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英雄无名:军统抗战回忆录》作者:陈恭澍【完结】 > 【书香门第】英雄无名-军统抗战回忆录.txt

第二节 一鸣惊人 不同凡响一、一道突如其来的紧急制裁令

作者:陈恭澍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二十二年三月,日本关东军不顾全世界舆论责难,悍然进占我国热河省,并以小部队分

别于长城外各隘口,进行扰乱性的攻击。

关东军副参谋长坂垣征四郎,则驻在天津,执行其自行拟定且受到日本军方全面支持的

机密谋略。

坂垣的手法,是用大量金钱收买我方残余军阀、失意政客,以及地痞流氓等,在以北平

为中心的华北地区,到处制造事端;意图先行破坏社会秩序,然后再扶植一个听命于日本的

傀儡政权。

照坂垣所打的如意算盘,即使皆无所获,亦可坐视中国人自相残杀,酿成内乱,而收渐

次削弱中国国力之效。

此项阴谋是相当狠毒的。

以上的情况,是我们在许多情报资料的互相参证中,再复按一般显著现象,研判出来的

一项结论。

我们的工作指针,就是针对此一结论而拟订的。

不过,「北平站」规模不大,能够做的,就影响大局而言,在比例上非常有限,除了列

为基本任务的「情报搜集」之外,又增列了一项「打入拉出」的工作。所谓「打入」是找门

路、想办法,进入图谋不轨的叛乱组织;「拉出」是策动那些从事叛乱活动的人,改邪归正,

迷途知返。

此一任务,由「北平站」交赋戚南谱负责进行。戚南谱的工作报告中提到,他是先从加

入帮会着手。当时,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曾下达命令给辖区内所有的军、警、宪机关,实行

严防宵小滋事、取缔集会游行等警戒措施。我们了解的虽不够多,于此,也足以反映出时局

的杌陧不安了。

此际,「天津站」的负责人,化名郑士松的王天木,因为便于他女儿念书,全家搬到北

平来住,因而我们接触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大家一熟,我们就改口称他为「王大哥」。

他在北平的时候,常常抽空教导我们。他说过:「从事特务工作的人,不一定是专才,

但必须是通才。因为在工作活动的过程中,往往要置身于各种不同的环境之内;接触各种

不同身份的人物;也会遭遇到各种不同的事故。所以必须要见闻广博,常识丰富,方能随机

应变,应付裕如。」

他又引据具体的事例,讲解各地的风土人情,乃至社会各阶层的众生相。他认为连饮食

男女,狎邪冶游之事,都有认识了解的必要。比如:陪着我们去做西装,带着我们去吃大菜;

