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区」能在稳扎稳打中渡过难关,完全是集体合作的结果,在当时的那种险恶环境
里,的确是从惊涛骇浪中挨过来的,说一句「好不容易」,实不为过。其最为上级所关切的,
倒是一般的工作已陷于半停顿状态了,虽说是事势所逼,情可有原,但不能漠视了这是战时,
大局吃紧,在工作需求上,以及国策和战略的配合上,都是分秒必争,刻不容缓的,时间因
素非常重要,当然不许可「慢慢来」。
有一天,接到戴先生打给我一通亲译的电报,万想不到他会毫不留情面的说出如此令人
难堪的话,这是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前所未有的。当我看了之后,一时愤赧交并,脸都涨红了;
抬头一看,译电的王绍谦兄还站在那里没有走,这又教我多么难为情。电报的原文已不能详
记,其中开头两句,死也忘不掉,他说:「兄乎!河内一击未成,竟胆小如鼠乃尔!」眞是受
不了。
不管他是发脾气也好,掘根子、叫短也好,甚至于用激将法推动工作也好,我都没有话
好说;如果在感情激动下,一个心血来潮,眞想辞职不干了。不过,情绪稳定下来多想想,
辞职也不是办法,因为我们根本没有那一套,愿意干也得干,不愿意干也得干,旣然如此,
除了忍气吞声之外,又将奈何?
我心里最不舒服的,是那句伤害了自尊的「胆小如鼠」。自问,有关河内一击不成的责
任,我已经毫不推卸的全部承担了,而且怀着待罪的心情从河内回到重庆,原是预备接受处
分的,如今旣然给我机会戴罪以赎前愆,那就容忍到底,以观后效岂不是好。现在忽又旧话
重提,必然是有感而发,我猜──
莫非是受到上峯的压力,甚而责难?
也许是接到小报告,说我很少和工作同志们接触?
若不然,就是不高兴我过份的紧密行藏?
如果都不是,那当然就是「激将」了。
归结一句,总不外乎以上各项所料,也许兼而有之。
经过理智的辨解后,心境稍宽,气愤渐消,为今之计,惟有在工作上求表现,才是最佳
的答复。除此,说什么都是空话。因而,我决定不打电报给他。
当汪精卫在南京酝酿组织伪政权之际,我方工作重点,刚倾全力于行动,戴先生在另一
则电文中提示说:「吾人于京沪两地及京沪线上,必须扩大行动,以发扬吾人之权威。请策
励所属,积极行动,藉以寒奸贼之胆。」于此可见上级冀望于行动工作者是多么殷切了。
自从「上海区」内部发生问题,陈明楚倒戈相向后,表现威力的行动工作,几乎已陷于
停顿,虽然有几个行动队仍在不断策进中,可是却一无成就。此一情况,以时间计,大约总
有半年了,戴先生之所以函电交催,多所督责,也就是其中的最大原因。
我也体会到,此刻的行动工作,可以产生三大作用:第一、振奋自己;第二、镇慑敌人;
第三、虽遭受了严重打击,却展示出我们的力量仍在。当然,基本上还在配合国家政策。
迨至二十八年十月十八日,在我到职后的两个多月,「上海区」终于完成了一件比较有
影响力的制裁案,其经过概略是这样的:
在这一两年中,法租界捕房主办逮捕抗日份子最力,且率队伙同日本便衣宪兵,屡次搜
索我方潜伏于上海各抗战工作单位最为卖力的,经查明是法捕房政治部华籍督察长程海涛。
是(二十八)年七月十四日带着日本宪兵搜查我「上海区」十四处办公地点的负责者,也正
是此人。
我们虽然非常厌恶这种人,但一向所持的态度则并不「敌视」,因为服务于法捕房和公
共捕房的中国籍警探,绝大多数都是为了生活,卽使他们为执行「勤务」而对我方有所不利,
我们也处之以容忍,绝不采取报复措施。不过,如遇有甘愿为虎作伥,居心与我为敌者,那
