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看,原来是法租界总捕房。他们架着我走上高台阶,步入一间宽敞的大厅,好象候诊室
般的已经围坐着好些人了。待我环视一周,一眼就看到大高个子老齐也在其内;他面容憔悴,
一夜之间满腮都是黑漆漆的胡子。我盯着他看,他也睁大眼睛望着我,眉目中惊讶、失望、
懊丧、愤恨,兼而有之,只是没有适当的方法说出来而已。
我坐在一排靠背椅的中间,与庆斌兄侧面相对,很希望能在对方的眼神里或者是小动作
上,寻出一点根由来,可是不知怎么搞的一时之间又迟钝的不得了。
我和老齐在昨天还在一起说东道西,月旦天下大事,料不到一夜之间想交谈几句都受到
环境的限制,在我们来说,可谓风云陡变呵!不过,事情已经糟到这般地步,感慨无补于实
际,还是打点精神应付卽将到临的许多难题为上。
人声嘈杂中,又有一批人拥入大厅,我眼睛一亮,差点惊叫出来,突然看到内人也被他
们抓来了。我也顾不得许多,马上站起来赶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问道:「是不是看我不回来,
你到齐家去找我?」她点了点头,我提醒她:「千万少说话…:」刚说到这里,有人走过来干
涉,同时把我拖回原来的座位,我不肯坐下,提高声音对那个小广东说:「这位太太就是内
人,你看,她大着肚子,又不是做工作的,你们抓她干什么?我章宝照刚才不是和你说过我
是内交通吗?有什么问题问我好了,千万不能难为她。」我这几句话虽然表面上是在讲情理,
而实际上也在提示老齐和内人他们听。这样免得以后各执一词,破绽越来越大。谁知道这个
小广东闷声不响,皮笑肉不笑的望到别处去了。此刻,大厅(候审室)挂钟指出八点二十七
分,从另一间房子里出来一个人,招呼老齐随他进去:老齐站起来,显得好疲倦,也许是人
太高,连背脊都有点驼了。不过,他仍然保持着高度的镇定。能使我精神为之一振的,是捕
房里的人不许日本人他们跟进去。我想,等一会我进去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的话,那还有
一点小小的机会可以利用。
老齐被唤进去大约只有十几分钟就出来了,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来。接着,轮到了
我,果不其然的不让那个小广东跟在后面,虽然他们争执了几句,结果还是我一个进去的。
这是一间办公室,并不如想象中有法官高踞在上、俯视垂问的样子。大写台后面坐的是
法国人,五十岁上下,短小见方,不缓不急,很有气质;我希望他就是我们「上海区」的关
系人马龙,写字台旁边另外坐着一个比他年纪轻的中国人,面前摆着一个纸板夹子,看上去
不是书记就是翻译了。外国人挥手让我坐在那个预置的空位上,大概是要问我几句话了。我
不待他问我,先就冒然叫了一声「马龙先生」,看看他有没有反应,不意他竟微笑的点了点
头,接着,他和那个年轻的中国人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外国语,于是,那个人瞄了我一眼站
起来从另外一房门走到后面去了。
我不管可能是马龙的这个人懂不懂我说的是什么,还是直截了当的吐露了我的心意,为
了便于他了解,我边说边作手式的告诉他:「我就是『关镇』,上海的负责人。」我顿了一下,
以目示意问他知不知道,他连连点头,我再问他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紧跟着我又加
了一句:「你们能不能把我留下来?」他大摇其头,他用手指了指写字台上的电话,我会意,
向前一步,拿起来就拨,马龙看看外面,只听对方铃响,可是没有人接,我不死心,挂上,
拿起来再打,是X 嫂的声音,我说:「先生在吗?」她说:「在洗手间。」我说:「快!请他
赶快来接。」这是我在没有百分之百失去自由之前,最后一次下达命令了。「喂!我和老齐向
你道别,程远也一起去,以后的事由你完全负责,卽刻报出,分别通告,听候指示,使搬。」
不待对方说话立卽把电话挂断了,为的是怕上当。这个电话是打到「第二办公室」的,接电
话的是人事助理书记桂涤非。
我回到原来的座位上,虽然明晓得马龙帮不上多大的忙,但已面临生死关头,总希望马
龙能够想出个办法─不解到「日本宪兵队」或是「七十六号」去。于是我再要求马龙设法协
助;马龙离开这张写字台,转身走到后面去了。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探头,想进来又好
象是被拦住了。过了两三分钟,马龙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道回来,冲着我把两手一摊,表示
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这也就无可奈何了。
不得已求其次,我稍为提高嗓门对马龙说:「你看,内人也被他们逮来了,她不但怀有
身孕,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况且与我们所做的事情毫无关系,基于人道,你们应该立刻放他
回去才对。至于我,你们旣然屈服于日本人的权威之下,那也只有听凭你们了。」马龙和那
个人用法文说了半天,那个人传达给我说:「他说,他非常同情你们,可是他和他的上司恐
怕都爱莫能助,所以对你表示万分的歉意。关于尊夫人的事,他答应向日本人力争,现在就
去交涉。」
说罢,马龙又出去了。这么一来差不多已经过了半个小时,那个说广东话的小子,似乎
等得不耐烦了,他一下子探头看看,一下子又要闯进来,连巡捕都显得厌恶起来了。
马龙回来后,翻译告诉我说:「你太太可以回家;你们几位可要委屈了。」什么?「几位」?