还领着我们去逛窑子等等。

我们常在电影、戏剧中看到的「小凤仙」。其中部分情节,就是描述民国初年,蔡锷将

军在北京城逛窑子的故事。不过,我在影剧中所见到的一些镜头或场面,都不太真,也许是

因为相隔十多年,有了改变或为迁就戏剧形式故意美化了的缘故。

北平颇有名气的「八大胡同」,就是所谓的风化区,有些地方也叫平康里。不过,在北

平可不用这些称呼。

「八大胡同」在前门外,是几条横竖交错的小胡同,也就是小巷子,差不多都毗连在一

起。每逢华灯初上,三两好友,穿大街、走小巷,安步常车;东张张、西望望,是谓之「逛」。

大门口亮堂堂,悬挂招牌字号,写着「清吟小班」四个小字的,那就是头等窑子。

想逛窑子,尽管进去好了。

走进大门,多半都有影壁,左一弯、右一拐,再往里走,自会有人撩起门帘朝屋里让,

他们习惯的必先问一句:「你有熟人,还是见客?」有熟人,就指名是谁,如果没有,他就

拉开嗓门长长的喊一声「见─客」。为什么要长声喊叫?为的是楼上前院后院都能听得到。

姑娘们见客,各其不同的姿态,虽意在撩人,但还是全凭客人们的喜爱。姑娘来到门前

之际,伙计站在一旁唱名,来一个唱一个,一直到见完为止,若是折家有十个姑娘,而只见

了八个,伙计亦必放下门帘低声的说:「一个出条子没回来,一个有病跟您请假。」交代完了

之后,这才问你:「您看……,」他把看字拉得很长,意在等你的回话。你有意就面截了当告

诉是那一个,一个都不钟意,摇摇头往外走,也无须表示什么歉意,因为这是常事。万一真

的没看清楚,还可以来一个「二次再见」。不过,这可要看是「诚心」花钱,还是「故意」

找麻烦了。

挑好了姑娘之后,先让客人到姑娘「本家」房间里座。待坐定了,娘姨们才端上一盘瓜

子,打开一听香烟,斟茶敬客,请教贵姓,开始找两句谈谈聊聊,接下去自然是:客人仔细

欣赏姑娘的姿色;姑娘慢慢算计客人的荷包了。这就叫做「上盘子」或「开盘子」,北平独

有的名称也叫「打茶围」。

二十二年时候的行情,头等班子打茶围,不拘人数,是一块大洋。如果打开一听英国名

牌香烟「茄立克」,再上一碟水果,通常都给两块钱。偶尔遇上「老赶」不在行,仍旧给一

块饯的话,他们也绝不会争多论少。王大哥领我们去开眼界,他出手五块,并不是摆阔,而

在使我们见见世面。

北平的头等班子,分为南国佳丽和北地胭脂两个班部,风格不同,情趣各异。南方班子,

不分无锡、常州,都说自己是苏州人,可是绝不会有长江以北的;北方班子,差不多全是北

平土著。至于近畿外县的,大多沦入二、三等去了。这与姿色妍媸并无大大的关系,是因为

家境贫寒,没有制办衣装的本钱所致。

南方班子的姑娘,总是哄自己的客人,有朋友在场,反而碍眼;北方班子则不同,她们

对待自己的客人,有如家里的老公,虽然亲昵却相敬如宾,招待客人的朋友,则百般奉承,

惟不可及于乱。这虽然都是招徕之术,但在客人的感受上,却自有千秋。

南方班子要客人花钱,名堂奇多,今天「开巿」,明天「宜卷」,捧场就得破钞,一旦开

了口,焉能不点头?否则以后就没面子再进这个门。北方班子有分寸,不到火候绝不开口,

除非遇上冤大头。他们也会假门假巿的替你出主意,怎么办才能省钱。结果钱是花了,可是

弄得你心里好舒服。

这只是北平花事入门,无妨当作故乡掌故看。

有一天晚上,王大哥又领我和白世维兄,三个人一起去逛韩家潭。韩家潭是条小巷子,

北平「八大胡同」之一。这一带差不多都是苏州的清吟小班。所谓「清吟」也者,就走卖唱

不卖身的意思,自高身价罢了。韩家潭有一家「莳花馆」,王大哥认得个熟人,花名含春。

此姝年过标梅,风韵正佳,谈吐气质都不错,可走总免不了有点矜持之态。这不一定就是缺

点,有的人却认为这就是端庄。风闻,张宗昌曾有意接她出去,她是执意不肯,领家的妈惑

于金钱,劝她应允,她也宁死不从。

王大哥怂恿我也叫了一个,这个人的名字起得好怪,几十年下来,我还记得她叫「飞龙」。

胖嘟嘟的长得没有什么模样,不过,一口吴侬软语,尤其是苏州人说北平话,糯糯的、甜甜

的很受听。我们又促世维兄随缘随份也叫一个,他一个都看不上,推辞着换一家再说。

我们坐在含春的客厅里聊天,王大哥谈起他在民国十七年结识戴雨农先生以及后来参加

工作的经过。飞龙却三番两次的请我们到她屋里坐,我们以为随便在谁屋里不都是一样,其

实不然,原来第一次的生客不到本人屋里,就不算正式上盘子,也就不好要钱,这又是他们

的规矩了。

我们几个人正嬉笑得云山雾沼之际,像似王大哥的司机在外面问伙计找人,王大哥一看,

果然是老萧,招手叫他进前来,老萧回说郑介民先生到处找我们,已经找了好半天了,还是

郑先生的司机在胡同口,看见王大哥的车子,问过他之后,才知道我们全在这儿。现在,郑

先生正在湖同口外车子上等我们。

王大哥和我也来不及掏钱开盘子,请世维兄留下来等一会,连忙拿起帽子往外赶,我们

刚走出大门没多远,就看见郑先生一个人,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们见到郑先生,都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郑先生却让王大哥陪着他往回走,于是我们

