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第二章中提到:范行每天都到静安商场一家旧书店去,而范行的女友彭雅萝也在那
里出现过。因此,我们判断这家旧书店很可能就是他经营的。显然,这并不是为做生意而开
店,必然是另有作用。我之所以朝这个方向走,就是有意的把他带到静安商场的旧书店,先
戳破外层,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又作何表示?
这段路程,没有多远,两三分钟就到了。不过,要穿过马路才是对面的静安商场。当我
率先穿过马路时,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脸色有点不大自然。这个商场,范围不
大,一向萧条,做生意并不理想,如果干些隐密的事情,倒是个好地方。范行每天必到的这
家旧书店,位于商场的中央,像似个圆亭,两面有门,周围是窗,可惜的是什么装潢都没有,
也许他根本不想招徕顾客吧?
进了商场,转过两间店面,就看见这片旧书店了。巧得很,一眼望去,彭雅萝正坐在里
面看书、出神。我回神,范行跟在后面,他当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在这时候,他抢先
两步,赶到前面招呼道:「彭,你看看谁来了。」彭雅萝放下书本子,让我坐下,她说:「我
们这里什么都没有,从来也没有招待过客人,你和纪曼谈谈,我去买点东西就回来。」她说
着起身出去了,这是借故避开,不致于有别的意思。也好,正便于我们的谈话。
此刻,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凑过身子,离着我很近,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我
说道:「我的确很需要钱,两百块钱一个月虽然数目不大,可是对于我实在太重要了。」说到
这里,顿了一顿,又朝门外看了看,仍然以低沉的声音接着说:「我给你的东西,不但得来
不易,而且全都是眞材实料,你放心好了,绝不会使你为难,甚至于受过。」又停了停,似
乎是在思索如何措词才适当,于是他又说:「我当然懂得,报上去的东西,上面一定要问明
来源,这一点,我怎么说才恰当呢?如果我告诉你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能相信吗?」
什么?东西是从那儿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太值得玩味了。我可要仔细的琢磨琢
磨。
噢,莫非他是一个「保管者」?若不然也许是个「经手人」。
我和范行的话还没有说完,彭雅萝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走到我面前,打开来,
又用手摸了摸,像是很烫,原来是刚出炉的「蟹壳黄」(上海的一种小烤饼),一股葱油香味
扑鼻,他们不让,我也要吃两个,吃着,我问他们两位:「结了婚没有?」他们俩互相对看
一眼,笑而不答。我又紧接着钉问一句说:「旣然分两个地方开销,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他们依然不作答复,但却收敛了答容。我心里在想,这两个人无论在搞什么,一定不快活。
僵了一会,大家都没开口,可是我和范行的事总得有个结论才行。不知道范行是什么想
法?这时我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差一点忘得干干净净,不是说有个不明国籍的外国人,常到
此处和范行有接触吗?那么还是早一点离开的好,免得撞上了对范行有所不便,对我也不会
有益处。我正要往外走,似有同感般的范行也说:「我们还是到附近吃杯咖啡去吧。」好,不
谋而合,那么就去。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定了,他不待我开口,就先说道:「有许多事你都不必问,如果要
问,我能答复的你也不会满意。这说吧,我对你陈先生,绝对没有恶意,我相信,永远都不
会有恶意。我们最好还是维持目前的关系,我所希望的,请你尽可能增加一点钱,解决我的
难题,我一定会把对你有用的东西想办法拿给你。」
说来也奇怪,我很相信他的这番话全是眞的。虽然他隐瞒了全部眞象,此时此地,只要
他供给的情报有价值,不含反作用,也就无须乎急于求得了解了。不过上级每每追问他的情
报来源,他可以说「连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却不能如此回复上级,这又如何解决?我就此
再问范行,他说:「我对于每一件情报的眞实来源,的确是都不知道,因为非问我不可,那
么我只有装上一个假的。我看,还是不做假的好,比较起来反而便于判断。」
范行旣然这么说,也只好留待我自行处理了。我们结束了这次晤谈,当场答应他每月增
加一百元,连前共为三百元,仍保持旧约定每周见面一至两次,有问题等过几天见面时再商
量。
临别握手时,他拉得我紧紧的说:「我是个有感情的人,你相信这句话好了。」
回来,我和齐庆斌兄再就此事交换意见,在看法上,有了修正:
范行一定是有政治背景的,但不一定就是中共;
迹象显示,或与国际性的情报组织有关系,惟尚缺乏积极的证据;
可以肯定的是:他所提供的情报资料,绝不是直接搜集来的,所以判断为不是一个「保
管者」,便是一个「经手人」。
截至目前为止,并未发现有任何「反间」企图。
因此,我们作出来的决定是:
审慎处理范行报来的情报,更细密的加注判断意见,以弥补来源不详的欠缺。
设计一项能力所及的有效作法,探索他的背景究竟为何。
早就说过,「范行的故事」还有很长,且无论他是何等人物,却的确是个「有感情的人」。
内容提要
中华儿女在历次抵御外侮的民族战争中,所表现的牺牲精神,以及所创下的英勇事迹,每多
传诵于世而为后人仰慕者。八年抗日之战,固然有许多可歌可泣的史实流传于今;惟有我「军
统局」方面,因格于本身工作特性,在军事保密、只做不说的传统下,乃致在全部抗战历程
中,究竟有多少同志牺牲?都是怎样牺牲的?是那些人?又是谁?对于这些问题,虽然我们
也存有一箱箱档案、一卷卷的文书可资查考,但是谁也不能说一无遗漏;咸信,根本未及登
录而无案可稽者,当不在少数。别的单位姑且不论,仅是由笔者负责的「北平站」、「天津站」
和「上海区」,就有举不尽的实例,甚至有些个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这一章所记述的人与事,即大都与此有关。笔者虽然没有机会广为求证,再向关系方面核对
一遍,但已然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部份,一定没有详细记录,即便登记有案,相信所记载
的情节,也不见得与事实经过一无出入。
上海的工运活动中,也有牺牲,如果问一句是谁?连个名字都叫不出来。
又如萧氏一家,五人参加工作,有三人坐过牢,两人殉国,可是并无完整记录。
「新一组」的「运用人员」在一次行动工作中被捕就义,如果不是当年参加过的同志提起,
恐怕无人得知。
也有失踪多年的工作同志,一无踪迹,原来他是事机不密,竟被活埋了。
又如伪「特工总部」在二十八年的几个月当中,就杀害了我们八个人,而其中只有三个人有
出处。这三个人也只有一个人的事迹比较详细,两个人不过点滴而已。
古人云:「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这是根据其价值与事功而言的,可是我们牺牲掉的同
志却不一样,他们不计名利,但求有益于国家民族,不论其死的代价如何,都同样的粉身碎
骨,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