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民国二十年春天,校长蒋公在南京香林寺官邸,分批召见我们一百多名从各地归来的军
校同学,作个别谈话。
自入伍军校毕业分发以来,除了集体训话或列队点名之外,校长在他办公室内,单独和
我面对面的说话,这是第一次。当时,是由第一期同学曾扩情引见的。
校长着中山装,安详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份用十行纸缮写的名册,
他手上拿着一枝粗大的红蓝两色铅笔。待我齐步走到办公桌前立定,鞠躬行礼抬头注目时,
印象最深的是,校长双目烱烱有光,威仪凛凛,令人不敢逼视。
校长首先询及省籍县份、父母存残、弟兄几人等家庭状况,边问边听,一面核对名册;
随后又问到工作兴趣,我大胆也是由衷的回答说:「部队中的军事工作已经生疏了,其它性
质的工作都愿意学习。」我以为这句话会惹他生气,但见校长在名册上做了一个记号,并没
有什么不愉之色。
这次召见,前后大约有三分钟,也只问过三几句话,因过程简单,当时并没有特殊感觉。
过后猜想,校长或许是在看看仪表、听听谈吐,在观察中作一次遴选,至于标准如何,那只
有他老人家自己知道。
过了三、四天,接获通知,在一百多人中,圈定了十四个人,开班受训。我在名单中是
排名最后一个。
这个小型的训练单位,定名为「中央军校特别研究班」,由军校政治部主任酆悌兼主任,
沈遵晦任秘书。当时中央军校教育长张治中,似乎并不过问这件事。
这个训练班冠以「特别」二字,而事质上也的确与一般的训练机构不同,第一它没有班
址,因陋就简的在军校政治部一间办公室中,摆了几张单抽屉的长条桌,两个人合坐一条木
板櫈,就这么凑合了。第二不规定制服;着中山装、西装都可以,只要不着长杉短褂就行了。
因为不穿制服,所以也不作军事管理。此外,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表,也不必按时上下班,
迟到或早退,并不曾受到干涉,可以说学校当局给予高度的自治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也颇
知自爱。至于课程方面,除特约讲授之外,平时并没有教官来上课。
我们所研读的课程,是校长亲自指定的几部书,如「陆象山全集」、「王阳明全集」、「曾
文正公全集」、「戚继光治兵语录」、「三民主义的理论之体系」等,自行阅读后,必须将研读
心得写成札记,汇齐后,每周一次,呈送校长核阅,阅后发还,多有眉批。
对于这些博大精深的儒学书籍,我们十四个人中,真能读得「通」的,连三分之一都没
有,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受训期间,倒是有一件事作了硬性规定,那就是除星期例假外,中午一定要到军校的
「工字食堂」集体会餐。「工字食堂」在当时是新式建筑,可容纳数百人,布置整齐,收拾
干净,一排排的餐桌,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位置井然有序。桌子上铺着白布,
所用的餐具也一律是白色瓷器,如要苛求的话,也许只是缺了一瓶色彩缤纷的鲜花。因为它
的建筑格式有如「工」字,所以称为「工字食堂」。
校长在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左右莅临,先由校值星官喊口令,全体起立、坐下,一群「开
动」,然后一齐用餐。虽然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要发出声音,可是仍然免不了偶有餐具碰
触的声响。
进食时间,约十分钟,大家陆续放下碗筷,摆摆整挤。原位坐正,挺起胸膛,恭聆校长
精神讲话。
在校长面前,有一张列有姓名的座位表,每当校长讲话完毕后,偶尔也会点名指定某人
回答问题。能够侃侃而言,对答如流的则并不多见。大家都担着一份心,惟恐点到自己当场
出丑,可也有跃跃欲试的人。
开班后的第二个月,由先期老大哥们发起,我们十四个人具名写了一份报告,呈请校长
准予恢复党籍及学籍。因为那时候我们十四人那以个别不同的原因,被注销了党籍及学籍。
校长以毛笔批示:「准予恢复党籍及学籍」,签署「中正」。日期大约在民国二十年六月间。
原件先是由第一期同学韩浚(仲锦)保管。不久,中央军校特别党部发下「军余」字党证一