仍旧回到了含春的客厅。

世维兄站起来,原想站起来礼貌一番,又踌躇下来了,我猜,大概是鞠躬不是,握手也

不是。还是郑先生开口,让大家坐下来好说话。

含春、飞龙和娘姨、小大姐们都上来招呼,郑先生问:「天木兄,这里有没有方便说话

的地方?」王人哥转问含春,含春点头,引导着往里面让。

这是一间小套间,布置的相当雅致,是专供客人们捧场打牌用的。我们恰好四个人,他

们也许会错意了,正待拉抬子摆家性,王大哥一看情形不对,随即悄悄的和含春嘀咕了两句,

含春倒也大方,斟好了苶,又端上两碟水果,带上房门,他们就都退出去了。

世维兄又小心的前后看了看。

郑先生收敛了笑容,放低了声音,持重的传达了他的指示。他说:

「下午五点多钟,北平最高军政当局召我前去,当面交赋一项任务,其重要性,关系到

整个华北地区的安危;

「我代表我们的组织,承担下来了;

「这是一件行动工作,制裁的对象是前湖南督军张敬尧;

「限期是从今日起计一个星期,也就是七天;

「提示给我们的线索,是张敬尧现已潜入北平东交民巷,正从事叛乱活动。再进一步的

细节,需要我们自己侦查。」

稍微停顿了一下,郑介民先生又剀切的鼓励我们说:

「这是一个为国家除祸害、为团体争光荣的大好机会,成功了可以稳定华北的局势,想

见其作用之大,我们应该不惜任何代价全力以赴;

「这一件工作,我决定交由天津、北平两单位集中力量合作执行,其任务分配,请天木、

恭澍二兄自行斟酌;

「本人立即将此事电话戴先生报备;

「明天上午十时正,我们在府右街集合会报,有关事项,届时再详加讨论。」郑先生的

话宣示完毕,看时间还不到午夜。他表示要先回去发电报,希望我们立刻交换意见,着手进

行。

这是一道突如其来的紧急制裁令,事前毫无心理准备的行动任务,乍听之下,顿时茫然

若失,大有手足无措之感。因为这个时期,我们的工作组织还在初创阶段,一切都在摸索,

试着起步。而且平津单位成立不久,规模尚小,时正全力从事于情报路线的部署与开拓;对

于行动制裁,不但没有人手,应有的器材设备亦付阙如,更重要的是根本缺乏行动工作的经

验。现在一声令下,事出仓卒。不觉千头万绪,纷至沓来,真像打鸭子上架的一般。可是功

令所在,义无反顾,只能竭尽所能,勇往直前了。

我们送走了郑先生,大家沉默了一会,那些班子里的人又都进来了。王大哥很有意把含

春带出去,咬了半天耳朵,含春似乎是不肯,一时弄得僵住了。飞龙依然请我们到她屋里去,

我们也就趁机会站起来,转换一下环境,免得大家难堪。

王大哥临出来的时候,抽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放在桌子上,含春叫娘姨们谢了,也跟

着我们一块来到飞龙的房间。

飞龙这里的气派,较着含春那里,可差得多了。

我一肚子心事,巴不得立刻就走,连坐下来喝口茶都不耐烦了。可是王大哥却胸有成竹,

他拉着我让我坐下来说:「我有办法,你沉住气好了。」

王大哥又转头对飞龙说:「我们想请你出去吃点东西,吃完了就送你回来,你看怎么样?」

别看飞龙说话软绵绵的,应对起来倒非常爽脆,她用北平话说:「好,上那儿都跟您去,那

又有什么,请各位稍微等我一会儿,跟我妈说一声,披一件斗篷立刻就来。」王大哥当着含

春又怕她不好意思,只好敷衍说这都是为了撮合我们,改日一定来捧场。

这时候已经深夜十二点了,胡同外面路上还有一两家专做消夜的江浙小馆子,仍然灯火

明亮的开着门没打烊。我们几个人随便叫了点东西,也猜不透王大哥打的是什么好主意。

好容易大家都吃完了,王大哥这才开口,他说:「东交民巷只有两处最有可能,一处是

日本使馆,一处是六国饭店。另外一家公寓式的旅馆,我想他不会去。」

又对我说:「我想现在就去一趟,万一能够开到房间的话,住一宿也许会发现一些迹象,

你看如何?」

我怎还会有意见,如果叫我去开房间,连怎么样走进六国饭店的门,我都不知道,更谈

不到去探索什么了。

接着,王大哥进一步说明他的具体做法,他说:「不是大哥我没有出息,你也千万别在

意,顶好是这位飞龙小姐委屈一下,能够大大方方的陪我去,你们想,这个时候一个单身男

人不带行李去开房间,总会惹人起疑,若是一男一女,那就好得太多了。」

说到这里,王大哥又冲着飞龙说:「刚才,含春不答应出来,我也没办法;现在,请你

帮一次忙。以后你会知道是件多么有阴功的事!」

说着又指我对飞龙说:「他是我老弟,你就是弟妺,你这个大哥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

