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博浪一击 误中副车(一)一个经不起考验的「软性行动」前文──第三章尾节提到:「河内工作」已分别循由海空交通路线,委托专人分批运来
大宗武器弹药;并接奉戴雨农先生电示:「希作必要之准备,切切不可轻举妄动」等情,这
就是说,虽然有武器运来,那只是备而不用的,除非是另有指示。
我们当然是奉命惟谨,那里敢随便乱来。在这种情况之下,最重要的还是行动前的侦察
部署,要求能把汪某的生活起居摸清楚;再就是人事的编配与运用,希望所有的工作同志皆
能尽其所长。有关侦察复勘之事,仍责成技有专长的唐英杰去执行,并明白的指示他,无论
多么艰险,必须设法进入汪某宅内察看,如果实无可能,最低限度也要跃登房顶,以倒卷帘
的姿式,加以窥探才行。在人力分派方面,新近又从昆明调来两位同志,都是干行动的,其
中一位张同志,广东梅县人,印象中,还记得他的面孔宽阔,大眼睛,颇具福相;另一位同
志,我连一点影像都追不回来了,谨向这位同志致歉,不过,我还是想打听打听看。因为我
们的住所已经有了七个人,实在住不下了,所以把他们安顿在另一处所,并将他二人列为预
备人员,由鲁翘和他保持联络。
至此,「河内工作」转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是在「备战状态」下,静候一声令下。
在这里,笔者需要交代明白的是,「备战」只是戴先生代表军统局的一项预先措施,并
不表示中央当局已经作了制裁汪精卫的最后决定。至于说,戴先生在此一历史性行动中,产
生了一些什么作用,笔者则不敢凭空推断。不如写我了解的事情,以遂初衷。
有一段经过,原不打算写出来;已往的几十年里,「河内的故事」说得太多了,可是从
来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现在既然是提供历史资科,那就应该实话实说,如果不说,不仅隐瞒了事实上,这段经
过,也将永远湮没而无闻了。
至于写出来有没有不良的影响,因立场、角度、看法之不同,必将各说各话,仁者见仁
智者见智了。
再说,这也是我们「河内工作」的一部份,既然有那么一回事,说来也颇饶趣味,从中
还可以反映出我们当年的科技水准,以及一些不太高明的做法。
自从接奉戴先生来电叫我们做行动前的准备后,余乐醒兄即跃跃欲试,他极力主张用「软
性行动」以达成目的。本来执行制裁工作所采取的手段,率分为两大类:其一,是「有声武
器」,指的是用枪械轰击,其二,是「无声武器」,指的是用刀斧格杀或用毒药毒毙。这要看
制裁对象的防卫情况和当时的环境而定。现在余先生的主张就是后者,这里姑名之为「软性
行动」。其实我心里很不以为然,可是又不能明显的表示我的反对,这也是一桩苦于应付的
事。在「北国锄奸」制裁石友三一案中,「天津站」和「北平站」也曾因此受过惨痛的教训,
前后牺牲了好几位同志,结果却都是失败的;再就我的个性而言,也着实不喜欢采取这种近
乎阴损的手段,总觉得没有硬碰硬那么光明正大。虽然是以狙击方式而达成目的,可也无异
是「明正典刑」;如果用这种阴损的手段,即使侥幸成功了,外间亦必猜测纷纭,所予人的
观感又如何呢?更何况它的可靠性因无法掌握而值得怀疑。
事实上,我的反对可以说是多余的,老早就应该想到,戴先生之所以派一个化学博士来,
在他的锦囊中原就有此一计;而余乐醒兄也一再表示,这就是戴光生付托他的最大使命。不
错,不但是上级的意向如此,最近,连应用的药品都运来了。前文不是已经提到:「分由各
路运来大批枪械弹药」这句话吗?也许是笔者没有交代明白,文中所称的「枪械弹药」并不
祗是两样东西,实际上共有四、五样:枪是手枪,械是板斧、利刃和钢锯,弹是子弹,药就
是可以致命的毒药。
在着手进行之前,余乐醒兄和本人详细的交换过一次意见,首先我们要考虑到的,是有
无此项机会和能否制造这种机会。关于这一点,我们两个一时都提不出具体的方案,只好就
教于那位神秘人物徐先生,看看他的意见如何再说。殊不料他也非常赞同此一做法,所持的
理由也很单纯,他认为这样做的结果,无论成败,顶多只能引起一些猜测,绝不致惹出太多
麻烦。同时他自告奋勇,愿意替我们觅取适当的机会。
为了集思广益,我又单独的和岑家焯兄就成败关键谈过这件事,他竟长时间的保持沉默
