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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江西省西凉山之役:请缨杀敌

作者:葛先才/李祖鹏 当前章节:150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3

奋勇决战,军人本色

师长电话召我至师部,看过长官部电令,师长以口头命令:“你二十八团去执行此任务,关于渡船及电话线架设等,已分别着副官处通信连准备去了(那时部队尚无无线电机的设备),明晨七时开始渡河,笔记命令随即送达。”我与三位首长略事磋商后,回到团部电话通知各营及团直属部队准备。其实部队随时都在备战中,不必特殊准备,只查构筑工事所需的工具器材,有无缺少损坏者,以便向师部请求补充。

全团很顺利西渡抚河,整队向目的地,以一般行军姿态北行。距目的地约有十华里时,情况突变,见三五成群之友军携械士兵向南急走,我很诧异,这是怎么一回事?紧接着人数愈来愈多,还有数十人一队者,终至遍野都是溃散之兵急急南行。这时我明白了,友军由前线溃退下来。时约下午二时许,本团已抵达距目的地约三公里处,我立即令部队停止前进,坐下休息,传令营长集合。各营长未到之前,我用望远镜视察预定构筑工事之一线高岗,亦无人活动;再向友军溃退的后面远方看去,并没见敌人追来,也无枪声,气氛非常沉闷。大概友军从远方溃来。瞬间,营长到齐,我向彼等宣布目前情况,不必详述他们已看见了。

现在要讨论做决定的:“本团还是继续前进,抑或撤回李家渡?假若目前电话报告师长,说明状况。友军南溃已无踪影,本团前面无友军,预筑工事地带情况不明,本团拟撤回李家渡。我想师长不但准许,可能还要我尽快回师,我这团长一点责任没有。可是军人以杀敌为天职,本团虽然没有战斗任务,但是遇上敌人不战而退,乃军人之耻,因为我主张与敌人决一死战,一切不良结果,我团长一人肩负的。只因本团没有战斗任务,团长亦不可硬性以命令,强迫部属冒生命之险,故召集各营长,微询意见。如大家都主张战,就不惜任何牺牲与敌恶战一场。不战,即刻回师李家渡,免得以后抱怨团长。”

第一营周营长道:“团长训示至情至理,面面想得周到。遇敌不战一走了之,不但愧对这身军衣,将来传扬出去,说我二十八团遇敌不战,悄悄撤走,这个人丢不起。我们宁愿战死沙场丢这条命,也不能丢脸,被人耻笑。”(知耻近乎勇)

续道:“团长不必微询我等营长意见,我三人等以团长意志,马首是瞻,团长,下攻击令行吧,我是第一营打头阵。”

一偏首,向陈营长道:“听见没有呀?你是第二营不可抢先。”

陈营长(军校八期)幽默答称:“话不是这样说,那要看谁跑得快,攻得猛。难道你去大便,我必须等在你后面闻臭气吗?”

官兵大笑。(陈营长其人豪迈、粗犷、勇敢、善于带兵。)

陈营长叫了一声:“团长!没话说打打打!”

他回头看了本营官兵一眼,自言自语高声道:“他妈的,我还没讨老婆,阎王的闺女等着我去结婚,这次大概能如愿以偿了。”一时全场官兵哄然大笑。

第三营营长唐飞尘(军校七期),领会其意,立即接腔:“大家把声音压低点好不好,敌人就在眼前,这哄然大笑,较之炮弹爆炸之声,还要响亮,敌人听到了……”

话还没说完,陈营长一跺脚,向唐营长瞪眼大声道:“敌人听到了又怎样,他啃我的骨头!”官兵们又是一阵哄笑。

唐营长反击道:“你先不要吹胡子瞪眼,我的话没说完,你急什么!敌人听到这样一阵阵大笑之后会诧异:‘这是什么部队呀?眼看就要接触开火了,他们满不在乎的大声谈笑,可见其战斗意志之高昂。我应避其锋,迅将部队撤离现场。’”

唐营长还以眼色,一瞪眼向陈营长厉声道:“敌人吓跑了,你打、你打、你打个屁。”

官兵们再度大笑。陈营长装模作样两眼望天,想了一会儿,回身向坐在背包上他本营官兵,用极低声音说:“对、对、对,声音小点,不要把那些杂种们吓跑了,没敌人可杀了。”那种滑稽相又惹起大笑声。(杂种是湖北人口头禅,有如四川人说格老子一样。)

第三营较远的那边,有人在大哗:“你们一阵阵笑些什么呀?说给大家听听啦!”

第二营第五连一位排长,立起大声回答:“免了免了,我们两位营长在表演双簧,你们听了会笑痛肚子。有了毛病不能杀敌,不听也罢!”