的事,只要你跟我走一趟就行了。至于你们有什么规矩,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做。」

飞龙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会,脸红红的问我:「你说呢?」

「我说你就听我们大哥的,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飞龙表示答应了,不过她要和她妈招呼一声。

王大哥和她说:「我们先去东交民巷看看,如果开得到房间,再打电话也不迟,反正是

总要送你回去的。」

时间已晚,不能再多耽搁,于是王大哥带着飞龙上车先走了。我和世维兄雇了辆洋车,

回到北长街十八号。

我和世维兄半晌都没有话说。我在盘算着如何才能用得上力气;又准备明天一清早先把

戚南谱兄找来,商量一下,为未来的许多必要事项,作一安排。

世维兄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猛抽香烟,既不睡觉,也不发言。当他打定了主意之后,蓦

然站起来问我说:「恭澍兄,你看,我去干好不好?」

我也正为这件事在发愁。因为「北平站」还没有行动工作的编组,也一共只有杨英、老

戚和我三个人,新加入工作的王云孙,主办文书,这类事他自然干不来,世维兄是处理情报

资料的,一向都没有考虑到让他做行动工作,我们的接近,是因为彼此相处得不错,又谈得

来,所以时常同出同入,并没有别的用意。如果由我主动的要求他,在情在理都说不过去,

假如有一点点勉强,那就更为难了。如今,世维兄既然足自告奋勇,我当然求之不得。

我说:「好,好极了。」很想再找两句适当的话,表达出我的心意,可是真不知道怎么说

才好。

白世维,字子廉,山东人,已在北平落户有年。军校七期毕业,曾在河北省抚宁县从事

党务工作,父母健在,已婚,生有二女。老父长兄均经商,家境并不十分宽裕。戚南谱和白

世维是同期同学,北平相逢,就劝他不要再回抚宁,因而留下来参加了我们的工作。

世维兄参与工作之际,正遇上我们搜集到一批东北军及关外义勇军的资料,就请他暂时

先帮着整理,等以后再调配其它适当的工作。

此刻,突然有此机会,我自然希望我们「北平站」有所表现,又何况是件关系大局的事。

世维兄不畏艰险,敢于奋勇当先,无论成败,那是我们的光彩。

心情复杂,兼以兴奋过度,我和世维竟未曾安眠。

第二天早晨不到七点,打电话请南谱兄过来。晤面后,我把昨天晚上郑先生交办的事,

扼要的转告他,同时也要求他对张敬尧的行踪,尽速作切实的侦察。

我知道在东交民巷西首,也就是从户部街进入东交民巷西口左转,有一排三层楼的房子,

其中有一家公寓式的旅馆,论等级,只能列入第二流,经判断后,张某很少可能会住进这种

地方。不过为免事后遗憾,也应该去看个究竟。我把这番意思和南谱兄说了。

另外一件也是要紧的事,是请南谱兄将戴先生雇用的汽车司机找到,把车子从修理厂开

出来,先试试车,也许会用得着。

我又把昨天夜裹,也就是五、六个小时之前,世维兄对我明白表示的那番话,再向南谱

兄讲了一遍。南谱兄自然喜出望外,高兴非常。

上午十点钟,我要到郑介民先生那边去参加会报,我征询世维兄的意见,要不要和我一

同去,世维兄认为还是留在这里,听候我们的决定比较合适。

我临走之前,忽然想到有一支戴先生送我作纪念的手枪,我连忙找出来,连同仅有的六

颗子弹,一并交给了世维。

天木兄和我相差两三分钟前后到达府右街,郑先生早已在他那间小办公室中等我们了。

首先,郑先生告诉我们,已将此事之要点,电陈戴先生。现在,要听取我们报告;然后,

去中南海回复何部长。

天木兄报告侦察经过及其结果:昨夜,我们分手之后,他是以日本大仓株式会社的名义,

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开到一个位于二楼的房间,现在还保留那里没有退。在他与楼下柜台

上,以及二楼的茶房头(领班)的接触中,尚无任何发现。

天木兄补充说明的是,因为深夜到早晨这段时间,一般的活动,都比较稀疏沉寂,所以

难于有所发现,准备回去继续侦察。

天木兄认为最麻烦的,是张敬尧会不会隐藏在日本使馆内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我们谁

