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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祸不单行 柱折梁摧(下)三、仁者之心终为幺么所乘

作者:陈恭澍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下文仍是原深兄的亲身经历,仍由他执笔,其文如下:民国三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夜间

微雨,早晨虽然罢了「点」,可是仍未放情。我一向喜欢下雨天,况且这种半晴阴的天气,

是上海入夏以来最良爽的一日,心身都感舒泰。上午九点钟我走出门口,仰望天色,一片阴

霾,小与会随时飘下来,所以我携着我的米色雨衣。

我在霞飞路搭上电车,先逆着方向驰过了两个站,然后下车,站在路边等候,另外拦一

部「云飞」出差汽车直驰霞飞坊第三分队队部。车过霞飞坊右首的「先施一元公司」约五十

码,停车往回走,公司尚未开门,行人也寥寥可数。看看手表,长短针指着九点四十分。前

后环顾一下,很暇豫地步入了霞飞坊。

我慢步登楼,进入亭子间,周西垣和朱敏两人都在等着我的到来。他们一齐起身表示迎,

旋即替我斟上了茶。

周又展开了他稚气的笑容,笨拙的说:「还差五分钟,不到十点」随后朱敏打开写字台

的抽屉,取出一叠文件,我略略翻阅了一下,内中有许力求的两吋半身照片一˙及所附资料

两纸另外就是伪中宣部此次南京开会的「会议记录」三数张。这个所谓的「会议记录」,不

知他是如何取得?必须回去看看「来源」,再细加研判其内容,才能判定是真是假。

周谈到所补充的武器,只得左轮两支,意是嫌少;又提出他所前称的「建议」,亦多属

泛泛,我一一给了他满意的答复。说到又吸收了两名可靠的行动员,拟先报请「试用」,我

也要他尽管报来。坐谈约十五分钟,朱敏在旁仍然很少发言。我把文件装在上衣内袋里,起

身告辞,伸手去拿我挂在墙上的雨衣,周也同时取下他那件浅咖啡色的雨衣。笑着说:「我

也另有约会,跟大队长一起走吧。」我心头忽然打一个突,旋即释然,我们的同志,为了工

作,通常都是约会特别多,今日凑巧,他也有事,与我同出也属寻常,所以就没有很在意。

我和周并肩漫步走出霞飞坊口,才不过二十分钟,马路上已经熙来攘往,非常热闹了。

我和周在霞飞坊口互相点头分手,我向西,他往东,背道而行。我才一转身走了不到三步路,

猛然觉得后面跑上两个人,左右挟住了我的臂膀,我下意识地一挣扎,两个人都孔武有力,

更紧紧的封住我。我左右一看,这两人都是北方彪形大汉,分明是练过拳术的歹徒。只听其

中一个有点秃顶的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用不到紧张,我们请你去谈谈而已。」这一霎之间,

我完全明白了,是「七十六号」的预谋,我终于被周西垣提前一步将我出卖。我再努力挣扎,

两人更大力地架住我,拉拉扯扯到了路边,路边预停了一部黑色轿车,司机之外还有一个面

白无须的中年人,他由车窗内伸出头来说:「请上车吧,我们去谈谈」这时候大道通衢之间,

行人如鲫,看到发生了类似绑架事件,无不好奇,˙足而观,一时议论纷纷,观者如堵。可

巧霞飞坊对面就是中国银行分行,门口有携带武器的驻卫警,见事有蹊跷,立刻赶上前来加

以干预,并且出枪制止歹徒的行动,勒令他们放开我。歹徒见事不得逞,大声叫道:「他是

强盗!」驻卫警拿枪指住绑架我的歹徒,也大声说:「不管是什么,这里是租借,你们不能任

意绑人!」显然,这驻卫警是明白人,根本不理会这些坏蛋胡说八道。出面绑架的两名歹徒,

被迫放开了我,站在一边进退不得,嘴里仍自呶呶不休。我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和方才

