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觅取制裁张啸林的线索,我曾经拜会过潘子欣先生(见第五章),可是并无具体结
果。其后,我又去过两次,始终回旋于旁敲侧击,总没有机会能够正面提出来;而潘先生是
何等聪明剔透、老辣练达的人,自然一点就透,无如他总是有意回避,不去接触正题,看样
子他也有碍难之处,所以就没有在经营下去。
另在「上海区」所属方面,不知询问过多少遍了,没有一个单位回覆是有办法的。一直
到二十九年六、七月间,才算接到「行动第二大队」大队长赵圣(吉震苍)的书面报告,他
语焉不详的只说已经在张某家里布置了一条内线,也提到就是张某众多保镳中的一个,什么
条件都没有,也不需要支持,一待遇有机会,便可相机行事。照规定,这个报告是一反常态
的,因为不但没有把接触、吸收以至交赋任务的经过述说明白,最不合乎情理的是连个姓名
都没有。我看了之后,马上就请齐庆斌兄和刘原深兄函第二队赵圣同志卽速补报。不过,当
时我们区本部并没有严格的要求限时作答,只认为过几天必然会据情回复上来。
这就是本案内部作业的大概,实际上也就是这么简单。我惟恐或有舛误,还一再和原深
兄(当时「上海区」助理书记,主管行动,是处理本案除我之外唯一仅存于世者)对证过,
不会错,在第二队的报告中,的确没有提到那位所谓内线的姓名,就是连假名、化名都无有。
在当时我们曾经研判过第二队的报告;迨至最近,我和原深兄又泛谈过这件事,我们认
为:这位吸收来的内线,或者应该说这位答应为国效力的义士,和第二队长赵圣之间并无直
接联系,很可能当中还隔了好几层,恐怕连赵圣本人也不知晓此人为谁,这也是「中间人」
为了维护安全的小心处。像这种性命交关的事,可不能单凭拍拍胸脯、挑大拇哥就能保得住
一帆风顺的。假定这么说吧:赵圣的属下有个朋友的朋友,一个透过一个才接连上关系,这
就是好几个层次。大家都是出于好意,一层又一层的添了一句,或者是留了一点,到了赵圣
那里,与眞实情况自然有了差距,所以赵圣报到区本部来的,就没有办法详细而又实在了。
区本部接到这样的报告,当然要覆查,从这里开始,我们无妨再作一个假定:赵圣接到
区本部覆查的指示后,又一层一层的传达下去,且不去问他的用的是口头或是书面,不能确
知传达到那一层,由于无可预知的理由,忽然给塞住了,因而乃迟迟无以陈复,这段时间,
计算一下,大约是一个月的光景。就在这个当口,有人突然把张啸林打死在他自己公馆里,
到了这个时候连报纸都注销来了,第二队赵圣才说义士名唤林怀部。(赵圣的报告,一度写
成「林怀步」。)
谈到这里,有一个小关节必须交代出来:对于这件事的发生与传出,「上海区」是首先
在报纸上看到消息,随后才接到第二队的报告的。在没有接到报告以前,我们并不确定这就
是我们做的。还有一点,报纸上注销来动手打人的名字叫「林桂甫」,而第二队报告中的名
字是「林怀部」。又过了好一阵子,在公开报导中才确定这位义士的本名是「林怀部」。
「上海区」接到第二队的报告后,除据以转报上级外,大家当然也都有一番欣慰,旣然
事情已经成功了,当然对于全案的来龙去脉以及林怀部的个人人事资料等等,卽嘱第二队随
后补报,以资稽考。但第二队却仍然迟迟未见申覆。当时的新闻报导是这样的:
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上海「新申报」消息称:
「昨日中午本市法租界内发生一幕枪击案,被击者为海上闻人张啸林,张与杜月笙、黄
金荣同为海上三大亨,为青帮中有名人物,黄、杜、张三人之名,几妇孺皆知。张为『通』
字辈,故辈份较黄、杜为高,现年六十八岁,杭州人,好佛,各地庙殿,几均有张氏所送之