而不置可否,这倒怪了。后来他才说:「我看恐怕是白费心机,因为如果不能得到汪家的内
应,是很难做到好处的;可是要想在汪的家属仆从中找到一个合作人,那又几几乎是不可能
的事。你看呢?」我们的看法很接近,不过,热中此道的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晚上,入寝前,我和鲁翘聊天时,也提到这件事,这可不是交换意见,好象带一点朋友
间倾吐心事的意味。他当然附和我,而且他是个爽朗的人,他主张要干么就干个痛快的。
这件事除了上面所提到的几个人之外,其它的同志都不晓得,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们。
话再分开来讲,乐醒兄仅长于药物的知识,对于如何才能把药物弄到目标人物的体内,
就需要另外设计输送管道,才能发生作用这一节,他只能处于参赞地位,出点主意而已。实
际上仍有赖于徐先生那方面的推动。乐醒兄为了促进其事的进展,也有意坚定我的信心,曾
不厌其详的说明了由他研制成功的药品,他郑重的说:「已经实验过多次,性能和效果都非
常的好,只要能够使对方吸收,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说着,乐醒兄取出一个纸匣,打开后,里面有三个排列整齐的玻璃瓶上,三瓶一样,都
是无色液体。不过,瓶子上分别贴有A、B、C 三个不同的标识,乐醒兄小心翼翼的打开A
瓶的瓶塞,摇了摇,解择说:「这一瓶装的是主体药物,另两瓶则是配料,用的时侯,要看
目的物之不同,视情况差别随意调配剂量之重轻。这种液体,无色无嗅,也有沉淀物质,可
不能凑近鼻子去闻,那也会中毒。这种东西如果注射到体内,一滴滴就可以马上致命,羼在
食物里吞下去,也会很快的因神经麻痹而失去知觉,如不立即施救,将永不苏醒。」说完了
他又很小心的收拾好放回原处。随后他又补充说:「曝光或着热一定会减低药效。」
他说了半天,我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因为我既不具备学术性的讨论条件,也不便稍微表
露一点点怀疑;乐醒兄是个开不得玩笑的人,而且自尊心特别强,一句话不妥贴,也都会招
致他的不高兴。此刻,我心里盘算着:乐醒兄很认真,我绝不能敷衍了事,行与不行必须另
外再和徐先生作进一步商量,期待能获得一个圆满的结论。
我一个人单独的去会晤徐先生,他说也正要找我。徐先生迫不及待的告诉我说:「有一
个送面包的,不知道能不能加以利用。」我请徐先生详细的说下去。
「这个送面包的是本地人,每天早晨替面包房为订户送面包。那一家都可以订,如果我
们要订,只要在市区以内,当然也可以叫他按日送来。如果需要每天送两次,我想他一定更
欢迎。
「这倒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是汪公馆也订了一份,这一层你们可以去查查看,不会不
确实,如果没有问题,是不是可以动动脑筋,我想应该是用得上的。
「你们如果有意一试,去和曾先生谈谈便可以找到这个送面包的了,因为他家里就订了
一份,已经有很久了。」徐先生这么说。
我道过谢,答应和余先生研究后,再去和曾先生接头。
我把徐先生的话转告乐醒兄,他想了想,要求我与之合作,先作个试验。在未着手试
验以前,我不得不就我所想到的提出了几项必须有确切答案的问题:
一、我们自己既然不会烘面包,如何才能把液体的东西,羼和到面包里去?
这就是我们非要作一次试验不可的唯一理由。
二、怎样才能把带药的面包,通过送面包的那个人,送到汪家去?
乐醒兄的意思,顶好是「掉包」,如果掉包不成,可以对送面包的人进行收买。
我认为这有待斟酌,因为没有十分把握可以保证把带药的面包送到汪家去,万一送错
了人家,不但害人,甚且败事,那可就糟了。如果收买,希望不大,事后必有线索可寻,俗
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应预先作好准备才行。
三、即使把有药的面包一如往常的送到了汪家,又怎能确定是汪某一人独享?若是夫
妻二人共餐,多除掉一个陈璧君,并不为过,万一全家包括亲属佣工在内,那岂不是累及无
辜?
