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荣兄和笔者两度同窗,在「北国锄奸」第四节中,曾提到过,那是二十四年的事。到
二十九年,他仍任「绥远站」长,在第八战区另有兼职。三十九年我们在香港相遇,大家盘
桓过一段日子。此时,他已承继了他老泰山的产业,经营了一片颇有名气的女子服饰店,不
顾多谈往事了。
「军统局」在杭战初期的对敌破坏工作,戴先生虽然说是「毫无成绩表现」,那只是指
部份地区而言,同时也是激励部属的一种设词,事实上,光是「上海区」一个单位,已经大
大小小做过几十件次了,给予敌军的损害,不谓不大。据笔者所知,「苏州站」、「杭州站」
也都有很好的成绩表现,同时也有很多同志为此而牺牲。
检讨破坏工作之余,有一事,必须附此一提,那就是:在沦陷区,每逢一次破坏工作执
行后,紧接着,总有或多或少的中国老百姓遭殃,不是被敌人严刑逼供受到伤害,就是被敌
人焚烧报复弄得家破人亡,像这种情形,在得失之间,殊难加以衡量。
行动部份─
「各地行动工作干部缺乏组织亦未普遍;对重要汉奸之制裁,内线缺乏,亦无充份之标
准也。」
这是戴先生对行动工作的个扼要的检讨。当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间,「军统局」在沦陷
区所布置的外勤单位,不下百余个,其中设有「行动组」或「行动队」的,不到三分之一,
主要的是受环境限制,其次是基本干部难求。因为敌后活务,毕竟与正规部队的冲锋陷阵有
所不同也。
「汪逆登台,吾人于京沪两地及京沪线上,必须扩大行动,以发扬吾人之权威;请卽电
知恭澍、新民、公劭、道三诸同志,策动所属,积极行动,藉以寒奸贼之胆,作釜底抽薪之
计也。」
这一则电文是戴先生下的手令,由局本部毛人凤先生(代理书记长)分致「上海区」笔
者本人,「南京区」长钱新民,「杭州站」长廖公劭,「忠义教国军」总司令周道三(伟龙)
等四人。
说到釜底抽薪,不由得我又想起,非得把汪某制掉,才算是根本之计。
「兄处所拟扩展沪行动组织之计划,弟已批准,请兄物色忠勇人员,迅行成立,所需武
器,请兄设法就地收买。」
这是戴先生打给「上海区」的电报中之一小段,「扩展行动组织」,就是充实「上海区」
原有的七个行动大队,并另行扩编更多的行动大队,所以才有「第八行动大队」的成立。惟
以受到人员之易罗致;枪械弹药之难于搜求,虽在编组上不受数量之限制,其后始终没有扩
充下去。
以上是「军统局」在抗战初期检讨沦陷地区关于情报、破坏、行动三项工作概略。而「军
统局」所肩负的任务,项目繁多,此处不及备述,其大要可参阅以下的「检讨总结」。
检讨总结─
本局工作当前之缺点:
1. 「虽有全盘之计划,但不能按步实施。
2. 「工作虽能把握中心,但不能有计划之推进。
3. 「人事虽有注记,但不能明了某个别分子之性能,与其过去之历史,当前之实际生活
情形,因之处置失当。
4. 「训练人材缺乏,材料平凡,尤其是各班之副主任与政训组长人选不当,且训练与工
作不能合一。
5. 「督察人数卽少,且负责督察者缺乏锐利眼光,精细之头脑,热烈之情绪,严正之态