迎战前的心理准备

诸位读者,你们心里想必在奇怪,这种紧急关头,你团长应该迅速处理作战事宜,哪有闲情逸致,旁观这二位营长抬杠,而又不加制止,岂不有误戎机有失尊严?其实不然,陈营长那几句风趣话,是故意逗官兵一笑的。唐营长反应快即时接腔,逗得官兵们数次大笑。他们在表演时,曾以眼神瞄我微询意见,我微颔首示意,三人心照不宣,其实不是双簧而是三簧。

我们团营长何故有兴做作?兹略解释如下。部队进入战场,官兵切忌紧张;紧张过度,会产生畏惧心理;畏惧过度,能使脑神经麻木;人到了麻木不仁境界,其智慧思想力、勇气等,皆随之减退。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有什么与敌斗智斗力之可言?惧怕,会使心脏跳动加速,超过限度时,则脑神经充血而麻木。麻木程度与惧怕程度成正比。我不懂生理学,系亲历其境之感受。尤其各级部队长职责繁重,战场变化多端,应随时警惕,确实控制自己情绪。战场任何情况演变,切不可心慌意乱,才能做到稳如山岳,临危不乱之境域。有稳定心情,才可以应付任何战况之变化。而想得出对策,拿得出办法来,否则非出纰漏不可。

友军南溃,证明本团前面无友军,敌人必然继续南下。显然,敌我随时皆有发生遭遇战之可能。此种情景,虽最勇敢之官兵,亦难免要紧张。我们团营长表演那一段三簧,其主旨,系让官兵们大笑,借此松弛紧张心情,也就是稳定军心,立即提高斗志也。队伍先头及后尾官兵,听到队伍中间官兵一阵阵大笑,紧张情绪,亦随之冲淡了。人的情绪随环境而转变,这是战斗前的心理备战。

既然团营长意见一致,决计采取攻势,团长以口头命令指示机宜,分派任务,全团进入备战状态,第一步攻击目标是前面一带高岗(即预定构筑预备阵地地带),占领后,再做第二步措施。

再前进时,用攻击队形展开,第一营在右,第二营在左,第三营在团部后跟进;各营迫击炮排,统归团迫击炮连连长指挥集中使用,行抵距该高岗约一千三百公尺处时,进入阵地完成射击准备待令发射。俟确占高岗无战斗时,各营炮排即归还建制。团营辎重及非战斗员兵,统归团部上尉副官指挥随第三营后跟进。如发生战斗,迅速撤离敌人火力射程之外掩蔽,以策安全;团卫生队如闻枪声一响,即设立救护站,团通信机与师通信连确保联系。

作战要旨,敌人如先我到达高岗,一、二两营攻击,务必歼高岗之敌占领之;如我先敌抵达高岗,敌人来攻射杀之。本团务须确保该岗,尔后攻势基点。若是敌人停止在我前方时,亦不必射击,只在高岗上做工事,诱惑敌人判断错误,认为我构筑工事取守势。(李注:可参阅《孙子兵法》〈势篇〉和〈虚实篇〉。)

仔细检察,小心应战

诸事交代分派毕,营长解散归队。营长召集所属连长及独立排排长,依据团长指示,以口头命令,分派任务及应注意事项。连长归队宣布备战。

瞬间,全团队伍骚动起来,各型枪支机柄开关声,子弹装入弹槽喳喳声,响成一片,马克心水冷式重机枪灌满水,检查子弹带,轻机枪子弹夹一个又一个填满子弹,各人检查自己所用武器服装,该擦的擦,该加滑油的加油,服装捆紧牢固,大伙忙得团团转。还有些大兵将刺刀拔出,在身边石头上使劲地磨,自言自语:“磨利点杀敌不吃力。”

还有人向连长要子弹,连长假装生气样子说,平时偷懒不肯将子弹带足,现在要作战了,向我要子弹,一时我到哪里去拿!士兵笑答:“连长!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呀!”说着说着,团部输送连挑着储备弹药箱,大声叫唤:“谁要补充弹药?”

连长说:“正好,我要步枪弹及六○迫炮弹,来五箱子弹三十发迫炮弹。”(子弹每箱五百发。)

箱子一打开,你一把我一把一抢光,还有人空着手站着,两眼望着连长,连长道:“去两人再拿二箱来。”

接着笑笑道:“好、好、好,全都是些懒鬼。”士兵们相互一望,彼此做个鬼脸,哄然大笑,就像是默认了。

有人在叫:“连长!你向前后看看,各连都在向输送连拿弹药呢!可见懒鬼并未全集中在我连里,其他各连也还不少呢。”“好了好了,本连却是冠军。”

继之连长严肃道:“看你们有没能耐,在这次战役中,拿到杀敌另一冠军。”

士兵们大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之声不绝于耳。这些都是战场上,松弛紧张情绪,激励斗志最有效的方法。

会有人批评,连排长未免疏忽大意,士兵所携弹药不足都不知道,战斗时缺乏弹药怎么办?这点请勿误解。连排长不是不知道,士兵所携弹药不足,是欲在平时,减轻士兵一点负担,故明知不问。