的出力挣扎,就坐在先施公司门外的台阶上略事休息,但觉浑身脱力,脑头晕眩,非常之难

过。举目一望,四周观看的人越来越多,那驻卫警手里拿着枪,不但监视着两名歹徒,同时

也监视着我。先前那部汽车早已趁乱里开走,大概是回去报信了。我不由叹一口气,自己对

自己说:「这下我完了;想逃也逃不掉了」因为我知道,敌伪的势力早已伸入租界,他们要

引渡,租界当局是无力抵抗的。现在横在我面前的,已不是我个人生死的问题,而是如何熬

受敌伪的酷刑,以保全组织安全的问题。

警笛长鸣,租界的警车来得好快。一部警方的轿车前导,一部大型的「猪笼车」随后,

到了现场嘎然而止,车上先后跳下四名武装巡捕,排开众人,将我与两名歹徒一起推上「猪

笼车」风驰电掣地载之而去。当时有三数新闻记者欲趋前采访,均为巡捕所拒;有那手脚快

的,举起照相机,对正了我猎取了几个镜头,也就算了。我相信这些人必然会跟踪到捕房,

继续进行采访,那么我被捕的消息,最迟明日即可见报,因此,区本部一定立即采取防范措

施。感谢上海新闻界的触觉灵敏,无形中替我施放警报,对于维护组织安全大有助益,所以

我放了一半的心。

不久,车子驶入卢家湾捕房的庭院中,巡捕打开车门,押我们登上二楼,将我和两名歹

徒分在两个公事房隔离监管,等候审讯。歹徒大声吵闹,声言不能离开我一步,一名「三道

头」的警目说:「这是我们的规矩,他若是是跑了,我们负责。」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一

个监管我的便衣探长,用山东话问我犯了什么事,又说:「你大概还没用过中饭吧?现在已

经两点多,我可以差人替你去叫,吃个炒饭或是来˙汤面,吃饱了才有精神,饿着肚子总不

是事。」我看他意甚和善。又想到我是被周西所陷,敌伪早已摸清了我的底;同时也可以确

定法租界当局无力袒护我,早晚会被他们引渡过去,是故我的身份,在此已无保密的必要。

于是我坦直地告诉他,我是「重庆份子」,不慎为奸人所陷,「七十六号」派人在霞飞路进行

绑架未成,才到了此地。真高兴在这里遇到你这位同乡,还请你多多照应。他听了我的话,

深表同情,并且频频摇头,以示对「七十六号」的痛恨。此时又进来了一名年轻的便衣,看

样子似属他的部下,他立刻吩咐说:「你去给这位张先生喊一个扬州炒饭,带一盌蛋花汤。」

这正合我意,其实我也眞是饿了,我跟着拿钱出来请他去办。我「打蛇随棍上」,再请教这

位探长贵姓高名,是那个县属的人氏?我说:「凡是中国人,没有不爱自己的国家的,相信

你也是一样。为了抗战,为了打日本鬼子,我才参加了这个危险的工作。在上海被捕,甚至

牺牲了生命,本是意料中事,我一点都不悔!不过外边我还有许多朋友,不能为了我再受到

牵连,所以我恳求你帮我一个忙,此去是生是死,我都永远感激你!也可以说,你并不仅仅

是帮我一个人的忙,而是帮了我很多同志的忙,也是帮了国家的忙!不知尊意如何?」他眼

睛注意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同事们,小声对我说:「你知道,我的能力有限,况且吃的是外国

人的饭,稍有闪失就会砸掉饭碗。你要我帮忙,恐怕我无能为力。」我说:「我但求你帮我摇

一个电话,别无所求。」他爽快地答应了,并说:「这件事虽然冒险,我可以做得到,等我的

伙计叫饭回来就替你打,」我指指桌子上的电话机,问道:「这不可以用吗?」他摇手说:「不

行,这得叫内线,不但有纪录,还有人监听。」说着,饭送来了,那位年轻的探员也跟着进

来。我朝探长使眼色。探长会意,把那年轻的伙计叫过来,附着耳朵说了一阵,随又回过头

来问我所要的电话号码。我索性将内交站的电话告诉了他。伙计奉命唯谨,走到信道对面拿

起壁上的电话耳机拨了号码,运气很好,电话叫通了,伙计打个手势,示意我过去讲话,探

长则一直站在门口把风。对面接电话的果然是内交站长仇淑英。我匆忙地说:「听着!我是

xx,现已失事被捕,暂时拘留在卢家湾捕房,『七十六号』正在交涉引渡中。务必火速报告

区本部!听明白了没有?」淑英说听明白了,接着电话中传来了哭声。我挂了电话走回室内,

向探长连声道谢。一想又不对,今日内交站与区部交通员接头的时间已过,这消息最快也得

等到明日下午方能传到区本部,一日一夜之间变化很大,现在是分秒必争,万万不能耽延。

我很不好意思地要求探长,请再拨一个电话,并将区本部的电话也告诉了他。探长面有难色,

但终于要伙计再来一次。这时我们都很紧张,探长站在门口两头张望,我掩在探长身后盯着

电话号码盘,看那伙计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的拨。才拨得三个号码,忽听探长一声招呼,似

