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年三月,日本关东军不顾全世界舆论责难,悍然进占我国热河省,并以小部队分
别于长城外各隘口,进行扰乱性的攻击。
关东军副参谋长坂垣征四郎,则驻在天津,执行其自行拟定且受到日本军方全面支持的
机密谋略。
坂垣的手法,是用大量金钱收买我方残余军阀、失意政客,以及地痞流氓等,在以北平
为中心的华北地区,到处制造事端;意图先行破坏社会秩序,然后再扶植一个听命于日本的
傀儡政权。
照坂垣所打的如意算盘,即使皆无所获,亦可坐视中国人自相残杀,酿成内乱,而收渐
次削弱中国国力之效。
此项阴谋是相当狠毒的。
以上的情况,是我们在许多情报资料的互相参证中,再复按一般显著现象,研判出来的
一项结论。
我们的工作指针,就是针对此一结论而拟订的。
不过,「北平站」规模不大,能够做的,就影响大局而言,在比例上非常有限,除了列
为基本任务的「情报搜集」之外,又增列了一项「打入拉出」的工作。所谓「打入」是找门
路、想办法,进入图谋不轨的叛乱组织;「拉出」是策动那些从事叛乱活动的人,改邪归正,
迷途知返。
此一任务,由「北平站」交赋戚南谱负责进行。戚南谱的工作报告中提到,他是先从加
入帮会着手。当时,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曾下达命令给辖区内所有的军、警、宪机关,实行
严防宵小滋事、取缔集会游行等警戒措施。我们了解的虽不够多,于此,也足以反映出时局
的杌陧不安了。
此际,「天津站」的负责人,化名郑士松的王天木,因为便于他女儿念书,全家搬到北
平来住,因而我们接触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大家一熟,我们就改口称他为「王大哥」。
他在北平的时候,常常抽空教导我们。他说过:「从事特务工作的人,不一定是专才,
但必须是通才。因为在工作活动的过程中,往往要置身于各种不同的环境之内;接触各种
不同身份的人物;也会遭遇到各种不同的事故。所以必须要见闻广博,常识丰富,方能随机
应变,应付裕如。」
他又引据具体的事例,讲解各地的风土人情,乃至社会各阶层的众生相。他认为连饮食
男女,狎邪冶游之事,都有认识了解的必要。比如:陪着我们去做西装,带着我们去吃大菜;
还领着我们去逛窑子等等。
我们常在电影、戏剧中看到的「小凤仙」。其中部分情节,就是描述民国初年,蔡锷将
军在北京城逛窑子的故事。不过,我在影剧中所见到的一些镜头或场面,都不太真,也许是
因为相隔十多年,有了改变或为迁就戏剧形式故意美化了的缘故。
北平颇有名气的「八大胡同」,就是所谓的风化区,有些地方也叫平康里。不过,在北
平可不用这些称呼。
「八大胡同」在前门外,是几条横竖交错的小胡同,也就是小巷子,差不多都毗连在一
起。每逢华灯初上,三两好友,穿大街、走小巷,安步常车;东张张、西望望,是谓之「逛」。
大门口亮堂堂,悬挂招牌字号,写着「清吟小班」四个小字的,那就是头等窑子。
想逛窑子,尽管进去好了。
走进大门,多半都有影壁,左一弯、右一拐,再往里走,自会有人撩起门帘朝屋里让,
他们习惯的必先问一句:「你有熟人,还是见客?」有熟人,就指名是谁,如果没有,他就
拉开嗓门长长的喊一声「见─客」。为什么要长声喊叫?为的是楼上前院后院都能听得到。
姑娘们见客,各其不同的姿态,虽意在撩人,但还是全凭客人们的喜爱。姑娘来到门前
之际,伙计站在一旁唱名,来一个唱一个,一直到见完为止,若是折家有十个姑娘,而只见
了八个,伙计亦必放下门帘低声的说:「一个出条子没回来,一个有病跟您请假。」交代完了
之后,这才问你:「您看……,」他把看字拉得很长,意在等你的回话。你有意就面截了当告
诉是那一个,一个都不钟意,摇摇头往外走,也无须表示什么歉意,因为这是常事。万一真
的没看清楚,还可以来一个「二次再见」。不过,这可要看是「诚心」花钱,还是「故意」
找麻烦了。
挑好了姑娘之后,先让客人到姑娘「本家」房间里座。待坐定了,娘姨们才端上一盘瓜
子,打开一听香烟,斟茶敬客,请教贵姓,开始找两句谈谈聊聊,接下去自然是:客人仔细
欣赏姑娘的姿色;姑娘慢慢算计客人的荷包了。这就叫做「上盘子」或「开盘子」,北平独
有的名称也叫「打茶围」。
二十二年时候的行情,头等班子打茶围,不拘人数,是一块大洋。如果打开一听英国名