乐醒兄对于这一层,看样子大有顾不了许多的意念,可是他却说不出口。
这些个问题,无论怎么样研究,也得不到答案,既然得不到答案,那算什么计划?基
本上就难以成立。可是乐醒兄仍然主张无妨先弄个面包试试看。
四、当然也想到过,为什么不从烘面包师傅那里着手?对于这一点,我们也曾反复的
作了许多假定,都不成,除非是自己炮制,绝不可假手于人。
说真话,我始终对于这种做法不大热心,而事实上既拗不过乐醒兄,也只好姑且一试了。
为了定面包的事,我依照徐先生的话去找曾先生,他说:「徐先生已经交代过了,这家
面包店就在附近,顶好是直接到他们那边去定,告诉他们按时送到指定的地点就可以了。」
曾光生说得对,这样一来,免得以后会有牵涉。
洽定面包的事,我委托魏春风去办,他拿回来大大小小好几种,有长方形的枕头面包,
俄国式的小型餐包,有两头尖的也有编成麻花的。我不是吃面包长大的,究竟那一种可供吃
早餐之用,我不懂,据乐醒和春风他们说,多半是方形的那一种,可是也看各人的喜欢。这
一点先不去管它,等做过试验再说,反正很容易确定汪家定的是那一种。
由乐醒兄主持试验,我从旁协助,没有让魏春风参加,像这类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们的试验,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郑重,可也不是在开玩笑,介乎这两者之间也就是了。我
们两人是躲在洗澡间里进行的。首先,乐醒兄取出一瓶药水摆在小茶几上,随后又拿来一套
注射器,他把那个方形的面包整个的放在茶几上,我蹲在地上双手按稳那个面包以防止移动,
他从小瓶里抽出约莫半个CC 的药水,很小心的慢慢的注射到面包里去,旋又拔出针头再注
射到另一个部位。然后,他摇了摇头,好象在说,不行!
乐醒兄把那个面包拿到客听里去了,他说:「等一下我们再切开来看看有没有变化。」
我好奇的问乐醒兄:「我来再试试那个两头尖的面包好不好?」他说:「可要小心,千万
不能溅到身上,以防发生意外。」于是我也用他刚才用过的注射器,从小瓶里抽出一点点药
水,倒转来看了看,比他抽出来的又少了一半,正待注射到面包里的时候,不料想我的手法
不及他的熟练,也许是这个面包烘得老了一点,表皮过硬;若不然就是针头偏了而滑开了;
这一针下去,不但没有把药水打进去,却反射了回来,不知道是真的溅到脸上,选是心理上
的一种错觉,这可把我吓坏了,马上丢掉了那个针管,连忙扭开水龙头,弯下腰去,闭上眼
睛,用莲蓬头一阵猛冲,又暗自用牙齿咬了咬舌头,依然有痛觉,这才定下心来。回头一看,
乐醒兄已经站在洗澡房的门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了,可是他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假装若没
有发生刚才那件事一样。不过,我心里还在嘀咕着,是不是等一下还会发作起来?
乐醒兄招呼我到客厅裹去检视适才经过注射的那个面包,他先是随手把面包掰下一小
块,用扩大镜仔细观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然后再拿切面包的刀子切了两三片,再一片一
斤的看过去,看到第三片时,不对了,肉眼就可以发现在面包瓤里有淡黄色的斑点,其接触
注入药水那一部分,甚且结成了黄豆大小的块状,无须抚摸,也会知道近乎硬化了;乐醒兄
又从面包的另一端切下几片来,大致上也和那一端看过的一样。至此,他显出一副失望的神
情,对我不住的摇头,这表示:不成,像这种面包怎样能够令人安心的吃下去!头一关都通
不过,其后的那些设想,也只有作废了。
乐醒兄仍不死心,他还要再试一次,照他的想法,如果把注射进去的剂量减少,并将注
射的部位平均增多,就可以相对的不产生刚才那种现象。我对于乐醒兄的工作精神,当然敬
重,可是关于以药为主的「软性行动」,却早已兴趣索然,实在提不起劲道。试想,即便照
他的设计再试一遍,不仅在安排上不可能有那么长的时间,尤其是扎了几十针的面包,又将
成为什么样子,难道说人家就一点看不出来吗?