是喊叫伙计的名字,伙计如响斯应,便马上将电话挂了,原来有个法籍警官正大踏步地走过。

我才知道,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替犯人向外通话,因为这是违法失职的行为,足够敲掉

饭碗,弄不好还得吃官司,无怪他们都捏着一把冷汗了。后来这个电话也接通了,接听者正

是区书记齐庆斌先生。我向他简短地报告了同样的话,并请即采紧急应变措施,以防万一。

最后我表明自己的决心,此去是生死以之,绝对付出生命以保证组织的安全。齐先生仍然一

贯的慢条斯理,在电话里说:「不要紧张,妥为应付,我们将尽一切努力来营救你。」我放下

电话,长长舒一口气,总算一块石头落地了。

这两个电话对我来说几乎是无价的,何以呢?第一、我的失事被捕,关系太大了。在沪

工作三年,经历了无数变故;熟识内外勤同志大部份的人;在业务方面,经管过情报、人事、

行动等各种工作。直到目前为止,上自领导中枢的区本部,下至各组各队、抗团,以及内外

交通站,十之五六都与我有联系,我不但知道我们各个办公处所,也熟识每个单位的负责人。

假使,我熬不过敌伪的酷刑,稍一松口,可以一举而毁灭「上海区」的大半。第二、不记得

在那一本书上看过,说人的意志尽管坚强,却往往为肉体上的痛苦所战胜。此所以自古以来

有数不清的「屈打成招」的事例。我认为这话是非常科学,极有道理的。我从被捕的那一刻

起,就自分必死了,同时我也引用上述的话藉以自警。换句话说,不论前途是刀山火海,我

已作了充份的心理准备。

现在好了,这两个电话一打,我的疑惧尽释,理直气壮,我自信有足够的应付敌伪审讯

的能力和坚强的意志;退一万步说,卽使我到时候实在熬不过酷刑,吐露了组织人事的机密,

我也不需多所顾虑,因为他们及时获得了失事的消息,早已通令应变,受不到损害了,我尽

可放心大胆去处理自己的问题。这两个电话一打,就是死,也死得宽心瞑目,教我如何不感

恩!

听隔壁两名「七十六号」的歹徒又在吵闹。不一时,轮到我被提审,山东籍的探长和另

外一名武装警员,押我到了大堂。大堂上人头挤挤,多半都是刑事犯。我看一时半刻还轮不

到我,我站在人堆后面等候。忽然想起衣袋中的文件,必须乘机会毁灭掉才好,我慢慢摸出

来,在背后撕的粉碎。一个便衣探员看到了,我就故作大方地请他扔在壁角的字纸篓里,他

摇着头说:「要扔你自己去扔。」没法子,我果眞自己去扔掉了。大堂正面是一列落地门窗,

外边是一个半圆形的大阳台,我像煞没介事慢慢踱过去,当然探员们仍在监视着我,但并未

约束我的行动。我走上阳台凭拦下望,外面就是捕房的前庭大院子,停着好多部车辆,大门

口有武装警察二名值岗,很多人穿梭般出入。人说「狗急跳墙」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为什