牌香烟「茄立克」,再上一碟水果,通常都给两块钱。偶尔遇上「老赶」不在行,仍旧给一
块饯的话,他们也绝不会争多论少。王大哥领我们去开眼界,他出手五块,并不是摆阔,而
在使我们见见世面。
北平的头等班子,分为南国佳丽和北地胭脂两个班部,风格不同,情趣各异。南方班子,
不分无锡、常州,都说自己是苏州人,可是绝不会有长江以北的;北方班子,差不多全是北
平土著。至于近畿外县的,大多沦入二、三等去了。这与姿色妍媸并无大大的关系,是因为
家境贫寒,没有制办衣装的本钱所致。
南方班子的姑娘,总是哄自己的客人,有朋友在场,反而碍眼;北方班子则不同,她们
对待自己的客人,有如家里的老公,虽然亲昵却相敬如宾,招待客人的朋友,则百般奉承,
惟不可及于乱。这虽然都是招徕之术,但在客人的感受上,却自有千秋。
南方班子要客人花钱,名堂奇多,今天「开巿」,明天「宜卷」,捧场就得破钞,一旦开
了口,焉能不点头?否则以后就没面子再进这个门。北方班子有分寸,不到火候绝不开口,
除非遇上冤大头。他们也会假门假巿的替你出主意,怎么办才能省钱。结果钱是花了,可是
弄得你心里好舒服。
这只是北平花事入门,无妨当作故乡掌故看。
有一天晚上,王大哥又领我和白世维兄,三个人一起去逛韩家潭。韩家潭是条小巷子,
北平「八大胡同」之一。这一带差不多都是苏州的清吟小班。所谓「清吟」也者,就走卖唱
不卖身的意思,自高身价罢了。韩家潭有一家「莳花馆」,王大哥认得个熟人,花名含春。
此姝年过标梅,风韵正佳,谈吐气质都不错,可走总免不了有点矜持之态。这不一定就是缺
点,有的人却认为这就是端庄。风闻,张宗昌曾有意接她出去,她是执意不肯,领家的妈惑
于金钱,劝她应允,她也宁死不从。
王大哥怂恿我也叫了一个,这个人的名字起得好怪,几十年下来,我还记得她叫「飞龙」。
胖嘟嘟的长得没有什么模样,不过,一口吴侬软语,尤其是苏州人说北平话,糯糯的、甜甜
的很受听。我们又促世维兄随缘随份也叫一个,他一个都看不上,推辞着换一家再说。
我们坐在含春的客厅里聊天,王大哥谈起他在民国十七年结识戴雨农先生以及后来参加
工作的经过。飞龙却三番两次的请我们到她屋里坐,我们以为随便在谁屋里不都是一样,其
实不然,原来第一次的生客不到本人屋里,就不算正式上盘子,也就不好要钱,这又是他们
的规矩了。
我们几个人正嬉笑得云山雾沼之际,像似王大哥的司机在外面问伙计找人,王大哥一看,
果然是老萧,招手叫他进前来,老萧回说郑介民先生到处找我们,已经找了好半天了,还是
郑先生的司机在胡同口,看见王大哥的车子,问过他之后,才知道我们全在这儿。现在,郑
先生正在湖同口外车子上等我们。
王大哥和我也来不及掏钱开盘子,请世维兄留下来等一会,连忙拿起帽子往外赶,我们
刚走出大门没多远,就看见郑先生一个人,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们见到郑先生,都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郑先生却让王大哥陪着他往回走,于是我们
仍旧回到了含春的客厅。
世维兄站起来,原想站起来礼貌一番,又踌躇下来了,我猜,大概是鞠躬不是,握手也
不是。还是郑先生开口,让大家坐下来好说话。
含春、飞龙和娘姨、小大姐们都上来招呼,郑先生问:「天木兄,这里有没有方便说话
的地方?」王人哥转问含春,含春点头,引导着往里面让。
这是一间小套间,布置的相当雅致,是专供客人们捧场打牌用的。我们恰好四个人,他
们也许会错意了,正待拉抬子摆家性,王大哥一看情形不对,随即悄悄的和含春嘀咕了两句,
含春倒也大方,斟好了苶,又端上两碟水果,带上房门,他们就都退出去了。
世维兄又小心的前后看了看。
郑先生收敛了笑容,放低了声音,持重的传达了他的指示。他说:
「下午五点多钟,北平最高军政当局召我前去,当面交赋一项任务,其重要性,关系到
整个华北地区的安危;
「我代表我们的组织,承担下来了;
「这是一件行动工作,制裁的对象是前湖南督军张敬尧;
「限期是从今日起计一个星期,也就是七天;
「提示给我们的线索,是张敬尧现已潜入北平东交民巷,正从事叛乱活动。再进一步的
细节,需要我们自己侦查。」
稍微停顿了一下,郑介民先生又剀切的鼓励我们说:
「这是一个为国家除祸害、为团体争光荣的大好机会,成功了可以稳定华北的局势,想
见其作用之大,我们应该不惜任何代价全力以赴;
「这一件工作,我决定交由天津、北平两单位集中力量合作执行,其任务分配,请天木、