张;另外,负责「军校毕业生调查课」的田载龙老大哥通知我们,将分别在各期同学录上予
以「注记」。
这一件校长的批示,我们十四个人都保存了一张照相的副本。我持有的那一张,几十年
来,天南地北,东奔西跑,不知道究竟弄到那里去了。自己仔细想想,可能因为保密的关系,
自动毁掉的成份居多。
我们十四个人,以我的年纪最小,期别也最低;其中有七位第一期的老大哥,他们是韩
浚、陈烈、黄雍、俞墉、吴乃宪、徐会之和刘季文;第二期的两位哥张炎元、曹勖;第三期
的没有;第四期的只有一位郑嗣康;第五期的共有四人,是韩继文、夏大康、谢厥成和笔者
本人。
十四个人每月所领的生活津贴并不一样,是按期别低发给的:第一期八十元,第二期七
十元,递减至第五期只有四十元。其实,那个时候的四十元,单是光棍一个人不携家带小的
话,应该是很够用了。
他们有家眷的,全住在外面,我们几个单身汉,则住在军校职员宿舍里,两个人分配到
一间房,我和谢厥成住在一起。谢同学能歌善诵,文艺气质特别浓厚,指定的书他不读,一
天到晚趴在桌子上写新诗,高兴起来,还要高声朗诵几句,当时被视为怪人一个。
受训到第四个月,有两位同学突然不见了,起初还以为请了事假,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殊不料一直过了两个月,我们都结业离校了,都再也没有见到他们。──这两位同学都是广
东人,一位是吴乃宪一期老大哥,一位是受训期间和我同坐一张桌子的五期同学韩继文,又
名尚英。
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这件事,同学们也未加谈论。若干年后,才知道他们去上海完成
了一件机密大事。既称「机密」,虽已年代久远,事过境迁,但仍以「保守」为宜。不过,
可说的是:这件事关系重大,在政党活动史中,亦占有一页,只可惜知道最多的几个人都已
去世了。
再说我们这十二个人的际遇:
六个月训练期满,正值「九一八」事变之后,校长蒋公手谕,分发我们十二个人向中央
党部报到。报到后,等待了许久,却不见下文,也没有一个人被分派工作。究竟为了何故,
迄今不明。在无可如何的情况下,我们只好就此分手,各奔前程了。
我并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正在进退无据的时候,多蒙黄雍(剑秋)、张炎元(炳华)两
位老大哥关爱,叫我搬去同住。他们都没有带家眷,在花牌楼忠义巷一家楼上,分租到一间
房子,原来就有家具。当时,两位老大哥睡一张挂着蚊帐的大铁床,我一个人,晚上搭地铺,
早晨再把铺盖收拾起来。
我们三个人很少在一起,有时候,也去买点鱼肉回来,打气炉上一烧,三人据案大嚼,
倒也香甜。日后我们见面提到这段日子,依然觉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下午,有客到访。来客首先和剑秋、炳华握手寒暄,接着又面带笑容的向我伸出
友谊的手。剑秋兄连忙为我们双方介绍说:「这位小老弟是五期同学陈恭澍,这位老大哥是
六期同学戴笠、戴雨农。」五期的称「小老弟」,六期的称「老大哥」,这句介绍词有点奇怪。
看上去,他的年龄是比我大得多,浓眉大眼,隆准高颧,身材虽不高,显得很厚重、很
结实,称得上相貌脱俗,气宇非凡了。这第一印象,相当深刻,至于他对我的观感如何?那
就不得而知了。
同学们聚在一起,也就不拘形迹的谈论开来。四个人所操的虽然都是普通官话,但黄剑
秋兄是湖南平江人,张炳华兄是广东梅县人;来客戴雨农是浙江江山人,乡音都嫌太重,话
却十分投机,如果不是光线暗下来,还不觉得已经是日落西山。
剑秋兄提议,一同到外面去吃点东西,出了忠义巷不远,有一家本地小馆子,字号是盈
丰酒楼,格局不大,只有一楼一底。点了几样菜,叫了一壶酒,吃下来不到两块钱,大家都
认为还不错。
自此之后,戴雨农时常到我们这里坐坐,偶尔也同去看一场电影。有一天我们正和房东
太太打麻将,戴雨农又来了,他看是我输,大有拔刀相助一显身手的气势,叫我站起来,替
我打了几副,但看他吃张摸牌的手法,并不像是善于此道的熟手。
我曾经问过剑秋兄和炳华兄,这位戴同学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们告诉我,只知道他在校
长官邸,并不明了所司何职。我又不解的追问,他既然在官邸任职,为什么这次校长下野回