一个士兵所携枪弹工作器具,一个大背包及其日常用品等,约在四十斤内外,遇上连续行军,却有点吃不消;若是强行军日行百华里,则更不必说了。除了只有少带一点子弹外,其他各物皆不能缺少。一旦有战斗任务时,不但连长会补充弹药,士兵自己也会向连长索取,而且还会超额携带。团长是过来人,知道士兵所携各种弹药,皆不足基数,令团输送连将所携带之储备弹药,送至各连补充。弹药补充,乃维持续战力,固然重要,而战时能节省弹药不浪费更重要,部队训练期间,须养成士兵良好的射击军纪,瞄不准不发。

此时部队骚动情形,逐渐平静下来,各营长报告准备完成,待令行动。我以手势令一、二营前进,眨眼间,营连排、班、跑步展开,远处望去,遍地有似一条一条长短不一的猛龙,迅速向前滑行。

我俟与一二营取得适当距离处,率第三营及团直属部队跟进。行进时,我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高岗,俟先头部队确实抵达高岗,而又无枪声,知道未遭遇敌人,再令唐营长第三营部队,不须上岗,向左侧翼警戒。配置好后,连排长轮流上岗观察前面地形,右翼是抚河无顾虑,我上岗视察,已下午五时许,岗上有少数士兵做工事,大部都在反斜面休息。周陈二营长来到身边,报告云:“敌人停止于距我约一千三百公尺之遥的高地上。”

我用望远镜看,敌人来来往往不知忙些什么。我一面看前方敌情地形,一面思考第二步攻击行动。用各种角度看了一阵,团营长皆席地而坐,四人默无一言。三位营长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不敢打断我的思路,一声不响。

过了一会儿,我自语道:“好,就这样决定。”

站起身来,营长们亦随之立起,问道:“团长决定了吗?”

“嗯!决定了。”

“怎么攻?”

“今晚夜袭。”

续道:“官兵对于夜袭,毫无经验,你们好好准备一下,我回团部拟夜袭计划。”

夜袭敌营,攻其不备

团部带路传令兵早等在一旁。

回到团部问副团长马其良中校(军校三期):“师部电话通否?”答称尚未。

此时团部已晚餐毕,另备酒菜,我一人浅饮深思。不久电话铃响了,通信兵报告师部电话通了,旋即师长电话,接过听筒:“我是葛团长 。”

“你应该早抵目的地了。”

“刚到不久。”

“什么?”

“此地区情况骤变。”

于是将下午情况以及本团动态,详细报告并说明我附近地区无友军踪影。

“今天前线战况之变化,司令长官部并未告知本师,我一点不知,你准备怎样处理?”

“准备一战。”

“你孤零零一个团怎可单打独斗,你应考虑慎重而行。”

“一个团打一个团的仗。我没打算亦无力量将敌人驱逐到南昌去。我的目的只是在杀敌,与敌硬拼,拼个偕亡,反正我战死一千敌也少不了九百,军人为民族生存而战,死而后已。”

“你说说是如何打法?”

“我的筹谋,还有少数地方未曾计划完成,三十分钟后,电话向师长详细报告。”

我放下听筒,仍然回坐椅上边吃边想,趁此空间,我要赞扬蒋师长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领。他若是自私、避战、保存实力,而本团又在无战斗任务的情形下,可勒令迫使本团连夜撤回李家渡,那就没有西凉山之役了。而他处处采纳我这蛮干部下的意见,足见他斗志旺盛,也证明了他的忠勇。

三十分钟到了,我通知团电话总机请师长讲话。很快电话铃响了,好像师长等在电话机旁。

“报告师长,军人遇敌不战而退,乃我军人之耻,这是促使我自动主战原因。至于如何战法:第一案,据高岗采取守势。然以守势胜敌者史无前例,我也不愿意挨打故放弃此案。第二案,明晨出击,在敌火之下千余公尺攻击前进中,我必有相当伤亡,始能接近敌人,而且官兵体力消耗太大,不拟采取。第三案,如敌我明晨皆采取攻势,则演成遭遇战,我失去先机,不愿如此战法。我决定之第四案,今晚夜袭,敌人绝对想不到我敢夜袭。国军很少取攻势,尤以夜袭为然,攻其无备。

目前敌情不明,我之策划,亲率一二营于拂晓之前夜袭,第三营留高岗构筑防御工事,如敌势太强夜袭未能奏效时,则撤至高岗死守,以逸待劳,亦为歼敌良机。如一击奏功,则将第三营调来加入继续攻击。夜袭利弊兼有之,利乃攻其无备,弊乃夜间战斗我易混乱,已叮嘱各营长注意。”

师长听后连道好好,并云:“我即将你的决心筹谋,电话报告司令长官请示,看长官做何决定再转告你。”

半小时后,师长电话:“顾司令长官极端赞许你的才能、勇敢及决心。主动请缨出击,军人之楷模,并颁发奖金二万元以兹嘉奖。”

继道:“先才!努力而为,我信得过你,如果你一击成功,我将请求司令长官准许全师投入战场,与敌决一死战。”

并询问还需要什么?我请求事项如下:

一、 请师长连夜着师辎重部队送点各类弹药来。

二、 师野战医院准备接运伤兵。

三、 战云一起人民走避,惟恐买不到食物,请师部代购咸鱼咸菜之类食品若干,随弹药送来,余无他求。

这样一来,我身心俱感轻松,蒙各级长官支持,解除了我擅自行动的过失,一心一意对敌作战,而无后顾之忧。副团长迅将夜袭命令拟好:一二营并肩攻击,第三营一面准备支援一二营作战,一面在高岗构筑防御工事。深夜二时许,部队展开行动,小心翼翼搜索前进,三时半接近敌人前哨,猛烈冲击,将敌警戒部队大部歼灭,我仍急速冲刺前进,再将其前进阵地攻毁,直攻抵其主阵地之前。敌我双方皆以炽烈火力互射,声震云霄,同时我部署再度猛攻,并以迫击炮火阻止敌增援部队,我攻得猛,敌抵抗亦烈,至上午五时余,天已现曙光,攻防战仍在激烈进行中。

斗志,乃胜负之要素

不久天已大亮,参谋长毛景彪上校电话,敌机即将临空,要本团停止攻击,迅将部队后撤,脱离敌人,我敷衍数语,未采纳其意见,坚持自己决心,参谋长三番两次要我撤退,最后还有强迫之语气,并云:“第二十八团如有重大损失,你团长应负全责。”

我闻言怒火如焚,厉声答称:“本团任何损失,尚不至于要你参谋长负责。如果你参谋长用命令要本团敌前撤退,而所遭受之严重伤亡,甚至败下阵来以至于溃,应由你参谋长负全责。近距离之激战,宁可全部战死,亦不可轻易有所变动,动则乱,乱则溃。战场不是像你在陆军大学战术作业,随便更改,甚至在一个情况之下,你可拟定几个作战方案。战场上一旦与敌接触开火,是硬性的,不是敌死就是我亡,谁没有稳定性,谁就会失败,就是有错误,也必须错到底,与敌拼个同归于尽,绝对不可后撤。何况本团官兵现正斗志旺盛,为什么要撤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战场上你不懂的事多着呢!最好少出主张,没人说你无能。”说完我放下听筒。

旋即电话师长:“此时敌前撤退,绝对危险,我官兵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敌弹,而我官兵则成敌人射击的活动靶。我们不要忘了‘火力追击’之一语,这种情况之下,我必有重大伤亡,万一有撤退之必要时,宜在夜间施行,此其一也。第二,撤退时,士兵必争先恐后乱跑,连排长不易掌握控制,准会自乱,尤恐一乱不可收拾。最可怕者,官兵战斗意志一落千丈,尔后就不能作战了,士无斗志,战亦必败,我二十八团宁可与敌偕亡,也不能撤退,如将校者,在战斗间,应随时注意培育官兵战斗意志,斗志,乃胜负之主要因素。再则,我不可自毁初衷而罢战,虎头蛇尾,非军人本色,今后叫我如何为人。刚才一时激动,对参谋长说了几句不礼貌的话,因他战场经验毫无,胡乱指挥,动摇军心,影响战局。我宁可得罪于他,也不能接受其撤退措施,怕敌机来袭,就不要打仗了吗?何况敌我近在咫尺,敌机亦不敢投弹扫射,惟恐误伤他自己人,亦乃战场上对空最安全地域,而且本团官兵斗志高昂,不必撤退,亦不能撤退。目前状况,敌我机会均等,敌能杀我,我亦能杀敌,只看谁能挺得住到最后五分钟。”

师长毅然决然道:“很好,有理,撤退之举作罢,继续执行你的攻势,我支持到底。”

一场舌战总算得到结论。做一个不大不小的部队长,真难哟!既要对付敌人,又要应付长官,若是魄力差一点的军人,叫他何去何从呢!如遇上一个不明理的长官,则更难处。

打铁趁热,甘冒敌火之险

此刻约上午六时,一二两营仍在猛攻,不久,一二两营皆先后攻破敌阵,并继续在扩展战果中。敌人站不稳阵脚,全线后撤,惟其秩序井然,乃国军望尘莫及之处,值得我国军借镜。我先以火力追击,续之尾随跟从,至一千四百公尺处停止前进,因敌后续部队已在约二千公尺处布防。此时上午十时余。本团昨日一天行军,继之官兵一夜未眠,又经半日恶战,亟待休息消除疲劳,部队亦须整理,弹药补充,伤亡救护诸事宜,故下午无攻势。虽如此,官兵仍不能闲着,构筑工事防敌来攻,各事其事,我则侦察地形,策划翌晨之攻击。此战,我伤亡百零六人,敌之伤亡尤有过之,我之伤亡在攻,敌之伤亡在退,亦即我之“火力追击”,今日全天无敌机临空。

