋友又是谁,也弄不清楚;再
查,说是姓朱,一说是先烈朱执信的旧居,一说是亡友朱培德的别业,像这种有头无尾的消
息,怎么能确定汪某到底住在那里?连住在那里都弄不明白,还谈什么「监视」。
再说「侦察」,光做表面文章,毫无用场,有时候会导入歧途,因而偾事。侦察贵乎能
以深入;深入的意思,就是顶好能够「打入」到对方的内部,如若办不到,也必须要有可靠
的路线,否则都会构成失败的因素。
就在这个一筹莫展的时候,戴先生自重庆打电报来,电文早已记不得了,大意是:「据
报,汪某卽将离越赴港转日,或径行去欧,是否有此迹象,速卽查报,并希妥为布置为盼。」
这可怎么办!适才提到过,我们连汪某的边都还没有摸到,又何从查复?苦在旣不能对上级
实话实说,也不敢随便乱说,可又不能不复,太为难了。笔者曾就此事约集方炳西、余乐醒、
岑家焯、王鲁翘等大家会商,可是谁也提不出具体意见解决此一现实问题,何况这是刻不容
缓的事,马上就要有答案,我们几个都懂得,除非已经有了现成的工作路线、可资循迹查察
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像这么重要的事,能够光凭道听途说据以回复吗?
这是自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遭遇到的最大困难,以往,类似的情形不是没有,可是
都有办法予以克服,惟独这一次,在无可如何中,我只有决定暂时不覆。「暂时」只表示略
微的延后,或者说不是「立刻」的意思。在我们处理事务的原则中,有问必有答,绝不容许
拖拖拉拉,借故搪塞,甚或搁置不理;像这么要紧的事,那里可以不了了之。在我预定的「暂
时」,暗忖设限四十八小时以内,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仍然得不到具体答案,届时也只好据实
陈明了。
万一在这个自拟的时限内,汪精卫离开了河内,那时会产生一种什么后果?我心里揣度:
上级可能谅解我们人手不齐,部署未周,予以申斥后,再视事态之发展而定今后的工作步骤。
假如汪某已经去了香港,除了将主要任务交赋驻在香港的单位接替之外,也许从我们几个人
中指定一两个跟踪到香港去;若是去了欧洲,大概就会告一段落,暂作罢休,不再追究责任;
万一汪某到了日本,监视他行踪的作用完全消失,那就不同了,我们将会调回重庆,个别加
以检讨,这当然以笔者的责任最重,实际上也应该由笔者负起全部责任。在臆断中,届时笔
者将会受到两种轻重悬殊的处分:轻,责备两句而已;重,立卽扣押,交付局本部第三处(主
管军法)以「贻误军机」罪付诸审判,照我们的「家法」,可被判处十二年、无期徒刑、死
刑之罪。
想想看,眞是不寒而栗!
请读者注意,这是笔者还没有联络到徐先生之前所发生的事,也就是说,戴先生来电查
询汪精卫是否有离去的迹象在先,我按照规定亲去会晤徐先生于后,如果把时间顺序颠倒一
下,那也就不必急得胡思乱想了。
正在为了查复汪某的行止而茫无头绪之际,戴先生又来电报催询联络徐先生的事,我想
这就是一个提示,这么多年了,怎能体会不出,所以连忙去看徐先生,当面要求设法查明此
事的端倪。徐先生回答的很干脆,他说:「这很容易,我去问问他们就知道了。」徐先生一幅
轻描淡写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太重视这件事,我想总不致于开玩笑吧?他说「问问他们就知
道了」,他去问谁?「他们」又是谁?不会是汪精卫和他左右吧?我是以非常庄重的态度提
出问题的,相信徐先生绝不致轻忽至此,那么所谓的「他们」,一定是另有所指了。
我是在早上去看徐先生的,他在当天过午不久就有了回音。先是打发曾先生到我的住处
答复我的问题,我只恐传言或有差误,于是又偕同曾先生面晤徐先生,希望他亲口对我说一
遍,才能放心。
据徐先生说:「汪先生的确是有离开河内的意思,因为他已经向当地的主管方面有所说
明;不过截至目前为止,汪本人尚未作出最后决定,也就是说想走,可没有决定什么时候走。
至于准备到那里去,据透露,是先到西贡再搭轮转赴法国。是否去香港或日本,他们并无所
知。」徐先生说的明白,也把戴先生所问的事项,作了全面的回答。
我正待有话向徐先生请教时,徐先生却反问我说:「汪先生的动向,你们应该很清楚才
对,而且他和中央经常有联络,最近党政各方面也曾前后派过好几次人来,你们都不知道?」
这又怎么说才合适呢?徐先生是不晓得我们所处的地位,如果他略有了解,也就不会这
