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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祸不单行 柱折梁摧(上)一、是我误了他的锦绣前程

作者:陈恭澍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自从上海租界大亨张啸林、伪上海市长傅筱庵二奸相继被杀后,顿使敌伪鹰犬时有草木

皆兵之警,真的产生了镇慑作用。

此一连续行动不仅在沦陷区声威广播,且为我整体抗战作为振奋了人心。

引以为憾的是,这种打击力量未能持续不断的发挥,以及未能有效遏止和紧密防范敌伪

的反扑,乃致我方组织迭次遭受破坏。

自三十年初开始,汪伪「特工总部」所属的「第一处」与「上海日本宪兵队」所属的「特

高课」两相配合下,竟然撇开其它的事情不顾,专事对我「上海区」展开了地毡式的搜查及

逮捕。

假设我们为了个人安全,一心只想避锋头,也就不必多说了,可是全体同志谁也不愿意

落一个畏缩的口实。据不完整的统计,自三十年一月至十月底的十个月中,虽然处于险恶环

境中,我们仍然完成了行动、破坏共约六十余案;平均为五天一件。当然,我同志因而被捕

牺牲者,亦成为常事。像这种奋勇的精神,笔者数十年来所见到的,也只有在对日抗战时表

现得最为出色。

正是三十年的春天,就在这段日子里,到上海之后才出生的小儿子出麻疹,本来算不了

什么,不意发高烧转成肺炎,这一下子可麻烦了。邀来眼科大夫聂崇侯先生,请他先诊断一

下,希望求他介绍一位小儿科大夫来医治。他一看,就认为已经迟了,经推荐祝慎之大夫会

诊,虽然用了新出的化学药品「消治龙」,可是终于未能起死回生。

除了胡永荃兄之外,聂崇侯大夫是第二位到过我家的朋友。

死了儿子,家里的气氛难免凄怆,内人劝我不如出去散散心,转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些。

于是我一个人打扮了一下,出了巷子,信步行来,一路到了跑马场。这一天适逢大赛马,就

随着大众进去看看,也跟着人家随手买了两张马票,一赢一位,跑出来居然都中了。我把领

出来的彩金统统买光,不料又赢了,以四块的本钱博来两千余元,人家说是好彩?谁知道我

心里是什么滋味。

出了跑马场,转过一条街,离着胡永荃兄的府上不远;忽然想起,趁着身上有钱,曷不

邀请永荃兄嫂到外面吃一顿,也好诚心诚意的答谢他们长远以来对我的照顾。到了胡家,三

奶奶出来开门,问起永荃兄,说是前些天又去了香港,到现在音信皆无,不知道怎么样了。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胡永荃兄。

我想永荃兄时常往来于沪港之间,不久就会回来的,所以并未介意。

离开胡家,打算找点排遣,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好,思索了半天,不如趁着刘俊卿兄