恭澍二兄自行斟酌;
「本人立即将此事电话戴先生报备;
「明天上午十时正,我们在府右街集合会报,有关事项,届时再详加讨论。」郑先生的
话宣示完毕,看时间还不到午夜。他表示要先回去发电报,希望我们立刻交换意见,着手进
行。
这是一道突如其来的紧急制裁令,事前毫无心理准备的行动任务,乍听之下,顿时茫然
若失,大有手足无措之感。因为这个时期,我们的工作组织还在初创阶段,一切都在摸索,
试着起步。而且平津单位成立不久,规模尚小,时正全力从事于情报路线的部署与开拓;对
于行动制裁,不但没有人手,应有的器材设备亦付阙如,更重要的是根本缺乏行动工作的经
验。现在一声令下,事出仓卒。不觉千头万绪,纷至沓来,真像打鸭子上架的一般。可是功
令所在,义无反顾,只能竭尽所能,勇往直前了。
我们送走了郑先生,大家沉默了一会,那些班子里的人又都进来了。王大哥很有意把含
春带出去,咬了半天耳朵,含春似乎是不肯,一时弄得僵住了。飞龙依然请我们到她屋里去,
我们也就趁机会站起来,转换一下环境,免得大家难堪。
王大哥临出来的时候,抽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放在桌子上,含春叫娘姨们谢了,也跟
着我们一块来到飞龙的房间。
飞龙这里的气派,较着含春那里,可差得多了。
我一肚子心事,巴不得立刻就走,连坐下来喝口茶都不耐烦了。可是王大哥却胸有成竹,
他拉着我让我坐下来说:「我有办法,你沉住气好了。」
王大哥又转头对飞龙说:「我们想请你出去吃点东西,吃完了就送你回来,你看怎么样?」
别看飞龙说话软绵绵的,应对起来倒非常爽脆,她用北平话说:「好,上那儿都跟您去,那
又有什么,请各位稍微等我一会儿,跟我妈说一声,披一件斗篷立刻就来。」王大哥当着含
春又怕她不好意思,只好敷衍说这都是为了撮合我们,改日一定来捧场。
这时候已经深夜十二点了,胡同外面路上还有一两家专做消夜的江浙小馆子,仍然灯火
明亮的开着门没打烊。我们几个人随便叫了点东西,也猜不透王大哥打的是什么好主意。
好容易大家都吃完了,王大哥这才开口,他说:「东交民巷只有两处最有可能,一处是
日本使馆,一处是六国饭店。另外一家公寓式的旅馆,我想他不会去。」
又对我说:「我想现在就去一趟,万一能够开到房间的话,住一宿也许会发现一些迹象,
你看如何?」
我怎还会有意见,如果叫我去开房间,连怎么样走进六国饭店的门,我都不知道,更谈
不到去探索什么了。
接着,王大哥进一步说明他的具体做法,他说:「不是大哥我没有出息,你也千万别在
意,顶好是这位飞龙小姐委屈一下,能够大大方方的陪我去,你们想,这个时候一个单身男
人不带行李去开房间,总会惹人起疑,若是一男一女,那就好得太多了。」
说到这里,王大哥又冲着飞龙说:「刚才,含春不答应出来,我也没办法;现在,请你
帮一次忙。以后你会知道是件多么有阴功的事!」
说着又指我对飞龙说:「他是我老弟,你就是弟妺,你这个大哥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
的事,只要你跟我走一趟就行了。至于你们有什么规矩,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做。」
飞龙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会,脸红红的问我:「你说呢?」
「我说你就听我们大哥的,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飞龙表示答应了,不过她要和她妈招呼一声。
王大哥和她说:「我们先去东交民巷看看,如果开得到房间,再打电话也不迟,反正是
总要送你回去的。」
时间已晚,不能再多耽搁,于是王大哥带着飞龙上车先走了。我和世维兄雇了辆洋车,
回到北长街十八号。
我和世维兄半晌都没有话说。我在盘算着如何才能用得上力气;又准备明天一清早先把
戚南谱兄找来,商量一下,为未来的许多必要事项,作一安排。
世维兄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猛抽香烟,既不睡觉,也不发言。当他打定了主意之后,蓦
然站起来问我说:「恭澍兄,你看,我去干好不好?」
我也正为这件事在发愁。因为「北平站」还没有行动工作的编组,也一共只有杨英、老