我们二人经一番研讨后,这才共同认为不可而予以放弃。
接着,乐醒兄又提出另外一个办法,他问我有没有时间,以便他对于第二做法作个演示
文稿,我不能表示不要听,可是心里真有点不耐烦。
他又从一个包扎过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件金属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个东西,
体积不大,成圆筒状,握在手心里,稍微露出一点点,手掌大的人可以一把抓起来,两头不
露,变成一个大拳头;上面有盖头,旋转开,又有一层扣紧的复盖,再把它掀掉,顶端有许
多小孔,类似装胡椒粉的小瓶瓶那种样子,可不是把胡椒粉洒在汤里那种用法。乐醒兄手里
摆弄着小瓶子,一方面解释给我听,他说:「这也是液体,有极大的挥发性,遇热,它的挥
发性越大,吸入人体,可由休克导致死亡;如果放置在洗澡房里,而又是洗热水澡,挥发就
特别快,那就更见效果。」
不待乐醒兄说下去,我已经猜透他的构想了,他是要把这件东西摆在汪家的洗澡间里,
等到汪某洗个热水澡,那就从此出不来了。而乐醒兄在我的神色中,也看出几分,他却抢先
把我所疑虑的难题加以道破,乐醒兄说:「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如何才能把这个东西摆到他
们的洗澡房里,应该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我也有个腹案,只要你同意,我
先去试探一下,结果如何,我们再作决定好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当时并没有下文。过了两年多,到了三十年十一月间,当陈璧君在上
海提审我的时侯,她却提出:「你们在我的浴室里摆了一个小罐子,那是干什么的?」她这
一问,竟把我问的怔住了。
这是「后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预定在「英雄无名第三部」中再详细的写。
(二)终于下达了霹雳震惊的「制裁令」
二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凌晨二时许,是一个关键性的重要时刻。
戴雨农先生自重庆打电报来,是方炳西兄在半夜里亲自送到我住所来的。电报的保密等
级虽标明「亲译」字样,因为密电本子就放在炳西兄处,而且我早已授权请他代译,所以他
给我的只是一张明文的小纸条罢了。
不要小看了这张小纸条,在我们的工作来说,却载有千钧重量,这就是未曾加盖印信的
「制裁令」!
「制裁令」的原文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意是:「着即对汪逆精卫予以严厉制裁。」就只这
短短的十几个字,却包涵了三段主要的内容:「着即」表示时间,也就是「从现在起」,「对
汪逆」是指示「工作目标」,「予以严厉制裁」就是「给以最重的处分──死刑」。这是戴先
生在对汪精术的称谓上,第一次用「逆」字,在含义中已确定了他的「叛乱罪」。而「河内
工作」到此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我们奉调来到河内的工作同志,在工作性能上,原就偏重于「硬性行动」,从这一点可
以看得出,戴先生在人事调度中,应该是早有用心的了。不过,他仅仅是一个工作部门,或
者说特务工作部门中的一个单位,对于这么重大、这么紧要的事,当然没有最后的决定权,
至于全部的过程如何?作为一个实地工作的笔者,知道的可就更有限了,充其量也只有在实
际体会中,了解一小部而已。前文交代得很清楚,开头的任务祇限于监视汪某的行动和侦察
汪某的活动,这段时间差不多历经四、五十天之久,到了三月初旬,才接奉戴先生指示,令
我们作制裁汪某的准备,并切嘱在未接到「制裁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沿着这条轨迹回
朔往事,就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当初,原本希望汪某能够悬崖勒马,改变初衷,接受劝告,
即作欧洲之行;这和过去几次的闹别扭一样,等到事过境迁,将来还有共谋国事的机会。所
以中央方面才多次的派员到河内,并携带护照、旅费等,以冀汪某早日成行;从资料中显示,
汪某对来人虽借题发了一顿牢骚,且未作肯定答复,但却留下了(不是收下)护照和旅费,
也就是没有断然拒绝。关于这一点,笔者会接到数次来电查证,并特别注意汪某的动态,这
一点,正可以反映出重庆方而的确是非常重视他的行止。此刻,我们知道日本政府和汪某之
间的关系正处于低潮,而日本新任的平沼内阁甚至有故意冷淡汪某的做作,这么一来,汪某
有些彷徨了,据了解,他确是一度有意离开河内,取道西贡,转往法国,可是却被其妻陈璧
君否决了。那么是不是因为不肯离去而就动了杀机呢?事实上并非如此单纯,其中几点主要
的原因,等我们把「内工作」告一段落后,再提出来作一个全盘的检讨。
于是,我拟了一则简单的覆电,意思是:「X 电奉悉,遵即积极进行」,随即交给炳西兄,
请他带回去发了。同时先召集我们住在一起的王鲁翘、余鉴声、张逢义、唐英杰、陈邦国、
陈步云六同志,传阅刚收到的那一纸电令。大家看过,我示意鲁翘随手就把它焚毁了,然后
坐下来会商工作大计。这里用「会商」二字,只能当作谦逊之词,实际上是由我一人当众宣
布个人的决定,而在场的六位同志却没有表示不同意见的,甚至于连一句作为补充的话都没
有。
再说「制裁令下」,在我们的心目中,这原本是一件迟早会来临的事,一点也不意外,
大可以轻轻松松的予以处理;而工作的本身,也并不见得怎么艰难,又何况前前后后来了那
么多的人。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好象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窒息着每一个人的心头。或许是我的
态度太严肃了吧?也许是这次的任务太重大了吧?一时之间,竟把满屋子的气氛弄得又僵又
冷!
