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中,曾简单的写过一些,自今而后,我可以毫无避讳的说,等于是我们三个人共同主
持「上海区」的工作,所以再补写几段我们的过去。
张作兴,早年原是京汉铁路长辛店厂火车头上的加煤工人,凭个人进修,靠一点人事关
系入黄埔军校第四期入伍生第一团、第三营、第九连入伍。民国十四年十二月的同时,笔者
以低于规定年龄两岁,由北平清明中学保送,赴广东编入军校第四期第一团第十连为入伍生。
入伍期间,我们虽在同一个操场上跑步、同一排草棚底下睡眠、同一个祠堂里驻防、同一垜
城墙上放哨,可是彼此并不相识。驻扎在惠阳县的几个月中,晚间,没有勤务,管理上也松
懈了些,因为有些个都是北方人的关系,于是三个一羣、五个一伙的就聚在一起胡扯,扯来
扯去,还不是那两件事。聊得兴起,偶而也弄个狗来解馋,水壶做酒壶,凑几个钱打点酒来
喝喝。这一伙人里有他也有我,我们这才有了交往。
入伍期满,须经过考试,才能升入本校,张和我都留了级。数月后,他编为政治科,我
编为步兵科,故列入第五期,可是却没有接触的机会。
我们再度会晤,是十八年春天在北平他的姐丈王家。他在河北省党部上班,我住在亲戚
家养病,一无收入,他曾不断的接济我。有一次,他请我吃便饭,与之同来的还有个又高又
瘦的长条子,介绍后,初次得识齐庆斌。这次小聚,予我印象较深的,不仅多交了个朋友,
同时也吃了一顿最便宜的饭。我们三个人吃的是粮食店街上的一家内有雅座的山西馆,带浇
头(小块红烧肉连汁)的刀削面,碗虽小,每碗只消三分三,饭量不大的,三碗也够饱的了,
算下来还不到一毛钱,每个人再添点别的东西,总共花了五毛正,眞是便宜得令人难忘。
齐庆斌,军校六期政治科,是作兴兄的同事,都在河北省党部做事,每月薪津不过四、
五十元,似乎不怎么得意。就是因为他们俩太清闲,所以我们时常在一起,正式建交也由此
开始。
齐、张二兄不忍见我长期游荡,乃替我找了一份工作,是去迁安县罗屯镇、从事民团的
教练官,每月薪资大洋二十元,管吃管住。去了之后,原来要我带队打土匪,旣然来了,不
能一听打仗就往回跑,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一干再说。谁知道这一带的土匪好厉害,经常出没
于长城内外,地形熟,有经验,又骠悍,像我这种毛头小军官,那里是他们的对手,一次接
触,差点给他们逮去活剥皮。镇董们一看我很差劲,不想雇我了,干下去也乏味,就此打道
又回到北平。
我们三个人一合计,不如跑一趟南京另求发展为妙,于是摒当一切,乃结伴同行。到了
南京,齐、张考入中央军校宪警班深造,我被圈定进中央军校特别研究班受训。结业后,各
奔西东,到二十七年我们三人才重聚于沦陷后的北平。以后的事,第一部「北国锄奸」,已
有详记,不多最赘述。
庆斌兄接任「上海区」书记后,接来留在北平的家眷,另觅新址安顿。他住的地方也就
成为「上海区」的第三办公室。在业务分配上,庆斌兄的居所,作为我们的决策机关,最机
密最重要的事,都在这里处理,差不多我每天都去一次,地点是在公共租界西摩路。
海格路如旧,前书记走后,由原深兄主持。我和庆斌也去办公。
另外,还有一个第二办公室,忘了是在那一条马路上,只记得是一幢花园洋房,阳光普
照,非常豁亮。助理书记胡尚武、桂涤非都在这里办公,我和庆斌每天都去。
我请作兴兄负责为电台督察,专事联络三个经常通报的电台。这是一个新设的职务,并
无前例,意在沟通区部与电台间的关系,同时也含有监督管理的作用。他做得很成功,区台
之间相处得极好,工作非常顺畅。此刻,作兴兄也把家眷接来,他的住处则作为区台两方面
的中继站,更多了一层安全保障。
作兴兄的才干,曷止于此,之所以没有请他多分担一点责任,是因为他脸上有麻子,也
就是最不适宜干特务工作的特征之一。其最大的缺点,就是很容易被人家记住并认出来。
这样,「上海区」区本部的办公室处所,已有四处之多,可灵活调配使用,我觉得很不
错。不过,支用的经费可不在少数,管钱的总会计毛宗亮兄则大皱其眉头。他虽不反对我在
工作上的花费,可是他抑低声音凑近耳朵对我说:「我们不是舍不得花钱,实在是没有钱可
花呵!」
宗亮兄在上海也是暴露身份的人,而且他又是戴先生的亲戚,目标很大,已不宜久留,
上级有鉴于此,亦及时予以更调。新来的局本部驻上海总会计,姓赵,恕我想不起他的大名
来了,此君生来高大,我们就以赵长子呼之。他不像毛宗亮兄那么有担当,比如说,未奉准
先动支,批不准再想办法等等。这也难怪,赵的工作资历不如毛宗亮,他不能不先顾住自己