么不趁此跳楼逃走呢?再仔细一估量,楼高两丈有余,跳下去必然要跌断腿,况且门口有警

卫,院中也有不少警察,绝对逃不掉,反而落个残废,还是不要冒这个险,而且是无济的。

不过,老实说我的的确确有此冲动不止一次。

探员来叫我,带我到另一个小型的法庭应讯,我不明是何理由。进入庭内,高抬上一张

长桌,上面坐着一位法籍警官,年约四十余岁,是一个相当深沉而有威严的人。身旁站着一

个中国人,我猜一定是翻译的。抬下有两名武装警员恭谨侍立,山东探长也站在一边。所谓

「犯人」者除我而外并无第二个人。我朝法籍警官微笑首,表示礼貌,他也点一点头,算是

答礼。这时他手里正拿着一小本文件在翻看,一眼望下去,原来就是我方才在大堂上撕碎扔

掉的那些文件,不知什庆时候已被检出来,拼拼揍揍贴成了一本小簿子。法籍警官透过翻译

首先自我介绍说:「我是法捕房的刑事科长马隆。」我一听露出了眞正的笑容。因为我知道他

是我们「上海区」的工作关系人,也就是说他是我们在法租界所布置的高级内线之一,可是,

过去如何不清楚,近年来却是光拿钱不做事。(其时,他每月领受津贴法币五百元,而我的

薪饷却只有八十五元。)他又问:「你是戴笠的人不是?」我答是。接下来他说的一句话很妙,

他说:「是戴先生的人我不能不帮忙,但是你的事我实在帮不上忙。」我明白他说的乃是实情,

我当即作了一个谅解的微笑。随后他把手里的小簿子递与译员拿给我看,并且说:「这个我

不给他们(指敌伪),就由我收藏起来。」我表示感谢。他又补充说:「日本宪兵队正在接洽

引渡,大约四点钟你就可以走了。请保重!」这是我被捕到卢家湾捕房后,除了山东探长,

算是第二次所获得的人情温暖。

四点钟不到,日本宪兵队和「七十六号」的人,已办妥了引渡手续,探长押着我到三楼

的楼梯口,一会的工夫,楼梯「登登」的响,从上面走下一大羣人,有法国人、日本人,还

有更多的中国歹徒。彼此又交代了几句,其中一个日本便衣拿出一副光亮的手铐,「喀喇」

一声套在我的双手上,然后押解下楼。在前院登上一部草绿色的日本汽车,开出了捕房。我

的左右由两名歹徒挟持,似乎防我会随时遁去,其实我已丝毫动弹不得。我前后一望,前面

一部黑色轿车,后面又紧随着一部褐色轿车,我坐的车子夹在当中,一路浩浩荡荡的疾驶。

先前经过的马路都是我所熟悉的,后来两边的房舍景物,寥落而荒僻,俱是前所未经,我知

道已经进入华界了。最后到了一处所在,车子一齐停下来,歹徒们押我下车,抬头一看,这

个所在首先令人惊心触目的是门口挂了一张长条木牌,上面赫然大书「虹口宪兵队」。我心

中暗叫一声「糟糕!」这下可有苦头吃了。日本人对待「抗日份子」,特别是「蓝衣社」一向

是惨无人道的。只要一进宪兵队,就注定了九死一生,他们用刑之酷虐,更非现代文明人所

能想象。单是我们的工作同志,在日本宪兵队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已指不胜屈。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们进去。大门口四名短腿军服的日本兵毕直地立着,进门楼

下很狭窄,一边是柜台,有人在内值班,一边靠墙设一长条板凳,他们把我安置在板凳上,

除了留下两人看管外,余人都上了楼,我心中忐忑,不知等什么。约历半句钟,上面的人下

来了。随又押我上车,一路疾驰,终于到了臭名昭彰的伪特工总部,极司非尔路七十六号。

这才明白方才在日本宪兵队停留,也是办办例行手续而已。

一进「七十六号」,先把我带到「高洋房」,就有三三两两的比较高地位的歹徒走进来,

像看「稀奇哈」一般望着我,不一会又进来一人,此人身穿白纺绸短衫裤,鼻架眼镜,满面

带笑,身高不满五呎,瘦小枯干,活似一副猢狲形状。他开口问我,又像是问旁边的人「来

了!」旋卽自我介绍:「我是万里浪。」我冷笑说:「久仰,我虽然不认识你,可是早就知道你!」

我说「早就知道你」是指他在变节投伪之前,任「上海区」第四队副队长的时候,他好象也

听懂了我的意思。他和我拉拉手,笑着说:「这一天折腾的够累的,你先休息,我们晚上再

谈。」

检讨我的失事被捕,败在过于自信,又自以为聪明,更悔不听陈先生的话。当然,请予

制裁周西垣案局本部迟迟未能批覆,这才予周以可乘之机,来个「先下手的为强」,也不无

关系。原来好好地奉调赴蓉受训,一径走了也就没事,这一切现在已成为过去,可是要说不

追悔是假的。总之,我失事被捕,真如万丈高楼失脚,大有粉身碎骨之感!我的事业前途结

束了,我的生命也将结束了!可惜我方二十五岁呵!

我心力交瘁,但是自觉斗志空前的旺盛。我在记事本中偷偷写了两句话:「誓以我个人

的自由换取我们工作的自由;誓以我个人的生命保障组织的生命!」现在我是无畏的,必当

穷其心智,鼓其锐气,应付来日大难。我死,「军统局」不能死,「上海区」也不能死!

叛徒周西垣明目张胆地出卖我,迟早会绳之以法;朱敏一直态度暧昧,究竟是不是与周

扮演双簧呢?目前他的下落又如何?这是存在我的心中的一个谜,一个疙瘩。

偶回头,见「高洋房」里的一只巨型写字台,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红色名片极其醒目,

上面附言道:「奉上名茶『碧螺春』两罐,敬乞里公笑纳。晚朱敏拜。」四、霎时间发生了巨

大变故

这一天,我觉得是最长的一天;当然也是我最难忘的一天了。不仅关乎我一己的荣辱得

失,同时也对于我所领导的「上海区」,发生了难以补救的重大影响以及不可收拾的变局。

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九日,过了午夜,就是十月三十日。

就在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多钟,电话响了,一听到铃声,我的心立刻扑突扑突跳得好厉