下班在家的时候,作一次私人访问,就便聊聊家乡的情景,也是很好的。

俊卿兄的另一宅门是在法租界吕班路,我到、他也正回家,碰巧在大门口遇上了。他拉

我上楼,小声的问我可有要紧的事,待我说明来意后,这才放心。他一定要留我吃便饭,还

要陪我喝两盅,其实,这也正是我心里想的。一聊好半天,忽然想起要打个电话回家以免牵

挂,就因为多喝了几杯,走路有点摇晃,俊卿兄扶着我下楼打电话。由于打电话又产生了联

想──往常公共捕房有警报,都是由俊卿兄通知张作兴兄,然后才传到区本部,大有缓不济

急之弊,如果由刘俊卿直接打个电话给我,那不是快捷多了吗?一念之间,我就把家里的电

话当面告诉俊卿兄了,等我出门回家途中被凉风一吹,顿然觉得违背了我的原则,不过既然

告诉他了,也就算了。

最近,区里的事务来得个多,五花八门,什么问题都有。正因为忙无暇给,家里的小小

不幸也就淡下去了。

三十年三月间,接奉局本部电令,略谓:「查兄区助理书记刘原深同志,系临沣优秀生,

在沪工作三年来,表现优异。兹特经本局保送中央军校高等教育班受训,俾予深造。文到希

即转饬该员务于六月底前,径赴成都军校校本部报到,幸勿迟延,并将启程日期报备为要。」

原深兄真能到成都军校高教班受训吗?由于我的一项措置,致使原深兄受尽委屈,也误

了他的锦绣前程。

此事经过曲折,且风波迭起,兹商得原深兄同意,请他自己执笔,想必更为真切。

以下这一段,由原深兄用第一人称,以平实的笔触,细说他这一段不平凡的历程──

这一年,我刚刚二十四岁出头,正在「上海区」主管行动业务,工作吃重而且繁忙。照

例这类电文须是先经我手签拟处理意见,送请区书记齐庆斌先生加签,然后转呈区长核示。

由于这通电文内容是关乎我自己本身的问题,未便擅作主张,表示可否,所以就将原件送请

齐先生去处理了。

两日后,区长陈恭澍先生与我单独谈话。他首先说:「恭喜你!局本部那通电报我已经

看到了。这次征召你到高教班受训,是一个大好的消息,关系着你未来的事业前途。我自然

赞同也应该鼓励你去……」他燃起一支香烟,沉吟片刻,接着说:「不过,目前你在这里的

工作繁重,而且业务熟悉,办事顺手,对外勤各单位的联络与指导工作也做得相当切实正确。

如果你一旦走了,我真想不出有什么适当的人选来接手。你知道,那样,势必要出现一段青

黄不接的空白。在我们『上海区』的任务日见艰巨,敌伪气焰日趋披猖的今天,事实上不容

许我们有丝毫的松懈和脱节。因此,我想──为了当前工作上的需要,你能不能考虑放弃不

去?继续留下来好了。当然啦,这是局本部的人事命令,对你个人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机

会,我不想过份的勉强你;倒不是我自私,为了配合现实工作的需要,我不得不征询你意见,

至于去与不去,还得由你自己做决定。」

我明白,陈先生的话,恳切而委婉,所说也都是实情。这去留的问题,事在两难,一时

之间,倒教我有些委决不下。

我是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长沙大火的当晚,在宝南街岳云中学,奉戴先生召见,

并作了长约半小时的个别谈话,当面指派由我负责领队,带同十七位同学到上海参加工作的。

其时,前任「上海区」长周道三(伟龙)先生,因不慎失事,已经离职他去,所遗职务由副

区长兼行动总队长赵理君先生暂代,后来终由王天木先生来接任。计算时间,王先生是由天

津来,我和同学们则一路经由金华、温州渡海来,差不多是同时抵达上海。我们同学十七个

人分住公共租界及法租界好几家旅馆,候了十多天,纔与当时的区书记郑修元先生取得联络。

接触的结果,我被留下来在「上海区」担任情报编审工作,其实那时候我毫无工作经验,无

非是跟着前辈同志们学习而已。另外,则有唐与元、张学礼、张毓檀、吴菊生(现在台)、

杨继志、张维贤等六人,也分别派任内外勤不等。最令人惋惜和痛心的,是其余狄玺庭、李

玉顺、刘士愚、丁履敬等十位同学都被分发到「忠义救国军」去服役。不料他们一行人,因

为出发路线与地形不熟,又不谙上海方言,可能穿著打扮,身份掩护也做得不够妥善,纔一

渡过黄浦江,踏上浦东地面,便被日本兵与伪和平军所诱捕,内中除了丁履敬见机,侥幸逃

脱外,其余九人竟同时惨遭杀害。这些位同学都是大好的爱国知识青年,他们一腔热血,献

身革命,在后方接受了严格的训练,竟然一天工作都还没做,就平白牺牲了生命,做了前驱

的「无名英雄」,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们的死毫无代价,真是死不瞑目!每想起他们

的声音笑貌,一个个如在眼前,便不禁心痛如割,哀悼无已!

比较地说,我总算是一个幸运者。在「上海区」工作不到半年,自己的本位工作渐渐「上

路」,眼看敌伪与租界当局对我们的压力越来越大,而我们的组织本身也似乎有些老化,许

多地方都有欠健全,缺乏了一股新锐的朝气和旺盛的企图心。为了整顿组织并顾虑安全起见,

大家无不小心翼翼,有临深履薄之感。所以这一阶段,「上海区」的工作,可以说毫无开展。

万万想不到,就在这年(民二十八)的七月某日,「上海区」内部领导阶层突然发生巨大变

故,真如晴天霹雳一般,令人手足无措。无疑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打击,直接威胁了「上海

区」的存在。所幸这次事变扰攘了许久,也由于同志们趋避得宜,终于平息。随后在是年八

月陈恭澍先生来接长「上海区」。局面终慢慢稳定下来。他收拾残局,重整旗鼓,不久,「上

海区」的工作便提升到另一个新的里程。

到民国三十年三月,也就是我奉调高教班受训之日,我追随陈先生工作已有两年了。他

出身黄埔五期,是本局的先进,这时候他纔三十二岁,正当盛年,便管领了本局敌后工作最

复杂、最重点地区──大上海的一方锁钥。由于他思维缜密,经验丰富和明快果断,大刀阔

斧的作风,在他领导之下,「上海区」的敌后活动,有如水银泻地,疾雨狂飙,迭创佳绩,

声威远振,造成了空前未有的杀敌除奸的高潮,使得陷区民心奋励,敌伪丧胆。在处理业务

方面,他极富理性;对人事问题上,则知人善任;并表现了开明、正直和浓郁的人情味。基

于这些因素,更激发了内外勤全体同志的责任心与荣誉感,促使「上海区」的工作绩效迈入

了一个巅峰时期。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虽然年轻,可是陈先生对我的信任与倚畀,正与日