第二天攻击计划要旨,仍利用黑暗夜间接近敌人,拂晓攻击,第一二营担任正面攻击,第三营钻隙迂回攻击敌之右侧背,出动时间及迂回路径之选定,由第三营唐营长自决,惟务须与一二营拂晓攻势配合作战,并恳切训勉全团官兵:“明晨攻势,乃本团存亡之战,愿我官兵,本大无畏精神有进无退,不惜任何牺牲,达成战斗任务。杀敌致果,勇者无敌,必能达到我等歼敌目的。要成功必须自主宰,莫等到失败徒感慨。”

翌晨天刚微亮,第一二营皆发动攻势,敌只凭阵顽抗,双方枪声大作,杀声震地。未久,敌右侧背也发生猛烈枪战,谅系第三营已与敌接触。用望远镜视之,遥见第三营正向东南攻击中。瞬间,第二营攻势加猛,官兵甘冒敌火之险,奋不顾身,全营向敌猛冲,同时亦带动了一三两营冲锋。霎时之间,我十八挺重机枪及八十一挺轻机枪齐鸣;三十门大小口径迫击炮弹,有似连珠在敌阵及其阵后爆炸以阻敌增援;再配合全团高昂喊叫杀声,加上敌我炽烈枪炮声,混成一般强劲气流冲入九霄,天摇地动,悲壮惨烈,有如世界末日降临。这一段时间过后,我步枪声反而稀少,因步枪兵皆以最速跑步,冲入敌阵无暇射击;轻重机枪因向前移动位置,枪声亦减少。一口气冲破敌人两边防线,将敌压迫至一千六百公尺以外,敌人弃尸举目可见,部队停止下来整理。

旋即接第二营副营长电话报告,他们的营长于突破敌阵地时阵亡,因部队急进,电话机跟不上,未能即时报告等语。我当即感如雷轰顶呆若木鸡,相处年余情感!损失一员战将!一股悲恸怜惜怨气涌上胸口,喘不过气来,泪水在眼眶内打转,即将双目紧闭,不让它流出,赶紧以理智压制激动之心情,使之逐渐平静下来。睁开眼,泪水终于涌泉流下,重闭双目诚挚默祷:“老弟哟!你为国捐躯,舍身成仁,会得到无数人们的崇拜敬仰,堪称死得其时,死得其所,光辉永存,愚兄亦引以为傲。因你之战死,激励了全营官兵同仇敌忾之怒火,不顾生命之险奋勇冲杀,而且带动一三两营之猛烈冲锋,致获辉煌战果,乃吾弟一死所促成。死有重于泰山,吾弟当之无愧。你未竟之志,我等后死者,当竭力替你完成,你该瞑目了,安息吧!老弟。”

旋即以电话,询问陈营长阵亡经过,副营长详细答称:“攻击开始后,营长身先士卒,还在与士兵们说笑:‘谁落在我后面者,当心屁股挨打。’有一士兵笑答:‘我们身上携带好几十斤杂碎,怎能跑得过营长呀?挨了打岂不冤枉!’又有人在叫:‘营长!你是指挥官,有你指挥官的位置,冲锋陷阵是我们的事,您何苦冒更多危险,混在我们这一堆里呢!’营长说:‘我这一枝连发木壳枪,抵得你们好几枝步枪,帮你们杀敌呀!’一面说,手中之枪不断连续发射,掩护士兵冲刺。其间,曾有数次敌人起身欲投掷手榴弹,皆被营长以巧妙枪法击倒。此刻敌火炽烈,而我官兵冒险前冲,逐次跃进。忽然间营长倒地不起,我快步跑至营长身边右腿跪地,低首问道:‘不要紧吧?’官兵一见营长倒下,知道不好,蜂拥而上冲入敌阵,维护营长之安全。我一看营长,满嘴满脸胸前军衣上,全是鲜血。他睁开眼以失神目光望着我,手指着敌方:‘不要管我杀杀杀’很吃力地说出这几个极低微字音,好像后事交代已毕,精神崩溃,接连呛出几大口鲜血,喷到我满脸满身,我不敢稍避亦成了一个血人,最后营长微睁无神之目,看了我一眼,旋即气绝身死。

“这时我真不管他了,留下一名传令兵维护遗体。传令兵一言不发,流着泪,将自己背包打开取出军毯,覆盖在营长遗体之上。我眼红了,真想哭,是怒火,或二者兼有之,无暇思索,用衣袖一擦眼皮上的血和泪,大声叫道:‘第二营全体官兵听着,营长阵亡,他临终遗言,要我们杀杀杀,现在我们要替营长报仇,多杀些敌人慰藉忠魂。听我的口令全营冲出,远处听不见的,将我的话传过去,上刺刀……重机枪连与迫炮排不动,掩护步兵连冲杀。’“一声令下:‘冲!冲!冲哇!挡我者死。’一霎间,官兵一个个有如出柙之虎,向敌猛冲,杀声震地。这种杀声,既雄壮又悲哀,其中还夹杂有哭泣之音,这种置生死于度外之猛冲,加上威凌气势,再强敌人也抵挡不住。敌伤亡枕藉,乱成一团,迅速后撤,哀兵必胜,我们尾随追击,冲出不久,第五连连长跑过来问:‘副营长负伤了?’‘没有,我身上脸上的血,全是营长气绝之前口中喷出来的。’连长眼泪直流,一句话没说,转身快跑追上他连上官兵。副营长继道:‘全营一口气冲到现地,已与第三营会合,攻击暂停,右翼第一营亦同时到达,已连成一线,本营伤亡颇重,敌人死伤比我只多不少。’”我即接道:“你营长遗体,我即派员运李家渡厚葬,入土为安。”