匾额,性暴鲁,近来年事虽高,仍动辄当众辱人。成名后,其一举一动,远不若杜氏之检点
自守,仍未脱『海派』恶习。其寓所在法租界华格臬路,与杜月笙合宅而居,张居东宅,杜
居其西,宅前天井为一,故同一大门进出,事变后,杜南下赴港,张仍留居宅内。
「昨日下午一时四十分,张有友人吴金桂者往访,遂在楼上闲谈,时有张之卫士林桂甫
在天井与汽车夫争吵,张闻声遂步出洋台将林训斥,并欲停他生意,林大气愤,遂拔枪对张
向上射击,均中头部,当时身死。
「林于肇祸后,又持枪登楼,向张之友人吴金桂头部射击,亦中二弹气绝,时张宅守卫
之巡捕,卽将大门紧闭,继卽将林拘获,带入捕房究审。
「又据可靠方面消息:张氏于八一三事变后,卽参加和平工作,颇遭渝方之嫉妬,此次
林之以下犯上,是否受渝指使,颇属疑问,当局对之,颇为注意云。」
「新申报」的背景是日本「军部」,所以这条新闻的大标题是「本市闻人张啸林,昨已
被保镳击毙」,另一副题则是「内幕或为渝伪指使」。
兹先就以上这条新闻的内容加以简单的解说
青帮的源流是讲辈份的,排到「通」字辈,已经是第二十二代,在当时的上海算是很高
的了,可不是最高的,因为「通」字辈以上还有「大」字辈。都说杜月笙是「悟」字辈,不
知道对不对?而其实,辈份高并不一定表示有钱有势有地位。
张啸林的「好佛」,并不见得是「信佛」,这也是放下屠刀者的一种「习向」。通常信佛
的人都口念弥陀,那有一天到晚把骂人的话挂在嘴上的。
又据重庆大公报香港十五日上午十时发专电,沪讯:「张啸林十四日下午二时在其法租
界住宅门口,被其保镖林桂甫枪击毙命。按林任张保镖已久,每月工资二十元,最近林向张
告假,未获允许,林愤谓每月二十元,不能连自由都没有。张忽谓旣如此可将手枪交回,卽
可任汝自便。林遂拔出手枪,向张发射,一弹由张口入,脑后出,张立卽倒地,林复赶入室
内,再开一枪,将张击毙。张门生杭州人吴建臣,目见祸作,卽以电话通知法捕房;林睹状
复开枪将吴击杀,逃至大门时,被门卫所拘。张现任法租界工部局董事,年六十四岁。」
该报香港十五日下午十一时发专电,据日方讯:「十四日被杀之张啸林,曾与日方合组
『市民协会』,并参加『和平运动』。又同时被击毙之张门生吴建臣,现为『杭州码头工务局
长』。」
在这条电讯新闻中,枪杀张某的保镖,亦作林桂甫,至于林怀部这个名字,也在新闻中
出现过,只可惜找不到更多的当年报纸了。
报导中说,林某工资每月二十元,这是当时通用的法币,虽然管吃管住,以当时上海一
般薪给而言,仍然偏低。记得我们「上海区」的待遇,初级职位每月四十元,也有吃有住,
如参与对外活动,尚另加活动费,虽如此,但大多叫苦,这么一比,实在相差甚远。也可以
说明张某待人,相当刻薄。
新申报说,张现年六十八岁;大公报说是六十四岁;另据大成杂志上说,民国二十五年
农历五月初六,张某六十岁生日,推算下来,到二十九年张某去世,应该不是六十四岁便是
六十五岁。
另一死者的姓名,新申报作吴金桂,大公报作吴建臣,可能是各有所本,若不然也许是
一个名字、一个别号。无论怎么说,这个人总归死得冤枉。
张啸林是现任的法租界工董局(报上登的「公部局」,不对,公共租界称「工部局」法
租界称「公董局」才对)董事,又是租界里的「大亨」,法租界警务当局派有「驻卫警」长
驻张公馆,林怀部枪击张、吴二人后,想是要夺门离去,于是就被守在门口的驻卫警逮住了,
这也就是报纸上所说的「被门卫所拘」的实况。
据悉,张身边的保镖,原不只林怀部一人,一般传说有十数人以上,卽或没有如许之多,
至少也有好几个;最令人费解的,只有林怀部一人有动作,却不知另外的那些保镖那里去了?
都在干什么?