也无法立即下判断。

我提出报告的第一件,就是白世维同志请缨,自愿担任「执行」的工作,在「北平站」

还没有专责的行动人员之前,解决了最大的难题。至于能否胜任之事,大可不必顾虑,因为

他一切条件齐备,志愿而乐意。

第二件,有关工作部署事项,分为两个步骤,即事前所必要的,也就是现在应该着手做

的,及发现目标后特定的,「北平站」都可以负全责。

当然,缺乏经验的我们随时就教于天津的王大哥。

我们的会谈,到此告一段落。

郑先生告诉我们,他就要去晋见北平最高主管,除报告我们的准备工作及侦察活动外,

其次,也希望能多知道一点后续的消息。

郑先生透露他的了解对我们说:「情报来源很可能是来自参与张敬尧叛乱活动的内线

二、竭尽所能展开侦察部署

「北平站」建立之初,真是筚路蓝缕,不仅人手有限,应有的设备也多付阙如,就拿交

通工具来说吧,只有一辆脚踏车而已。

此中并无特别原因,我们早期的工作,从南京的局本部到各省巿单位,上上下下,都因

为经费支绌而闹穷。

虽然如此,戴先生还是不喜欢他的部属对人家要求什縻。如果我们现在向主管当局提出

任何请求的话,虽说理所当然,可是总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太适当。我个人是这么想,

郑介民先生也颇以为然,所以我们决定自己的困难自己解决。这也就是尽其在我的意思。

当天上午十点多钟,我们和郑先生作了初步会商之后,郑先生准备去晋见何部长(军分

会代委员长)我和王大哥同车到北长街与世维兄会齐。

我们三个人根据适才所谈的原则,又交换了一番意见,商量好大家分头进行:

世维兄随王大哥同去六国饭店观察动静;

我约南谱兄再作必要的准备。

需要做的都得做,我约到南谱兄,我们先去「巡视」一回北平的特殊地界「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在北平,可以列为「化外」之地,是辛丑条约留下的屈辱烙痕,通常称为

「使馆区」。到了民国二十二年,虽然有许多外国使馆已迁至南京,可是这瑰地方仍旧保持

特殊状态,我国政府不能行使法律上所赋予的一切权力。

因此,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者流,就利用这块弹丸之地,托庇于外力翼护之下,从事非