各营伤亡,正由团卫生队处理中,师部已派医务人员来团协助,今天下午停止攻击,在原地整理部队构筑工事。并以口头命令,着该副营长接任营长之职。

以雷霆之势,一击成功

我的指挥位置, 在一二营之间,距火线不足百公尺。第二营虽较远,仍然一览无遗。陈营长倒地,我曾看见,他副营长跑过去伏身与陈营长讲话,我也看见。我以为陈营长只是负伤,此刻恰巧师长来电话,话还没说完,第二营杀声震地,全营冲入敌阵,第一营也全营冲出我亦随后跟进。第二营副营长,恸营长之战死,心切杀敌报仇雪恨,亦忘即时报告,攻击前进中,副营长虽想起过,未曾报告营长噩耗,乃因电话机尚未跟上来。这些演变皆瞬息间事,因之陈营长为国捐躯,与世长辞,我还不知道。今日之战,全团伤亡二百六十余人,敌之伤亡尤重于我。

我这种战法,谅必会受到军事行家之批评:“你葛先才用兵作战,没有弹性,预备队一点不控制,难以应变,未免冒失粗鲁。”话虽如此,用兵不可以刻板方式应战,要视指挥官之战斗目的何在。我这战法,乃不计结果,硬打死拼,与敌偕亡之战,多一枝枪上火线,多一个杀敌机会,一则避免在优势之敌火力下逐次损耗;一则增强我攻击声势。只要我官兵斗志高昂,有进无退,具与敌以死相拼之决心勇气,采速战速决方式,迫使敌人措手不及,无运用之机,甚至因敌我近战,其炮兵亦无用武之地,在这种情况之下敌奈我何,故不必留置预备队。

下午三时许,师长率全师赶到战场增援,详询今日战斗经过,并云:“司令长官,非常关心你二十八团今日之战,要我抵达战场后,即行详告。”

师长马上与司令长官通话,他们在电话中讲了很久,才放下听筒,继对我说:“司令长官,对你前晚请缨出击,两天来,连战皆捷,战果丰硕,极为嘉许,并说,因敌右翼失利(指我当面之敌),江西其他地区之敌均无蠢动,希望本师能攻克西凉山,稳定江西战局。”

师长侧首向参谋长道:“二十九、三十两团,即刻接替二十八团攻击任务,二十八团撤下休息,为师预备队,你去准备命令稿。”

我即提出异议:“师长!不必留预备队啊!全师与敌一拼,打铁趁热,用两个团攻击正面之敌,一个团迂回攻击敌右侧背,皆以西凉山为目标,迂回攻击战较之难打,须准备两面或三面作战,甚至于被敌包围,还是我去,二十八团官兵,并不太疲惫,只是两天来未好好吃饭睡觉,将阵地交接后,撤至左后方休息,并担任师左侧之安全,本团明拂晓前出动之迂回路线,及采取如何攻击方式,皆由我自决之,师长!你看是否可行?”

师长略为考虑:“好,这样也好。”

副师长方先觉少将接腔道:“先才,我们是战场老搭档,我们一路。”

师长说如此更好,我笑着说:“那好哇!我勇气更加壮了,不过副师长的伙食自备,恕不招待吃喝。”

师长接道:“我带来了不少吃的东西,你们分一部分去。”

副师长说:“先才!究竟谁占了便宜,小气鬼!”

我问师长:“有没有好酒哇?”

师长笑着说:“有你们这两个酒虫在,焉有不带酒之理!”

大家哈哈一笑。其实,战场上面临紧要关头时,敌弹在身旁嘘!嘘!乱飞,敌炮弹在身前身后爆炸。及职责所在之心情下,再好美食也咽不下喉。战斗间,我曾亲见有人吓得全身瘫痪不能行动者,这类官兵逐次被淘汰。培植一个勇敢善战的部队,煞非易事,皆由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所育成,为长官者,不可任意做无代价之牺牲,战斗间不可让其损伤过半。不然战斗力难以恢复。

师长告知,在途中遇上陈营长遗体,不胜伤感,当即令副官室派员接过,送李家渡好好安葬,叹息一声:“可惜丧失一员粗中有细勇将!”沉默了一下继道:“死得有代价,不虚此生。”

迂回攻击战,乃以敌主阵地为基点,绕道至敌侧背而攻击之。如敌正面广宽时,必须选定适当之点,突入敌后,再向右或向左转,攻击敌主阵地之侧背。迂回战最少要有两面作战之准备,或者亦有三面作战之可能。