该报又据「日方讯」:「张啸林曾与日方合组『市民协会』,并参加『和平运动』」,这可
能就是张某被制裁的原因之一,不过,事实上并不如是简单。关于这一点,留待下文再提出
来说个明白。
在张案发生后的那几天,无论其背景是属于那一方面的,上海的大小报纸(上海有很多
种小型报纸)上的确喧腾过好一阵子,可惜目前实在找不到许多,也只有以上所得到的两则
了。
接下来再记「上海区」处理本案的大致经过。第二队赵圣在当天晚上卽提出报告,经过
交通的传递,我是第二天上午才看到的,也就是说,先见到报纸而后看到报告。因为那个时
代不但还没有电视,就连收音机也没有。
在生活习惯上,我是一早起来先看报。这一天,打开报纸一看,赫然发现张啸林被击毙
命的新闻,再仔细的看情节,都登的是由他的保镳在气愤之下,从楼下朝楼上开枪把他打死
的。待我放下报纸一想,立刻就感应到-这莫非是第二队干的?
往常,我总是先到其它的办公单位,然后才去「第一办公室」,时间上多半是在中午过
后。这一天,一出门就直往「第一办公室」奔去,意思是急于看一看有没有第二队来的报告。
此处也在西摩路,离着我的住处不远,一进门就看到庆斌兄、原深兄早已把第二队的报告摆
在我的坐位前面了。
第二队的书面报告,只不过一个短短的小纸条,大意是说,由该队所布置的内线,已发
挥作用,完成了任务。时间是在八月十四日下午二时,地点在法租界华格臬路张的寓所内,
执行者名林怀部(先写为「林怀步」涂改后成「林怀部」),惟已于事后当场被捕,随卽解往
法捕房审讯中。
显然的,第二队的报告还不如新闻来得详细,不过,报纸上再详细,在我们来说,那并
不算数,顶多也只能当作参考;作为根据的仍以正式报告为准。
我当卽决定「据情转报」,并函复第二队除予以嘉勉外,着火速设法与羁押于法捕房的
林怀部取得秘密联系,以便获得对全案之了解。
另外,我有意透过法捕房法籍督察马龙的关系,尽可能的对林怀部加以维护及照顾。可
是区书记齐庆斌兄则不以为然,他认为就马龙的权责地位而言,未必能够帮得上忙,又何况
这么一来,不仅暴露了本身的意图,而且也留有痕迹,不如还是交由第二队自行设法比较妥
当。我一向尊重他的意见,言之有理当然更要听从了。
就在十五日的午后,收到重庆局本部来电询及张某被枪杀一事,并限文到卽复,可见上
级是多么关注这件事了。好在前电尚未拍出,再注上几个字就一并呈覆了。
过后数日,上级电发奖金一万元,对全般案情未作深问,这表示已经认可了本案的完成。
在「上海区」方面,包括笔者本人在内,均未对本案发生任何疑问。而外界方面,当然也认
为这是一项爱国行动。
不过,执行此案的第二队,对于林怀部被捕后的情况迄无后续报告。当区本部将这笔奖
金转发该队后,亦未依照往例将分配情形报区备案。紧接着该队又制裁了伪上海市市长傅筱
庵,这是较张案更为轰动的一个大案子,由于大家都忙于处理傅案,所以就把张案暂时搁下
了。
再仔细回忆:在第二队的报告中,只提到林怀部这个名字,有关林怀部的人事资料,的
确是一字未提;至于现场的情况,因林怀部之被捕,当然也就无从得知了。再其次,新闻报
导中都说还有另外一名吴某亦被林怀部枪杀致死,可是在第二队的报告中,并没有这一点。
以上,是张案的处理经过,虽不能说是毫无遗漏,大体上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至此,张啸林之被制裁,乃成为「定案」。
笔者附注:以上所引用的新闻资料(「新申报」剪报及「大公报」演示文稿),系由裴可
权兄所寄赠,谨此致谢。上期大宗上海市格杀日本兵剪报,亦系可权兄提供并此致谢。
裴可权兄,二十六年任「上海区」直属通信员,后调任「忠义救国军」政治部上校秘书。
三十四年在兰州任航空检查所长。现在台,时有著作发表。二、事实该怎么样便怎么样
几十年下来,在「军统局」方面,从来没有人对张啸林一案,有过疑问。如果不是写「上
海抗日敌后行动」,连我自己也早就把这件事拋得远远的去了。迨至最近,大约是在七十三
年春节前几天,因为到处打听林怀部这个人的下落,结果,包括抗战胜利后的「上海区」在