奉化,他不跟了去?这两位老大哥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就算了。
我们相处得更熟,彼此间的认识也增进了不少,有一次戴雨农突如其来的问我:「恭澍
兄,你认识曹霄青这个人?」我回答:「岂止认识而已,我们俩同连入伍,同排又同班,而
且是双架床铺的一上一下。他是日本明治大学毕业的,我只不过纔念到中学,可是我们两个
人居然交成了好朋友,他连绑腿都打不好,我还取笑过他呢。
我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自从他四期升学进入本校政治科;我因病落后编入第五期步科
后,分手到现在,始终没有再见到过。」
戴雨农郑重其事的说:「如果曹霄青目前就在南京呢?」
我说:「那我就马上去看他。」
接着我又反问一句:「他真的是到了南京?」
戴雨农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到南京来而已。」
戴雨农之有此一问,我的确有点莫名其妙,到后来,他才告诉我,曹霄青当时正在上海
傍着胡汉民搞「新国民党」,从事反政府的分裂活动。
再往后,我才悟出来,戴雨农突然对我提到曹霄青,多少带点试探或考验性质。
没过多久,校长回京重任艰巨,戴雨农和我们见面约次数减少了,每次来,停留的时间
也缩短了。
剑秋兄和我景况如恒,张炳华却显得忙碌异常,有时候甚至整夜都不回来,回来休息的
时间也不充份,一转他又走了。我猜,炳华兄很可能参与了一项重要而又秘密的工作。
此刻,正值日寇侵入上海,我军奋勇抗战的「一二八」。
近一向,每逢戴雨农和我们相遇的时候,他都会提到:「有报告呈给校长,可以交给我
转上去,比较方便。」我每次都回答说:「没什么请求,也没有什么条陈,不敢麻烦校长。」
我这样说,自己觉得非常得体。其实,我太木头了,他所指的「报告」,并不如我想象的那
么狭义,可惜我当时体会不到。
「一二八」事件末了,国民政府迁往洛阳,校长蒋公驻节徐州,戴雨农留在南京。
这一天,戴雨农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大信封,背面还打着火漆。说是「托
付」我克日专程送到徐州,要当面交给侍从参谋戴颂仪。
我听说校长正驻节徐州,他既然要我到徐州去,又嘱咐我面交戴参谋,其重要可想而知。
我未加考虑就答应了。两张乘车证,以及少许路费,行前,他又告诉我:「有一列专车停在
徐州火车站,车站附近有武装警卫;也有便衣警卫,我想你一定看得出来,无论问谁,都可
以找到这位戴参谋,信件送到,请他签收就可以了。」
我当天夜里就到了徐州,没走出月台就找到戴颂仪参谋,我把那个火漆信封当面交给他,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拿了一张名片写上几个字算是签收了,口头上也没有交代什么,就叫我
回来了。
看名片,我才知道他的阶级是中校,云南人,后来一打听,原来也是军校同学。
回到南京后,我第一次到鸡鹅巷五十三号戴公馆。这是一所不大整齐的平房,进门后,
弯弯曲曲的转了好几转才是客厅。考究的人家,地上铺的是地毯,他这里铺的是草席。因为
地上反潮,没办法,只好穷对付。
我把那张等于签收的名片交给戴雨农,算是完成了他的「付托」。我看他忙,正待辞出
时,他突然问我:「有没有相知的福建省同学?」我思索了一下,想到四期同学也是好朋友
的连谋又名连良顺。我回说有这么一个人,无论是才具、仪表,都可以列入第一流,但不知
找福建人做什么?戴雨农不作正面答复,只希望火速介绍一见。
我介绍他们见了面。
戴雨农派连谋到福州建立工作站去了,这事当时我并不知情,良顺兄行前也没有向我告
别。
从以上两件事判断,戴雨农任务何在?当可思过半矣。
三月间,我从忠义巷搬到了明瓦廊,只身住在小旅馆里。炳华兄已经派去广东,又一说
是到了香港,和他同行的还有吴劲夫(乃宪)。当我们惜别时,虽然没有说明去做什么,可
是彼此间已经是心照了。
剑秋兄也把嫂夫人接来了,另外租了房子。他对我表示过,不准备参加戴雨农所领导的
工作,宁愿居于协助地位。此后果然如此。
明瓦廊离着三道高井很近,军校同学会就在三道高井这条街上。以此为轴心,附近一带
的小旅馆里,住了不少军校同学,有的在等工作;有的在办登记,一时搅合得非常热闹。我
之所似搬到明瓦廊,既非找工作,也不是办登记,完全是戴雨农的意思,他希望我能够多留
意同学们的动态,尤其是超乎常轨的非份活动。看的单纯些,这是个委托我办的一点小事情,