戚和我三个人,新加入工作的王云孙,主办文书,这类事他自然干不来,世维兄是处理情报
资料的,一向都没有考虑到让他做行动工作,我们的接近,是因为彼此相处得不错,又谈得
来,所以时常同出同入,并没有别的用意。如果由我主动的要求他,在情在理都说不过去,
假如有一点点勉强,那就更为难了。如今,世维兄既然足自告奋勇,我当然求之不得。
我说:「好,好极了。」很想再找两句适当的话,表达出我的心意,可是真不知道怎么说
才好。
白世维,字子廉,山东人,已在北平落户有年。军校七期毕业,曾在河北省抚宁县从事
党务工作,父母健在,已婚,生有二女。老父长兄均经商,家境并不十分宽裕。戚南谱和白
世维是同期同学,北平相逢,就劝他不要再回抚宁,因而留下来参加了我们的工作。
世维兄参与工作之际,正遇上我们搜集到一批东北军及关外义勇军的资料,就请他暂时
先帮着整理,等以后再调配其它适当的工作。
此刻,突然有此机会,我自然希望我们「北平站」有所表现,又何况是件关系大局的事。
世维兄不畏艰险,敢于奋勇当先,无论成败,那是我们的光彩。
心情复杂,兼以兴奋过度,我和世维竟未曾安眠。
第二天早晨不到七点,打电话请南谱兄过来。晤面后,我把昨天晚上郑先生交办的事,
扼要的转告他,同时也要求他对张敬尧的行踪,尽速作切实的侦察。
我知道在东交民巷西首,也就是从户部街进入东交民巷西口左转,有一排三层楼的房子,
其中有一家公寓式的旅馆,论等级,只能列入第二流,经判断后,张某很少可能会住进这种
地方。不过为免事后遗憾,也应该去看个究竟。我把这番意思和南谱兄说了。
另外一件也是要紧的事,是请南谱兄将戴先生雇用的汽车司机找到,把车子从修理厂开
出来,先试试车,也许会用得着。
我又把昨天夜裹,也就是五、六个小时之前,世维兄对我明白表示的那番话,再向南谱
兄讲了一遍。南谱兄自然喜出望外,高兴非常。
上午十点钟,我要到郑介民先生那边去参加会报,我征询世维兄的意见,要不要和我一
同去,世维兄认为还是留在这里,听候我们的决定比较合适。
我临走之前,忽然想到有一支戴先生送我作纪念的手枪,我连忙找出来,连同仅有的六
颗子弹,一并交给了世维。
天木兄和我相差两三分钟前后到达府右街,郑先生早已在他那间小办公室中等我们了。
首先,郑先生告诉我们,已将此事之要点,电陈戴先生。现在,要听取我们报告;然后,
去中南海回复何部长。
天木兄报告侦察经过及其结果:昨夜,我们分手之后,他是以日本大仓株式会社的名义,
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开到一个位于二楼的房间,现在还保留那里没有退。在他与楼下柜台
上,以及二楼的茶房头(领班)的接触中,尚无任何发现。
天木兄补充说明的是,因为深夜到早晨这段时间,一般的活动,都比较稀疏沉寂,所以
难于有所发现,准备回去继续侦察。
天木兄认为最麻烦的,是张敬尧会不会隐藏在日本使馆内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我们谁
也无法立即下判断。
我提出报告的第一件,就是白世维同志请缨,自愿担任「执行」的工作,在「北平站」
还没有专责的行动人员之前,解决了最大的难题。至于能否胜任之事,大可不必顾虑,因为
他一切条件齐备,志愿而乐意。
第二件,有关工作部署事项,分为两个步骤,即事前所必要的,也就是现在应该着手做
的,及发现目标后特定的,「北平站」都可以负全责。
当然,缺乏经验的我们随时就教于天津的王大哥。
我们的会谈,到此告一段落。
郑先生告诉我们,他就要去晋见北平最高主管,除报告我们的准备工作及侦察活动外,
其次,也希望能多知道一点后续的消息。
郑先生透露他的了解对我们说:「情报来源很可能是来自参与张敬尧叛乱活动的内线
二、竭尽所能展开侦察部署
「北平站」建立之初,真是筚路蓝缕,不仅人手有限,应有的设备也多付阙如,就拿交
通工具来说吧,只有一辆脚踏车而已。
此中并无特别原因,我们早期的工作,从南京的局本部到各省巿单位,上上下下,都因
为经费支绌而闹穷。
虽然如此,戴先生还是不喜欢他的部属对人家要求什縻。如果我们现在向主管当局提出
任何请求的话,虽说理所当然,可是总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太适当。我个人是这么想,
郑介民先生也颇以为然,所以我们决定自己的困难自己解决。这也就是尽其在我的意思。