当时我所宣布的事项,是这样的:
遵照上级指示,决定采取硬性行动,对叛国者汪精卫予以严厉制裁;
在尚无更适当的行动场地之前,暂以汪某的住所为攻击目标;
出动后,由本人督导指挥,各同志与本人脱去直接联系时,指定由王鲁翘同志指挥,余
鉴声同志协助;
进入汪某寓所后,由唐英杰同志引溥王鲁翘、余鉴声二同志指向目标,遂即加入行动行
列;
张逢义、陈邦国、陈步云三同志,分别担任警戒、掩护,其各人位置,听由王鲁翘同志
指定;
事后自由撤退,仍在原出发地点集合。万一不幸而被当地警察逮捕,切不可暴露身份;
其它有关细节,责由王鲁翘、余鉴声二同志,再与各同志作更具体的规定;
出发的时间,自即刻起,请各同志在战备状态下,听候通知。
此外,我们还有两位新来的同志,并不在场,在部署中,因人力已足敷支配,所以列为
预备人员,暂时不予通告。
待我宣布完了,再一次征询各同志意见时,只有鲁翘说了一句:「我们大家听你的!」此
外,其它的人都没有什么表示。看天色,已是蒙蒙亮了。
我嘱咐他们各自休息,养养精神,作些个人准备,千万不要走开,免得临时找不到人。
于是再去余乐醒、岑家焯二兄的住处,传达上级的指示,并征询他二人的意见。
家焯兄一向深沉,此刻他却很明朗的表示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你不必客气,
尽管分配我的工作好了。」这倒成了难题,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回答他,因为
有关出动的事,我已经有了安排,如果说请他来指挥吧,也不很得体,或许会惹出误会来。
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事实上有其必要的「第二线部署」问题,这么一来,乐醒兄的任务也就
顺理成章跟着有了着落了。
于是我请乐醒、家焯二兄坐拢来,诚恳的提出来我的想法:
首先,我把已经决定了的「硬性行动」工作部署作了一个说明,也希望不再有所改变;
可是并不能保证此一计划一定成功,如果有失,我个人或许不能继续负责指挥,届时,家焯、
乐醒二兄仍可重整现有的实力,再接再励的去完成上级所交赋的任务。我的构想有以下几点:
请家焯、乐醒二兄共同主持,如果必须指定一人负责,当由戴先生作最后决定;
仍希方炳西同志主管事务性的工作,并兼理通信业务;
请通过方炳西之介,与曹师昂、谭天堑二同志取得联系;
容即将新近抵达河内,尚未分配工作之预备行动员张姓二人,交由家焯兄指挥;
所有备用之经费以及枪械弹药等,请家焯、乐醒二兄径与炳西兄接洽;
戴先生交联之特殊人物徐先生,也可以透过炳西兄的转介,继续保持联络,惟徐先生本
人是否同意,则无妨先请炳西兄与之一洽;
至于运用的工作关系曾先生和魏春风等,将来是否仍可发生作用,此刻只能暂作保留;
当此番行动过后,其能安全撤退而尚未暴露身份者,统请家焯、乐醒二兄联系,另请分
配工作。
他们二位听完我的计划与决定后,均未置可否,这也难怪,要作怎样的表示才算恰如其
分呢?而事实上,无论演变到何种程度,上级必定会有指示,任凭是谁,当然不敢擅作主张。
我临去之前关照家焯、乐醒二兄,采取行动的日期,须待和那位徐先生交换意见后,才
能决定,依我个人的预定,就在这三两天之内。请有个心理准备。
我又去找方炳西兄,把我刚才对岑、余二兄所作的交代,再复述了一遍,以为参照。然
后邀炳西兄陪我一同去会晤徐先生。我们的「河内工作」,仰仗徐先生的地方实在太多,即
将发生的事情,原无事先通知他的必要,可是事后的影响,则多半须由他承受,所以无论在
情理上或道义上以及时机的掌握上,我个人认为都应该向他说明一下才得心安。
徐先生并不觉得突然,因为他从各路派来的人员,海空运送的武器等迹象看来,早已料
到会有此一着。就此他也表示了他个人的一点见解,他说:「如果以为国除害的法律观点来
说,这当然是无可如何中的一种制裁方式;若是牵涉到政治纠纷上去,这并不是一个最明智