除我主攻部队,采取强烈攻势外,其他各方面则必死守,确保攻击部队侧背之安全。迂回战要领,必须以雷霆之势,一击成功,迅与我主力会合。否则,如拖延时间,恐有遭敌围困之险。

第二十八团,连日来攻势成功,虽然牺牲不轻,但官兵斗志与信心,亦见提高。担任迂回之战,较有致胜把握,我恐怕师长运用有误,故先提出请求,师长乃沙场老将,一点就透。并非自我逞强,而是战场上,用将用兵不能稍有差错,一着之差满盘皆墨,部队在战场上是整体的,往往因一部小胜,而带动整体大胜,亦能因一小部失利,牵连到整体大崩溃。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战斗间,人人应该提高警觉及责任心,不计生死,争先恐后,自动肩负起最艰苦、最危险之任务,彼此友爱互助合作,才能发挥整体力量,这个部队则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而最忌者,怯敌与自乱,势必自取其败。

偕同战袍,奋勇应战

方副师长是在战场上长大的。他在第三师团长任内时,江西九江之役,还负过不轻的伤。我们二人在第三师时,他任营长、团长期间,我当他的副营长、副团长,一年之前,调本师分任副师长、团长之职。他最了解我这宁折不曲性格,他之所以甘愿同我一路去冒险,一方面是为我打气,再则到了紧要关头,多少可以替我分担点忧,出个主意,对事有个磋商,不无裨益,所以他说,我们是战场老搭档。这一对老搭档,自营长时期开始,一直联手作战至抗战期间衡阳会战终了为止,始分手各奔前程。

方副师长,除勇敢善战外,还有一特长,对待女性殷勤有加,脸皮特厚,曾在某次战役中,敌弹击中他的右脸,他那有似铜板的脸皮,将敌弹弹去,只在右腮皮肤上留下一弹痕,迄今仍然明显可见。这也难怪,英雄美人啊!哈哈!

师部作战命令到达团部,大致与前议同,惟多了三项指示:

一、二十八团,务须配合明晨拂晓时师主力之攻势作战。

二、二十九团派步兵一连重机枪一排(两挺)配属二十八团作战。

三、二十九团派兵一营(欠步兵一连重机枪一排),沿二十八团行进路线,取适当之距离跟进,确保二十八团与师之间通道安全,并支援二十八团作战,必要时归葛团长指挥。

此刻将近黄昏,我率领三位营长,选择一高地,侦察前面地形决定进出路线,以及各地区敌人散布状况,转向迂回攻击之概略地点。大概敌已有增援,原来无敌之处,现在有敌活动。

诸事决定后,先以口头命令,分配各营明天战斗任务。明晨二时出动,按第一营、第三营、团部、第二营、团直属部队、辎重队、二十九团加强连之顺序前进。一营扫荡沿途之敌后,务须急进不得稍停。抵达迂回攻击预定开始地区时,即行停止布阵,拒止北来之敌,并以步兵一连,掩护第三营,向东南攻击之左侧安全。第三营担任主攻,俟第一营停止前进后,即向东展开攻势。如无大阻碍,抵达敌阵背后地区,再向南转,攻击敌之后背,配合师主力,夹歼敌阵之敌。第一营之一连,俟第三营南转时,即向北转布阵,掩护第三营南攻后背之安全。第二营衔接第一营左翼,向西北布阵警戒。各守备地区,如敌来攻,务必以死相拼,绝不可退缩一步。否则,我全盘计划将成泡影,反陷入险境。二十九团之重机枪排,归第三营重机枪连长指挥,加强该营火力;团迫击炮连六门准备以火力支援各方面作战,二十九团之一连为团预备队。第三营向东攻击顺利时,各部队皆以原队形随第三营逐步东移。各战斗连尽量携带手榴弹,应付敌我近战。笔记命令随即送达。各营长如无意见解散归营准备。

动如脱兔(攻)、静若处子(守)

回到团部,天已全黑,二十九团之加强连已来团报到。副师长也带着师特务连一排士兵,及简单行囊来到团部,问他吃过晚饭没有。

“没有,我们很久未在一起喝酒了,今天好好喝两盅,并预祝你明天再次胜利。”

“谢你金口预言,副官!准备开饭,我到二十九团那加强连去看看就来。”传令兵带我到该连休息处,慰问勉励一番,还说了几句笑话,该连官兵无不笑容满面。

回到团部,向桌子上一看,菜还不少呢!正吃喝间,二十九团第三营张营长来了,向副师长和我行了个军礼,又与副团长少校团附略事寒暄。向我道:“我们团长要我向团长请示关于明日行动的机宜。”

“都是同学,不必客气拘束,坐下来,先敬副师长一盅酒再说,喝酒归喝酒,打仗归打仗,等一会儿,我向副师长报告明天二十八团作战计划时,你就明白了,还要给你一份本团作战命令副本。”(二十九团团长何树文上校,三十团团长陈甲三上校,皆军校三期生。那时的营长,多数为军校六七期生少数八期者。)一面吃喝着,一面将二十八团,明天如前述作战部署及兵力运用,向副师长报告并详加解释。

副师长道:“这样很好,策划周密。还有一点注意到没有?明日之战,谅必激烈,官兵午餐问题如何解决?距后方那么远,送至前线不便。而且无部队护送,炊事兵不安全,万一遇上敌人岂不糟了!”