职守,否则他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这么一来,我可就有点受制了。
当我和我的朋友胡永荃兄聊天的时候,无意中就把我们经费不宽裕的情形,讲给他听了,
诉苦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他却听之有心,居然以爱护朋友的角度,替我想起办法来
了。他去了一次香港,找的是谁,我的确一点都不知道;等他回到上海见面告诉我说:「你
想个名字,我替你在银行里开个户头,签字图章都可以,在五十万圆以内,你可以随时动支,
这样你就可以放手去做了。」我由衷的感谢他,不过天下那里有这么便当的事,当然非要问
个明白不可,等他对我说明究竟后,原来也是出于一腔报国热忱,可敬可感。正因为这个人
也是戴先生的朋友,所以也非得请示获得允许后方可。于是我就打了个电报给戴先生,他回
电未予同意。现在手头有这份资料,其原文如下:
「限卽刻到,上海,○密,╳╳兄亲译:支亥电奉悉。兄在沪工作种种之困难,弟甚明
了,兄对经济,如有困难,务希随时电示,弟无论如何困难,定当为兄设法也。吾人今日之
身价与人格,非数十万圆或数百万圆乃至千万可以出卖也。抗战胜利,卽在目前,语云:『为
山九仞,空亏一篑』,凡我同志,必须了解此语之深刻意义也。永荃目光甚小,终属不脱商
人习气,吾人之高深,渠何能了解。永荃在沪对兄帮助若何?希卽详复。弟远水叩,阳未渝
亲。」
电文中的前半段,旣诚恳、又客气,看了令人感动,后半段,词锋一转,开口骂人了。
其实,「抗战胜利,卽在目前」与工作上需要经费并无直接关联,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
篑」,自然应当竭力苦撑,以期渡过难关,不见得我们穷的熬不下去了。再仔细一想,这只
怪我天眞幼稚,眛于世故,当初,在听完了胡永荃的说明之后,除了感谢他的好意之外,就
该严正表示不能接受,也根本上用不着打电报请示,再老到一点,也无妨将事实经过报告戴
先生备个案,并表明已经婉谢了,岂不是很漂亮。现在可好,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咎由自取,
怨尤谁来。
胡永荃兄是笔者在天津任站长时,戴先生介派协助于我的局外人,他不曾参加我们的工
作,没有名义,不受薪给,我觉得像这样的人并不太多,承他多次相助,我总是心存感激,
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会打着我们的旗号,敛财以自肥,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那么做。戴先生认
为:「永荃目光甚小,终属不脱商人习气,吾人之高深,渠何能了解……」诚然,他本来就
是市井人物,能够全心全意、或多或少的帮我们的忙,已经难得了,似乎也不必对他寄望过
高。
写到这里,回顾前尘,我要放肆一点多说几句了。戴先生很爱面子,为了维护他的尊严
和团体的清白荣誉,在他的领域里从来就不存在「没有办法」的事;在「外人」面前说是经
费短绌,接受人家的资助,不但坍台,而且也有失体统。我约略记得,在我们「草创」时期,
好象也发生过类似事件,不过,情况不同,此一时彼一时,自不可同日而语。当我署稿请示
之前,实在是有欠思考,多想一想就不会有这种不愉快的后果了。
我回复了戴先生,也据实的陈明胡永荃兄对我的确帮助很大,请他释念。至于有关经费
的事,则只字未提。
我到职没有几个月,以不加盘算而公私两亏,我猜想,主管财务的区会计乃至本部派来
的总会计,一定向上级反映过了。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把这种情形报告上去了。就在戴先生
来电明示:「兄对经济,如有困难,务希随时电示,弟无论如何困难,定当为兄设法也。」后
不久,又接到局本部主管财务的张衮甫(冠夫)兄来电略称:「兄处动支各笔款项,已奉谕
准予如数核销。」详细数字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概是私人透支上千,公款荡帐逾万吧。
像这种情形,自我参加工作以来,已不祇一次,就是因为这种原故,遂养成了「用了再
说」的坏习惯,至于钱从那里来,反而不去动脑筋了。异地重逢又展开一场曲境探幽
是秋天,在家里吃过晚饭,暮色苍茫中,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小阳台上,透透空气,望望