俱增,也使我大有知遇之感,在我的内心里已经对他滋生了深厚的感情。此所以当他以当前

「上海区」的工作为重,希望我放弃赴蓉受训的事,并且补充一句:「至于去与不去,还得

由你自己做决定。」事后,有一位内勤同志背地里对我说:「陈先生这种说法实无异是『将』

你的『军』,我看你还是明白拒绝的好。」但是我却不作如此想。只觉得他情辞恳切,句句中

听,同时也明白显示了自己的确受到这位直属长官的器重,越发觉得情面难却。因此,我稍

一踌躇,便断然地说:「好吧,陈先生,我听您的!反正这受训的事,以后应该还有机会。

不过,您不能对局里说是我自己主动地抗命不去,而是因为此间工作需要,实在离不开。」

陈先生微笑,安慰地说:「那是自然,这我会处理的;那么,我们就这样决定了,随后我就

照实电覆局本部。」

事情在匆忙中做了决定,表面上陈先生和我皆大欢喜。可是到了晚间躺在床上,又不由

我不反复地想:奉调高教班受训,不知道有多少干部同志寤寐以求,我却似乎未经大脑,单

凭一时的感情冲动,就轻易推掉了。年轻人都有向上的心,现在放弃了这大好机会,未免太

不智了,同时也辜负了戴先生培养我的一番至意。可是我话已出口,又不能反悔,这时我心

理矛盾,彻夜难眠。

我为甚么在这里要提到戴先生呢?第一、我在临训班受训,领袖是校长,他是班主任,

毕业成绩我名列优等,他是知道的;第二、远在二十七年十月我到武汉去实习,在一百名的

同学所组成的实习团中,我被圈定为五个实习委员中的一个。团长刘培初先生总其成;队长

则是黄埔四期的张树勋先生,陈仙洲和董威管理事务。其时戴先生正随领袖驻节汉口黄陂路

口的中国银行,每逢星期一清早例必到实习团来主持纪念周。纪念周完毕,总是召见我垂询

一些有关实习的课目、进度、绩效等一类的事,并多所指示。同时他也非常关心同学们起居

生活的情形;我所对答的,他都点头表示满意,从来不曾责难过。因此,我知道他对我的印

象相当不错。只是有一次,因为天气渐寒,每一同学仅有两条军毯,一铺一盖,到夜晚实在

冷的受不住。我自己不大经意地把这事提出来,不料他立时变了脸,将陈仙洲叫了来,当着

我面把他大骂一顿,弄得我尴尬万分。事后虽然每人增发了两条军毯,陈仙洲也找到我再三

道歉,并说:「嗣后这类的事,请老弟直接对我说就行了,千万别再告诉戴先生!你看他这

一顿骂,骂得我狗血淋头。」我说我是无意的,也请他原谅。他龇龇大门牙,做个苦笑,也

就算了。年轻人不懂世故,于此可见。

长沙大火之夜,我奉派带领十七位同期同学赴沪参加工作,戴先生还亲自送我们到火车

站。那时间长沙市内已经放起火来,「通」地一声便冒起一个火头,却听「通、通」之声不

绝于耳,不多久整个长沙市的火头合了龙,大火遂即蔓延开来。广集在车站准备逃难的人,

人山人海,表情惊愕,都莫名其妙,戴先生也不断地回头去看。他面色沉重,一句话都不说,

我也不明白这放火的行动,他事前晓得不晓得。这时候车站两面的房子也燃烧起来,两面的

火苗慢慢连起来形成一个火弩窿。火车是非开走不可了。临上车,他又特别叮嘱我,要我细

心照应同学,并努力工作。在火光闪烁中我凝视着他的脸,他表情严肃而亲切。我永远忘不

了他最后鼓励我的几句话,他说:「你到上海工作,预期三年,如果表现良好,到时候我会

调你回来,否则的话,你永远不要来见我!」不料事与愿违,其后多年,我为工作屡遭缧绁

之灾,受尽种种磨难,数濒于死,终于让他失望了。这都是后话不提。这次征召我入高教班