害;在过去,我家里,除非偶而有人打错电话之外,在这个时候,从来没有人来过电话,如

果不是打错了,意会着,必定是有了要紧的事。因为知道我家里电话号码的,根本没有几个

人;一个是替我租这幢房子的胡永荃兄,一个是前一向为我儿子看病的聂崇侯大夫,还有一

个平常给我家其办点琐碎事情的胡永安,他是胡永荃的弟弟,他们全不会三更半夜打电话给

我。此外,与工作有关的只有一个在公共捕房的刘俊卿兄了。而和我关系最密切的区部书记

齐庆斌兄,他连我的电话住址都不知道,当然不会是他打来的。我拿起耳机一听,单是一句

「二爷吗?」,已经知道是俊卿兄打来的了。我说:「是我,出了事?」他说:「还没有,很

紧,『北边』和『西边』的,前后到了十来个,他们准备夜里出动,到那里?找谁?还不知

道。我不下班,随时会有电话,请你多保重。」

我一听就懂,原来「上海日本宪兵队」和伪「特工总部」(七十六号),已经派出不少人,

「知会」公共捕房,准备今夜要大举抓人。抓谁?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

最近几个月,我们「上海区」有好几个单位失事,有好些个同志被捕,卽便没有人透露

一句口供,也会留下不少线索。虽然该疏散的已经疏散了;该迁移的也都迁移了,可是总没

有万全的方法,把所有的线索一刀切断而毫无牵连,又何况若干不可知的人事关系,更不可

能隔离得一无攀扯。

这些天来,为了「上海区」整个组织的安全防护,的确已尽其所能,可是对于即将来临

的这场暴风雨,当然要谋以应付之道。于是我想打个电话给老齐,先把刚才得悉的情况告诉

他,同时也要和他打个商量。拿起电话一想,不行呵,他刚搬了家,还没有装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午夜过后一点钟光景,电话又响,等我赶前两步去接,忽然停了,拿起

听筒一听,嗡嗡作响,这不是作弄人吗?我从客厅里踱回卧房看看,孩子们都已睡熟,内人

低着头坐在床沿上打毛线。我让她早一点睡,她抬头望了望,没有回答我。

此刻,夜深人静,除了大街上过路的车子偶而扫过街面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最担心

的是嘎的一声一辆车子停在巷子口,从上面倏的跳的下个大汉来,那可就麻烦了。眞是疑心

生暗鬼,于是用左手扯住窗帘子的下角,再用右手掀开一条缝,朝外面瞄了瞄,灰暗一片,

看不到什么。正走向沙发打算坐下来好好的想个主意之际,电话铃起,一听,仍是刘俊卿兄

打来的,他说:「两三分钟之前,他们已经出动了,有好几批,我现在和克莱德在一起,一

有消息,马上打电话。」他说到这裹一顿,我以为已经说完了,刚要把电话挂断,忽又听到

耳机里又传出喂、喂的叫声,我凑近耳机回了一声,只听俊卿兄又说道:「二爷,还有,法

租界那边,据说也一样,要特别加以小心才好。」

噢!对了,他们是有计划的全面出动,企图不在小处,这可怎么好?我看了一下墙上的

钟,差五分两点,外面早已实行宵禁,此刻有什么本事也施展不开了。

说到这里,无妨再把事先的措施说一说:我们早就拟了一套釜底抽薪的根本大计,奉准

后,目前正在执行的过程中。此一计划的基本精神,就是「大换班」,是要把在上海已经暴

露身份的、或是有了安全顾虑的工作同志,无论职位高低,任务重要与否,一律调离上海,

再由后方各地以及忠义救国军中,抽派干部前来予以补充。

这么做所牵动的层面虽然太大,而执行时所遭遇的实际问题也必定很多,可是不这么做

也不行。据事前估计,从上海调走的人员,大约总在五百人之谱,其中有一部份还携家带小,

并不像战斗部队那样,一声令下,立卽开拔;而预期派到上海来的,原计划近乎千人,这要

一个一个的遴选,其间需要考虑到的事项,比调走的还要多得多,所以进行的相当缓慢。

有一个最困扰的问题,也许很容易会想得到,那就是经费的支应了。因为这次大调度,

我们所放弃的工作处所─包括办公、交通、联络、电讯、技术等有十几处之多,还有家具、

器材、设备、装修等的损失,再加上一部份房屋的押租和顶费收不回来,累得主管财物的总

会计与区会计,已叫苦不迭;另外,还有一笔数目庞大的旅运,费用有待随时筹措,更是供

应不暇了。

有金钱出入,总得记一笔账,这正是特务工作本质上要求严格保密的一大讽刺。我们为

了此一问题,曾伤透了脑筋,甚至发生过争执,可是又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最令人担心的就