法活动。

「东交民巷」范围不大,全部面积大约只有二平方公里。位于北平巿正阳门(前门)与

崇文门(哈德门)之间。

其方位四至是:东边出入口,在崇文门大街;西边出入口,在户部街;北临东长安街,

在东长安街与出入口之间,有一片大操场,常有外国人在此踢球。我小时候常常骑自行车抄

近路由此穿过,迄今记忆犹存。南面有一堵旧城墙,在接近六国饭店附近,开了一个缺口,

没有正式名称,一般都叫「水关」。其实,城墙上开个洞固然可以称为关,但这一带连个小

河沟都没有,不知道从那儿来的水。

出了「水关」,就是东火车站的站台,再往前,有铁轨,但无平交道设备,所以车辆无

法通行。东站,是北宁线的起点,也是平津直达车的迄始站。外国人下了火车,大多经由「水

关」进入东交民巷,有些各式各样的神秘人物,亦可通此幽径。

「东交民巷」内,除了各国使馆留驻的单位,及其附设机构如「参事处」、「武官处」等

等之外,还有少数部队驻扎。一般都称为「兵营」,而实际上是使馆的「警卫队」。到二十二

年,还有美国兵营和日本兵营两处,此外是否还有其它如英、法等国的,我一时说不上来。

区内也有警察,为数不多,很少在街上看一两个。至于穿什么服装,已经是印象模糊了,

不过,记得他们配带的只有警棍,并无枪械。好象在六国饭店门囗就有一个晃来晃去,有时

候又不见了。

「东交民巷」里,全部都是柏油马路,最令人难忘的,是那条东西向的干道。我想,普

天之下,无论什么地方的道路,总是越平坦越好,惟独这一条,却故意加工弄得高低不平,

差不多每隔一百公尺左右,就有一条横亘路面的凸出部份,好好一条路,整成波浪状,实在

是一绝。试加推敲,可能走为了有效的防止车辆超速,同时,也反映出警力的不足。到了民

国二十七年,我再去北平走过「东交民巷」时,这条怪怪的路,已经修平了。

行驶「东交民巷」的车辆,常见约有三种,分别是汽车、人力车和脚踏车。这些来来往

往的车辆,并不一定全属于区内,也有假道穿越的,像这种情形则任由通过,没有人管。在

「东交民巷」里面,很难叫到出租汽车,打电话到市区,需要特约,随叫随到的事情,也得

碰巧。「东交民巷」以内的人力车,自发牌照,有好些个不相同处。类如:车身一律漆成木

头的本色,全部都是镶蓝边的白垫子,看上去,显得很洁净。车夫虽不穿制服,也都衣着整

洁。有固定的停车处,绝不乱兜乘客。在六国饭店门口,就经常停有三、五辆车子候客。我

也坐过,车资比界外贵得多。这里的车夫似乎也有媚外心理,一有外国人坐上去,就显得格

外卖力的样子,若是拉一趟中国人,就好象受了委屈。那个时候机器脚踏车还不多,偶尔看

见一辆,十九都是军用的。自行车可不少,多半是区内住户的佣工或上学的孩子们用的。

北平巿区与「东交民巷」两交界,都有木栅栏,却无人看守。有一阵子,一到午夜十二

点正,就把北向东长安街的栅门关上了,只留下东西向的通行,可是有的时候,却澈夜开放

通行无阻。

我和南谱兄坐在那辆尚未运走的汽车上,由戴先生的司机老张开着,在「东交民巷」里

仅有的几条马路上,兜了好几个圈子,我们不但熟悉了路况,同时也有了心理准备。

我顾虑到一旦有了动静,比如枪声什么的,到时候,几处出入口的木栅,会不曾突然关

闭而阻住去路?又一想,这又何足为虑,像这种只具形式的木栅,以我们这辆车子,一踩油

门就可以把它撞个稀烂,那里挡得住。

我们沿着「水关」城墙走,忽然发现还有一条可以通行的路。从六国饭店出来,向南三

五十步,就是「水关」,再向右一转,已经来到这条新发明的路上,朝西直驶,左边是高耸

的城墙,右边多是前面那条大街的后门。经过之处,其中有一道门岗,是「日本兵营」的后

门,再前进一、二百呎,又有美国兵的岗位,是「美国兵营」的后门。走至尽头,只能右转,

再前进,左转弯,已到出口。出去后的这条大马路,就是户部街,已不在「东交民巷」范围

之内了。

这是一次试车,也是地形地物的初步勘察。

我们回到北长街,远远的就看见郑先生的车子停在大树底下。原来,郑先生已经在等我

们了,想必一定有要紧的事。

郑先生告诉我们,根据消息指出:「张敬尧的确住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里」。指示我们立

即转告天木兄。并希望我们尽最大努力完成任务。

此刻,是下午四点多钟,打电话给王大哥,不大妥当;我到六国饭店去找他,当面传达,

又恐引人注意,我们本来约定下午六点钟见面,好在只有一个多小时,不如等他的好。

我和南谱兄就利用这点时间,两个人又作了一番计议:

论限期,还有六天,目前既已确定张某的所在,总算掌握到大方向,看上去,时间并不

紧迫。

首要先做到的,就是把张某住的房间侦查出来,而且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在没有行动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

一旦发现了张某的纵迹,其它有关的问题,均可逐步解决。

我们说了半天,终结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及早发现「目标」。

五点五十分,世维兄来电话,说他和王大哥在东安巿场五芳斋等我一块儿吃饭,我答应

和南谱兄一同来。

王大哥和世维兄的神色凝重,连说话都不起劲,不用问,没有进展。

我把郑介民先生刚才到北长街通知的那番话,一字不易的复述了一遍。

随后,我又加重语气表达我个人意见说:「我认为郑先生传达的消息,一定可靠,我们

要的那个老小子,必在六国饭店无疑。」

南谱兄接着又把适才我们俩所计划的那些理所当然的话,也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回。王大

哥和世维兄,不待我们说,也会想得到。

一顿饭,草草用罢,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再看王大哥和世维兄的脸色,已经转

为开朗了。

我们重又分配了各自所承担的任务,重点,还在王大哥他们回到饭店后的侦察活动。

我们约定,仍以北长街十八号作为联络中心,我将以全部时间留候,期待佳音。

南谱兄在六国饭店以外的侦察布置,决定全部撤销。备用的汽车,责由南谱兄控制,并

随时与我保持密切联络。

我们分手之后,我打了一个电话,简略的报告了郑先生。

限期中的第一天,整整折腾了二十四小时,毫无结果;第二天,明知道张敬尧一定住在

规模不大的六国饭店里,可走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看似容易的一件事,做起来才会体验到其中的不简单,若不然就是我们太笨。