内,迄无一知者。很想找个从前「第二队」的老同志问问看,也不知道现在都到那里去了,
叫我再去找谁去?如果前「第二队」队长赵圣(吉震苍)还在,他应该是了解案情最深最多
的一个人了,可惜据说他在大陆没有出来,如今生死不明。此外笔者是「承上启下」的责任
者,目前应该属我知道得最多的了。当我整理文稿之际,仍嫌资料不够齐全,再仔仔细细的、
反反复覆的推敲整个案情,总觉得内中有点不大对头,在无法取证的情况下,且把我思维中
所触及的、滤过的一一说出来,以供参考。
这里要申明一句:当年任职「上海区」时的心情与现在写「上海抗日敌后行动」时心情,
完全不一样,透澈一点说吧,那个时候如果有人说「张案」并不是我们做的,我会「据理力
争」;此刻第一个起了疑心的就是我,因为本案中的的确确有许多疑点。前文也讲过,不是
我个人翻云覆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旣然记述往事,就该忠于眞实,所以是怎么样就怎么
样,好在早已事过境迁,卽使翻了案,确定不是我们做的,那又有何妨。
先从林怀部这个人说起:林怀部何许人也?谁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曾任「上海区」书
记、其后转任本局人事处长的郑修元兄不知道;当时在「上海区」主管行动工作的助理书记
刘原深兄不知道;抗战胜利后的「上海区」正副两位区长不知道;三十四年底复任「上海区
第三站长」的笔者依然不知道。这可眞是只有「天知道」了。
至于林怀部在本区档案中有无「人事卡片」这一节,照我个人的判断,是不会有的,因
为当时「上海区」根本未将林的人事资料报上去,那局本部又根据什么作「注记」。不过,
我个人所知道的还是有限,刻已托人去查,等有了结果,当在本书出版时,加以补注。
「林怀部」这三个字,在上海报章上的确出现过;第二队报告中明明写的是「林怀部」;
而打死张啸林的是他的保镳林怀部,所以林怀部这个人的存在,当然是毫无问题的了。不过,
他的眞名实姓究竟叫不叫「林怀部」?那可就不一定了。一直到今天为止,没有一点有力的
证据证明他叫「林怀部」。那么「林怀部」这个名字从那里来的呢?不知道。不管怎么说,
在下文提到他的名字时候,自然还是林怀部。
林怀部被法捕房逮去押起来之后,第二队曾否与他有所接触,诸如探探监,带张小条子
说上几句安慰的话,送点零钱用,烧一两样小菜解解馋等,这都是情义上应有的表示,就第
二队属员们的一般社会背景以及人际关系而言,绝难不倒他们,如果想这么做,相信他们一
定做得到。倘若怕牵连到案子里去,最少也应该去慰问慰问林怀部的家属,才近乎人情,不
知道第二队于事后到底为林怀部做了点什么?因为这不单是一个人情上的问题,同时也可以
考验出第二队与林怀部之间究竟有个什么样的关系?
说了半天,林怀部者,在我个人来看,依然是个迷样的人物,局本部以及「上海区」只
有在第二队的报告中一见林怀部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始终没有人接触到林怀部本人。
前两年看到于民国六十五年四月在台湾出版的××杂志上,有一篇「张啸林被杀眞象」,
说是林怀郭(部)于抗战胜利出狱后,亲笔写的,标题是「我为何刺杀汉奸张啸林?」曾在
当年的上海一份文艺综合性月刊上公开发表过。这篇东西不期然的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未过
目之前,方以为林怀部当眞有了下落,必然会揭露渴望一知的「眞象」,殊不料不看则已,
越看越不象话,后来已可断定原来是一篇「游戏文章」,结果落得一场空欢喜。有关这篇东
西的不眞不实,容待下节再一一指出,此处暂且搁下不提。
接下去再重复的简介「第二行动大队」的人事背景与社会关系,而后再引入本案: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