野眼。
骞然,看见一个人自东向西从我门前走过,光线不强,也看得清处,这不是范行吗?再
仔细端详,不是他是谁。我直觉的正要出声喊他的名字,猛一省悟,不对,这么一招呼,不
就让他知道我的住处了吗?我赶忙回到房里披上衣服,穿鞋绑带子,动作虽快,可是这么一
耽搁,跑到楼下开门急走了几步,已经不见人影了。再信步兜了个圈子,那里还遇得见,不
由为之怅然久之。
范行,又名范纪曼,四川人,自称军校六期,关于他的事,在拙著「北国锄奸」中,有
大段的记述。我在北平当站长时,吸收参加工作为「直属通信员」,专事「国际情报」,非常
出色。二十四年我畏罪弃职远走内蒙那段时期,他曾一度做过「北平站」站长。当我从绥远
潜回北平打听消息时,曾觅址其往青年会宿舍找过他,辱承不弃,还解囊接济我一笔钱。待
我回到南京自请处分、坐了五个多月的牢,又被派回天津接任站长后,曾经常往返于天津之
间,据了解,此刻「北平站」长已易人,范行行踪不明,谁也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了,究竟是
怎么回事,问不出来。
此人不能等闲视之,他才是我平生所遇到的最具传奇性的神秘人物。这里首先要提示明
白的,他的思想行为都很有问题;二十二年在北平曾当面请示过主持华北工作的郑介民先生,
他指示我处理此事的几项原则是:「如果他为的是钱,我们可以相对的满足他,该用的,不
吝惜。假设他有什么政治背景或国际关系的话,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工作线索,无妨将计
就计,进行一场考验性的『情报战』与『政治鬪争』。你所发现的疑点,不急于马上求得解
答,因为我们迄今并无任何损失。从现在起,应该冷静的观察,切不可在言谈举措中刺激他,
或露出破绽,最好能和他建立私人间的感情,这会产生稳定作用。对他『取得』或『提供』
的情报资料,今后要审慎处理,保留原件,以便汇集检讨,前后比对。」
其后,我始终都是遵循郑先生的指示和他保持接触的。引为遗憾的是,由于我的失职,
其间脱了节,结果断了线。这一回在无意中发现了他在上海,总要设法找到他才好。因为这
是一条很有价值的工作路线。
照我的判断,他旣然徒步打此经过,也许就住在附近;不然,这一带亦必有其可去之处,
如果假以时日,说不定还会再看到他。我也考虑过:登报寻人,旣多不便,也不是办法,卽
使他看到报,也未必就应约而出;在阳台上瞭望,固然轻而易举,恐怕依然是可望而不可卽;
在马路上守候,万一冤家路窄,我等不到他,却被人家等到了我,那岂不是更加麻烦。想来
想去也想不出一个最有效最妥善的办法,而「上海区」方面也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的面貌,除
自己外,实无人相助。
大约过了七八天,一个闲在的晚上,已经将近九点钟了,睡觉太早,坐着无聊,忽然心
血来潮,随便穿戴了一下,决意出去散散步,也只有在这种时段里,才比较适合于我的自由
活动。
出门右转,不远处,有一家杜美大戏院,专演二三轮外国影片。虽然时常从这里经过,
可是从来都没有进去看场电影的念头。这天晚上,却被贴在看版上的广告吸引住了,原来是
华莱斯比雷主演的西部片,什么片名想不起来了,这没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就是华莱斯比
雷的那副粗线条。买票进场,已经上演好几分钟了。
整个戏院也没有多少人,散场后,一会都走光了。我一个人低着头朝回家的路上信步而
行,前面有个背影也在缓慢的移动,看他走路的姿态,有点外八字,一双旧皮鞋,已经磨歪
了鞋根,这样就更显得左撇右撇的了。再往上打量,窄肩膀,弓背,低着的头,这些,更像
似他了。
走到葛罗希路和杜美路的斜叉路口,前面这个人一转身,是想往葛罗希路那边去,不期
他也扭头朝我望了一眼,单从看得见的半边脸,我已经可以确定果然就是他。此刻,我情不
由己的喊了一声:「纪曼」,他怔了一下,也立卽觉察出走在他后面的这个人就是我了。我们
同时都相对的前进了几步,拉住了手,好半晌没有哼声。
是我先开口问他:「到上海有多久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只道:「说来话长」,他用
手指了指那边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又说:「我一个人就住在这条巷子里」,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说:
「就是我一个人,你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到我那里坐坐,我们再仔细的谈。」我当然不会拒
绝他的邀约,不过,多少还存有一点戒心。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这条巷子不长,一幢
幢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多。过了五六户人家,他推开半截栅栏,步上石砌的高台阶,掏出一
串钥匙,开开这幢房子的第一道门。进门一条狭窄的甬道。乌漆麻黑,摸索着,又开了第二
道门,也就是他住的房间。
他先进去,扭开电灯,我随他也踏入房门。客厅、卧室,都在这里了。屋子不大,却显
得很宽阔,原来除了一张搭好了的行军床外,余下来的都是些零碎东西;对了,靠窗子的那
个角落里,有一个满身油污的打汽炉,支架上,放着一把烧开水的洋铁壶,另一面墙脚下,
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盖着一张旧报纸,露出来的,好象是一只破袜子。而能坐的地
方,也只有行军床上了。
我问他:「彭雅萝不在?」他说:「她在上海,我们可不在一起。」彭雅萝是范纪曼的女
朋友,也可以称为「爱人」,在北平的时候,他们同居过。我所以先从柔和处开头,是想把
气氛弄得轻松些,也好谈下去。几句闲话表过,我把和他在北平分手后的种切,一直到派到
上海负责的经过,毫无隐瞒都讲给他听了,句句眞话,一无虚伪。保留下来的,只欠没有把
我住的地方告诉他。
他起先是蹲在那里仔细的听,后来索性就坐在地板上了。他没有发问,似乎是我说多少,
他就听多少,我不说的,他什么都不问。同时,他正等待着我来问他。此刻,我最需要知道
的,是他和本局还有没有工作关系?这一点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如果他现在仍继续为本局
工作的话,那我们所要谈的内容可就完全不同了。
于是我率直的问他:「你现在和局里还保持联系吗?」他回答说:「自从离开北平就中断
了。」我没有接着追问一句「为什么?」因为我怕他难于找出一句最适当的话回答我。按我
们的工作,从来就没有自动离职那回事,照他所说「离开北平就中断了」,那分明就是脱离
工作不干了,果尔如此,则其中必有重大的原由,他能坦然的告诉我吗?等一下看他怎么解
释。
接着,我征询他的意见说:「我现在很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不知道能不能像在北平一
样的,帮我搜集些对抗战有直接关系的情报,尤其是军事性的和国际性的。如果你愿意恢复
工作关系,我替你转报,假如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种合作,也未尝不可,你看怎么样?」
他踌躇了好一会,不断的用右手的食指敲打左手掌,最后两手合十回答我说:「路线是
有,我也能做得到,不过,顶好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千万不能报到上面去。当然,我也了
解你是非报不可的,那就请你用个假名字好了,这一点请你无论如何要答应我,绝不能提起
『范行』两个字。」
我虽有满腹疑问,也非得答应他不可,我深切知道他,如果在神色上稍有犹豫,他明天
就会搬家不辞而去了。所以还是先稳住他,有什么问题,迟早总会得到解答的。于是我告诉
他说:「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可不能……」我刚说到这里,他不待我说下去,就枪着说:
「请你放心,我不会使你失望的。」一场交易,我们就此敲定了。
当天已晚,午夜十二点都过了,我们约妥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大约下午六点光景再来
他家相晤。我起身告辞,他送我到门口。出了巷子一转弯没有几步路就回到家,相信他是不
会钉出来的。
再见面的时候,我带了两百块钱送给他,我说:「这两百块钱中的一百,是我个人送给
你添置点东西的,另一百块钱是公家发给的补助费,作为开辟工作路线之用。今后,每月支
给两百元,如需特别支出,可以项目提出来考虑。此外,我和范行也作了几项约定:
由我自己和他直接联络,绝不假手第三者,变更此一约定时,需经双方同意。
每周见面一至两次,上次约定下次时间地点,遇有紧急事故,我去找他。他如果迁移地
址,必须要通知我,也就是一定要把住址告诉我。
给我的东西(情报资料),务必注明眞实来源。
希望能查复我们所提出的任何问题。
三个月后,作一次检讨,再互求改进,以及解决未尽事项。
我把以上商定的各点,又重复了一遍,他都一一应允了。不过关于「注明情报眞实来源」
这一点,他却颇有难色,可是并没有再说什么。
正事谈完,我拉他出来在巷口一家袖珍型的小西餐馆吃了一客便餐,一汤一菜,却花费
不赀,谁知道这家小餐馆,在上海很有名气,一盆洋菇鸡杂浓汤和一客腓力牛排,正是他们
这家的招牌菜,价钱之贵可想而知了。
饭间,我对他当年给予我的资助,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同时我们也建立了一个事无前例
的工作关系。
事后,我眞的没有将实情上报,而且也的确是用假名字代替了情报供给者。之所以敢于
如此「胆大妄为」,当然也有我的理由在:第一、当初了解范行内情最多的是郑介民先生,
戴先生本人卽便知悉此事,也不过是个大概。目前,郑先生忙于参谋本部的事,很少批阅局
里的公文,在电信上报告戴先生,又很难说得明白,万一被批驳了,那怎么办?至于其它的
人,旣不了解这件事,也未必有那种气度,很可能节外生枝,引出些个不必要的麻烦。因而,
还是由我个人多作担当为宜。好在其目的在于工作,那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另外,我也
有个腹案,是预备有机会见到郑介民先生时,请他在戴先生面前代为陈词,那就好办得多了。
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澄清,其实我个人也早想问范行一句:「你是在什么情况
下,离开北平来到上海的?为什么好好的站长不干,却甘愿跑到这里来打流?」可是我不能
问,我相信他必支吾以对,绝不肯道出眞情实话;那么,又为什么不问一问局本部,至少也
会知道一半呵,因为我一问,就必须据情先报,万一下一道命令,叫我对范行如何如何,那
又将如何处置?因是之故,就因循下来了,我认为目前尚不急于求答案,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件事,「上海区」的同事们也都不清楚,只有新来的区书记齐庆斌兄到职后,我才把
整个眞象以及我的用心全告诉了他。
没有多久,大约不出两个礼拜,范行就有情报来了,以日本军方的为多,间或也有些日
本对外活动的。猛一看,件件重要,细琢磨,总嫌大而无当,他所标示出的情报来源,虽言
之成理,我却不敢完全相信。不过,也不能说一无参考价值。我的处理方法,就是摘录事件
中若干可疑之点,要求他予以「覆查」。令人略感欣慰,同时也使人莫测高深的是,他居然
能以获致相当可取的答案。虽非件件如此,但比率不低,这也就是多年以来始终解不开的一
个谜。
另外一节就是我们审核、研判他的情报,时时都存有警戒心,不敢稍有疏忽,惟恐中了
他的「反间作用」。对了,我和范行闲聊的时候,也曾在有意无意间,用言语暗示过他,而
他呢,却装做不懂,顾左右而言他,待我把话头再引到正题时,他又故意的把他岔开了。不
过,我何尝不知道,像这种事情,绝无道义与交情存在于其间,卽使签字订条约都无法约束,
单凭空泛的口头保证,或是拍拍胸脯,拉拉钩那类举动,更不产生实际效力了。所恃的,应
该还在本身的判断能力。
我不是和范行见面后的第二天傍晚,拉着他吃过一次小馆子吗?事先我已经安排了一个
人等在那里了。当我们分手后,就由那个人跟他的踪,看他去些什么地方和接触一些什么样
的人。必责付此人作经常性的侦察,随时提出书面报告。
据报,范行单独一人每天不定时都到静安寺路一个小型商场里面的一家旧书店去。这家
旧书店出售西版旧书,也兼营中国碑帖。看样子他可能就是这家旧书店的主人。偶尔,有个
瘦瘦小小,衣着朴素,嘴里长着两只大门牙的女人,也来小坐一回,旋卽离去。最使人纳闷
的,好几天下来,就没有一个顾客上门。
报称,有一次看到一个外国人到这家旧书店坐了片刻,和范行相识,他们曾喁喁小语来
着,举止并不鬼祟,当然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我派去的人,再进一步钉这个外国人,钉
到外滩一家挂着「鹿角洋行」的商号。追索下去,「鹿角洋行」的经营者,是一名拉脱维亚