受训,也正满了在上海工作的三年之期,所以只有我自己心里有数,这必定是他的意思。事

实上局本部对于外勤同志的工作考绩,固然是人事升迁的一项依据,不过我自问工作绩效不

算太好。而且在局本部里除了管人事的李肖白和周康两位先生而外,别的人我一个也不相识,

所以我的判断,除非是戴先生,别人不会如此开心我、爱护我。

果然,陈先生留我继续在沪工作,放弃高教班受训的建议,一连申请了两次俱不获准。

记得局本部最后一次覆电说:「关于刘原深同志调训一节,系戴先生亲自遴选,且与军校方

面已办妥一切手续,未便更改。希遵照前电,即嘱刘员如期赴蓉为盼。」至此,局本部如此

坚决,陈先生想留我也留不住了。

转眼已经到了四月。陈先生说:「事情既然这样,你不去是不行了。现在从上海到大后

方,必须首先择定一条比较安全的路线;其间无可避免的要通过敌伪的层层关卡,接受种种

考验与盘查,以你的年龄、外貌和气质,想必也会特别麻烦些。这些个问题,事先须作充份

的准备,力保无虞。不过,你不必耽心,我会替你去了解和安排。同时有些事情如身份伪装、

掩护故事等等,你自己也得动动脑筋。好在距离开训之期还有两个月,一切准备都来得及。」

那时候,我还不会抽香烟,陈先生的烟瘾却很大,现在他又抽烟了,他抽的总是「茄力克」

「三五」之类当时的名牌罐装香烟。他抽烟还有一个习惯,才抽得几口,总是将大半截的烟

蒂随手丢在地上。见怪不怪,反而觉得他这种习惯和动作潇酒可爱。我看他抽着烟,好象思

索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几天,你就可以把你主管的业务结束一下,暂时移交xx同志

接手,一些工作关系,你也得酌量情形分别予以介绍见面,以便日后好接头。另外……我想

在你等待出发之前的这段日子,你也别闲着,你知道我们行动第一大队,下辖三个分队,大

队长的职务不是一直由区长兼任着吗?其实我只是挂个名,根本没有时间去过问,以致各分

队的人事与工作状况都隔膜了,而且很久以来都没有什么表现。我的意思,在你临走之前利

用这两个月的时间,以代理行动第一大队长身份,去彻底的加以整顿。例如调整人事、补充

武器,或如何解决他们的困难,鼓舞士气等,你都可以放手去做。最近第一、三分队各有行

动制裁的腹案报来,你也就近策划一下,以促其成。我这个构想或者说是一个决定吧,岂非

两全其美吗?你考虑考虑看。」本来我在日内即将交卸,大可一心一意专作出发前的准备,

现在陈先生忽又提出交赋我这一「临时任务」,我有理由予以婉拒。可是,一则他待我太好,

我们彼此感情深厚;再则我一天没有离沪,仍然算是「上海区」的人,我不能如此现实。反

正在我等待出发的这一两个月中间,闲着也是闲着,也许「临去秋波」替他整出一点头绪来,

亦大佳事。所以他怎么说我就怎么答应了。二、人性理性交织下的特务活动

下面这一段,衔接前情,依然是原深兄的手笔,原文如下:

特务工作者的动作总是干脆而快速的。四月中旬,我与陈、齐两位先生以及其它几位内

勤同志作别,女佣赵妈和彩爱两人,亦作惜别之色。从此我单独一人搬出了公共租界西摩路

平安大厦的区本部,住进法租界霞飞路拉都路口一家公寓。这家公寓的东主是一个德国籍犹

太人,年约五旬,身材高大,蓄着花白的大圈胡须,貌样奇古,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电影「天