就是抗日战争中的败类,同时也成为我们工作中的一大障碍,情势所迫,自然非予以清除不
可。像法捕房督察长程海涛也就是这种人。
我们曾在电话中警告过他,希望他能改变作风,但能「交差」也就算了,又何必过份认
眞。同时也晓以大义的告诉他:不要忘了自己也是中国人,我们是为保卫国家站在第一线与
敌人相周旋的「战士」,绝不是为非作歹的「暴徒」,请他千万要认识清楚。否则,我们也不
得不要对付他。
这个姓程的却顽而不化,他不仅倔强傲慢,更以轻蔑的口吻回答说:「我不在乎,你们
看着办好了。」此人丧心,已不可救药,于是经由项目报请上级予以制裁。
这里需要略加说明的是:「上海区」只是一个工作执行单位,它本身并没有想制裁谁就
制裁谁的权限,依照不成文法的规定,必须将「预拟对象」的人事资料以及有关事实,项目
呈报上级核示,待批准后,始可交由所属单位执行。比如说,某一个人表面上虽已构成被制
裁的条件,可是幕内也许正是我们最得力的好同志也不一定,所以必须完成必要的程序始可。
程海涛一案奉令准予制裁后,「上海区」卽分令第一、二、三、四各行动大队各循自有
的工作路线,相机执行,并将其工作线索执行计画,先行具报凭核。令发,各队均无反应,
这是九月底十月初的事。
过了半个月,各队仍无消息,因奉令指定的制裁对象甚多,「上海区」主管行动的助理
书记,并没有特意的对程海涛一案拟议催办,所以就不经意的搁在那里了。到了十月十九日
早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习惯动作,就是打开当天报纸先看国际要闻,再看地方新闻,这一
天自然也不例外。当我看到报上有「程某被枪击毙命」这条消息后,顿然意会到这一定我们
干的无疑了。再细看内容,据报导说:在程某被击现场附近的一根电线杆子上,贴了一张小
纸条,上面写着「汉奸爪牙程海涛伏诛」等字样。这就奇了,照我们向来的做法,是不留线
索,不着痕迹的,照这种情形看来,又不像似我们干的了。
待我赶到办公室查询有无报告时,他们告诉我迄未收到各单位的报告。收取信件的交通,
大约还要隔一个多小时才回来,现在是九点钟,也只有等她们回来看看有没有消息再作处理
了。
因为前一阵子迭次发生事故,区本部与外勤之间的交通联络,屡次增多,接触减少,这
不仅有欠灵活,也不能掌握时效,虽有助于安全,但终非妥善之策。照现在的规定,由上而
下是:由区本部的交通员到内交通站送达或收取信件;内交站的交通员到外交站送达或收取
信件;而后,外交站到各外勤单位,外勤单位再联络其所属。如此往复,实在太呆滞也太繁
复了。除此之外,并无其它辅助及补救办法(其后已经大大改进。)如果不是实际感受到它
的不方便,也许还不急于谋求改进呢。
我等到十点过几分钟,交通员一如往常般的回来了。她取回来的信件中,有行动四队的
报告,我来不及等待主管助书处理,就拿过来拆开了。这种举动,照理说,也是越权。
这份报告,只是一个小纸包,像大型的火柴盒那么大,打开外面的一层包装纸,里面是
折叠好了的一张小纸条。虽然不拘程序,但亦有编号以及上下款署名和发文时间等,在我们
来说,这就是正式的公文。
内容写的是明文,不用密码代替,也没有暗语。报告中说:「十月十八日下午六时二十
分,在法租界贝勒路、康悌路口,本队已将奉命制裁有案的法捕房督察长程海涛予以击毙。」
报告中指出:据侦查获悉,程海涛有时乘自用黄包车从贝勒路康悌路一带经过,似未特
别警戒,惟去处不定。故指派队员xxx等四人,分为两班,轮流守候于该路转角处,已有
数日。至十月十八日下午六时许,果然发现程某乘车沿马路右侧扬扬而来,当卽由队员xxx在旁掩护,另一队员xxx拔枪射击两响,当场毙命等情。文末又说:「因执行本案并无