换个角度说,也等于是交赋我任务。我也不太了了──这就是所谓的「情报工作」。不过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他未曾给付任何待遇。也就是说,我尚在客串阶段。
据一般记载,在二十年二月底,戴雨农已被圈定为「特务处」处长。这个「特务处」,
并非政府机构,乃隶属于新成立的秘密革命组织「三民主义力行社」之下。经过筹备,至四
月一日始正式成立于南京,所以尔后的「军统」订「四、一」为成立纪念日。
戴雨农于三十五年三月十七届空难殉职,特将「四一纪念」改在「三一七」合并举行,
简称为「三一七纪念大会」。之后,「三一七大会」年年举行,迁台后仍继续不断,先总统在
日,每年均莅临讲话。这的确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回想起来,在我们初识的那段时间里,戴雨农原已负有「联络」任务了。
那个时候,是否有一个称为「联络组」的单位?不得而知。唯在「戴雨农先生年谱」中
看到的记载是:「民国二十年十二月,蒋公为促成团结,共赴国难,辞去国民政府主席等职
务,离京返乡。行前令先生(戴笠)主持联络,主要任务为团结以黄埔学生为中心之革命力
量,侦察敌情,镇压反动。于是,在京、沪、杭、平、津、汉、港、穗、赣等地建立组织,
积极活动。」
于此可见,戴雨农此刻负有「联络」任务,自是无疑;不过,所谓的「联络组」,可能
不是正式编组,而是一个暂用的名称,用以代表此项活动而已。
至于说:于二十年十二月,就在「京、沪、杭、平、津、汉、港、穗、赣等地地建立组
织,积极活动」一节,也不尽然,别的地区不敢说,我就是北平工作的建立者,可是我在二
十一年十一月才派往北平的。
这是一个证明,编写历史性的文字,实在是大不易呵。
戴雨农之「特务处」,也有许多传说,因为他在「力行社」高级干部中的期别、地位,
都比不上别人,此一重任,怎么会交付给他呢?根据戴雨农自己所说: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八时,在南京中山陵园,我接受领袖成立特务处的命
令,领袖支持我,固然绝对负责;但次日上午有一位同志,现已出国,名字我不便说了,要
来打倒我。他说,『关于特务处的人事经费,校长叫他负责。』次日,我就报告领袖,请求辞
职,结果没有准,及至一年以后,领袖告诉我,仍有人来攻击我。……」
从这一段话,可知他之出任「特务处」,完全是校长蒋公的支持与赏识。这是因为他早
就有过一段成绩卓著的工作经历了。
除了在「戴雨农先生全集」、「戴雨农先生年谱」、「戴笠传」以及其它著述中,所提到的
一些事迹,不再重复外;我听一位不许我提他姓名比我年长十多岁的老者,对我说过许多有
关戴雨农先生的行谊,因为这是耳闻,姑且一记,算是戴先生的逸史轶事好了。或者对戴先
生前期的工作经历有所参证。
早在民国十七年至十九年之间:戴雨农、田载龙、王天木、胡抱一诸位先生,就曾在河
南开封组织一个「三民主义大侠团」,一方面联络、吸收爱国志士,一方面也能作为情报触
角。
又如某年,包藏祸心的冯玉祥,用金钱雇佣了一批亡命自称叙利亚籍的中东人,潜入南
京,意图行剌,戴雨农于事前获得消息、因而破案。
又如在上海,有一伙帮会中人,意在借故寻衅,向当局提出条件,大讲「斤头」,否则
就要如何如何,也是戴雨农他们出面化解的。
戴雨农先生从来都不炫耀他自已,像以上所举的这一类的事,想必还多。从来都没有听
他提起过。我知道或者说我了解,戴雨农的鬪争性强,他要战胜一切横逆;但并不执拗,在
坚守原则的前提下,他有一套适应任何环境的超人本领。至于他的知人善用,已经是识者皆
知,尤其为常人所不及者,多少名噪一时的铁金刚,到了他手下,也会成为绕指柔。二 吸
收入「军会」与征召受「特训」
我正在明瓦廊小旅馆里,闷着头一个人写稿子,来了一位素不相识自称姓潘的人找我谈
话,这是一件多么突兀的事。他也不征求我的同意,就扯开话题,从家庭状况询问到思想教
育,再就国家处境谈论到国际情势,他所说的反而此我回答的多,我反复寻思,实在摸不清
楚他的用意何在。
当这位不速之客临走的时候,留话给我,说是过几天还有人和我再谈一次。
此人走后,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既然不明白他的来头,为什么竟会毫不勉强的回答他的
问题?是否已慑于那股不可抗拒的来势?还是早已意会到他是奉命而来的自己人?