方夜谭」中的人物。公寓只有三个房间,是家庭式的,一切设备俱全,冷热水亦供应无缺,

唯独浴室是公用的,也不能自炊,没有公用厨房也。室内的一应家俱古色古香,地上铺着腥

红的地毯,墙上有一架大自鸣钟,走的很准时,每逢敲打,嗡嗡然如奏古乐。壁炉上方挂着

大幅的油画,画的是静物与花卉。壁炉长架上有西洋彩绘花瓶,一具约一英尺高的玉白色大

理石「维纳斯」立体雕像,线条柔美浮凸,面貌美丽,看样子也是旧物。其余还有好几件小

摆设,足供欣赏。

剩下来是吃的问题。现在不比以前,光棍一个,每餐都得上馆子,中餐也好,西餐也好,

我几乎吃遍了整条霞飞路以及八仙桥、虞洽卿路、四马路的前后左右一带,既浪费时间又浪

费钱。我想这日子不会过得太久,好歹凑合着吧。

一周之间,我先后约见了第一分队长刘全德、第二分队长相强伟、第三分队长周西垣。

这里首先介绍刘全德。此人忠贞勇猛,枪法奇准,临场工作,奋不顾身。是一名杰出的

行动员。但是也只限于交办的特定对象,如果要他自己觅取情报线索,或者策划一件案子,

就不大有办法了。所以他只是一个可靠的执行者。他是江西人,从十多岁开始,就跟着共产

党在瑞金老巢当「红小鬼」。两只大眼,开阖之间,隐现血光,令人望之生畏,再配上他微

带沙哑的嗓音,粗犷的动作和极富弹性的身手,不难想象当他临场制裁汉奸之际,用不着掏

枪,对方已经吓得口噤腿软了。我不记得他是在何时何地参加我们工作的,我只知道他是忠

于国家、忠于组织,说一不二,并力求表现的一位好同志。当时他这一个分队规模很小,连

他本人在内,总共才有六个人,却个个龙精虎猛,工作认真。我问他队上有什么困难不?对

于当前的工作有什么意见?他的答复非常之简单明了,他说一切都好,只是久久没做工作,

闲得有些不耐了;也觉得「吃粮不做事」,难以为情。我了解,他的话是出于真心的,当即

予以慰勉,教他少安毋躁,近期可能就有一份任务交他去做。他立刻大表兴奋,有些磨拳擦

掌起来。我说如有什么请求事项,尽可随时提出,凡是合理的、切合工作需要的,我都会支

持他,帮他解决。我们的晤见,满意而愉快,也彼此建立了信心。这话如今说起来,已经是

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其后政府迁台,他又自报奋勇,由局里派他回到上海去执行某项任务,

不久就传来他的死讯,他终于遭了共党的毒手,登上「英雄无名」榜了。

其次该介绍第二分队长相强伟了。相是浙江嵊县人,出身草莽,粗鲁不文,却是一位斩

头沥血的汉子。他是资深同志,有良好的工作纪录,那时该有三十几岁了吧?醇朴少言,每

有任务,必亲力亲为,一往无前。他与刘全德似乎是同一类型的人,但刘全德有时喳喳呼呼,

他则一味沉默,干起工作来,却比刘更狠。他有一位副手名骆成金,是杭州警校出身的学生,

也是一员猛将。他身形矮壮,外貌憨厚,由于文化水平较高并且受过训练的原故,比相有脑

筋。相信当初安排骆充当相的副手,必然含有智勇相济的用意在。我约见相强伟,骆也在场,

知道他是出身杭州警校,不由倍感亲切。至此不妨再提一段旧事,民二十九年下半年,骆失

事被捕,关在「七十六号」伪特工总部。他受尽酷刑,上「老虎凳」腿下垫了三块砖头之多,

脚筋和膝骨都快拉断了,晕死数次,始终没有半句口供。志士仁人,意志坚强如此,就连「七

十六号」的歹徒们也不得不伸出大拇指,称他一声「铁汉」。他受刑伤腿,不良于行,是否

已获痊愈?我一直挂念着。到抗战胜利,戴先生不幸于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在南京上空因

飞机失事遇难殉职,所遗忠骸厝于南京郊外灵谷寺墓园,听说骆成金就一直在那里守墓,等

到南京陷匪,其人就下落不明了。谨在此遥祝,但愿故人无恙。

相强伟的第二分队一切正常,队员八人,都是相的旧部,作战骠悍,忠实可资,又有骆

成金从中襄助,我没有不放心的。他们也和刘全德一样,好久没有工作表现,闲得手痒,并

一再表明正磨砺以须,待命而动。

最后要说到第三分队周西垣。周是嘉兴人,化名冯贤,四年前由忠救军调沪,四年来毫

无成绩,尸位素餐而已。万逆里浪也是来自忠救军,故两人有旧,私下常相往来。迨万某变

节投伪,担任伪特工总部第一处长,为了邀功,以积极破坏我「上海区」为能事。认为周是

潜伏在「上海区」组织内的一步好棋子,便进一步加紧与周勾搭。周是个胡涂虫,再加万某

利诱威胁,果然上钩。两人暗中密取联络,为时已久,局惟有听命行事,甚且将该队所有的

武器以及区本部下达的各种指示文件,全部送给了万。破坏「上海区」唯一的好方法,当然

是抓人。但是我们的交通网组织严密,运用灵活,周某根本摸不着边。再则长久以来上级领

导人员没人与周直接碰头的,所以想下手却苦无对象,只有静待时机。

在此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周西垣不稳和种种叛逆迹象,我们早已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有