把握,故未能事先报核」等语。
原报告中本来有队员的姓名,可是却被我忘记了,这一点我要郑重的向「无名英雄」们
表示歉意,希望在本局的正式的纪录中,能有你们的名字,也盼望着知道这件事的有关人士
有以指教。
对于该队的表现以及本案的处理,大致上是这样的:除转报上级请奖外,并立卽覆函该
队予以嘉勉。惟有关该队是否曾在现场附近张贴「汉奸爪牙程海涛伏诛」标语一事,仍希该
队询明具覆。
过后,局本部迅速来电嘉奖,并发给本案奖金法币三千元,以资鼓励。在当时,三千元
已经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了。「上海区」为了奖金分配的公允,曾作出一项决定,而此一决
定,遂逐渐成为定例,也可以说是制度化;那就是以全数百分之十五,发给全体内勤同志,
虽每人所得无几,但其意义原不在于数目之多寡也。另百分之八十五,则发交经办单位,再
由该单位主管自行分发有功人员,事后报备。区本部将不作硬性规定。此一办法行之有年,
所有内外勤同志从来没有为了奖金的事,表示过任何意见,也无妨说是大家都认为公允。有
一小节,也愿意附带一提:区长,应列为内勤,不过,我可不好意思分润奖金。如果有人认
为这只是一种「权术」的运用,或者是沽名钓誉的小把戏,我都无须否认,实在是因为我在
工作上已经得到「成就感」的满足,那为数戋戋的一点奖金,也就根本不为所动了。至于「权
术」是什么,那个时候还眞不懂。
在说到与本案有双重关系的法租界警务当局,也就是俗称的「法捕房」。死者程海涛,
是法捕房的督察长,首先应列为当事人;发生枪杀案是在法租界,在它管辖范围之内,当然
也是租界法律的执行者。自程案发生后,表面上,他们毫无反应,甚至于连缉捕枪击手归案
的声明都没有发布过,好象是没有这回事一样。而实际上,我们的确是收到了预期效果──
以一警百。据法捕房内线人员报称:捕房里的华籍警探们,尤其是政治部专管搜捕政治犯的
那帮人,听说督察长程海涛被人打死在马路上之后,眞的是相顾失色;彼此有点交情的人,
也都交头接耳的在窃窃私语,互相告诫,惟恐行差踏错,就会惹出麻烦似的。
至于法捕房的外国警探,他们当然不以一般刑事案件作猜度,而稍具见解的人自然一看
就有数了,所以保持着高度的沉默。根据了解以及事实显示,法租界当局除加以例行的档案
存记外,对内迄未作出「破案」的要求。
全案在平静中渡过,对我们未来的安定,总算清除了一项障碍。
在余绪中,行动第四队张贴标语一事,肯定的回覆说绝无其事,理由是:预先旣无此一
动作的准备,当场亦非情势所允许,明知违背规定,又何必多此一举。这就奇怪了,那么是
谁干的呢?莫非是有人加油添醋?
此乃小事一端,实际上有益而无损,也就不再追究下去了。至此,本案卽告全部结束,
不过,第四队的内部问题,却在方兴未艾中。我们已知的,是正副不合;今天正队长刘时雍
打报告,明天副队长万里浪也上言词,可全都指责对方的不是,但又无具体事实,看上去,
分明是闹意气,也许过一阵就没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内部又出祸害
这是发生于二十八年十一月间的事,笔者已经到职三个月了。重新布置「上海区」内勤
各单位,已大体就绪;内外勤一般工作运转,正日趋正常且渐有开展。原以为不会再出现什
么内部问题了,可是天下事多有出人意料者──那一天,沪区书记郑修元兄当面告诉我说,
他又遇到了新事故,我虽不敢遽然相信竟有这等事,但事实俱在,却不容我不信。我记忆中
的经过,远不如修元兄所写的来得详细,兹再节录「DDS 咖啡厅又险被绑架」原文如下:
「民国二十八年十月间,沪特区曾奉戴先生电令,饬对已受敌寇收买利用之法捕房一名
姓耿的高级职员,予以制裁。此一任务,当时区部系饬由行动第四队负责执行,旋于十一月
上旬据该队队长万里浪报称,找到一张耿某小照片,但不能肯定确否耿某本人,希望由区部
觅一认识耿某者,予以鉴定。我乃函约情报第三组组长张圣才(事前获悉张识耿某面貌)于
十一月九日下午五时二十分,在静安寺路大光明大戏院售票处相候;一面另嘱万里浪,携带
耿某照片于五点半至大光明大戏院隔壁光明咖啡馆相会,以便将照片交给我,转交张圣才组
长核对。由于保持组织安全的关系,在区部所属各外勤单位彼此之间,向不准发生横的关系,
所以不使万里浪与张圣才直接晤洽,而由我居间联系,届时张组长依时应约,我亦按时到达
大光明大戏院售票处与他碰面后,卽转至隔壁的光明咖啡馆等候万里浪。不料等到五点四十
分,还未见他到来。我乃回到戏院,告知圣才,该一持有照片之同志,未曾依约前来,也许
发生事故,吾人可先离去。因在陷区从事特工,习惯上凡同志间之约会超过五分钟,便须提
高警觉,迅速撤离,盖恐对方出事,免遭株连。此次约会,因为万里浪是行动队之负责人,
在此以前,并未获情报,万有何不当行为,况且前此不久于十月十八日万队还执行过一件制
裁曹某案件,获致成功,当然不虞有他。故在光明咖啡厅比平常多停留了五分钟时间,于五
点四十分才离开。翌日(十一月十日)忽接万里浪致我一函,据称因耿某照片,昨天未曾取
到,故未依时赴约。现已取到照片,请于明日(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仍订五点半,改在静安
寺路DDS 咖啡馆(按:DDS 咖啡馆,上海当时共有两家,均为一白俄所开设。一家在上址,
另一家设在法租界霞飞路上。)会晤,面交照片。我接到该函之后,准备第二天依时亲往应
约,不过未再另约张组长,拟待届时从万里浪手上拿到照片之后,再去圣才住处,交其一阅。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先去霞飞路一家德国人开的咖啡馆,与行动第二队内勤负责人邵飘萍(邵
系行二队队长赵圣之得力助手,亦系杜先生门下。此人与过去被杀之名报人同名,但非一人。)
晤洽工作事项,谈完之后,时针为五点一刻,卽乘黄包车经巨籁达路、福煦路,出同孚路拟
去DDS 赴万里浪之约。不料行至同孚路中国银行附近,忽见万里浪迎面走来,乃停车向他
走去招呼。我说:「你不是约我五点半到DDS 咖啡馆会面的吗?你上那儿去?」万答以:「我
去拿照片,请你先去那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我当时毫不怀疑,跳上黄包车,拉向相距不远的静安寺路DDS 咖啡馆,到达门前下车。
不料我刚进门,忽然瞥见在我右前方一张四方抬子上,有三面各坐一名类似打手的家伙,内
中有一个面对店门身体高大的中年男子,上身穿的是藏青色西装。见我进来,卽向同坐两人,
朝着我用嘴唇翕动了两下。我立刻警觉到,这情形有点不对劲,但仍然走直线方向的火车卡
座内,准备坐下之际,我回头瞄一下那三名大汉,却正全部以目光注视着我。当时感到事态
严重,乃不再坐下,立刻返身走出。当我刚拉开店门,站在门前面对马路,正拟急步离去,
该一呶嘴对我的家伙,也立卽赶了出来,挡在我的前面,用他的右手将我左手靠近戴手表处
夹住,并用上海话问我:「侬到此地找啥人?」我说:「找朋友」,此际我心里想到,今天定
遭敌伪绑架,恐将难逃厄运。恰于此时,在我右前方的人行道上,不过相距数步,发现一名