度,而又不明当前之情势,当地之情形,与夫工作人员之性能生活等,因之督饬不严,视察
不周,致各地工作形成今日散漫迟滞之现象。
6. 「秘书室秘书人数旣少,不敷分配,而人选又不健强,致对工作之检讨与指导及策划
等均差。
7. 「各单位中下级工作人员,政治水准低,能力差,致各单位负责人忙于日常工作,无
暇检讨与设计及指导。
8. 「全体工作人员待遇过薄,生活困难,影响工作情绪。
9. 「电务人员技术生疏,且人数不敷分配,加以总台力量,尚属薄弱,致呼应不灵,迟
误殊多,而电讯人员缺乏政治训练,亦为原因之一。
10.「第二处对情报之指导与考核及编审统计等工作,不能作经常普遍切实精细之实施,
致对某一问题,无具体正确之认识,对领袖无良好之贡献,而本身训练之材料,亦无可采取。
11. 「各地行动工作,干部缺乏,组织亦未普遍,对重要汉奸之制裁,缺乏深入内线;
对各地交通之破坏,实力未备,致全般行动,多有未能配合军事行动之需要,而予敌方经济
资源与敌军飞机仓库之破坏,亦无显著成绩之表现,因缺乏健全之组织与充份之准备也。
12.「伪军反正运动,缺乏良好之媒介,而中大对反正之伪军,亦乏较优之待遇,且我
各地工作人员,未能混入伪军,作有力之策动,此皆对伪军反正运动工作无显著成绩表现之
重大原因也。
13.「以现在一万一千人之工作,每月仅有经临费五十一万余圆,致每月经费相差甚钜,
东借西移,常在困难拮据之中,加以沦陷地区汇兑之困难,各地工作亦难免受其影响。
14.「所有握掌之公开机关,各主官对本局多抱疑忌之心理,故对本局所派遣之人员,
一面尽量拉拢敷衍,一面则竭力防止进展,致本局所派遣之人员,忘记本身之使命,离开本
局之立场,卽形成隔阂,发生矛盾现象。
15.「属于本人(戴雨农先生自称)者,因助理乏人,无论处理文件,接见宾客,与应
付日常事务,均须躬亲,致时间不足,许多迟误;对日常工作之实施,时间支配不得当;对
干部之运用与组织之掌握,未能尽善;与各方接触太少,联系不够;对中下级工作人员个别
接见之机会太少,致情感不能密切沟通;个性强,主观重,因以同志间对整个工作之意见建
议甚少;日常穷于应付,致检讨策划督导,未能尽善。」
在全部工作检讨中,强调了以下各点:那就是「待遇微薄」、「政治水准低」、「缺乏师资」、
「经费困难」、「科技程度不高」、「器材教两缺」、「处境受排斥」、「各项工作不如理想」以及
戴先生本人的「个性强、主观重、上下意见不能完全沟通,策划督导未能尽善」。
以下各节,是「军统局」在民国二十九年时的内部总检讨,完全是实情,并无虚假。不
过因每个同志工作地位之不同,在观点上容许略有不尽一致之处。此后,「军统局」组织日
益扩张,工作项目越来越多,戴先生眞是日理万机而穷于应付,像这类工作检讨的资料,就
见不到了。未经许可接受了─一批赠与的武器经手
「上海区」的友人,也是「军统局」的义务工作者胡永荃兄,农历年前,从香港回到上
海。他特意到我西摩路的住家来看我;我在家里接见宾客,亦仅此一人,因为这个地方是他
为我租来的。
拜会访问,那算是口头上的礼貌,更重要的是他给我送来一份又大又重的人情。这份人
情,不收舍不得,收了又怕有问题,倒把我给难住了,一时之间,不敢遽下决定。