关的报告,只嫌有欠具体又缺乏有力的证据。研判这些报告的来源,又以周的队部书记朱敏

者为多。朱敏在报告中直指称他的队长周西垣与「七十六号」秘密勾结,图谋不轨,务宜早

加防范,或予以断然处置,以绝后患。这当然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按我们的革命团体最忌

的就是组织内部出了携贰分子和叛徒;尤其当此抗日圣战中,全国军民正以血肉长城与敌决

死,稍有良心良知的中国人,也不会甘为敌伪鹰犬,出卖自己的国家。何况周是我们革命组

织中的下级干部!所以此事令人不可思议。再细看朱敏的报告,也不能无疑:

第一、从正面说,他举发他的队长谋叛,可以证明他是一位忠实的同志。

第二、照我们人事任用的一般常例,特别是外勤单位的主管与书记之间,虽不一定要沾

亲带故,但十九都彼此有些渊源,要不就是合作无间,互相信赖,非如此不能推心置腹,藉

收指臂之效。朱敏与周西垣的原始关系虽然一时无可查考,相信也不会例外。可是他现在居

然出面举发周的逆迹,此中内情值得玩味。

第三、初步假定:1.朱的确发现或掌握了周的谋逆事实,为维护组织的安全,乃不得不

向上级提出检举。2.朱、周两人,可能因工作意见不合,积久生恨,互相排斥;朱先发制人,

单方面打周的「小报告」有意造作口实,予周以打击。3.朱、周之间,可能有利害冲突或私

人恩怨,到了不可分解的程度;又或朱不甘久居周下,而觊觎周的队长职位,思图取而代之,

故不惜加以诬陷。4.朱、周双双投入「七十六号」,接受万里浪之指使,扮演「双簧」,以「窝

里反」的姿态为饵,诱使上级派员直接进行了解与调处,以遂其乘机逮捕从而扩大破坏「上

海区」的目的。若果此一假定属实的话,显然是一项大阴谋,也可以说是一个最危险的假定。

根据事实与情理判断,各项假定的成份都有。关于第一项的,朱敏的报告所加于周的罪

名十分严重,但是内容空洞,未可入信,不无恶意中伤之嫌;关于第二、三两项的,乃是揣

情度理,但亦不能排除其可能性;唯有第四项,最值得注意,可能性也较大。不过在我个人

的观念中,周西垣也算得是老同志,弃明投暗,难以理解;而且朱敏的报告,无异是事前已

对我们提出警告了。如果我们投鼠忌器,始终不派人与之接触,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呢?岂不

破坏了他们扮演双簧的计画吗?细一推敲,也有矛盾。

至我迁离区本部接管行动第一大队之前,陈先生、齐先生和我,就周西垣的问题,曾计

议过两次。我将以上的看法和想法提出来,陈先生说:「研判个中内情,大抵不出这个范围;

然而周西垣叛逆的事实,我们还有其它方面报来的资料,足可左证。」齐先生说:「为除此心

腹之患,此人非及早加以制裁不可!现在,我们已将本案报局请示,一俟奉准,即予执行。」

我表示异议说:「要处决一个自己的同志,非比等闲,必须握有了可靠有力的证据才行;否

则,万一枉杀,必追悔无穷。我这次下去,一定要和周西垣见个面,进行直接的观察与了解,

以明真象。此举固然有些冒险,我想在约晤时间与地点等各方面,尽量做得技巧而紧凑,即

使他们要玩什么花样,也准备不及。当然我也会特别提高警觉,以防不测。」陈先生和齐先

生听了我的话,不表同意。异口同声地说:「那太冒险了,还得慎重考虑一下才好。」我说:

「现在我去领导行动第一大队,要等我发出通知并约定会晤的识别暗号之后,他们才知道。

而且在尚未晤面之前,彼此都不相识,他不能确定来者究竟是谁,同时所谓识别暗号是单方

面的,也就是说我一眼就能辨示对方,他却不能,一定要等我趋前交谈,说出暗语才行。这

之前,我可以乘机观察周围环境、人物动态,认为安全了,然后再去和他攀谈。所以我相信

这头一次约晤,应是安然无事的。况且他们假如真要抓人,也不须急在一时。还有重要的一

点,我们『上海区』的人,没有一个识得周是何等样人,是个什么长相。如果上级批准了对

周执行制裁,也无从下手,我与周见过了面,谈过了,而后才能对行动人员暗中予以指点。

不是吗?与周见面,冒点风险也是必要的。」我并没有完全说服陈先生,最后他终于勉强地

说:「我看制裁周西垣是势在必行。你不妨先去着手策画布置起来,专等局里的覆电一到,

立即动手。不过,你自己可千万要当心!」齐先生也说:「千万当心。」我暗笑他们太过虑了。

同时也为周西垣叛逆的事,我迄未看到真凭实据,就这样糊里胡涂地把他杀了,岂不太冤!