那么除了老齐和我之外还有谁?
时间,是三十年十月三十日上午九点多,老齐在前我在后,另外还有什么人我认不出来,
我们被他们两个架一个拥出了法捕房。我要和内人说几句话,他们好象没听见一样,我管他,
一边走、一边大声告诉内人说:「回家后,那里也别去,等我的消息好了。」说完了这两句话,
总难免为之黯然。
还是刚才那部车子,我和老齐好比三明治当中的两块肉,被夹得紧紧的,动都不能动弹,
几乎挤得透不气来。
车子只有两个去向,一个是闸北的宪兵队,一个是沪西的「七十六号」,起步不多久,
已经判定是朝西开了。
老齐在车上几次想说话,嘴唇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可能是强行压制住了;
我也想说,目的是在对对嘴,不过,他们不傻不呆,还是沉默为妙。不如察言观色,尽量的
多了解,也许更便于应付。
望车子外面,视线全被车上的人遮掩了,什么都看不清楚。老齐索性闭上了眼睛;我不
肯闭眼睛,我要看个明白。
没多久,车子缓慢的停了下来,到了一个所在,那个小广东先跳下去,门口的卫兵向他
敬礼,他一招呼,车子全开到里面来了。进门不远处,一个左转,车子又停了下来,除了老
齐和我之外,连车上的司机都劈里扑鲁一齐跳了下去,马上站在两边,叫我们下来。
此刻,我看到还有两部车,车上也有人,可是见不到有人下来。他们引路,进了一道小
角门,里面像是一条甬道,也可以视为一个院落,两面南北向各有一排平房,都已间隔成小
屋子。他们把老齐带进坐南朝北当中的一间,把我带进了另外一间,室内陈设简陋,木制桌
椅而已。想必就要「审问」了,我不由得一阵好窝囊。
进来的仍然是那个操广东口音的人,他问我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来碗面吃,我那里吞得
下东西,最感需要的倒是一杯水。出乎意料的,他不但没有问讯我,反而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他说:「我叫林焕芝,我现在这里负责行动科,从前我是『上海区』第四队的,我哥哥林镇
城在第三队。话不必多说,希望我们由『老同事』成为『新同事』那就好了。」听他的口气,
分明不知道我的身份,我虽然一肚子火,当然要按住性子冒充「交通」充到底。
林焕芝开口诈了我一句,他说:「我看你不是担任交通的吧?」我没有回答,接着他又
说:「你负什么责任,还是坦白的说,否则,大家都不愉快。」我说:「林科长,我既然到了
这里,还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你们的,我看不如让我和那个大高个子先谈一谈,反正也逃不出
你们的手掌心。」他有点犹豫,就在这个时候,又进来一个人,长的比林焕芝矮了半个头,
橄榄形面孔,水蛇腰,两只大眼睛,在老太婆似的嘴上叨着一根烟,眞不顺眼。我顿然想到,
这小子莫非就是万里浪?
林焕芝站起来和这个人招呼,他们两个在一旁嘁嘁喳喳的咬了两句耳朵,这个人一转身
又出去了。林焕芝这才回答我适才想和老齐谈话的事。他用警告的口吻说:「谈谈可以,可
不要玩什么花样。」说着,他把我带到了隔壁。老齐低头坐在那里,不像是受过凌辱的样子。
林焕芝则有意的躲出去了,说不定也许有人在窃听。于是我凑近老齐,低声说:「他们此刻
还不知道我是谁,我说我是内交通章宝照,希望能够混过一时,以后再找机会。」老齐摇了
摇头,这表示不是好办法。我又问:「那么你呢?」老齐说:「他们已经弄得清清楚楚,有什
么事你就往我一个人身推好了。」话还没有说完,林焕芝进来叫我跟他走。
这一回,不再到隔壁那间屋子,出了角门,右转,好象是一片大操场,一直朝后头走,
有一座高大的洋房。对了,情报资料中提到过的「高洋房」,大概就是这里了。登上高台阶,
有七、八级,大厅外面,又站着两名荷枪的警卫,走进去,右面,是一间摆了八九张大沙发
的会客厅,黑压压一片,显得死气沉沉。
那个不顺眼的家伙早就等在那里了,他神气活现的说:「我叫万里浪,先介绍一两位朋
友给你,然后我们再谈。」我心里说:「果然是这个混账王八蛋,想不到落在这种衣冠禽兽的
手里,死也不能瞑目。」噢!他说要介绍朋友给我,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找个人来认认我?