永荃兄带回的人情,并不是金银财寳,在当时的上海,可要比那些东西贵重得多了,也
更有实际上的效用。那是一批为数一百余支的驳壳枪,详确的数字应是一百四十四支,因抽
取样品的关系也可能不足此数,每支并配有备用弹铗两个,另附子弹一万余发。
枪是新的,原就存在上海,随时可凭据提取,保管者是一位德国人。这位朋友为表达他
的诚意,连提货的凭证都交与永荃兄带来了。
他是谁?我不便透露,因为他旅居海外有年,很难得回国一次,故无法事先征求他的同
意,事情虽然早成过眼云烟,但毕竟不太寻常。不过,在他的心目中,或许认为这只是小事
一端,说不定现在早已忘怀了;可是在我的回忆中,却始终珍惜这份可贵的友情,且把它当
作是一件大事。
照说,我和这位朋友的交情并不算深,我们只是在一起受训一个月的时间中,朝夕相处,
彼此谈得投机罢了。像这样的关系,通常都是一旦受训结业,各回工作岗位,以后会不会再
见面那就看机缘而定了。不过,当时我和这位朋友是约好第二次就在外面碰头的,不料想连
一个在电话上辞行的机会都不可得,仓卒之间,我就奉命出发了,眞乃一大憾事也。
自从二十八年八月初,爽约未能赴会后,迄今半年,我和这位朋友就没有再接触过;不
但没有通过信,连他人在何处也不晓得。至于他怎么会知道我在上海负一部敌后工作的责任,
又怎么能肯定胡永荃兄一定会把那批东西交给我,这都是相当费解的事。再说永荃兄,他是
有名的「路路通」,我当然清楚,不过,他在香港是怎样和这位朋友搭上关系的,又居然能
够获得这位朋友的信任,也只好但凭永荃兄片面之言了,我到那里求证去?其实,也用不着
求证,一百多支现成的东西随时可以拿到手,这倒是千眞万确的事。
现在的问题,并不在于这批东西的来历,因为交情不够,或者没有一定的利害关系,绝
不会白白的送上门来。需要认眞虑的,还是能不能接受?如果接受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我仍在左思右想、犹豫不决中,永荃兄忽然又想起有一句话忘了告诉我,永荃兄说:「你
的朋友把那张提货的凭证给我的时候,他特别交代了一句话,叮嘱我一定要把这句话带到,
你的朋友说,这是送给你的,可不是送你们老板的!」我听了为之一怔,这样一来,我更要
多想想了。
记得上次胡永荃从香港回来,他原是出于一片好心,想为我解决经费上的困难问题,所
以在香港曾获得某一热心人士的慨助,划拨了五十万元备用。当时,我的确有意接受,预备
用以开展工作。因而向戴先生提出报告,以免将来落人口实。我还以为这么做很有分寸呢,
其实,仍然是未脱稚气,有欠老到。竟尔犯了大忌。
这一次胡永荃兄从香港回来,又给我带来了「好意」,我当然愿意接纳,而实际上也正
有此需要。不过,旣然那位朋友有了这么两句话,说是送给我的,却不是送给我们老板的,
显然其中含有意气,我非要小心谨慎的处理这件事不可。于是请永荃兄暂时保管那提货凭证,
等我有了决定再通知他。可是永荃兄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有什么关系,根本上不要告诉
他就行了,自己想的办法,带着家伙干事,又有什么不对的。
永荃兄直心肠,他怎么会参得透此中的粤妙!