过了两天,果然又有人找我谈话,这次却是同期的易同学,我们会过面,只是很少来往
罢了。他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的说:「现在,一个充满新生命的政治组织诞生了,可以说
是大时代中的产物,竭诚拥护我们的校长为领袖,以军校同学为基干,力行三民主义,重振
革命精神,复兴中华文化,牺牲个人利益,用钢铁的意志,有严明的纪律,服从组织决议,
在校长英明领导之下,共同开创新局。」
他问我:「像这样的组织。愿不愿意参加?」我心里的话:「我本就想纠合同志,搞这么
一个组织,可是我人微言轻,根本不够条件,何况我也不敢公开倡议。」我正想到这里,他
又逼问一句:「是否还有什么考虑?」于是,我这才提出反问:「前几天和我谈话的那位潘同
志,是否就是这个组织派来的?」易同学告诉我说:「是的,这是组织上吸收同志的一项手
续,也可以解释为必经的过程。不过,像这样突如其来的访问,很容易使对方莫名其妙,甚
至招致不必要的误会,似乎应该加以改善。」
谈到最后,我天真的问他:「为什么会遴选到我?」他笑看回答说:「想是有人推介吧!」
我又问:「能告诉我是谁吗?」他却笑而不答,在他临去之前,曾暗示我,这一关又通过了。
是否填写过许多种表格,以及办过些什么手续,或是他们和我谈话的记录就代替了这些
手续,都已记不清楚了。过了没有几天,我接获通知,知道确已被「吸收」为「革命军人同
志会」的同志了。在当时的感受上,觉得能够成为一个秘密革命组织的一员,自然免不了有
一份心理上的骄傲,因为我已经是革命阵营中的中坚份子。
其时乃至稍后,我绝不知道在「革命军人同志会」之上,还有一个核心组织──「三民
主义力行社」;只了解到除了简称为「军会」的「革命军人同志会」之外,还有一个与「军
会」平行的姊妹组织,简称为「青会」的「革命青年同志会」而已。质言之,我被「吸收」
进入第二层,仍然是核心的「外围」。
入会后不久,大概也只有三、五天光景,就被戴雨农「征召」接受特工训练去了,所以
并没有参加过「军会」的组织活动──类如小组会议等。
最令人不解的,受特工训练长达六个月之久,而「军会」方面,一次都不曾和我接触过。
我不懂,难道这个「训练班」和那个「革命团体」一点关系都没有吗?照说,虽然性质不同,
可是总应该有个连系才对。谁料得到此中还大有奥妙,这一点以后将在事实经过中作交代。
六十八年,在杂志上看到这样一段记载:「力行社主办的各种训练机构中,有『情报人
员训练班』,戴笠为主任,成立于二十一年三月底,学员皆考选自军校各期毕业生,及其它
其有情报性能之各界人士。针对力行社需要,综合采取中、日、德、俄、英、美之精选教材、
教官、队职官,施以严格秘密短期情报业务训练。」
此文,系「力行社」高级干部所撰述,可证明一点,那就是「力行社」暨其外围组织「革
命军人同志会」与「特务工作训练机构」之间,有一定的隶属关系或主从关系。或者说,这
个「训练班」是「力行社」办的。
惟该文中提到情报训练班的各点内容,与我亲身所经历的实际情形,仍有很大的出入。
这也难说,因为一线之隔,也会产生很大的差距。其不同之处,以下也将一一说明。
在二十一年那个时候,我虽系「军会」同志,但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此外,
半是传言,半属猜想,那都不能算数。其最大的意外,是绝想不到戴雨农在这个组织中,会
有这么高的地位。
下面这一大段,写应征召、受训练的详细经过:
二十一年五月间,戴雨农找我,他事先并未征求我的同意,似乎早已肯定我非答应他的
要求不可了。他不作说明,也不加解释,要求我在第四、五、六、七期军校同学中,物色三
十名同学,接受为期不算太长的特别训练。此外,他提示给我的备注事项是:最好能在一周
之内,提供一份附有简单人事资料的名单,给他备用。
只有三天,我就在三道高井、明瓦廊环绕着「军校毕业生调查课」这一带的小旅馆里,
征求到三十位同学的同意。其中有穷根究柢的。有不求甚解的,也有半信半疑的,因为他们