马路巡捕,我乃大声喊叫有坏人,该大汉也随声扭头注意该巡捕,同时抓住我左腕的手,稍
一松动,我便极力挣脱,跑到该巡捕后面,将他拦腰抱住,口中高喊这是个坏人,请你保护
我。这个巡捕,看来年纪不大,他只是盯住那个还站在咖啡门前的大汉,并未走上前去干涉
询究,我因为晓得咖啡馆内,尚有他们的同伴两人,假如三人一齐出来挟持我(在距DDS
两三间店铺门前,停有一辆黑色空轿车),我还是很危险的。于是,我松开紧抱巡捕的双手,
疾向马路对过一家名叫鸿翔女子服装公司走进去,到了里面后进厕所附近,将一顶灰色呢帽
脱下丢掉,和将身上穿的一件灰色花纹的秋大衣,脱下来翻面搭在手臂上。而后再从鸿翔公
司后门步行到慕尔鸣路、威海卫路口,走进恒丰昌绸缎布疋店,作为买东西客人,搭讪着剪
了一件布质旗袍料,藉此机会拨了一通四○○○○号电话,向祥生汽车行(此为上海市一家
最大的出差汽车行,设有分行十六家之多,单是向电话局选购这个四○○○○的电话号码,
据传说就花了十根条子。)叫到了一部出差汽车。先去福煦路中德妇产科医院,探望内子允
眞,她恰于下午五点半(正是我险被绑架的时间)生了第一胎男孩,便是小儿惟俭,事后为
之命名如夷,取履险如夷之意。我为了顾虑内子产后难受惊恐,当时没有把刚才惊险情形告
诉她。喘息稍定,我便驱车善钟路一家公寓中,向当时接任区长不久的陈恭澍先生报告经过
情形,当时他还有点不相信万里浪已经投逆。他的理由,便是我在本文中前面所述的一样,
由于距此不过三个多礼拜的十月十八日,万里浪还完成了一件相当重要的锄奸案,同时也从
未获知万某有不稳的消息。我们为了要查证第四队的眞实情态,首先是派交通去平时与行四
队联络的地点,探听之下,才知道已于前两天退租迁走,不知去向。又另行下令给我们潜伏
在极司非尔路伪特工总部之工作同志,多方侦查,始确定万逆里浪,已变节投敌。
不久,我方得到情报,伪特工方面,因为两次企图绑架我,均被我机警脱身而未果,便
下令其执行单位,派出一小队狙击手,内中并有一个认识我面貌者在内,派遣专用汽车一部,
不时在两租界道路上,巡回探查,如一旦发现我的行踪,便开枪射击,无须强掳。」
我们看完了修元兄的记述之后,容我再作补充说明如下:
一、前文中提到的「一名姓耿的高级职员」,是个充满传奇性的人物,仅就笔者所知,
略述其大概──
耿某,名嘉基,字绩之,江苏松江人,法国留学。吴铁城为上海市长时任吴之法文秘书;
其后在法租界公董局某部及法捕房充任秘书,故上海人皆知有「耿秘书」其人。二十八年的
时候,大约四十岁左右。汪伪政权僭立,耿亦因故辞去法租界秘书职,以退为进为寓公,深
宅大院,俨然以「小大亨」自居。他走的是「二流闻人」路线,一方面广收门徒,光大社会
势力;一方面结交官府,调词架讼,但并不鱼肉市民。有时也做做「好人」,行行「善事」
此时他又夤缘上海新闻界金某之介,结识周佛海、丁默村、李士羣之辈,多所交往,偶尔也
会做好做歹居间调停一些不大不小的事端。
像这类人物,在上海,多的是。上级为什么要下令制裁他,不明白。自修元兄想弄一张
照片,用以辨识耿某的像貌、差点被万里浪挟持而去;之后,因业务繁复,奉命制裁的对象
又多,因而就没有去加意经营这件事。
三十二年的某日,耿嘉基突然于夜间举枪自击太阳穴而死。为什么?传说纷纭,一时成
为热门话题。有的说为了债台高筑;有的说是源自男女纠纷。据一位曾与耿某有过一段情而
小有名气的刘姝告诉我说:「他是被几个乡下来的人,活活逼死的。」这就更离奇了,莫非他
和共产党徒也做过交易?仔细推敲,像他这种八面玲珑、有缝卽钻的人,自陷泥淖而埋葬了
自己,谁说不可能。
