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第三章里,笔者只写到马河图等三义士,在二十八年平安夜乘机制裁了陈第容(明
楚)和何行健(天风),乃致王天木先生大受牵累之苦;而比这个更重要的,还有我们的三
位好同志却因此丧失了生命,竟作了「七十六号」「活人祭」中的牺牲!呜呼,痛哉!
余寿棪先生,系「军统局」老同志,现在台,服务于中央日报。月前曾致笔者一函,兹
节录其内容要点如下:
「胞兄寿新,原任本局贵阳总台长,奉戴先生命,接杨震裔任『上海区』电讯总督察,
化名『朱承我』。接任不久,因陈明楚之叛变,被『七十六号』逮捕,与徐文祺同囚一室(七
十六号内)。后陈明楚被制裁,『七十六号』迁怒家兄,于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五时
提出枪决(执行人为万里浪、林之江)。临刑仍大呼『中华民国万岁!』『领袖万岁』不止,
乃壮烈成仁。
(徐寿棪先生注:「寿棪奉戴先生命出席二十九年『四一大会』,并蒙领袖召见。在局本
部查阅原卷,因而得悉上情。」)
「寿棪参加团体工作,自二十五年开始曾任特警班五、六期教官、主任教官,抗战胜利
后,调上海『邮电检查所』长。其后,在南京与徐文祺兄会面,频频接触,并蒙文祺兄抽暇
据实撰写『中日战争中死难无名英雄之一』一文,交寿○以资纪念,虽历经离乱,未敢流失,
得以保存迄今。特复印一份,寄请鉴览。
「家兄寿新遗有一女名丽华,由祖母抚养成人,与寿棪始终同住一处,现任中央银行专
员,婚姻美满,其长安已进中学。郑修元先生收丽华为义女,亦可告慰先兄于九泉之下。四
十余年来与郑修元先生联络不断,寿棪之家事,修元先生知之甚详,一询便知。」
寿棪先生函中提到的杨震裔先生,在二十八年「上海区」遭遇「七一四事件」时,是上
海地区的电讯总督察,因暴露身份已不能在上海立足,才奉命他调。接替杨震裔先生任总督
察的就是徐寿新(化名朱承我)先生。在这里需要说明的就是:上海地区的电讯总督察,其
职责范围包括了整个大上海区;也就是说,除了「上海区」一个配属有电台的工作单位之外,
凡是在大上海地区有电台的工作单位,都归他督导。在工作地位上,电讯总督察直属于局本
部,与「上海区」长平行。
徐寿新先生之被捕,其时间可能是在二十八年七月中旬至八月中旬之间。笔者是八月中
旬到职「上海区」的,所以无法了解徐寿新先生的被捕经过。
至于伪「特工总部」(即「七十六号」)在陈第容(明楚)、何行健(天风)被制裁后之
翌日,竟在牢中,将已被捕之周锡良、徐寿新、余延智三同志提出,予以杀害,作血腥报复
一节,这是多么惨痛,多么令人愤慨的事,无论如何「上海区」方面都应该知道,可是却被
我遗漏了,除自责胡涂外,也实在无话可说。我兀自一个人闭上眼睛思索过多次,的确是一
点印象都没有了。如今多亏徐寿棪先生明示,才不致淹没了我们两位烈士牺牲惨烈的一段史
实;值得在此深深感谢。
徐寿棪先生提到:杀害徐寿新烈士的执行人是万里浪和林之江二人,因缺乏其它资料参
证,已无可查考。据笔者所知,万里浪此刻投伪未久,讨好求功乃意中事,藉此机会以固信,
非不可能。果然,在陈明楚伏法后,即继其遗缺,当上了伪「特工总部」第一处处长,这可
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说起林之江,在民国二十二年就认识他了,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抖五抖六的人,当然
也会做出些个乱七八糟的事;不过,后来他还是掉转头来为政府效力而被日本宪兵发觉,经
日军「枪部队」军法机关以「通敌罪」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关在上海提篮桥监狱,胜利后才
放出来。他也许是因为「良心有愧」、「冤孽太重」,乃致不敢面对现实,竟潜往香港避锋头
去了。大概是民国四十一、二年,于穷困潦倒中病逝于香港。
其时,「七十六号」的当权者是丁默邨和李士群,决定杀害徐寿新、余延智二烈士的人,
想必就是丁、李二逆了。他们气焰正盛,无法无天,用不着通过什么法律程序,一个提议,
另一个附合,就能随时要人的命。再不久,他们两个狗咬狗演成火并局面,也正是为了一个