当天晚上,我到齐庆斌兄的家里和他研究这件事,同时也把取舍两难的理由分析给他听,
希望他拿个主意,也好作一决定。庆斌兄从来都是慢条斯理的,他思索了好一会,才回答说:
「收下来,不必报告戴先生,先找个妥当的地方存起来,或者分开来摆在两三个地方都可以,
一定要等到能用的时候再用。」接着他又解释说:「所谓能用的时候,意思是平常执行工作不
用,建立新的编组,也不能把这批东西发下去;遇到情况突变,有机会迎接一次大规模的行
动时,那就可以动用了。」
我以目示意,期待他进一步说明理由,他也正预备说下去。他说:「凡是大成就,必然
可以遮盖小过失,翻过来讲,也是一样,如果遭遇一场大失败,什么小过失也都包容在内,
有账小起算了。」说着,庆斌回到里间去,拿了一张小纸条出来,他指着这张小纸条和我说:
「这是戴先生来的电报,你已经看过了,刚好和这件事有关系,我们不妨再来看一遍,就能
了解为什么可以收下来的理由了。」
电报的内容,前文本局工作检讨的「行动部份」项目中,已引用了几句,其全文如下:
「兄处所拟扩展沪行动组织之计划,弟已批准;请兄物色忠勇人员,迅行成立,所需武器,
请兄设法收买。至现在四行仓库与法租界之我方被留置之抗战官兵,吾人应用种种方法,密
取联络,以促必要时与两租界当局交涉释放,藉可协同动作。至两租捕房管理武器仓库之警
捕,吾方应卽找出路线,用重金收买,必要时可请其将库门打开,让我同志可取用武器;否
则届时亦应予以烧毁,以免为敌伪所利用也。」
是呀,电报中的构想或假定,也就是庆斌兄所说的「情况突变」,果眞成为事实,到时
候虽然多出来一百余支枪,可是怎么说都会言之言理了。如此看来,庆斌兄的确比我有见地。
而况且这原是公家之物,固不能以私产视之,用以杀敌锄奸,又有何不可。
当我准备离去时,庆斌兄唯恐胡永荃粗心大意,建议我应该亲自会会那位德国人,如果
他同意,顶好是自己过过目,才能放心。最后我们就这样决定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还是有点纳闷:那位朋友为什么无缘无故的送给我一批崭新的武器?
旣然送给我,又为什么还要加上一句「不是送给他的?」我和他不就是一回事吗?也许在他
们二者之间有些不和谐之处,只因为我所处的层次太低,根本没有资格过问,最好是连想都
不去想它。
另有一节,我还是有点不安,照我们工作上的守则,绝对不许可私自接受外来的财物,
当然包括武器在内,也可以说,武器比一般的财务更为严重。如果接受了,已经触犯了律条,
岂不是知法犯法?不过,想到刚才我和庆斌兄商量妥的,也就不去管它了。
这并不是一件急事,过了几天,我才在电话上和永荃兄约好了,到他府上再谈一谈。胡
家已经不住在卡尔登公寓了,他搬到静安寺路中段,房子比从前的宽敞,布置得也雅致多了。
依然还是他们夫妇二人,只多了一个女佣而已。在他们伉俪热情招呼之下,我总有几分惭愧,
因为自从在天津结交以来,只有麻烦他们、叨扰他们的,我就没有为他们做过一件对他们有
帮助的事。所以有人说,谁要是和做特务的交上朋友,谁就倒了霉了。
坐定了之后,胡三奶奶走开了,我和永荃兄还是商量那批枪支如何处理的事。
我告诉永荃兄说:「就照你所说的,接受那位朋友的好意,收下这批东西,暂时先不报
上去,等有了机会,可以报的时候再报。至于如何向那位朋友致谢,等以后再说,现在又不
方便通信。」
永荃兄听了,点头称是。现在的问题,只是如何提取了。于是我问永荃兄:「认不认识
那位德国人,见过没有?」他摇头表示不认得,也没有见过。卽然这样,我再烦请永荃兄先
和那位德国人接个头,如果他同意,然后我打算和他见一面,同时也希望看看那批东西。我
知道,永荃兄还可以说几句「洋经滨」的英语,简单的词句,尚可达意,想必还对付得了。