不过,根据另一具体资料,则比较近乎情理,其经过情形是这样的:三十二年,伪江苏
省粮食局长后大桩与另一名胡政(可能是副局长)者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代日军收购的大
批粮食透过耿嘉基之手,私自出售图利,致不能如期缴交。事发,触怒日本军方,遂由当时
上海日本宪兵队特高课长大井英夫出面,力主严惩。结果,后、胡二人以贪赎重罪执行枪决,
伪粮食部长顾寳衡亦以失职罪被判处徒刑十年。耿某一看事情闹大,已不可收拾,故尔畏罪
自戕身死,以避刑罚。据说,陈璧君为了此事,对于日方之咄咄逼人很不谅解,不久,该大
井英夫随被调职。
总之,耿的自杀,因素颇为复杂,如果把以上的各种情由串连起来,加以演绎,那又变
成推理的故事了。
二、修元兄文中有「况且在十月十八日万队还执行过一件制裁曹某汉奸案件,获致成功。」
这就是笔者在前文中所记述的制裁法捕房督察长程海涛一案。修元兄记为曹某,想是笔误,
实系一人。
三、有一点是值得回味的,修元兄文中记道:「翌日,忽接万里浪致我一函,据称因耿
某照片昨天未曾取到,故未依时赴约……」这简直的不像是外勤单位主管对上级负责人应该
说的话,照我们的规矩,无论照片取得到或取不到,届时一定要践约,见面说明原委,再作
约定,才是正办。说什么拿不到就不来,还要主动改订约期,指定地点,那更违反了我们的
常规了。就是因为他在近期内做过一件行动案,总以为忠实可靠,不疑有他,所以才被他蒙
哄过去了。现在想想,也实在太大意。
四、文中,修元兄受三名大汉胁迫,一时情急拦腰抱住「巡捕」,请他保护,机智处于
此可见。不过,这样虽可脱一时之危,但当街呼救,指对方为「坏人」,也未必能取信于巡
捕。深一层想,实在也是冒险的。
这里所称的「巡捕」,其实就是警察。「巡捕」之称,是中国人在外国租界里一向叫惯了
的。在外国人来说,「巡捕」也好,「警察」也好,他们都同样的是PoliceMan。有趣的是,
虽然在租界里叫「巡捕」,可是一到我政府管辖区,也就是所谓的中国地界,却又一律改口
叫「警察」了。
五、当修元兄告诉我万里浪已经叛变投伪时,我的确有点不大相信,因为就在二十多天
以前,由万里浪为副队长的行动第四大队,还执行了制裁专与我作对的法捕房督察长程海涛
的任务,而且是由万里浪策划指挥的,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呢?这就是我不大相信的理由,惟
事实俱在,不容我不信。
以上是摘录修元先生的实录,以及笔者附加的几点补充说明。
照以上的险恶情形看来,修元兄实在无法再留下了。虽然舍不得调他离沪,可是为了安
全,不得不建议上级请予更调,另派书记接任。电报往返需时,迟至二十八年十二月底,修
元兄始化装搭船离沪赴港,另派任务。也为我们留下了长远的怀念。这以后,我们曾数度相
晤,而我的处境则多在坎坷中,承他曲意维护,更加使人难忘。
此际,亟待了解和卽需处理的有两大事项:其一,是查明万里浪投伪的原因;其二,是
行动第四大队的改组或重建。
有关万里浪的叛变,事前,可以说一点迹象都没有,不过,有些值得注意的因素,却被
我们忽略了。据刘原深兄最近于闲谈中见告:该队正副队长,也就是刘时雍与万里浪,二人
一向意见不合,两方面都有报告到区,各执一词互相攻讦。像这种情形;理应立卽作适当的
处理才对,绝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以免酿成事端。果不其然,万里浪之沦入歧途,可能就是
我们因循苟全所造成的。料不到的是他竟会走上这条路!