的解决方法。」徐先生固然说得不错,可是我还要加重语气肯定的说:「汪的事情,绝不是一
个单纯的政治上的问题,而且还牵涉到国法的问题,很明显的,他是在两国交战状态中,背
叛了自己的国家,而通敌谋和!」
其实,这并不是我们所要谈的重点,只不过是话引话的再重复表明我们的立场罢了。于
是我们把话题转入了正题。徐先生希望我们做得干净俐落,千万不可拖泥带水,招惹许多使
他难以应付的麻烦,其它的都无所谓。我的愿望也一如徐先生所想的,当尽其可能使我们能
做得称心如意。
我告诉徐先生:「上级既然下达了制裁令,我已经大致决定就在这两三天之内采取行动,
在时间上不知道适当不适当,徐先生如有什么指教的地方,请明白见告,都可以商量。」徐
先生说:「没有什么了,自然是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该招呼的都招呼到了,辞过徐先生,我偕同炳西兄又分别的到曹师昂、谭天堑二兄处坐
了一会,意思也在关照一声,虽然对他们都不曾明说,但却作了一些暗示,谭天堑兄木木的,
似乎有解不开的愁结,想是未解其中意;曹师昂兄原就负有类同的使命,所以一点就透,他
主动的表示,希望我分配适当的工作,由他担承,尤其是他的法国籍太太,早就答应不避任
何艰险很愿意尽一分心出一分力了。我深为感动,惟无此腹案,只有请他容我多想想,如确
有借重之处,然后再回复他。
我和炳西兄分了手,单独回到住处,立即召集鲁翘、鉴声、逢义三人,商定出动的日期、
时间以及几点主要的原则,结果决定了以下三点:
在三月二十二日以前,再作最后一次的侦察,仍指定唐英杰出动,另由魏春风等从当地
警探方面复勘,俾可两相印证。
如侦察结果与以前所了解者无重大变动,则择于三月二十二日夜间十一时出动执行,除
非情势有异,不再更改;
进入汪寓后之一切行动,统由鲁翘指挥、鉴声辅助而继之,并以鲁翘为主,执行制裁任
务。
我们商量定了之后,请张逢义去把唐英杰找来,可是他不在家,问鲁翘,也回说没有来
讲过,又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中午过后,唐英杰才回来,我责备他不该不报备就私自溜出
去,他却说因为肚子痛出去买点药就回来的,不想走了好几家也没有买到,所以耽搁了。这
分明是瞎话,可也无可奈何。我把刚才商定的事,通知了他,要求他今天晚上再出动一次,
前去侦察汪家的动静,特别注意汪某的起居所在是否已有移动。我又谆谆的请他多多辛苦,
做得切切实实,顶好是选一个有掩蔽的位置,尽可能的停留的久些,静静的观察究竟才好。
唐英杰点了一点头表示接受,转身便走了,他说要好好的去睡一觉。
随着,我指派张逢义去陪他,有机会开导开导他不必呕气,同时嘱咐张逢义晚上也跟他
一块去,作为巡守掩护。
三月十九日这一天过得特别长,因心神不安,又惦着唐英杰的侦察结果,一夜都没有睡
稳。拂晓前,英杰和逢义二人悄悄的回来了,他们原打算等我起床之后再提出报告的,一看
我正从寝室里走出来,也就用不着再等了。英杰说:「我去过了,是在张逢义监督之下进行
的。我在楼顶停留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夜里开着灯的还是三楼的那一间,不会错,他
就住在三楼。」我一边听取唐英杰的报告;一边观看张逢义的眼色,他并没有什糜特异的表
情,类如:微微的一笑,眨一眨眼睛等等。这样,证明唐英杰的报告属实,更使我放心不少。
并非是我不信任同志,像这么重要事,相信唐英杰他也不敢因偷懒而撒谎,只因过去他有几
段不切实的往事,不得不多加一分小心。
唐英杰去睡了,张逢义也准备去休息,我再盯着张逢义看了一眼,他没有反应,也就是
他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了。
于是,我肯定了汪某就住在高朗街二十七号三楼的那间卧室里,这也就是我们即将行
动的最后指针!