没猜错,褚亚鹏从外面进来了,起初,稚气未脱,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老样子,等他一
看到我,就好象触了电似的,竟然木在那里了。万里浪指着我问他:「见过吗?」褚亚鹏略
一迟疑,立刻又摇了摇头;万里浪反过来又问我,我答话说:「这位是褚先生。」接着我再对
褚亚鹏说:「褚先生,你或许想不起来了,在两个月之前,我不是送东西到过静安寺路把角
处的那家电器行吗?」这是我故意讲给万某听的,以表明我的交通员身份,看神色,他并没
有很轻易的相信这段话。
事实上,褚亚鹏原是「北平站」的交通员,调来上海,工作依旧,因为他喜爱无线电装
配,后来就在静安寺路顶下一间小店面开了一家电器行,作为「上海区」的联络站,而交由
褚亚鹏主持。一个多月前,褚被捕后情况不明,可是那家电器行还开在那里照常营业,想或
已被敌伪利用了。他今天没有指认我,总算还有良心。
褚亚鹏坐在一边,蒋安华又进来了,他是「上海区第三行动大队」队长,已被捕一段日
子了,如果不是现在看到他,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呢。他衣衫不整,头发蓬松,满腮胡子,
一脸霉气,一看就是从牢里出来的。他毫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故意避开眼光不看我,万里浪
让他坐,他正在思索着如何应付这个始料不及的尴尬局面。
我心想这可糟了,如果一个一个认下去,迟早总会露出破绽来。其实,破绽已经不少了。
万里浪突然间蒋安华说:「你们熟吗?」蒋摇头,摇得有点免强,不要说万里浪看得出
来,连我也觉得不妙。此刻,万里浪颇有得意状,可是他并没有作进一步的追询。
外面又进来两个人,前面的那一个,肥都都、脸圆圆,架着一副墨镜,带着笑容让后面
的人先请,我注目一看,后面的那个人正是我们「南京区」的区长钱新民,这一下可麻烦了。
他不待我有所表示,就抢先一步拉住我的手,大叫「恭澍兄」,再加上另一只手,一边摇一
边连呼「恭澍兄、恭澍兄。」
钱新民的一声呼叫,戳穿了我的眞实身份,也打断了我的一线希望,当然再也没有充作
「交通」的必要,于是我蓦然起立,把身上的夹大衣脱下来往沙发背上一丢,顺手整一整领
带,正色的对着万里浪说:「不错,我就是『上海区』长陈恭澍。」
事已至此,一度紧张的心情,反而松快多了,我自己觉得在应付卽将到来的诸多问题上,
也比较有了定力。第一、我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失掉做一个区长应有的尊严,至于他们将要
如何处置我,那是他们的事。第二、这并非单纯的个体事件,我虽失去统驭能力,但仍有责
任维护组织的安全,以及千人之众能够继续活动。
坦诚的说,在当时我并没有但求一死的意愿,否则,就不会活到现在了。为什么不肯死,
因为输得不值,想要翻本。
如果用忍辱偷生这句话来形容这段过程,我不承认也不行,可是事实上并不尽然,因为
其间的确有些个意想不到的境遇。下一部书,凡是经历过的事,无论是光彩的或是抹黑的,
均将毫无掩饰,不作保留的加以记述,这虽然会勾起许多痛苦的回忆,但得能以存眞,总比
自装门面,编造些个假话来得心安。
最后,需要表明一点,就是这一次落败,只能算是我个人的马夫前蹄;「军统局」领导
下的上海工作,并不因为我的失职而中辍。据了解,自「上海区」遭受重大破坏后,卽由潜
伏于上海,从未暴露身份的「上海预备区」(亦称第二区)区长姜绍谟(次烈)兄负起全部
责任,继续奋鬪直至抗战胜利。
写在「英雄无名」第三部专书出版前
抗战期间,我「军统局上海区」的工作同志,牺牲于上海抗日行动工作中者,极为惨烈,
实不祇「英雄无名」第三部书中所记述的这么几位;至于前后执行的案件,也绝不祇这么几
宗。之所以未能一一详记,是因为有些事迹已无从稽考,其中大多是伴着人的死亡而湮灭;
更有一些个案,单凭记忆又记不住那么许多了。也就是说,一部份已经查不出来,另有一部
份则由于笔者没有尽心尽力的加以搜集而使然,关于这一点,应该对死难的先烈们深致歉疚。
「上海抗日敌后行动」的分段刊出,虽然告一段落,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却颇有言未尽
当、意未尽善之感,当然也有些不敢尽情描绘之处,类如打击敌军最有力的「破坏」案件,
就从略甚而不提了。
无可讳言的,在全书中,笔者的确隐瞒了一些事实,这完全是出于好意,主要的是不想
损坏一个已经塑成的形像。
此外,获读者指点,承友好提示,经自我察觉,以及于他文所见,经证实有夹缠不清或
互相颠倒之处,也将趁此机会略加修正增删。
为此,预定在专书出版时将更动原文者,有以下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