当天上午十点多钟,我们和郑先生作了初步会商之后,郑先生准备去晋见何部长(军分
会代委员长)我和王大哥同车到北长街与世维兄会齐。
我们三个人根据适才所谈的原则,又交换了一番意见,商量好大家分头进行:
世维兄随王大哥同去六国饭店观察动静;
我约南谱兄再作必要的准备。
需要做的都得做,我约到南谱兄,我们先去「巡视」一回北平的特殊地界「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在北平,可以列为「化外」之地,是辛丑条约留下的屈辱烙痕,通常称为
「使馆区」。到了民国二十二年,虽然有许多外国使馆已迁至南京,可是这瑰地方仍旧保持
特殊状态,我国政府不能行使法律上所赋予的一切权力。
因此,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者流,就利用这块弹丸之地,托庇于外力翼护之下,从事非
法活动。
「东交民巷」范围不大,全部面积大约只有二平方公里。位于北平巿正阳门(前门)与
崇文门(哈德门)之间。
其方位四至是:东边出入口,在崇文门大街;西边出入口,在户部街;北临东长安街,
在东长安街与出入口之间,有一片大操场,常有外国人在此踢球。我小时候常常骑自行车抄
近路由此穿过,迄今记忆犹存。南面有一堵旧城墙,在接近六国饭店附近,开了一个缺口,
没有正式名称,一般都叫「水关」。其实,城墙上开个洞固然可以称为关,但这一带连个小
河沟都没有,不知道从那儿来的水。
出了「水关」,就是东火车站的站台,再往前,有铁轨,但无平交道设备,所以车辆无
法通行。东站,是北宁线的起点,也是平津直达车的迄始站。外国人下了火车,大多经由「水
关」进入东交民巷,有些各式各样的神秘人物,亦可通此幽径。
「东交民巷」内,除了各国使馆留驻的单位,及其附设机构如「参事处」、「武官处」等
等之外,还有少数部队驻扎。一般都称为「兵营」,而实际上是使馆的「警卫队」。到二十二
年,还有美国兵营和日本兵营两处,此外是否还有其它如英、法等国的,我一时说不上来。
区内也有警察,为数不多,很少在街上看一两个。至于穿什么服装,已经是印象模糊了,
不过,记得他们配带的只有警棍,并无枪械。好象在六国饭店门囗就有一个晃来晃去,有时
候又不见了。
「东交民巷」里,全部都是柏油马路,最令人难忘的,是那条东西向的干道。我想,普
天之下,无论什么地方的道路,总是越平坦越好,惟独这一条,却故意加工弄得高低不平,
差不多每隔一百公尺左右,就有一条横亘路面的凸出部份,好好一条路,整成波浪状,实在
是一绝。试加推敲,可能走为了有效的防止车辆超速,同时,也反映出警力的不足。到了民
国二十七年,我再去北平走过「东交民巷」时,这条怪怪的路,已经修平了。
行驶「东交民巷」的车辆,常见约有三种,分别是汽车、人力车和脚踏车。这些来来往
往的车辆,并不一定全属于区内,也有假道穿越的,像这种情形则任由通过,没有人管。在
「东交民巷」里面,很难叫到出租汽车,打电话到市区,需要特约,随叫随到的事情,也得
碰巧。「东交民巷」以内的人力车,自发牌照,有好些个不相同处。类如:车身一律漆成木
头的本色,全部都是镶蓝边的白垫子,看上去,显得很洁净。车夫虽不穿制服,也都衣着整
洁。有固定的停车处,绝不乱兜乘客。在六国饭店门口,就经常停有三、五辆车子候客。我
也坐过,车资比界外贵得多。这里的车夫似乎也有媚外心理,一有外国人坐上去,就显得格
外卖力的样子,若是拉一趟中国人,就好象受了委屈。那个时候机器脚踏车还不多,偶尔看
见一辆,十九都是军用的。自行车可不少,多半是区内住户的佣工或上学的孩子们用的。
北平巿区与「东交民巷」两交界,都有木栅栏,却无人看守。有一阵子,一到午夜十二
点正,就把北向东长安街的栅门关上了,只留下东西向的通行,可是有的时候,却澈夜开放
通行无阻。
我和南谱兄坐在那辆尚未运走的汽车上,由戴先生的司机老张开着,在「东交民巷」里
仅有的几条马路上,兜了好几个圈子,我们不但熟悉了路况,同时也有了心理准备。
我顾虑到一旦有了动静,比如枪声什么的,到时候,几处出入口的木栅,会不曾突然关
闭而阻住去路?又一想,这又何足为虑,像这种只具形式的木栅,以我们这辆车子,一踩油
门就可以把它撞个稀烂,那里挡得住。
我们沿着「水关」城墙走,忽然发现还有一条可以通行的路。从六国饭店出来,向南三
五十步,就是「水关」,再向右一转,已经来到这条新发明的路上,朝西直驶,左边是高耸