至于那位德国人,不致于听不懂吧?不过,他如果愿意见我,顶好还是偕同一位懂德文的人
才比较合适。
我们「上海区」有没有会德文的同志,一时之间还想不出来,卽使有,我也不准备劳动
他们,因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这件事瞒上又瞒下。我问永荃兄:「有靠得住能说德国
话的朋友吗?」他想了一想说:「这要问问看。」问问看,不行,正在犹豫间,我猛然想起一
个人来了。
最近这一向,我常常患偏头痛,虽不是痛个不停,可是痛起来却很不自在,曾经看过医
生,吃药打针也不见好。闲话中,有人说也许是眼镜的度数不对,不妨去找个眼科大夫去诊
断一下。平日在马路上经过,有意无意间,看到过一块铜牌子,上面刻有「眼科博士聂崇侯」
字样,我就是找他看的。聂大夫为我仔细的验过光,说是眼睛没有毛病,只开了一张单子,
指定到茂昌眼镜公司重新一副眼镜。我戴了几天,头痛如故,可见并不是由视觉而引起的。
聂大夫的生意相当清淡,每逢我去看病,很少碰见别的病人,因而我们就聊上了。在他,
可能是为了解解恹气,而我呢,除了调剂一下紧张的心情外,也想在他身上能不能发现有什
么可以配合工作之处。聂崇侯先生,江西人,德国留学,取得眼科医学博士学位。其常敦敦
厚厚,旣不似学究,亦无市侩气,平实而淡泊,大有不求闻达模样,诚君子也。他告诉我说,
原在广西行医,因为生活清苦,局势动荡不安,太太受不下去,所以在前几年迁到了上海(其
后,据聂相告,他是桂系派驻上海的)。而上海这个的地方,要有噱头才成,旣不请闻人介
绍,又不刊登广告,那里会有发展。不过,能够有碗饭吃,也就过去了。
我们细谈之下,才知道他太太是德国人,结婚多年,没有生育过。一来为了节省开支,
再就是夫妻厮守免得寂寞,所以诊所也就是住家,一宅两用,他认为这种日子倒也舒适。有
一次,聂大夫请他太太出来相见,她除了点头为礼外,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
这就是刚才我所想可以代我们翻译言语的人。虽然有点交浅言深,可是我在直觉上,总
认为他是一位堪以信赖的人,不敢肯定的是怕他不屑为耳。我对永荃兄说明此意,他说也好,
那么就决定分头安排是了─永荃兄去和德国人接洽约时会面;我去征求聂大夫的同意。结果
如何,电话上联络好了。
其实,事情出乎意料的简单,两方面都答应了,只有聂大夫问过我那位德国人叫什么名
字,我告诉他眞的不知道。
为了不暴露于大庭广众之前,又蒙胡永荃兄的慷慨大方,约会就定在胡家;由永荃兄去
接那位德国人,我陪同聂崇侯大夫一道来。等我们大家一见面,聂大夫和那位德国朋友原来
竟是熟人,他们早就认识的。这么一来,一切顺利,三言两语,什么事都解决了。
德国朋友的名字发音,头一个字是史,那我们就称呼他史先生好了。史先生是预备役的
上尉军官,原来是我政府某一部门聘请的顾问,他的身份很特殊,留在上海当然也负有任务。
追根究柢,牵涉太多,在这里就不多说了。我和这位史先生自从第一次结识了以后,因为聂
大夫的关系,我们始终保持联系,私人间也时常在一起交换意见,久而久之,终成为朋友,
一直到三十五年春。
关于那批手枪,我是请张作兴兄取回来的。点检完了,全部都是新的,因保存得当,毫
无锈损。计数是驳壳手枪一百四十枝,另附子弹铗两百多个,及子弹一万三千余发。我和庆
斌兄、作兴兄会商过后,咸认为分开来储存比摆在一处好,所以分别存在两个地方,责由作
兴负责保管。这件事也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而作兴兄尚不知就里。
私相收受武器,事非寻常,所以想要再说几句题外的话,以明心迹,而存眞象。
在香港的那位朋友,送枪给我,纯粹出于善意,不含丝毫别的作用,他虽然口头上有两