么说了。我诚恳的告诉徐先生说:「我个人的确不知道,戴先生之所以查询这些问题,想必
一定有他的用意,照我的看法,很明显的是在查证汪某是否眞有离开河内的意思,若果是有,
当然更需要知道他准备到什么地方去。这都是实话,毫无虚伪,以后像这种情形还多得是,
请徐先生谅解才好。」
我们谈到这里,我可要发问了,非问不可,否则,卽使得到全部答案,仍然有欠完整,
那就是「来源」问题。虽然徐先生对我们所要查询的事项,已经有了答案,可是仍要充分了
解徐先生是从那里得来的,其中包括:是谁说的、发言的人是干什么的、他怎么会知道、他
和徐先生有什么关系等等。当然,我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问徐先生,所以又不得不变着口吻
以相当委婉的措词,请徐先生逐一回答这些问题。
徐先生非常合作,把他所了解的以及接谈的大概经过,全都讲给我听了,合情合理,我
很满意。于此,我可以判断出有关汪精卫是否卽将离此他去的情况,其确实性和可靠性是勿
庸置疑的了。
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徐先生一语双关的「他们」,所指的都是一些外国朋友,也就是
提供情报资料、解答汪精卫动向的那帮人。
我回到住处,拟好电稿,呈覆了来电,此事在河内工作中,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片段而
已,可是在重庆其它方面,倒是一个很重要的话题。见于资料的,以下再引据笔名「用五」
所写的「汪精卫脱离重庆始末记」中的几段日记,准供读者参考。
「一月二十四日(二十八年):闻汪先生将离河内前往欧洲,罗君强说:蒋先生近嘱宋
子文劝汪先生赴欧,又告外交部王部长(宠惠)电知驻欧使领妥为照料,不知确否?」
「一月二十九日:陈树人说,最近五中全会开会,王亮畴(宠惠)报告,汪先生卽将赴
欧,已由外交部发给护照,行期当不在远云;前几天罗君强的话,似已得到证实。」
「一月三十一日:在汪公馆办事的陈皋说,最近汪夫人给电报与彭学沛(交通部次长),
请他设法取回汪先生身边保镳的枪械(不久以前已为有关机关缴去),而且希望当局准许一
部分保镳前往香港,保镳的旅费,几天前已经汇来。陈皋又说,汪先生赴欧护照是外交部送
去的,并非出于汪先生的要求,这样看起来,汪先生去欧洲的消息,似不可信。」
「二月二十八日:谷正鼎兄来寓午饭,详谈到河内见汪先生的经过;据他说,汪先生始
终坚持和议的主张,对于中央开除他的党籍,以及撤销他的职务,尤极愤慨,以为中央应先
讨论他的主张,如经一致否决,仍不服从,然后予以处分,才算公允;又怪党内同志对他缺
乏信心,旣不知拥护他的主张,亦不能和他共同进退;其实汪先生不问他提议手续之是否合
理,只怪中央的处分不当,是难得同志同情的,且和议主张,除陈公博、周佛海等几个人,
在他离开重庆之前,简直无人知道,又如何可以强人信服呢?」
以上「用五」先生所记,笔者认为可信,如用处理情报的方法加以研判,一样的确实可
靠。从另一角度看,也比官方纪录客观。
基于上列各项事实──我们在河内所获悉的和重庆各方面所透露的──就不难看出,此
际(二十八年元月中至二月底)的情势是:中央方面很希望汪某能于早日离开河内转赴欧洲,
并打销他的谈和之议,先「安分」一段时期再说,以免多生事非,而影响了抗战前途。在汪
精卫这方面,他内心虽有意接受劝告离此他往,但在口头上却依然咬得很紧而坚持他的和议
主张,但在实际行为上,是处于踟蹰与彷徨之中,颇有说不出、道不明之苦。这又为什么?
最大的因素有二:一是来自日本,一是床头絮语。
二十八年一月四日,日本近卫内阁垮台,继任的首相是平沼骐一郎,此人乃所谓国粹派
首领,与汪派主和的一些人物,均无渊源,一时之间,汪某顿失凭借。而往返于日本、香港、
河内之间的日本「议和」者如影佐祯昭等,也由于来自国内的音信杳然,也不得不回国请示。
于是吊在河内的汪精卫,则大有被遗弃之感。有的说,日本新内阁正忙于调整它的内外政策;
也有的说,这是日本人对付汪某的一种手法,故意的不去理会他,这无妨比喻为买卖交易中
的「杀价」,或者形容为「欲擒故纵」。
写完了这一段,笔者个人又有感触,考虑了一下,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如果我不说,相
信就没有人可以说了;一来是局外人将无从说起,再其次也的确无可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