「权」宇。
寿棪先生来信中提到的,由徐文祺先生写的「中日战争中死难无名英雄之一」,就足描
述徐寿新(朱承我)烈士就义前的一般景况。为了这篇纪念之作,笔者曾函询徐寿棪先生,
此文是否曾公开发表?承示复如次:
「上次奉上文祺兄之附件,系寿棪在南京办事处时,承文祺兄面交无存底,故对外未公
开发表。」函中又注明:「在传记文学(七十二年十一月出版)刊有文祺兄大作写其在南京看
守所长任内,看管陈璧君诸逆之经过,内有提及家兄之殉难,系顺带之笔,未有专作发表。」
此文乃徐先生三十年旧作,既未公开发表,又在描述一位牺牲者的大无畏精神,全文照
录,尚有言未尽意之感。
以下是全文,其中需要解释之处,由笔者另附注。
中日战争中死难无名英雄之一
朱承我──系南京人(笔者附注:据徐寿棪先生来函见告,原籍是安徽省石埭县),其
真实姓名为徐寿新。我(系作者徐文祺先生自称,以下同)认识他时是在上海爱棠路一○四
号的房子内。他是无线电台的台长,还兼任组织上电台的监督(笔者附注:指的是「军统局
上海地区电讯总督察」),我则是行动总队(笔者附注:该「行动总队」隶属于「上海区」,
总队长赵理君,化名凌秋云)的书记。行动总队的机关本设在另外一个地方,因为我又奉派
编军事情报,所以天天往总部里跑。承我见了生人是不大说话,我见了生人也是抱着沉默,
所以那时我们虽差不多日日见面,因无事接头,大家几个月从未在一起谈过什么话。后来陈
明楚叛变了,我们数处办公,彼此除了重要的会议席上得见面外,相见的时候也更少了。及
至八月里(二十八年)他被捕,十月底我被捕,我们才在上海极司非而路七十六号内拘留室
中相见。乍一会面时他说:「想不到你怎么也来了,请进来坐、请进来坐坐!」那时我们被关
在两个房间中,我是被指定住在设备较好的一间;承我的那间则较差。我们贴邻而居,每日
才得相见谈谈,还不时的互相开开玩笑。
承我为人极聪明,但也极倔傲,写得一手好字,像貌堂堂一表,长身白皙,可以称得起
是一个美男子,他被杀以后,莫说同难的人为之悼惜不已,即「特工总部」中的人也为之惋
叹,说太可惜了,他这么一个人材。
不久,他调到我住的房间来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大家益发的也谈的上来,他
不像以前我们同事时那么不好说话,如今我们是无话不谈,国家、社会、家庭以及男女之间
的性的问题,都有论列。同室内,本还有一位大学教授王钟奇博士,平日是道貌岸然的,不
久也加入谈论,他是在我以前被抓来的,善于批命,当时许多人请他批命,承我这时无事,
就每日跟他学批命,我本是不相信宿命论的人,当时也曾请他算过一个终身的命。
后来我们都被移到后面的大监牢去了,承我仍是同我住在一屋,这时我们可受罪了,吃
喝拉撒睡都不方便,屋子又狭小,住了八个人在一起,几乎连转身之地都没有,那时我身上
受的伤(笔者附注:想是被捕熬刑所致)还未完全痊愈,被送进这间小屋不得多活动筋络,
真觉苦极。我们又没有散步的时间,也只有借着大小便,多在草地上走动一下。
那时在前面同屋的江志祥,已经在监视中可以半自由活动,不与我们住在一处,王钟奇
博士也受「优待」,不住在这间小屋内,同屋的只是汤亚东(笔者附注:汤同志被捕前,是
「上海区」第三行动大队队长,见郑修元先生撰写的「沪滨三次历险实录」)、徐展(笔者附
注:徐同志被捕前,是「上海区」第三行动大队副队长,见郑修元先生同一写作)、朱承我
同我。此外,还有几个不晓得的人。
承我虽是那时同我关在一起,但七十六号方面的人已提他谈过话,听说不日他的问题,
就可告解决,还要给他什么工作做。他忧喜参半,心绪依然不宁,喜的是可以自由活动了;
忧的是敌伪派的工作怎么能干。
在长日困人无所事事时,我们就漫谈,他告诉我许多关于死去的先妻的故事(笔者附注:
据徐寿棪先生函告:「家嫂朱承娥先去世,家兄由港转沪时,已决定抱为国牺牲之志,化名
『朱承我』是为纪念家嫂也」),他们夫妻感情是很恩爱的,她原是他妹妹的同学,由恋爱而
经过家长同意结的婚,已经生育了一个女孩子(笔者附注:据寿棪先生函告:「家兄遗有一
女名丽华,由祖母抚养成人,与寿棪始终同住一处,现任中央银行专员,婚姻美满,其长女
已进中学。郑修元先生收丽华为义女,亦可告慰先生于九泉之下),我也见过的。他为爱他