(三)错过了一次可以下手的好机会
第二天,二十八年三月二十日,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日子。早晨,大约九点半光景,我
正和鲁翘、鉴声三个人在饭桌上研商唐英杰的侦察报告时,魏春风一个人从外面跑来告诉我
说:「汪家正在打点行装,有全家外出模样,还不知道要到那里去?」相隔不到一两分钟,
徐先生也打电话通知称:「他偕同家属准备午前起程到打叻去,是否在那里住几天,或者转
道西贡,就此放洋,此刻还弄不明白。」以上两则消息虽出自不同来源,但却相当脗合,以
此为据再略加推断,几乎可以判定汪某全家就要离开河内了。不过,其中仍有令人费解之处,
想打叻这个地方,是夏天游憩的去处,离河内有好几个小时的行程,现在只是初春天气,到
那里去干什么?而打叻又在河内到西贡的半程,是否就此不回来了呢?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而
惊动了他?
因为时间急迫,事实上已来不及查证,必须立即有所决定,马上采取应行的步骤才是正
理,可是我不免有些踌躇了,倒不是怀疑消息的本身可靠与否,而是在这种突发的预计以外
的情况下,该怎么办?
我不再和他们商量,沉默了一下,也思索了一回,好象是发了一会子呆,于是作了以下
的决定:
请王鲁翘、余鉴声分头传达,立刻召集张逢义、唐英杰、陈邦国、陈步云各同志,各自
扬带武器备件,集合待命,准备出发。
责由魏春风回去联系当地运用人员,在不露痕迹的要求下,守候在汪寓附近,无论发现
任何举动,务必火速电话传讯。
电话通知方炳西,立即前去伴住徐先生,请他设法利用他与河内警政当局的私人关系,
随时了解汪某的动态见告。
之后,又和鲁翘到门外去检查过那部两个门的福特小轿车,加足了油料,试了试引擎。
趁着检查车子这点空余时间,又和鲁翘两个人,就即将面临的许多问题,作了些个假定,我
记得曾经和鲁翘说:「以后的事,那就全看你的了。」
上午十时过后不久,魏春风从外面打电话回来,他不改老习惯仍然慢条斯理的说:「有
两部黑色大轿车,已经从汪家大门口开走,我如果判断的不错,看样子是朝红河大桥那个方
向驶去。」接着他又说:「看见了,有很多人,他们两夫妇都在内。」可以意会,他是一面打
电话,一面正严密监视着对方的动态,而随口报告。
这一通电话刚巧是我自己接听的,时间上不容许多问,我当时的反应,在直觉中只有一
个「追」字,于是我大声发令,招呼他们携带武器,立刻一起上车。车子小,连我在内一共
坐了七个人,其中有一个特大的和两个头号的大块头,虽然分为前三后四,还是挤得满满的,
路人见了,实在显得很不寻常。
如果遇见警察拦住盘诘怎么办?这是事后才想到的问题,在当时,根本顾不到会发生这
种事。
笔者驾车,紧贴着我左首的是鲁翘,外侧靠若车门的,是身材高大的陈邦国,逢义、鉴
声、英杰、步云在后座,逢义、鉴声二人粗壮,取仰卧姿势,背部倚在后垫上;英杰、步云
二人较为矮小,头部前倾,与其说是坐着,倒不如说是半蹲半跨在逢义、鉴声二人的腿上。
我知道驶向红河大桥途径,因为这是一个最显著的目标,在当地太有名气了,可惜的是平常
没想到走过去看看。
行进中,在车上,大家都没有说话,也许是我一个人沉默的缘故,而他们都不愿意开口。
相信,此时此刻,无论多么沉着的人,也会产生不同程度的紧张,主要的并不在于畏难,应
该是未知数的一种悬宕。就连我这个指挥者在内,除了追综之外,究竟准备怎么样,一定要
等到追上了之后,才能有所决定,目前,「假想」而已,那又说什么才好呢?
车抵红河大桥桥头,偏又遇上正在整修桥面,所有来往的车辆,只能单线通行,还好,
我们这部车刚刚赶上绿灯。车辆排列成行,大家首尾衔接缓缓前进。管理交通的人员,的确
注视了我们好几眼,幸好没有什么表示。过一个桥就耗时十来分钟,真是急死人了。驶过桥
面,这一边的引道略有弯曲,待驶入直线,加大油门,连越数车,飞驰前进。
走了一程,遥遥望去,相距约有八、九百公尺处,有两部黑色大轿车,停在路边一块空
地上,虽然看不大清楚,由于正好是两辆大轿车,莫非这就是汪家的一行人吗?