估不透我会有这种关系,或者说不完全相信真有这回事。不过,大多数都觉得这倒是很新鲜。
戴雨农先生未加考虑的就照单全收了。总数是三十名,连我也包括在内。
训练班的地址,就在三道高井军校毕业坐调查课的后进,出入必经三道高井的大门。该
一班址,面积不大,有一些不成格局的旧式建筑。一片高低不平的院落,辟为操场之用。在
朝南的一堵边墙上,新开了一个小窄门。说它是个门,实在像个洞,仅容得矮小者一人低头
通过而已。窄门以外,是一条只有数尺宽的小巷子,运人力车都不能走。
小巷子那边,相对又是一堵高墙,墙里面才是「洪公祠」。后来,军统局记录中的「洪
公祠训练班」,源出于此。
训练班的正式名称,全衔是「参谋本部特务警员训练班」。班主任由当时参谋本部第二
厅厅长申听禅兼任;副主任由首都警察厅厅长王固盘兼任。显然的正副主任全景挂名差事,
实际上他们也很少露面。开课、结业或是领袖莅临时,他们到一到,应卯罢了。
班本部之下,分组或分课,各言其是,我记得是分为三组。郑介民先生主管教务,戴雨
农先生以「事务」名义主持班务,李士珍先生主管训育兼任队长。
这就是我国特务训练的初级形态,因事在草创,只略具雏型而已。不过,全班上下,里
里外外,都充满了神秘气氛。
实在弄不懂,这个训练班既然是由戴雨农先生负实际责任,那又为什么挂一个办事务的
名义?是为了资望不够?军校的期别太低?抑或惟恐暴露身份?想必其中一定有个道理。
还有不可理解的事,那就是「特务警员训练班」旣然由「力行社」所主办,可是从开训
到结业的半年中,校长都莅临多次。却不见「力行社」的高级干部中有一人到来。这究竟是
为了什么?实在是耐人寻味。这些人事问题太复杂了,我还不够加以分析的程度。
再说到训练班的设备,光用「简陋」两个字形容,似乎还不够,若再加上「寒伧」,那
就差不多了。我这么说,绝无奚落之意,而是说明开创的艰难,真个是筚路蓝缕。
班本部的办公室,设在两间矮房中,几张高低不等的办公桌上,都铺着一块蓝布。蓝布
倒是新的,虽遮盖了斑驳的桌子面,可掩饰不掉破旧的桌子腿。桌子上摆着几样文具,此外
还有一个响叮当的叫人铃。
房间的门都没有了,门口挂上一幅白门帘,风一吹,不住的在摆动。
办公室斜对面的一排房子,就是学员宿舍。暗暗的,却又有门无窗。屋里的空气,也不
甚流通,再加上黄霉天反潮,好一股冲鼻子的浊气。床分上下铺,薄木板拼成,睡上去就吱
呀作响。翻个身都会吵得四邻不安。被褥、床单是自备的,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皆有,如果
严格的要求内务整洁,那就难了。
上课的教室就是大礼堂,所有的集会也都在此举行。讲台是木板搭成的,离地有一尺多
高。上面有一张油黑发亮的桌子,算是最惹人注目的新对象了。后面架着一块旧黑板;说它
是黑板,实际是深灰色的,往后,它的颜面还会淡下去。讲台面积不大,顶多也只能站十多
个人,如果摆上椅子坐下来,容得六、七把而已。讲台左右各有一间木板搭的小耳房,作为
储备书籍、讲义以及实验物品之用。同时也是备供教官们略事休息之所。
教室里,整整齐齐摆了十五张长条桌子,排列成三行,两个人共坐一条长板櫈,恰好容
纳三十人。教室、礼堂和集会,多种用途的大厅,光秃秃的什么点缀都没有,只有开学的那
几天,在周围的增壁上贴上了些个花花绿绿的标语。标语内容,也没有突出的词句,至于后
来戴雨农先生亲撰的「领袖耳目」、「兄弟手足」那一联,此时还没有。
饭厅与教室只有一墙之隔,七、八张方桌,四返摆着长板櫈。每日三餐,照例早上馒头、
稀饭,中午和晚上吃饭。规定六个人一桌,供给四菜一汤。教职员一齐用膳,伙食完全一样。
说到伙食的好坏,裹腹而已,可是从来都没人计较过。
盥洗沐浴,设在饭厅旁边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露天,一无遮盖,前后几扇木板,聊
作掩体。搪瓷脸盆大木桶,可任意取水冲洗。水沟排水声潺潺,又何尝不是一景?