妻子的缘故,决意鳏守三年才谈续娶,那时他妻去世才年余,而他不幸又被捕了,真是人间
一大憾事,更不幸的是他有什么愿望,都不能实现了。
他也曾询及我的家事同婚姻问题,我也很坦白的告诉他,那时我身边曾时刻不离的藏有
一张xx的照片在,住在监中时,我就把它夹在一本旧书里,他有一天坐在我床上看到了,
他很诚恳而又庄重的用红锡包香烟(笔者附注:据了解,香烟是看守们有价带进去的,「红
锡包」是一种大众香烟,北方人叫「粉包」,上海人叫「大英牌」)的包装纸,仔细的将那张
照片为我包好,还说:「人家的照片你怎么好这样随便摆呢?这样容易给污损了,让我来给
你包好吧!」我看着他包,听着他说,当时心中说不出的感动。于此更可以观察出他的人品
是如何的崇高了,真值得尊敬。
承我的家庭,我是晓得的,在陈明楚没有叛变之前,我常常去区部办公时,就不时的见
面,他父亲已早故,还有老母在堂,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他自己有一个女孩子,那时就住
在我们区部的楼下作为掩护,他的大妹已有二十一、二岁了,休了学,也未做事。后来直到
陈明楚叛变时,才在组织中担任交通,承我一家人的生活重负是完全倚赖承我一人供给。承
我的死,不但是国家组织的损失,还更是他全家的损失啊!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又何况那时我们是在那么一种环境之中,谁又能预言生
死呢?!记得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八点多钟,还未见开稀饭来,平时七点钟稀饭就开
来了,大家正在猜疑不定时,听警卫传言,才晓得陈明楚夜来三点多钟,在惠尔登舞厅被人
枪杀了,所以七十六号里闹得人仰马翻,甚至于连我们的早饭也不给吃了。
陈案发生之前,本来局里就计划除掉这个叛徒,曾派人几次杀他未成,同时一个做反间
(笔者附注:就是设法打入七十六号做内线的人)的周锡良又被发觉了,那时我在狱中见到
他,听说他饱受严刑拷问,终未说出一个人来。就在即日的清晨,因陈明楚伏法,他首先被
报复性的予以杀害了,他被点名呼唤拖出去之后,即不再回来。
我个人在想,七十六号方面因为所受打击太重,不免意图报复,那时承我同余延智都已
经有了即将释出的消息,事态并不严重,论起情节和地位来,我似乎有可能会去做他们的报
复目标,我当时就对承我说,我一定会被枪毙的,承我问我什么原因?我告诉他时,他还安
慰我,于是,我预写了两封信,托同屋政治问题较为单纯的难友,又把所有的衣物都分配好,
静候一死,以报国家了!岂料同日午后的四点半钟,承我和延智二人竟会被叫出去给杀害了,
真有如晴天霹雳,惊动了我们全屋子的人!当他们二人出了屋子之后,我们目瞪日呆连晚饭
也吃不下去,哀怨的气氛笼罩着全屋,但每个人都有一股莫名的悲愤。
承我被叫到名字的那一刻,他正在床上躺着午睡刚醒,我则在床上坐着写自传,忽然一
阵脚步声,有人喊道:「朱承我!余延智!」他棉袍子的钮绊都未扣好,余延智紧跟他后面,
就跟着开门的警卫大步走了出去,我们当时以为他和余延智是被叫出去谈话的,若不然就是
开释了,临行时我们还向他们祝福说,这一下出去就有自由了。及至出了门我们从窗户中看
见,承我和延智二人的手,都被反铐着,院中立了许多看的人,我们这才知道大事不妙了!
我们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徐展、汤亚东和我三个人面面相观,做声不得,大家的心中真是说
不出来的滋味,悲哀与愤怒交织着,眼看他们二人大踏着步伐,走向另一个世界!我们也是
待决之囚,又有什么法子呢?余延智我是不大熟,祇知道他本来是姓楚,名字则不知道。朱
承我近来我们混得很熟,对于他的为人和学养都了解很多,我认为他真是个干才,这么的被
害虽云为国事成仁,但对国家和组织终究是一种损失,所以在死难的那一天(二十八年十二
月二十五日午后五时),我曾做了一付挽联吊他,句子是:
谋国以忠信当此锦绣河山残破遽尔杀身成仁愧我后死
屠家持孝悌但有老弱母妹苟存便乃舍生取义哀君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