又往前推进了大约四、五百公尺,第一个念头是先把车子放慢,找一处可以停车的地方,
也好在较近的距离内,便于观察而利于判断。于是就在相距前车约三百公尺处停了下来。我
叮嘱车上的同志们,暂时不要下车走动,以免引起对方注意。
这一天,晴空万里,能见度很高,看到路边的那两辆汽车,都是车头对正路面,并排停
在那里不动。这倒容易理解,不外乎取共进退自如、左右两便,但是车里到底坐了些什么人,
可就看不出来了。
再定下神来望过去,只有看得见的一辆车子前座上,有个人露出一只手臂,后座的窗玻
璃并没有摇下,而且又有太阳光的反射,实在看不到什么了。
时间稍纵即逝,情况依然不明,心情之焦燥,可想而知。听一下大家的意见,又是各有
主张,却不知道听谁的才好。照陈邦国的说法,那两辆车上一定是那个家伙,应该马上冲上
前去,拔枪就打,干完了再说。余鉴声拍着陈邦国的肩膀,呼他不能胡来,他接着又对我说:
「还是判明车子上究竟是些什么人,再决定下一个步骤,才比较妥当。」我觉得颇有道理,
正待发动引擎把车子开过去之际,坐在后排那位从不发言的陈步云却说了话,他说:「我们
要当心对方车子上有保护他们的安南警探呵!」对,他这么一说,真的提醒了我,无论是出
于主动或被动,事实上都是有此可能的,这可不得不小心,万一对当地的警察作出伤害,不
但事情弄砸了,还会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此刻,已无暇多事讨论,我一踩油门,朝着还停
在那里的两辆车,开了过去,决意从他们面前擦过,乘机切切实实的看个明白。
当时,车行的速度失之太快了,我要把住方向盘,不便扭头去看,可是嘴里提示着他们
「注意,看清楚」。
看是看到了,因为一瞬间的扫瞄,有如浮光掠影,实在不够清楚,不过,我们想要知道
的,已经有了大半,那就是:两部汽车上包括司机在内共有九个或十个人,其中只认得三个,
除汪精卫、陈璧君两夫妇外,还有一个曾仲鸣,其余的就一概不认识了。至于那几个是随从
的侍卫?有没有保护他的当地便衣警探,当然不是光凭看一眼就可以判定的,可是鲁翘、鉴
声他们几个人,却都异口同声的说:「那几个人不像似警探……」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我们
的车已越过数十公尺,有人回头一看,停在那里的两部车,已开始移动,忽又听邦国大叫:
「赶快掉头,他们跑了。」我紧急煞车,待掉转车头时,眼看看前车已飞驰而去!
听不清楚是谁,正在迫不及待的喊「追」,巧得很,此刻,我心里所想的,也正是「追」;
我已有意追到有效的距离时,即下令射击!
他们的车,分列前后,载汪的居前,另一部车随后,速度比我们的更快,以目测距,当
在两百公尺开外,而且还在越拉越长中。我约摸估计,这并不大要紧,一俟到了桥头,前车
总会慢下来的,虽不一定头尾相接的碰在一起,可也不致于相距太远,届时就可以看得更真
切了。想到这里,我自己在酌量:如果在桥边有机会,要不要动手呢?不行,前后都是车,
无法脱离现场;那么在桥上呢?更坏,除束手就擒外,将无一侥悻;最好的选择,是过了桥
之后……。这时,后面有喇叭声,一部车超越而过,看意思,它还想再超前车,可是左摆右
摆,都无隙可乘,怎么样也过不去,结果夹在中间,却碍了我们的事。
一霎间,己经到了桥边,料不到巧事连连,若不然就是机运太差,眼看着汪某他们两部
车刚刚通过,轮到前一部的时侯,灯光一闪,变成红色,遇到这种情形,急不得、恼不得,
除了耐着性子等下去之外,难道还能飞越红河桥不成?大家都在沉默中,大个子陈邦国又发
话了,他说:「我说冲上去就干该多省事,这不是找麻烦吗?」对啊,顾虑多,又犹豫,全
都是偾事的。不过,现在不是检讨得失的时侯,虽然已经失去机先,但是不能就此认输,还
得找机会再来,才是正理。
换了绿灯,前车开的飞快,因桥面崎岖不平,从后面望去,好象在跳跳蹦蹦;我们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