最不好受的日子,是夏日里燠热难熬,盼着下场雨吧,可是屋子又漏了。
队长李士珍先生,施行严格的军事管理。他不仅负责,而且尽心尽力,全天二十四小时,
几乎不眠不休的都投入了他的职守。
训练期间,所有的星期例假,一概取消,不但不许外出,就连打一个电话出去都不行。
换句话说,是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关系。所以,在这半年中,除非因课程实习,大家列队出
入外,我们根本就没有单独一个人走出过那扇像洞似的窄门。
早晚两次集合,都由李士珍队长亲自点名,六个月如一日,一「点」都不马虎。尤其是
晚上点名后那一顿训话,既冗又长,实在令人好不耐烦。
我们上课,李队长差不多每一堂都陪着一齐进教室,一直等到教官开讲后,他才离开,
可是转眼之间,发现他又站在那里了。同学们有点嫌他啰嗦,大体上都还对他尊敬,而事实
上,他也的确是个好队长。
李士珍先生也是军校同学,在日本学过「高等警察」,在班上,他也兼了一门课,就叫
「高等警察」,看上去是属于天赋不怎么样,而力争上游的那种典型。
我和李士珍先生于此别后,迄今四十多年再也没有遇见过。都说李先生在警察方面颇有
建树;又传闻在某一时期,还和戴雨农先生互争过警察领导权,不知可有其事。我想,就是
有,那个「时代」早已成为过去了。
开学的日期,据「戴雨农先生全集」上的记载是二十一年六月,照我个人的记忆是五月,
也许是我记错了。
开学典礼,有简单庄重的仪式,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军校校长,我们的领袖蒋公亲临监
誓。陪侍领袖步入礼堂的,不是班主任申听禅,也不是副主任王固盘,更不见「三民主义力
行社」的书记或常干,都是训练班中的事务组主任戴笠。
进入礼堂的只有领袖和戴笠,其它的人军服便装都有,皆止步于门外,这倒是比较少见
的场面。
预先,每一学员都有一张油印的誓词,领袖举左手引导宣读,戴笠和学员们再随声宣读
一遍,读毕,戴笠即刻把全部誓词收集起来,当场就引火焚化了。全场肃穆无声。
领袖训话,激励我们能牺牲小我,保卫国家,做一个无名英雄。
宣誓过后,正式上棵。谈到课程,主管教务的郑介民先生,的确是煞费苦心,其最大的
难处,就是师资难求。像这种训练,事在首创,并无前例,究竟要排那些课目?需要那些教
材?到那里去敦聘教官?谁堪胜任?一时都难以得到满意的答案,除了摸索着进行外,谁也
拿不出好办法来。
至于一份杂志上所说的:「综合采取中、日、德、俄、英、美之精选教材、教官,施以
情报业务训练」那些话,美其言而已。
事实上,无论在那个时代,乃至今日的世界,像这一类的教材,大多都是本国自行编制
的。试想,那一个国家肯把这一套老老实实的教给外国人,岂不是真成了授人以柄。也只能
说:我们翻译过来的外国货,充其量也只能列为「参考资料」而已。
且看我们所接受的教程:
最基本的还是政治课程,其中包括党义、政治理论、国际问题等。照我个人的想法,这
门课程,应由「力行社」的高干们主持才对,可是他们也不来。何以致之,令人费解。
速记──选用「张才速记法」,由张才的传人担任,教得好,最难学。
速绘──来上课的是梁氏兄弟。记得梁鼎铭先生返带我们到他「香谷寺画室」去参视他
的大幅油画。未完成的画面好象是「棉湖之役」。
摄影──包括照相机的使用,及暗房显影等,教的人也是名家,想不起是那一位了。
驾驶──分汽车驾驶、机车驾驶,都实习过,受时间限制,除少数几个人外,大都没有
学会,教官是第一期老大哥周启邦。
爆破──我们都有点基础,此番等于复习,花样也多了,大家最有兴趣的,是自制爆破
罐。崩一声,好开心,也很好玩。
射击──包括各式枪枝的分解与装配。实弹射击则不如在学校里打靶那么认真,似乎都
存着好玩的心里,谁也料不到将来有一天真会用得上。
讯鸽──我们把这门课叫做「养鸽子」,由黄教官讲述,并表演通信传递等项目。据说
这位黄教官也是专家。
生化──主要的是在讲解药性,类如麻醉、兴奋、窒息等。也用兔子作过试验,谁晓得