在这里,万一有一天会计部门出了事,那才是不堪设想呢。

我枯坐在客厅裹思索了这么久,一接触到这个问题,眞的不敢再想下去了。三点钟刚过,

电话又响,那种声音显得尖锐刺耳,有一种使人惶悚不安的感觉。这若是在白天,或者多几

个人在一起,也许就不一样了。我一听,自然是俊卿兄打来的,他说:「有一批人已经回来

交差,只带来一个人,看样子不像是这边的,我一定等到结束后才下班,二爷请安心。」

这么一说,我如释重负,立刻松了一口气。相隔只有到厕所小解那么一点时间,俊卿兄

在电话里的头一句话就说:「不好了!克莱德刚刚告诉我,又有好几批回到行里,其中十来

个全都是咱们的,另外还有好多东西。」我强作镇定的请俊卿想办法说:「能不能查查看都是

些什么人和什么东西?一有消息,赶快给我个信。」前后不到一刻钟,才松弛下了的心情,

突又紧张起来了。我好急,两年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以及多少人血肉筑成的工作基

础,岂不要毁于一夕了吗?最气人不过的是,只有等着挨揍,毫无还手的余地。

从三点半起,差不多每隔十多二十分钟就有一个电话,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俊

卿兄说:「有一个叫程远的和一个叫孙国昌的,一案二人,从他家里抄出好几箱东西,据说

都是些租约、账目之类,我没有看见,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现在,西边的人已经先把他们二

人带走了。」

这位程远,就是区会计陈贤荣的化名,孙国昌是陈贤荣的亲戚,最近因为一个人事多忙

不过来,特为请来帮忙并已报请任为助理的。这一下麻烦大了,陈、孙一出事,无论挺得住

挺不住,即便一句话都不说,只凭那些个账目单据,就已经足够牵动全局的了。

此刻,我的情绪反而比刚才稳定了不少,自己不断的嘱附自己,千万慌张不得,大敌当

前,不容许再有丝毫差错,非沉着应付不可!于是我决定有两件事必须马上就办:第一,立

即电告重庆局本部;第二,赶快找到齐庆斌商定应变之计,马上就办。

不过,此时此地,一个可作差遣的人都没有,要做到这两件事,非我自己去不可;除此

之外,也曾想到过,可以打电话给张作兴,请他跑一趟电台先把电报发了,再去老齐家里把

老齐约出来随便找到地方会面,这当然也是一个办法。再一想,不大妥当,据作兴兄当面告

诉我,最近这一向,他似乎有被人钉上了的感应,但却不能遽加肯定,小心起见,已经通知

他暂时停止活动中。因是之故,仿以不劳动他为妙。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作兴兄,意思是要核对一下电台的地址对不对,可是电话响了好几声

都没有人来接,也许还在熟睡中,索性就不多麻烦他了。

四点四十几分,有一股重大的力量支配着我,决定自己去!

重阳天气,早晚已颇有凉意,我穿上整套的西装,外面罩一件夹大衣。回到寝室里望望

妻儿,内人不曾睡下去,手里虽然还拿着毛线,却凝神的注视我的行动。她问我:「你要出

去?」我安慰她说:「我先到一个地方去一趟,然后去找老齐,不致于有什么事情发生。我

最迟到八点钟,一定会打电话回来,你等在家里千万别出去。」她点了点头,无奈的放下了

毛线。

我轻轻开了房门,转了个弯,再慢慢的扭动门球推开大门,走出巷子口。马路上静悄悄

的,一个路人都没有。不大明亮的街灯,照射在地面上,灰溜溜一片。

当时,「上海区」与重庆之间,经常保持通报的有三个电台,离着我西摩路住处最近的,

是在新闸路,用不着电车,也无车可坐,步行不屑几分钟就到了。

行进中,插在大衣口袋里的一只手,捏着五块钱,如果遇见巡逻的巡捕,就凭我的一身

穿戴,顶多问上三两句话,足够打发掉的了。还好,一路平安,没有碰到什么。

这个台,是在一幢公寓房子的四楼,也是最高的一层,有临街的窗子,我抬头望了望「安

全标志」一切正常,于是脚步轻轻的走了上去。我一轻一重的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声,等