因之心里也颇感不平。

就因为经过了两次计议,对于制裁周西垣的问题似乎已成定局,我心里早有了底;此所

以在上次晤见刘全德时,我曾慰勉他说:「少安毋躁,近期可能就有一份任务交你去做。」意

指此也。

四月下旬某日,我终于约见了周西垣。他的队部办事处设在法租界霞飞路霞飞坊X 号

楼上的一个亭子间。是我临时改变主意,直接约在他的队部见面的。事前我有了出其不意的

构想也做了周详的安排,成竹在胸地去了。当时周与朱敏两人都在座。周年二十九岁,身高

约一公尺七八,长了个大横脸,大手大脚,此外没有什么特征。交谈之下,他言词笨拙,有

稚气的笑容,予人第一印象,是没有主见、没有担当,也没有作为的一个窝囊废。朱敏年纪

很轻,大约二十三岁左右,聪明外露,长相漂亮,像个在学的大学生。谈话的气氛似乎甚好,

我也尽量表现态度诚恳,敢于负责。谈到人事与经费的问题,周说一切如常,并无困难,唯

独该队现有武器(包括左轮、驳壳枪)都已老旧,虽不是到了不堪使用的程度,但恐临事发

生故障,就会误了大事,所以请求酌予补充。我故作踌躇,对他说:「可以考虑,不过据我

所知,我们的库存武器不多,我还得向上级项目申请,预料可以获准,这你放心。」

朱敏似有顾忌,说话很少。随后又谈起制裁许力求一案。许力求乃汪精卫在香港的宣传

机关「南华晚报」的社长,将于五月份由港过沪前往南京参加伪宣传部某项重要会议。据周

西垣探悉,向例许力求每次到沪,必住法租界西爱咸斯路的滃洲饭店,周已在该饭店布有眼

线,拟俟许某到沪,即予制裁。此事周于三月初已经报区核备。我们认为许某殊非重要对象,

可是周在报告中表示很有把握,一方面也是为了工作表现,以提振该队士气为由,姑予允准

进行。周说:「不日即可取得许某照片,当可复印多份,报区备查,并交执行者俾便取认。

现在的问题就是补充武器,实已刻不容缓。」我同意地点点头,心想你将队上的武器统统送

给了万里浪,现在还要多骗几支去孝敬他,此人真不可救!

与周、朱两人晤谈之后,已经获得了初步了解与结论。看周的为人,表面上畏葸怕事,

蠢若鹿豕,可以断言绝不是敢于主动造反的材料;但是相对的,却是一个很容易被牵着鼻子

走的笨货。因此,有关他叛逆的事,只能说可能性很大,必须再与深谈并搜集证据方能肯定。

倒是朱敏外貌有锋芒,行事则颇为深沉。

走出霞飞坊,我搭上电车朝法大马路而去。一来是避免「跟踪」;二则我是想到八仙桥

的「五福楼」去吃中饭。坐在电车上,心里却一直琢磨这件事。

五月,上海的气候渐渐热起来。因为忙于第一大队的事,不知不觉中将赴蓉受训的一切

准备问题,彷佛暂时撇在一边了。猛然想起就不由一阵发急。好在我虽已临时调任外勤,但

仍不乏与陈、齐两位先生直接晤面的机会。除了在工作上有所报告或请示,对于我个人赴蓉

受训的事,眼看日近一日,也不得不提请陈先生别忘了为我积极地安排。

此后半个多月,我与周西垣经常利用交通员传达命令和讯息之外,又继续约晤了两三次,

也许我太大意和过于小看了他,无论谈公说私,都未发现有什么异状。我不是说过朱敏曾暗

示我单独约谈吗?一天下午三点多钟,我采取了「突击行动」,忽然出现在周的分队部。朱

敏像是午睡方醒,正在洗脸。见我突然莅临,表情很是复杂,一面是又惊又喜,一面是「早

在预料之中」的神气。我说:「打这儿经过,顺便进来看看你们。」我说「你们」是包括周西

垣在内;朱敏说:「我是住在分队部的,除非有事或者约会,分队长不常来。」我笑笑表示了

解。朱敏压低了声音说:「报告大队长,关于我们分队长的事,我已经写过好几次报告,上

级一直没有答复……」我拦住他说:「你的报告我们已经看到了,因为兹事体大,你的报告

内容又比较空洞,不无置疑。现在不妨就彻底地谈一谈,也好让我了解真相。」朱敏面容一

整,说道:「大队长当然比我更清楚,万里浪现在七十六号很当权,已成为我们正面的大敌

人。糟糕的是我们分队长早在半年前就被万吸收过去了。说起来机缘简单,我们分队长在忠

救军做分队长的时候,恰巧万里浪就是他的指导员,因为这层关系,两个人在上海一拍即合。

分队长本是个胡涂人,万某有的是恶势力,再动之以情,分队长唯有俯首听命了。」我伸手

示意止住朱的话题,问道:「慢慢,这些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朱说:「他一向当我是自己