这只兔子命大,一针打下去,跳了半天,竟而不死,弄得教官好窘。
属于学术性的课目和教官大致如下:
军事情报学──由郑介民先生主讲,后来出版的一本名著,就是这部「军事情报学」。
侦察法──由第二厅的主管任教,其内容多是参考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公开发表过的事
例所编辑的。那个时候就已经觉得相当陈旧了。
通信法──其中包括电讯、密码、密写、密语等。作了几次实习,点到就是。因为多属
于专门技术,短期训练,也只好如此。
情报搜集──这是一门非常实用的课,也有实习,从得到消息至提出报告的全部作业,
都要通晓。不过,早期的作业如与现在比,三脚猫、四不像而已。
行动破坏──偏重理论。教这门课的教官也不见得有实际经验。
武装斗争与羣众暴动──这门课的着眼点,在于对匪鬪争的攻防两面,由叶道信先生自
编讲义,再细加剖解。讲得太好了,曾受到全班同学一致的称赞。
秘密结社──讲解三点会、哥老会、青帮、红(洪)帮的源流。其实,帮会活动日渐式
微,有点了解就够了。
切卡的工作──有这么一本由俄文翻译过来的小册子,说苏俄的特务工作。那个时候听
来还算新鲜。
高等警察──我们的队长李士珍先生主讲,条理分明,很下过一番苦功。如果真能够把
他所问述的那套章法,运用到治安工作上去,想必会大有成效。
以上是记得起来的,想必遗漏的也不少,大大不该的,是很多教官的尊姓大名,都说不
上来了。
印象深刻的,是每一位教官郡有高度的热忱,迟到缺课的情形绝无仅有,解答问题也不
厌其详,这是在训练机构中相当难得的现象。因而,一般同学们,不愿意听的也要听,学不
会的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可惜许多只课说程太专门,不要以六个月的时间学那么多花样,就是单学一两样,也未
必能登堂入室得到个「通」字。好在每一个受训的同学,都能建立一个「特务工作」的概念,
这也就算达到开训的目的了。
总之,一般同学的心理,并不在于学本领,大家都盼望看早日一试身手。三 负有秘密
任务的领班人
应征召参加训练,受委托物色同学,因是之故,我就成为当然的「领班」了。领班的意
思,并不是全班领袖,除了带领全班同学进入教室,或列队站在排头之外,也和别的学校一
样,我还是全体同学公推的班长。早晚两次点名;向队长报告人数的是我;每逢上课,教官
来去喊口令起立坐下的也是我。我坐的位置是最接近讲台的一张桌子,也是一进教室第一眼
就看到的地方,想偷懒都不成。
这仅是表面的,在暗底下,我还另有任务。临开训的前几天,戴雨农先生嘱咐我,必须
切切实实的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在受训期间的头三个月,必须把每一个同学的思想、言论和
一切该当注意约有关事项,写成记录,秘密的提供给他参考,而且不能被其它同学知道。当
时约定,他会指派和我相识的副官贾金南,每星期一、三、五前来收取一次。
戴雨农先生又补充说:「万一班上发生紧要事故,可以到教务组联络郑介民或岑家焯两
同志,立刻打电话给我。」戴先生所指的「紧要事故」不明白是那一类的事故?我很奇怪,
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此类情况,报告郑介民先生转告给他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通过郑
先生的关系;也就是得到郑先生的许可,准我向外打电话,再直接报告他呢?这些,我都不
甚了了,或许,戴先生自有用意,因为他一向不愿意人家多问他,就是问他,有时他也会用
沉默作为回答。
开训后,我照他的意思为调查报告。可是一开始就遇到一个小小的难题,因为班里发给
我们的笔记簿,原就不够用,每一本上扯下一两页,还显不出来,扯多几张万一被发觉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