了一会,再敲了两下,依然没有反应,我开始犯了嘀咕,不会呀?也许他们睡沉了吧?就是

穿衣服起床,也要一点时间,又何况是在半夜里。我看看表,五点十分,猜疑间,屋子里隐

约有了动静,眼看看,房门微微的打开一条缝,里面看我,光线暗,也辨认得出,我看里面,

好象有个黑玻璃珠在门缝里闪动,根本弄不清楚是谁,如果那是敌人在此「卧底」的,也只

好认输了。

门打开了,正是也称为台长的主任报务员xxx(「上海区」三位台长是秦尔同同志、张

湘南同志、顾汉卿同志,这个台是那一位,前些年还记得,现在又不敢确定是谁了),我也

来不及说别的,连忙草拟了一个报告紧急情况的电稿,请他卽刻用台上的密本发了。他告诉

我说:「最近一次通报的时间,要等到七点。」我有意等到发了之后再走,又一想,绝不会立

刻就有回电,而且也不必要在此多耗时间,急于星火的还是看到老齐之后,如何应付「燎原」

的问题。于是请这位台长多辛苦,通报后,要求重庆多给一些时间,与上海通报。

五点半不到,天还没亮,我又踽踽走在街道中。边走边想,总要找到个车行才好,记得

好象不远处有一家祥生车行,再转过一条街口就到了。不巧,有车没有司机,只有耐心的等,

过了大约五人分钟,才有空车回来。我上了车,先塞给他两块钱(短程车资记得是一块钱),

叫他送我到法租界兰心大戏院对面。

路不远,通行无阻,几分钟就到了兰心大戏院。我下了车,车子尽管去了,这倒没有什

么好顾虑的。我又提高警觉、聚精会神的察看了附近一带的情况,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也没

有什么值得引人注意的。兰心大戏院是在蒲石路上,从戏院大门口左转,这条街是不是也叫

蒲石路,现在想不起来了。

我故意的走到马路对面,抬头朝齐庆斌兄新搬的这种房子三楼一看,虽然隔着一层厚厚

的窗帘布,仍然遮不住屋里的灯光,奇怪,这个时候为什么开着灯?

缓慢着移动脚步继续往前走,再侧转头去仔细看看摆在窗棂底下的硬纸板,刚好从灯光

中可以看到射出的一面影子,那不表示安全无虞吗?

刚要踱过马路,再一想,不对,老齐不会天不亮就起床,也不会熬到黎明时分,不睡觉,

还是小心为妙。于是加快脚步,一直走向前去。留神周围,一点异常的现象都没有。

走着,悟过来了,齐家有两个孩子,要早起上学,他家的小大姐也要替他们准备早点、

照顾他们穿衣服洗脸什么的,怎么能够摸黑呢,这不是开着灯的最好解释吗?

对呀!老齐搬到这不过才两三天,连交通人员还不曾接触过,在十多个小时前我们在这

里见面的时候,还谈到这一层,在他的直觉上,一无可疑之处。再说,就是我们经常接触的

麻子(张作兴兄),因为他有「带菌」之嫌,惟恐有所感染,所以连他都没有来过。想来想

去,总不致于出事。

用不着犹豫了,掉转身子,越过马路,径往老齐住处走去。

再抬头望望三楼旧光依,灯,看不到人影摇动的景象,我有意的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

再倾耳听了听,什么反应都没有。这些举动都好象自己在吓唬自己一样。

不必犹预,决定上楼。

这是一幢公寓式的新房子,梯面不算太窄,我走上九级楼梯的第一个转角处,看见放着

一把藤椅,咦!这幢房子里还有看更守夜的?再朝地面上看看,倒没有香烟头、火柴棒一类

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有人在此守候过?可是又不能因为得不到解答掉头就下去呵。

不去管它,转上楼梯,经过二楼,并没有发现什么反常的现象,于是再登三楼。离着楼

梯不过三五步,就是这里了。再左右打量了一回,没有人也没有动静。

我依照约定,伸出右手,用食指按下两短一长,电铃声一停,只见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

我看的清楚,是一只女人的手,快速的摇了两摇又缩回去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心中大

动立即转身跳跃而下,呼吸都快要窒息了,自己觉得两条腿有点发软。

等我一跃三级的到了大门口,只听楼上也有笨重的皮鞋声连窜带蹦的追了下来。我也来

不及回头看看是什么人,更顾不得是一个还是两三个。我跑出大门往右一转,朝着兰心大戏

院那个方向飞步狂奔,心里提防着追赶的人会开枪阻止,下意识的略作「之」字形继续前进。

其实,这都是多余的,不仅减低了速度,也将失去重心。

等我跑过兰心戏院门口,正准备转入一条弄堂之际,后面的人已距我不远,心里一慌,

身上穿的夹大衣偏偏刮住了电线杆子,使劲一扯差点掼了一跤,待我稳住脚步,再往前跑的

时候,追我的人已经赶到,只觉得小腿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击,立刻失去平衡,不由得身子