人。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立陶宛系波罗的海三小国,已被苏俄吞并了。当时还弄不清楚这
个拉脱维亚人是和白俄一样的逃亡者呢?还是赤俄统治下的顺民?若不然,也许根本不是什
么拉脱维亚人。
受命担任侦察工作的人,没有能力再作深入了解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范行本人从
未到这家洋行去过。
我个人根据已发现的许多迹象作分析判断:
一、去过旧书店的那个瘦小女人,一定是彭雅萝,因为两只大龅牙就是她的特征。于此
可见他们两个人仍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有可能是超越男女私情的。
二、和范行喁喁私语的拉脱维亚人,不管他是什么国籍,当然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他
不仅与政治有关联,也可能就是情报供给者,说不定是个政治与情报两种身份兼备的关键人
物。重要的一点,在此人的背后,必然还有更高一层的支配人或操纵者。
三、别以为范行穷得狼狈不堪,而他的生活内容,绝不那么简单。由这一点回溯以往,
他的离开北平,我看是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大压力所致,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四、此次他之所以应允为我们提供情报,完全是被动的,钱并不是惟一条件,可是对他
的处境,不能说没有帮助。此外,他对于我所代表的组织──「军统局」,存有强烈的畏惧
心。
五、他供给情报给我们,究竟是个人行为?还是得到「背后人」的默许或支持?此刻很
难遽下定论。不能说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不是眞材实料,就能够确定不会产生反作用,因为这
种事,基本上就是诡谲多变的。
我们所得到的初步结论,认为这是一条值得经营下去的工作路线,不过,自应多加小心,
并决定每隔一段时期,提出来和庆斌兄作一次检讨。
有关范行的故事,先写到此处暂作一段落。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就在这种状态下一直
维持到三十年年底。一年多的时间,都由我一人亲自和他联络,每逢见一次面,事前总要略
加防备,虽不致于提心吊胆,但也无法处之泰然。其实,我们不能说毫无私人感情,就是因
为干的特务工作,所以就不能感情用事了。
二十九年中期,我们对他的形迹,突然有了新发现,他和他的女友彭雅萝都不简单。届
时当与相关的事实一并记述。
内容提要
有众多的热血青年,为抵御外侮而投入抗战行列。「上海区」所属的「新一组」,就是由这般
爱国志士所组成的。他们是前锋部对中的生力军,将为我们特工组织塑成一个完美的典型。
而在未来的各项工作表现上,更展示了他们的文武全能。
像这样:构成份子极纯,工作效率特强,而又能活跃于敌人腹背的秘密单位,也只有在那个
时代、那种环境里才会产生。其后四十年,情报活动依然不停的在进行,样样事物都有了长
足的进步,惟独要想再有一个如同「新一组」那样的工作单位,可就难求了。
我们不在为特工而冒险,更不是借着干特工求个人发展,我们热爱家国,为抗强权、御外侮
而甘心牺牲奉献。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强调特务工作也要有它的道德规范。
笔者郑重奉告:「军统局」的作风,是重道德的,虽然很难为特务工作定下一套道德标准,
大体上应该接受「窃取敌人情报的不是贼、诛杀卖国汉奸岂是暴徒」这一观念。因为他们的
作为,一切都是为了保卫国家,福利国民。无论外间有些什么传说,别的不敢讲,在笔者所
接触到的工作领域中,从来就不干伤天害理、泯灭人性、违背道德的事。
制裁叛徒,就是维护道德传统的正当行为;嫉恶如仇,也充份表现了忠勇之士的崇高人格。
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凌晨三时半,背叛组织、投伪求荣的陈第容(明楚)、何行健(天
风)二人,终于被我方行动人员格杀于上海愚园路惠尔登舞厅门前。全部经过非常复杂而又
曲折,有些问题迄今得不到解答。
由于本案的启示,我们制订项目准备多杀几个身着武装的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