句意气用事的话,年轻人在所不免,又何足为奇。我之所以未便上报者,是顾虑到戴先生的
作风与个性,同时亦为团体纪律所不许。在明知故犯的情况下,尚敢于权宜行事者,完全基
于工作利益居心无他也。
在戴先生的来电中,虽然指明「请兄设法收买」,可是我绝不会捏情诓报,说是花钱买
来的。在当时,上海一带,买卖枪枝,有行无市,并没有成交的价码,究竟需要多少钱才能
买一支二号驳壳枪,带一百发子弹。据说,大概每支法币数百元至千余元不等,至于整批的,
那就更难估计了。不管怎样说,这批枪弹的价值是相当可观的,笼统算来,大概总在十万元
上吧?如果用来作为我个人当时的「生活活动费」,也可以抵用二十年之久。这可不是特意
标榜我的一芥不取,应该说是我还没有学坏。有政治背景无反间作用的奇人奇事
兪叶封伏法后,逐本溯源,上级连番电令速将制裁张啸林之进展情形,据实详报,以绝
后患。
张啸林是上海的有名人物,通称三大亨之一,黑社会首领;说他是畸形社会里的罪恶代
表者,亦不为过。像这一类型的人,如能向善,可成为草莽英雄,若趋恶,则沦为大奸巨蠹。
张啸林不比兪叶封,他是经常有戒备的,自兪案过后,他就深居简出,住宅有如堡垒,
走动起来,前呼后拥,连接近他都很困难,遑论有什么举动了。
「上海区」虽然出动了两位助理书记,分头与十个以上的队、组负责人,直接研商布置
内线的可能性,可是迄无具体路线。致一时之间,实无以复命。这种事,急不得、恼不得,
又不能随便一说,敷衍过去了事。
茫无头绪中,想起胡永荃兄和我说过,往年在天津颇有名望的潘七爷潘子欣先生,目前
正隐居上海,已不预外事。潘先生之在天津,也有如三大亨之在上海,不过,此人颇有书卷
气,很着重中国道德传统,单凭这一点,就已经和他们大不相同了。我们并没有深厚的交情,
惟彼此却存有好感。他听说我从天津到了上海,很有意约我吃顿便饭,找个清静地方聊聊,
可是一直不得空闲,所以尚未与之谋面。
据闻,潘子欣先生和张啸林先前曾有过从,现在是否还有接触,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
样,潘先生对张某必有了解,则是可以肯定的。所以烦请胡永荃兄走一趟,先代为致意,并
约个时间也好去拜望他。至于地点,那里都可以,请潘先生指定就是。
永荃兄回话说,潘七爷约我到他府上便饭,时间选在星期六下午五点半,因为是冬天,
太阳下山早,这个时候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潘七爷还特地关照了一声,说是另外约了两位
北方朋友饭后一叙,他们都是「自己人」,请我放心好了。我很纳闷,这两位朋友又是谁?
星期六那天,是永荃兄陪着我一同去的,事先就和我打过招呼,他说另有约会推不掉,
到时可要先走一步,饭不吃了,也不来接我了。我们一路行来,离我的旧居杜美路不远,车
抵格罗希路一条巷口,永荃兄叫司机停车,示意陪我一道走进去。格罗希路上的这条巷子,
我朱来,也常在这种黄昏时候来小作漫步,为的是避人耳目免得碰到熟人而已。在前文第一
章中提到的那位神秘人物-范行,他就住在这条巷子里。
永荃兄引导我走过范行的家门口,不由我不扭过头去多看两眼。再进去,到了巷尾的倒
数第二家,永荃兄指点着说:「七爷住在三楼。」永荃兄头前带我上楼,潘家的佣人早已开门
等在那里了。
潘子欣先生和我寒暄过后,永荃兄就告辞先走了。室内只见一主一仆,并无其它人客,
这也许是事先安排好了的罢。我就趁着无人在座的这功夫,把我离开天津回到重庆任职受训
的经过,简短的说了一遍,只有河内汪案一事未便提及。我之所以要自表一番,当然希望子
欣先生也透露一些他的景况。
子欣先生说话相当含蓄,他首先表明了个人立场,绝不同流合污做出对不起国家的事,