人,什么事都不瞒我,有时遇到疑难,还特别要找我商量。可是自从他把本队的枪支──三

支左轮、两支驳壳、一支白朗宁──全部都送给了万,我反对,我对他说:『你这样做,自

己毫无自卫能力不说,万一上级交办一件案子,你拿什么去执行?岂非自暴其弊吗?上级一

交查,大家跟着倒霉!』他当堂向我拍桌子,骂我不够义气,没有决心,我的事你以后少过

问等等的话;果然,后来他就少和我商量这些事,行踪也诡密起来。不过我清楚一件事,他

和万里浪每隔个把月必见一次面,地点、时间不明。另外并设有联络人,每星期一下午三点

吃下午茶的时间,例必在南京路大新公司咖啡座会晤,传达消息或交换情报。不信,可以派

人去实地查证!」朱敏态度郑重,语气率直,说的入情入理,有凭有据,不由你不信。我拍

一下他的肩膀,平和地说:「我们区长看了你的报告早就称赞妳是一位年青有为,纯洁无私,

忠实可靠的好同志,今日当面一谈,使我十分感动,同时也证明了区长的认定无误。不过我

始终弄不懂你们的队长这样做究竟为的是什么?干了这么多年,难道一点是非之心,义利之

辨都没有吗?当然,你所举发,其确实性已无可怀疑,然而我仍然希望这最好不是事实….…

随后,我也当然会派人去秘密查证的。」朱敏低下头来,意味深长地说:「报告大队长,我的

检举如有虚枉,我甘愿『反坐』!如果查明属实了,应该怎怎么处置?」我看着他的眼睛,

心想:「来了!第一手绝招毕竟施出来了,这分明是投石问路嘛!」我仍然假定他们是在唱双

簧,故意斟酌地说:「那也不一定。首先,我个人基本上就反对杀自己人;何况法律不外人

情,『家法』固然严厉,可是你别忘了『团体即家庭,同志如手足』的话,我们培养一个同

志多么不易!人都难免犯错,这要看他的动机何在?有心还是无心?所犯错误严重到什么程

度?来量情处理。特别是在沦陷区与敌人短兵相接,血肉相拼的工作同志,和后方的也不一

样。」看朱敏的表情,颇不以我的话为然,他想反驳,却又忍住了。这小家伙倒真是一个厉

害的脚色。但他似乎已失去了耐性,索兴开门见山:「周的叛逆行为已经非常明显,我看他

随时都将有所行动;为了防患未然,请大队长指示一个具体的对策,也就是我该怎么做?」

看样子是逼我摊牌了。我考虑了一下,自作聪明地说道:「既然谈到了这里,那么我先要表

明自己的态度,第一、我绝不伤害周。我坚信他与万里浪勾搭,乃是一时胡涂,或为某种情

势所逼,出于无奈。第二、他将武器送给了万里浪,也是在同样情形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

至少到今日为止,他还没有做出破坏组织,出卖同志的事。我看此人本质善良,值得同情。

我并不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为了爱护和拯救一个误入歧途,陷溺未深的老同志,我想约他

开诚布公地作一次恳谈。要说他的叛逆行为我毫无所知,他也不会相信,彼此藏在心里,徒

增猜忌,所以不如干脆揭开来,袪除心里的鬼,以肝胆相照的态度,晓之以大义,动之以感

情,唤醒他及早回头。你看这个笨法子行得通吗?」朱敏面现诧异之色,立刻摇头道:「那

绝对不行!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君子,那么高级;你当面把事说穿了,等于坐实了他背叛组

织的大罪,他不会领你的情,因为他不相信你真有诚意为他开脱,弄不好也许当场就翻了,

后果将不堪设想!」其实我这番话也是半真半假,如果可行,我真愿意这么做!不过我可以

预料此路不通,而且这方式也太愚蠢了;我的真正目的则在藉此试探朱敏的反应如何而已。

岂料朱的话倒是正面的,看不出有什么设奸弄巧之处。我随口问道:「你说的也有理,照你

看该怎么办才好呢?」朱敏正容说:「大队长,我觉得目前的情况很麻烦、很紧急,我的责

任尤其大。深恐他一旦发动,我们措手不及,我自己被卷进去事小,万一影响了组织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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