的城墙,右边多是前面那条大街的后门。经过之处,其中有一道门岗,是「日本兵营」的后
门,再前进一、二百呎,又有美国兵的岗位,是「美国兵营」的后门。走至尽头,只能右转,
再前进,左转弯,已到出口。出去后的这条大马路,就是户部街,已不在「东交民巷」范围
之内了。
这是一次试车,也是地形地物的初步勘察。
我们回到北长街,远远的就看见郑先生的车子停在大树底下。原来,郑先生已经在等我
们了,想必一定有要紧的事。
郑先生告诉我们,根据消息指出:「张敬尧的确住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里」。指示我们立
即转告天木兄。并希望我们尽最大努力完成任务。
此刻,是下午四点多钟,打电话给王大哥,不大妥当;我到六国饭店去找他,当面传达,
又恐引人注意,我们本来约定下午六点钟见面,好在只有一个多小时,不如等他的好。
我和南谱兄就利用这点时间,两个人又作了一番计议:
论限期,还有六天,目前既已确定张某的所在,总算掌握到大方向,看上去,时间并不
紧迫。
首要先做到的,就是把张某住的房间侦查出来,而且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在没有行动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
一旦发现了张某的纵迹,其它有关的问题,均可逐步解决。
我们说了半天,终结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及早发现「目标」。
五点五十分,世维兄来电话,说他和王大哥在东安巿场五芳斋等我一块儿吃饭,我答应
和南谱兄一同来。
王大哥和世维兄的神色凝重,连说话都不起劲,不用问,没有进展。
我把郑介民先生刚才到北长街通知的那番话,一字不易的复述了一遍。
随后,我又加重语气表达我个人意见说:「我认为郑先生传达的消息,一定可靠,我们
要的那个老小子,必在六国饭店无疑。」
南谱兄接着又把适才我们俩所计划的那些理所当然的话,也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回。王大
哥和世维兄,不待我们说,也会想得到。
一顿饭,草草用罢,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再看王大哥和世维兄的脸色,已经转
为开朗了。
我们重又分配了各自所承担的任务,重点,还在王大哥他们回到饭店后的侦察活动。
我们约定,仍以北长街十八号作为联络中心,我将以全部时间留候,期待佳音。
南谱兄在六国饭店以外的侦察布置,决定全部撤销。备用的汽车,责由南谱兄控制,并
随时与我保持密切联络。
我们分手之后,我打了一个电话,简略的报告了郑先生。
限期中的第一天,整整折腾了二十四小时,毫无结果;第二天,明知道张敬尧一定住在
规模不大的六国饭店里,可走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看似容易的一件事,做起来才会体验到其中的不简单,若不然就是我们太笨。
我一个人在担心,万一限期届满,连个人影子都摸不着,那才丢人现眼呢。
郑先生则颇为镇定,他连催促的口气都没有,交代给我们办的事,也只说一遍。至于他
的心境是否如此,那可就很难臆测了。
戴先生覆电给郑先生,并没有直接打电报给我们,这当然是为了维护指挥系统的完整。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和王大哥他们碰头时,依然面面相觑,仍难进入佳境。
王大哥开导我们说:「这种事只好心里急,可不能带出像来,如果待下去仍不能弄出点
眉目,我地想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到柜台上再查问查问,不过,也许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说到这裹,王大哥忽然想起,昨天上楼的时候,一度看到一个人的背影,这个人很像当
过张敬尧参谋长的赵庭贵,可是一眨眼他就上去了,并没有看清楚,所以还不能肯定是不是
他。
我心里琢磨,王大哥的房间既然开在二楼,所谓看见那个人「上去」,那么不是三楼,
便是四楼。如果真是张某的参谋长,那么张敬尧不住三楼,定在四楼了。
这不是一个有价值的发现吗?