一栽,两手着地摔了一个大马趴;追我的那个人乘势一屁股压在我脊梁背上,再要挣扎,已

经动弹不得。

他们的人,不只一个,后到的和压在我身上的,分别左石,两个人合力一架,就把我从

地上提了起来,果然,他们手上都有枪。

完了,什么都完了,错误的判断,做了聪明的大笨蛋。这两个人长的都不高,粗粗壮壮,

结结实实,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都是日本人。其中一个把我的

膀子扭曲到背后,还不时的往下用力的按,另一个则枪口抵住我的腰部,挟持着往老齐住的

那幢房子走。这时候,天色泛白,太阳还没有露面。

不是我赖着不肯走,而是他们喜欢推推揉揉的把我拥上了三楼。屋裹另外还有一个小家

伙,正监视着梳辫子的小大姐,她,也许就是在门缝摇手示意的阿平吧?

我看不到老齐,也看不到齐大嫂,连孩子们也不见了。阿平满脸忧戚,一屋子乌烟瘴气。

我很想不顾一切的问问阿平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行,一开口便露出破绽,先冷静观察一番,

再作道理。

明白了,他们三个是留下来「卧底」的,老齐恐怕已经被他们逮走了。刚才追出来的那

两个,很可能是穿便衣的日本宪兵,守在屋子里的那个小矮子,也许就是翻译。此人一脸木

气,毫无表情,两只眼睛斜看瞟过来,正在那里惦量我的身份,一接触我的目光,又连忙别

过头去,正属于獐头鼠目那一流货色。追我的那两个人,一旁嘀咕的几句,其中一个走出去

了。

他们没有替我带手铐,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大方?」莫非还估不透我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坐在客厅里被指定的坐位上,踢了一脚、压在我身上的那个日本人,手里拿着枪坐在距我

三、四尺远的椅子上,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假设我一动,他似乎就要开枪的样子。

我略为沉了气,在打主意,因为他们并不认识我,自然不会了解我的身份,我如果用找

错了地方那一类的话去打发他们,恐怕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爽爽气气的承认我是做传递工作

的「交通」,先暂时瞒哄过去、掩饰住眞实身份,也好再看机会行事,现在,也只好对付到

那里是那里了。

心情略为一爽,嘴里淡淡的,非常想抽根香烟,正待掏口袋,急忙又把手缩回来,于是

开口对那个小矮子说:「喂,这一位,我想抽烟,口袋里有,可不可以自己拿,请你们放心

我身上没有枪。」他一听,眉毛一竖,立刻走过来伸手翻我的口袋,又上上下下的摸了几把,

然后才把香烟拿出来摆在离我不远的桌子上,我拿了一枝,他用打火机替我点烟,我们正扮

演着一幕哑剧。

香烟一吸,嘴里发燥,又想喝水,我说:「我嘴里干的慌,请你叫那个小大姐给我一杯

水喝?」这杯白开水,滋味无穷,眞的是旣好喝,又解渴。我留神察看他们的一举一动,得

不到什么解答。正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好几个人,除了刚才出去的那个日本人之外,为首

的一人西装革履,神气活现,他先裂开嘴对我笑了笑,反而使我觉得可憎,然后以广东官话

对我说:「你是担任什么工作的,希望你坦白的交代出来,如果不说实话,当心要吃苦头。」

他一上来就用威胁的口吻叫我吐实,一定是个难缠的家伙。我只有将计就计,顺着他的口气

回答说:「我干的是什么,当然瞒不过你,说眞的,我是重庆派来的抗日份子……」我刚说

到这里,他已经不耐烦了,他说:「我是在问你担任什么职务。」于是我连下去说:「我是这

里的内交通。」他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姓章,立早章,叫章宝照。」他追问: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说:「是来拿信的。」他瞪了我一眼,就此打住。他和同来的几个

人,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些什么,挥手示意叫我站起来跟他们一块儿走。

门口停了两部汽车,这个小广东拉着我登上后面的一部,随着又挤上一个来,恰好把我

夹在后座的中间。司机的好象早有默契,他也不问开到那里,就起步急驶而去。

我看不清车外面的景色,也不知道开到那里去,我想,这该是最后的一瞥了!五、保持

住应有的人格与尊严

我注意行进中的方向,车子不是往北开,也不是朝西开,走了五六分钟就停下来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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