我一个人在担心,万一限期届满,连个人影子都摸不着,那才丢人现眼呢。

郑先生则颇为镇定,他连催促的口气都没有,交代给我们办的事,也只说一遍。至于他

的心境是否如此,那可就很难臆测了。

戴先生覆电给郑先生,并没有直接打电报给我们,这当然是为了维护指挥系统的完整。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和王大哥他们碰头时,依然面面相觑,仍难进入佳境。

王大哥开导我们说:「这种事只好心里急,可不能带出像来,如果待下去仍不能弄出点

眉目,我地想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到柜台上再查问查问,不过,也许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说到这裹,王大哥忽然想起,昨天上楼的时候,一度看到一个人的背影,这个人很像当

过张敬尧参谋长的赵庭贵,可是一眨眼他就上去了,并没有看清楚,所以还不能肯定是不是

他。

我心里琢磨,王大哥的房间既然开在二楼,所谓看见那个人「上去」,那么不是三楼,

便是四楼。如果真是张某的参谋长,那么张敬尧不住三楼,定在四楼了。

这不是一个有价值的发现吗?

世维兄也告诉我,他是以王大哥「随从」,也就是「跟班」的身份,陪着王大哥出出进

进,像这种情形,大饭店里司空见惯,是常有的事,茶房们根木不以为然。王大哥一个人闷

在屋里打主意的时候,他就借机会找茶房瞎扯,可是也没有扯出个所以然来。

世维兄又说:「王大哥嘱附我要特别留意那个像似参谋长刘某的人,我也一直盯着楼梯,

瞩目上下,可是就没有看到一个像王大哥所描绘的那个人。」

我认为这都是收获,虽说尚未发现目标,但不能视为毫无进境。

王大哥要回家去一趟,打算换换衣裳,刮刮胡子。他请世维兄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

他回来再一同到六国饭店去。又叮嘱我们好好的再多研究研究。

王大哥回家去了,世维兄原想打个旽养养精神,不要说睡不着,连眼睛都瞌不上,索性

坐起来聊天,于是我们又说到了「六国饭店」。

「六国饭店」,在北平的名气可不小,但规模却不大,只不过是一幢四层楼的旧式建筑

而已。论设备,远不及「北京饭店」;讲实惠,也不如「中央饭店」或「长安春饭店」,就是

因为在「东交民巷」独此一家,所以才显得稀罕,尤其是对那些别有妙用的中国人。

「六国饭店」坐东朝西,大门临街,进出要上下十几级石阶。予人印象较深的,还是那

道团团转的旋转门。

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猩红的毛地毯,这么一衬托,骤然予人以高贵感,

这就是舶来的洋噱头。

长长的大柜台,有管车的账房先生,穿中国式的长袍嵌肩,戴红疙瘩黑缎子瓜皮小帽,

这是「帝国主义者」奴视中国人的丑扮,惹人反感。

楼底下这一层,还有些什么布置,已经记不清楚,大概是没有客房。

「六国饭店」并无电梯,也许因为只有四层的缘故。可是楼梯宽阔,容得下四个人并排

上下。二楼信道的宽度,也和楼梯差不多,都铺着地毯,如果不跳跳蹦蹦,听不见走路的声

音。

二楼的形状,有加兀字,也就是只有三面有房间,接近楼梯口的这一边,只是一条信道。

信道上,有一张小型柜台,是茶房当值、听候客人呼唤的中心点。

茶房们的打扮,都一样,真是少见得很;穿长袍,可又短了一截,仅仅遮到膝盖,叫做

半大褂子,腰间扎一条长缎带,着老式裤子扎裤脚腿,白布袜,配一双长鼻梁黑色直贡呢的

皮底便鞋,也戴瓜皮小帽。你看,这像什么模样,简直是蹧蹋人。

若是再看到他们侍候外国人的那幅卑躬屈膝的形象,实在替中国人丢脸。可是他们也是

为了赚钱养家活口呵。

王大哥开的房间在二楼一角,离楼梯有五、六十步之远,位于右首那条甬道的尽头。再

往里走,有一排横的房间,转过去就是左边的那条甬道了,所以说成兀字形。

这间房不大,床可不小,铺在床上的垫子被单,薄的厚的倒有好几层,世维兄告诉我说:

「那支手枪,不方便出来进去都带在身上,有时候就塞在枕头底下,王大哥也知道,万一有

什么临时的机会,两个人都可以拿来就用。」

世维兄是有心人,他听茶房说:「后面还有一道防火用的太平梯,已经多年不用,现在

都塞满了破旧东西。」如此说来,可能作为出路的太平梯已经失效,可不必列入考虑了。

三楼的格局,和二楼相彷佛。四楼可就不一样了,据说,四楼这一层能够供租用的房间,

只有二、三楼的半数,那一半是供长期客人居住的,设备、开间以及租金等,都有分别。世

维好几次想上去看看,可是一直找不出个自圆其说而不引人起疑的借口。

我们说到这里,王大哥回来了,他和世维兄再去六国饭店,总得寻出些蛛丝马迹。

时间消逝得很快,眼看着限期越来越近,除了心里着急之外,又好象失落了什么一样。

不期到了笫四天头上,峰回路转,曙光乍现。

事情是这样的:

中午,王大哥和世维兄正下楼,预备去吃饭,刚待推门之际,门里转出一个熟人来,他

胳膞底下夹着一个蓝布小包袱,原来是西服店的应掌柜,想不到会在这儿碰见他。

王大哥问应掌柜:「干嘛到这儿来?」应掌柜不经意的用手在下巴颏右面,一上一下的

比划着说:「他做了两套衣服,叫我今天来试样子,这个时候大概起来了吧?」应掌柜的举

动和言词,王大哥已经完全会意,所以也没有多问就示意世维兄推门往外走,同时浅浅的和

应掌柜打了个招呼。

他们不去吃饭了,急忙赶到北长街,把刚才的情形说给我听。

王大哥解释说:「下巴颏有一撮毛的就是张敬尧,刚才在饭店里,不便多问,现在我们

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应掌柜也该回去了,我们再去找他,仔细的问倜究竟。」

我们三个人又和往常一样的来到东四牌楼南大街,应掌柜开的应元泰西服店就在此处。

这西服店,只有一间门面,土里土气的没有什么装潢,如果不是熟人,没有一点吸引顾客的

地方。但是它的剪裁工夫,却是一把好手。

我们本来打算以做衣服为借口,找机会和他多聊聊,没想到还未开口,应掌柜的就说:

「这两天我得赶工,你们几位如果想添衣服,恐怕要等些日子了。我要先把张督办的这两套

赶出来,然后还有其它几个客户的。我看,现在先挑几块料子吧,等我一空下就给你们裁。」

王大哥顺口问应掌槚的说:「张督办等着穿?」应掌柜说:「是啊,他叫我后天中午一定

做好送到,说是也许就在这两天要回天津去。」

我们三个人又环绕着这件事和应掌柜扯了一阵子,从应掌柜透露出来的最要紧的几句话

是:「张督办住在三楼,一连三间,号头是二三一到二三五,除了张督办本人之外,还有他

的参谋长和副官。我去试样子,是在当中的那一间。」

「得来全不费功夫」,其实,是巧合也是幸遇。

目前,张敬尧的下落虽然有了,可是紧接着还有许多难题在后头,我们所没有想到的,

是张某并非单独一个人。

张某开了三个房间,他住一间,参谋长住一间,另外一间是副官。所谓的副官,可能就

是卫士。应掌柜没说是几个副官,说不定小止一个,加起来算,最少是三个,多则五、六个,

白世维兄「单枪匹马」,对付得了吗?即使王大哥也加入战斗行列,仍然不是比例。

他们的房间,三间连在一起,先不管张敬尧究竟住在那一间,一有动静,必然立刻惊动

左右,照我们现有的实力,顶多只能出动两个人、一杆枪,假如对方稍有抵抗或牵制,则脱

离现场就成了问题,也就是说,在以少制多的情况下,只适合奇袭,一旦形成对歭,势必不

利。

还有,他们在三楼,我们在二楼,从登上三楼计算起,先要走过一条数十步长的甬道,

假定毫无阻碍,尚待赚开或打开房门,寻找目标,即使推门撞见,立即开枪射击,枪声响后,

就算无人敢接近,也要从三楼的甬道直奔楼梯,再经二楼下来。最乐观的估计,仍嫌暴露的

时间过长。因而,能否安全的走出大门,还需要更细密的策划。

那个旋转门,是唯一的出路,一旦发生事故,会不曾自动关闭?相信应该是有这种装置,

这是更值得特别注意的。

最令人焦急的是,张敬尧就要走了,非要赶快动手不可,所以时间上不容许我们从长计

议或从容部署,这种事也不可能摆得那么四平八稳,顾虑太多了,反而碍手碍脚,为了争取

时效,我们最需要的,应该是一鼓作气。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