世维兄也告诉我,他是以王大哥「随从」,也就是「跟班」的身份,陪着王大哥出出进
进,像这种情形,大饭店里司空见惯,是常有的事,茶房们根木不以为然。王大哥一个人闷
在屋里打主意的时候,他就借机会找茶房瞎扯,可是也没有扯出个所以然来。
世维兄又说:「王大哥嘱附我要特别留意那个像似参谋长刘某的人,我也一直盯着楼梯,
瞩目上下,可是就没有看到一个像王大哥所描绘的那个人。」
我认为这都是收获,虽说尚未发现目标,但不能视为毫无进境。
王大哥要回家去一趟,打算换换衣裳,刮刮胡子。他请世维兄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
他回来再一同到六国饭店去。又叮嘱我们好好的再多研究研究。
王大哥回家去了,世维兄原想打个旽养养精神,不要说睡不着,连眼睛都瞌不上,索性
坐起来聊天,于是我们又说到了「六国饭店」。
「六国饭店」,在北平的名气可不小,但规模却不大,只不过是一幢四层楼的旧式建筑
而已。论设备,远不及「北京饭店」;讲实惠,也不如「中央饭店」或「长安春饭店」,就是
因为在「东交民巷」独此一家,所以才显得稀罕,尤其是对那些别有妙用的中国人。
「六国饭店」坐东朝西,大门临街,进出要上下十几级石阶。予人印象较深的,还是那
道团团转的旋转门。
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猩红的毛地毯,这么一衬托,骤然予人以高贵感,
这就是舶来的洋噱头。
长长的大柜台,有管车的账房先生,穿中国式的长袍嵌肩,戴红疙瘩黑缎子瓜皮小帽,
这是「帝国主义者」奴视中国人的丑扮,惹人反感。
楼底下这一层,还有些什么布置,已经记不清楚,大概是没有客房。
「六国饭店」并无电梯,也许因为只有四层的缘故。可是楼梯宽阔,容得下四个人并排
上下。二楼信道的宽度,也和楼梯差不多,都铺着地毯,如果不跳跳蹦蹦,听不见走路的声
音。
二楼的形状,有加兀字,也就是只有三面有房间,接近楼梯口的这一边,只是一条信道。
信道上,有一张小型柜台,是茶房当值、听候客人呼唤的中心点。
茶房们的打扮,都一样,真是少见得很;穿长袍,可又短了一截,仅仅遮到膝盖,叫做
半大褂子,腰间扎一条长缎带,着老式裤子扎裤脚腿,白布袜,配一双长鼻梁黑色直贡呢的
皮底便鞋,也戴瓜皮小帽。你看,这像什么模样,简直是蹧蹋人。
若是再看到他们侍候外国人的那幅卑躬屈膝的形象,实在替中国人丢脸。可是他们也是
为了赚钱养家活口呵。
王大哥开的房间在二楼一角,离楼梯有五、六十步之远,位于右首那条甬道的尽头。再
往里走,有一排横的房间,转过去就是左边的那条甬道了,所以说成兀字形。
这间房不大,床可不小,铺在床上的垫子被单,薄的厚的倒有好几层,世维兄告诉我说:
「那支手枪,不方便出来进去都带在身上,有时候就塞在枕头底下,王大哥也知道,万一有
什么临时的机会,两个人都可以拿来就用。」
世维兄是有心人,他听茶房说:「后面还有一道防火用的太平梯,已经多年不用,现在
都塞满了破旧东西。」如此说来,可能作为出路的太平梯已经失效,可不必列入考虑了。
三楼的格局,和二楼相彷佛。四楼可就不一样了,据说,四楼这一层能够供租用的房间,
只有二、三楼的半数,那一半是供长期客人居住的,设备、开间以及租金等,都有分别。世
维好几次想上去看看,可是一直找不出个自圆其说而不引人起疑的借口。
我们说到这里,王大哥回来了,他和世维兄再去六国饭店,总得寻出些蛛丝马迹。