在我任区长时,没有见过万里浪这个人,如果当时我能和他见上一面,大家沟通一下,
或者说,当他和刘时雍队长意见不合发生龃龉时,分别谈谈,多听听他们的陈述,随机做一
点疏解工作,也许就会把这件事情销弭了。可惜没有这么做。
有一项传说,无法令人置信,惟除此之外,亦迄未觅得确实参证,姑且记之。
据说,民国二十八年某月某日上午九点左右,天上正飘着细雨;沪西极司非尔路七十六
号伪特工总部大门前,忽然出现了一名身躯短小,状貌猥琐的神秘男子,此人年约三十几,
胁下狭一个用报纸包扎的小包,向值岗的警卫自报姓名为万里浪,说是有机密要请见此间的
负责长官当面禀报。警卫以其来得突兀,便欲斥逐,万某卽打开所挟纸包,缴与警卫验看,
赫然竟是一支崭新的左轮手枪,方信此人果然有些来头。嗣经传见,从此万某卽获留用,而
「上海区」也随之接获万里浪投敌的消息。说起来这眞似一个传奇故事:其实万某与七十六
号初无渊源,旣不认识丁默邨、李士羣,与别的奸伪份子亦素无瓜葛,究竟他叛变的动机和
目的何在?则言人人殊。尤其是他这种送上门去毛遂自荐的「投效」方式,更属异想天开,
不可思议之至。当时笔者因接任「上海区」为时尚暂,对于工作与人事方面的了解,均未进
入情况,虽然偶尔看到万与该队队长刘时雍互相攻讦的小报告,而主管人事的助理书记却并
未签拟处理意见,所以我也就等闲视之了。故万某是否肇因与刘时雍不合,致生激变,抑另
有其它更重要之原因,盖难肯定。也由于万某之投敌正是适逢其会,配合了伪方的迫切需要,
因而一拍卽合,受到重用,他由伪特工总部第一处长,一直做到了伪政府的政治保卫局局长,
专与「军统局」作对,终于成为我方工作的一大祸害。
人事经费时常困扰着陷区单位
「上海区」书记郑修元兄奉调离沪后,期待了好一阵子的新任书记,终于到职来了。这
个职位的确是不可一日无人。
新任书记王一新,江苏无锡人,俄国留学生,其经历则不详。只知道是由「行营调查课」
那边编入「军统局」的。
他偕眷来沪,到职后就一同住在新迁入的区本部第一办公室,地点是在法租界善钟路底、
海格路转角不远处的一幢西式公寓的二楼。屋子里光线幽暗,有一股阴森之气,久了会产生
窒息感,很不舒服。都说,这种环境能影响一个人的情绪,信然,在这里也的确发生点小小
的不愉快。
王一新兄工作勤勉,处理日常事务非常小心,只是考虑太多,有点丢不开,放不下的样
子。对于我的意见虽然尊重,但也有他的固执处。此外,作为一个辅佐人,实在没有什么不
称职的。不过,我总觉得他不够爽快,或者说太啰嗦了。我和本书校订者,也是当时的助理
书记刘原深兄,曾谈论过王一新的为人,照原深兄的看法,因为王在俄国受过「格伯乌」训
练,回国之后又参加共产党工作颇久,王之所以那么拘谨的主要原因,是精神上受过压抑,
患有长期搞「政治鬪争」所遗留下的恐惧症;在他的心目中,每一件事都是含有作用的,每
一个人也都怀有阴谋,他为了保护自己,就非得战战兢兢,处处设防不可,所以显得神经兮
兮的有点不正常。可惜那个时候,还懂不得许多,如果早有认识,我们应该予以谅解才对。
王一新夫妻感情不睦,时生勃溪,据说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至于是否为了第三者的介入
而使然,事关个人私生活,我不好过问。有一回,我亲眼目睹一新兄正一只手挽住他太太的
头发,另一只手则握紧拳头猛力击打,他太太则大哭大叫,声闻户外,吵得同楼的邻居都打
开房门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可不行,万一遇见那种爱管闲事的人,打个电话报警,岂不是惹祸上门,自找麻烦吗?