再后,也道出了蛰居上海已无力施展的一丝哀伤,诚然,离山之虎,此之谓也。
言谈中,我有意的问了一句:「不到外面走走吗?」子欣先生回答说:「目前,也没有许
多地方好去;偶而,会去张家玩玩×棋。」这句话我还没有听清楚,佣人却在一旁以「请用
饭」打断了话头。
饭后,我很想再问问潘先生所称的「×棋」,是样什么对象,因为棋字上面的那个字,
我没有听清楚,好象是「铜棋」?可是「铜棋」又是什么呢?恰巧在这个时候,预先约好了
的客人又到了,于是,潘子欣先生为我们作了介绍,一听名字,原来是「上海区」的工作同
志刘绍奎和刘俊卿二位。
两位刘兄,都在公共捕房任职,在上海已有多年,对公共租界地面上,说得上熟透了。
于民国二十七年经「上海区」前任书记刘方雄兄之吸收,参加工作,对「上海区」的协助,
尤其是安全维护方面,的确是不遗余力乃至不顾个人利害,所以我对他们二位景仰已久,印
象深刻,只是没有见过面而已。
至于潘子欣先生明明知道他们和我们是「自己人」,那又为什么还约来一晤呢?当时自
然不好意思问,大家谈开了之后,才知道潘先生的这番好意,是在替我「拉拉近合」,希望
彼此有个照应是了。
关于这件事,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很模糊了,前者,在刘绍奎兄的「回忆录」中看到有
这么一段,大意是「接得潘子欣老前辈电话,嘱我同俊卿于次日晚饭后,到彼处一叙。第一
次认识陈××先生。」绍奎兄对潘先生也颇推许,有云:「潘七爷,原籍江苏,经营天津国民
大饭店多年,生性慷慨豪爽,笃实守信,一诺九鼎,有天津杜月笙之称。」
从此,我和绍奎、俊卿二兄除了工作关系外,果眞建立了友谊。在我区长任内,虽由毕
高奎兼理的「第一组」和他们保持正常的联系;另外,我又请张作兴兄代表我随时和二位刘
兄直接的联络,此中并无私情,为的是紧急事故处理起来便捷而已。
本来的愿望,是想在潘子欣先生那里得到一点有关张啸林的消息,结果,只听到半句无
关紧要的话。好在还有下次,那么就过两天再说吧。辞出时,潘先生坚持要送下楼,谦让者
再,还是由两位刘兄陪着我一起走出潘家。
巷子里,再经范行的住处,我又望了望,屋子里没有灯光,想必还没有回来,原打算进
去看看他的,旣然不在,也就打消这个念头。行至巷口,与二刘道别,径自回到了家。由于
想到范行,又勾起了心事。
范行,现在是「上海区」中无名籍的「通信员」,专事搜集情报,成绩可观。惟一的缺
点,是和从前一样,我们始终弄不明白他的「情报来源」。上级几次三番的来电查询,可是
一直找不到确切的答案。我就是为件事而烦恼。
关于范行的问题,我担了一份责任,因为我隐瞒了部份实情,而且干系重大,万一引起
误会,或出了差错,那可是百口莫辩,吃罪不起的事。范行又名范纪曼,二十二年是「北平
站」的通信员,因有高级情报路线,颇受本局华北特派员郑介民先生之赏识。虽然怀疑他的
政治背景复杂,但仍以「放长线」的作法,予以优容与重用。当时,郑介民先生所指示的几
项原则是:「如果他为的是钱,该用的,不吝惜;假设他另有政治背景或国际关系的话,不
要怕,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工作路线;若干疑点,不急于马上求得解答,要冷静观察,细
心探索;切忌给予刺激,俾可加以稳定,最好是能和他建立私人感情。不过,对他取得的情
报资料,则必须审慎处理。」我就是遵循着这项指示和范行相周旋的。后来,因为我的失职
他去,不知怎么一来,范行竟尔接替我的职务,被任为「北平站」的站长,这是很出乎意外
的事。迨至我受过处分,再度被派回华北任「天津站」站长时,范行已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