时间消逝得很快,眼看着限期越来越近,除了心里着急之外,又好象失落了什么一样。
不期到了笫四天头上,峰回路转,曙光乍现。
事情是这样的:
中午,王大哥和世维兄正下楼,预备去吃饭,刚待推门之际,门里转出一个熟人来,他
胳膞底下夹着一个蓝布小包袱,原来是西服店的应掌柜,想不到会在这儿碰见他。
王大哥问应掌柜:「干嘛到这儿来?」应掌柜不经意的用手在下巴颏右面,一上一下的
比划着说:「他做了两套衣服,叫我今天来试样子,这个时候大概起来了吧?」应掌柜的举
动和言词,王大哥已经完全会意,所以也没有多问就示意世维兄推门往外走,同时浅浅的和
应掌柜打了个招呼。
他们不去吃饭了,急忙赶到北长街,把刚才的情形说给我听。
王大哥解释说:「下巴颏有一撮毛的就是张敬尧,刚才在饭店里,不便多问,现在我们
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应掌柜也该回去了,我们再去找他,仔细的问倜究竟。」
我们三个人又和往常一样的来到东四牌楼南大街,应掌柜开的应元泰西服店就在此处。
这西服店,只有一间门面,土里土气的没有什么装潢,如果不是熟人,没有一点吸引顾客的
地方。但是它的剪裁工夫,却是一把好手。
我们本来打算以做衣服为借口,找机会和他多聊聊,没想到还未开口,应掌柜的就说:
「这两天我得赶工,你们几位如果想添衣服,恐怕要等些日子了。我要先把张督办的这两套
赶出来,然后还有其它几个客户的。我看,现在先挑几块料子吧,等我一空下就给你们裁。」
王大哥顺口问应掌槚的说:「张督办等着穿?」应掌柜说:「是啊,他叫我后天中午一定
做好送到,说是也许就在这两天要回天津去。」
我们三个人又环绕着这件事和应掌柜扯了一阵子,从应掌柜透露出来的最要紧的几句话
是:「张督办住在三楼,一连三间,号头是二三一到二三五,除了张督办本人之外,还有他
的参谋长和副官。我去试样子,是在当中的那一间。」
「得来全不费功夫」,其实,是巧合也是幸遇。
目前,张敬尧的下落虽然有了,可是紧接着还有许多难题在后头,我们所没有想到的,
是张某并非单独一个人。
张某开了三个房间,他住一间,参谋长住一间,另外一间是副官。所谓的副官,可能就
是卫士。应掌柜没说是几个副官,说不定小止一个,加起来算,最少是三个,多则五、六个,
白世维兄「单枪匹马」,对付得了吗?即使王大哥也加入战斗行列,仍然不是比例。
他们的房间,三间连在一起,先不管张敬尧究竟住在那一间,一有动静,必然立刻惊动
左右,照我们现有的实力,顶多只能出动两个人、一杆枪,假如对方稍有抵抗或牵制,则脱
离现场就成了问题,也就是说,在以少制多的情况下,只适合奇袭,一旦形成对歭,势必不
利。
还有,他们在三楼,我们在二楼,从登上三楼计算起,先要走过一条数十步长的甬道,
假定毫无阻碍,尚待赚开或打开房门,寻找目标,即使推门撞见,立即开枪射击,枪声响后,
就算无人敢接近,也要从三楼的甬道直奔楼梯,再经二楼下来。最乐观的估计,仍嫌暴露的
时间过长。因而,能否安全的走出大门,还需要更细密的策划。
那个旋转门,是唯一的出路,一旦发生事故,会不曾自动关闭?相信应该是有这种装置,
这是更值得特别注意的。
最令人焦急的是,张敬尧就要走了,非要赶快动手不可,所以时间上不容许我们从长计
议或从容部署,这种事也不可能摆得那么四平八稳,顾虑太多了,反而碍手碍脚,为了争取
时效,我们最需要的,应该是一鼓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