可是奈于情面,我又不好意思说什么,除了劝慰一番,一无办法可想。不过,我已经有了请
求换人的意念。
过后,办公室的内勤同志们报告说,王一新之打老婆,已不只一次,最近差不多是三天
一小吵,五日一大闹,一句话不对头,就动手打起来了。像这种情形,已影响到工作的进行
和组织的安全,长此以往,说不定眞会弄出事来。因而,更促使我请求把他调走的决心。
正在考虑要求上级派个熟人来,而又不知道请谁是好之际,无意间接到上级来电,嘱卽
从速接济齐庆斌、张作兴二人旅用费,并协助彼等早日来渝。我这才得悉齐、张二兄已经来
到上海,太兴奋了,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起。
二十八年底,日寇在平津两地,大肆搜捕抗日份子,杀戮无数,我「军统局」高级干部
多人,如曾澈、王文、陈资一、周世光等均已就义。且工作环境日益恶劣,其已暴露身份者,
均已奉命分别撤退中。
前「复兴社」华北办事处(华北分社)助理书记齐庆斌兄,前河北省鸡泽县公安局(警
察局)长张作兴兄,于二十七年受我之邀,奉准后曾参加「华北忠义救国军」分别出任参谋
长及政治部主任。同年九、十月间,设于河北寳坻县之华北忠救军总部,被日军攻占,牺牲
惨重,齐、张二兄奋勇突围,得以幸免。其后,彼等卽潜返北平参与其它工作,笔者已奉派
去河内再调回重庆。
此时,我迫不及待的会晤了齐、张二兄,他们是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一看见我就表示,
如果我不来,那可就要好看了。此一景况,正如八年前我们三个人在南京时,吃了上顿愁下
顿的那种寒酸像一模一样。
他们告诉我说:「上级调他们到大后方重庆的电报,早就来了,可是北平方面,因迭次
遭受日本宪兵破坏,以及人事更番调动等,一般作业已失去正常,所以过了一个多月才接获
通知。侥幸的是没有被牵连上,已经算是大吉大利了。」
他们又说:「北平区来人表示,目前垫不出一笔数目可观的旅费,希望能先行自筹,俟
抵达重庆后,再报请发还。这可就难了,算算看,由北平出发坐火车到天津,搭船至上海,
再换船到香港,买到重庆的飞机票,还要住旅馆等待班期,总共要多少钱!我们两个谁也凑
不出来,几经研商、请示,乃决定由我们二人各筹去上海的旅费,等到了上海之后,就会有
人前来接应,并代为安排今后的行程。大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绝想不到来照顾我们的
就是你。」
听他们把话说完,该轮到我问他们了,第一件我想要知道的是,是他们的工作派定了没
有?他们同声都说:「还没有」,旣然没有,那就好商量了。于是我表明意愿说:「现在,我
已经调到上海来当区长,到职只有几个月,目前,很需要人帮忙,不知道二位能不能留在上
海咱们一块儿干?如果没问题,我回去马上打电报给戴先生。」我稍微顿了顿,接着又征询
意见说:「我预备保荐若斋(齐的别号)兄当『上海区』的书记,克新(张的别号)兄做电
台督察,你们二位觉得怎么样?」
他们二人彼此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什么,大家沉默了一会,还是由我发言说:「不
必犹豫了,就留下来吧!」他们点头表示答应了。
我们三个人把最重要的一段话说好,这才互道契阔,谈些离情,我留下开销旅馆以及应
用的钱,请他们搬一家略为干静一点的住处,好等候上级回覆。预计顶快也要四、五天,万
一戴先生不在重庆,也许个把礼拜也说不定。
至于要把现在书记调走,以及新设的电台督察,上级都需要考虑的这些内情,我没有告
诉他们。因为张作兴口快心直,倒没有什么;齐庆斌可就不同了,他是又方又正,一丝不苟
的人,如果他晓得了现在书记有人,说什么他也不肯干。
电报发出后的第三天,局本部来电查询齐庆斌、张作兴二人的出身经历。我一看就知道
这是主管人事部门对他们太陌生了。不错,齐、张二人除任职于「华北忠义救国军」一个短
时期外,迄未正式参加本局内外勤各站组工作,而忠救军虽与本局有关,但毕竟它的组织另
有体系,所以在本局的人事卡上,根本没有他们的名字;至于调他们回后方去,可能是个项
目,因而查不出有关他们二人的人事资料,无法在我的电报上签注意见,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这只怪我不够老到,如在电文中再说得详细一点,就不会有这些枝节了。
这时候,我也想过,万一不准,我非力争不可!
复电去后,又过了好几天,戴先生的批示来了,内容是:「均准予所请」。其中包括:一、
王一新同志另调工作;二、准以齐庆斌继任该区书记;三、张作兴同志由该区自行分配工作。
我对于王一新兄的另调工作,虽有些怅然,但并无歉意,实际上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此
一措置,无可否认的是我存有私心,不过,究全是为了便利于工作的推展;绝不是想造反。
其实,选择一个得力助手,乃小事一端,算不了什么不提也罢。一新兄去后,他又做了些什
么,多年未有所闻,据知,胜利之后,曾一度跟随戴先生到过上海,大陆撤退,他并没有回
来台湾,此后,就不知所终了。
齐、张与我在上海患难相共者,前后六年多,一直到抗战胜利才分手,其间有很多故事
可记。提起我们三个人的历史渊源,实在太深远了,眞是说来话长。在第一部「北国锄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