“这一点已顾虑到,曾交代各营长,明天午餐今晚准备好,由官兵自带。如敌人强烈抵抗,成胶着状态时,晚饭只好待黄昏后,由二十九团三营派队护送至战地,我并要他们一次送两餐量。”

副师长道很好,我们喝酒。马其良中校副团长饭后拟命令稿,我侧首向张营长道:“你也要官兵携带明日午饭,现在打电话回去,要他们早做准备。不要走了我还有话说。”

张营长打过电话归坐问道:“团长还有何指示?”

我微笑道:“你想不想捉点漏网之鱼?”

“团长语意虽有领悟,但不太了然。”

“我师主攻面距二十八团开始转向迂回地区之间,不是有一很大空隙吗?”

“是的。”

“我的敌情判断:连日来敌无攻势,谅必敌主力已转移他战场,当面之敌并不强大。敌不但无攻势,而且节节后退,证明敌无力出击,只在此地区取守势,二日来,无敌机临空亦为明证。依据以上判断,当面之敌绝不强大,而且还较我师劣势。”

副师长接道:“嗯!你的判断很正确。”

“在敌人的想像中,国军绝对不敢攻击他。适巧遇上我这冒失鬼,不计一切结果,一心一意要与敌一拼,敌人正符合了骄兵必败之古训。”

继向张营长说:“明天二十八团迂回攻势奏效后,敌人不会有大军增援,就算还有一二千人之战力,二十八团也挺得住。可是第一线之敌,则受不了腹背夹击,必然撤退。其左翼为抚河无伸缩性,撤退时,则遭受第三营及第一营之一连侧击,伤亡必大。右翼之敌后撤时,有第三营迎面挡着会有被歼之危。这股敌人,必由空隙西窜。张营长!这就是漏网之鱼呀!”

我继续道:“明天之战二十八团大概不至于要你支援。你可在空隙地区,选择一优良地势,向东配备一‘人’字形阵地,兵力集结一点,潜伏不让敌人看见。俟其西窜距你七八百公尺处时,突然以猛烈火力射杀之。若是过早射击,敌会转向逃掉。如果未出我之所料,你的斩获大有可观。成功后,必须要你团长请客,副师长是主客,我与马副团长作陪。”

若是团长的神机妙算算准了,我准请客。

“你这个穷营长请一次客,花掉半月薪俸,老婆孩子们吃什么?”

“我就是当裤子也应该请呢。”

“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将当票给我。”

“什么?”

“我替你将裤子赎回来呀!不穿裤子,光着屁股,那该多难看哇!”大家哄堂大笑。

副师长接道:“张营长回营去准备吧。”

张营长起立,向我道:“团长还有何训示。”

“好!有几句赠言:军人在战场上,要胆大心细,时时算敌,多做假想,刻刻算己,适时应变,动如脱兔(攻)、静若处子(守),则攻无不克,守无不固矣,如此而已,哈!哈!明白了吗?”

张营长极为严肃地立正:“谢谢团长教诲,我明白了。”向副师长及我各行军礼,转身出辕门而去。

“请副师长早点休息,我还有些琐事待办,俟作战命令发出后,看师长还有没有最后指示,我才能休息一会儿。”

第三天之攻击,本团于深夜二时出动。搜索前进二小时,前面枪响,继之一阵一阵激烈枪声,杂以手榴弹爆炸声时断时续,敌人枪声也时密时疏。敌弹嘘嘘之声划过夜空,惟枪声向北逐渐愈去愈远。本队随之缓慢跟进。这时已由第二营派出左侧卫,以策安全,至五时许,第一营营长派来传令兵报告,敌据点群悉数扫荡无存,第一营已开始加速前进了。不久,部队果然行进加速。又不久,忽听右后方枪炮之声大作,知是师主力开始攻击。

我向副师长报告:“我到一三营去看看。”

行至第三营唐营长位置时,第一营已停止下来,士兵在构筑工事中。第三营已展开,拟向东攻击前进,唐营长行了军礼,言道:“团长尽管放心,本营定能达成任务,大不了我到黄泉路上去找陈营长作伴,不但我做如此决定,全营官兵,也无不决计以死与敌一拼。”

“我信得过你及第三营官兵,但是还是需要运用计巧,减少伤亡。该牺牲时则不惜牺牲,不必要之牺牲也应避免。最重要者,战场任何重大变化,处之泰然,切不可自乱阵脚,大不了与敌同归于尽。”

“我知道,也会因事制宜慎重处理。”

“好自为之,开始行动吧。”

此刻天已微亮,第一营营长来到,问他前面情况怎样答称:“敌兵力不太强大,而且分散于各点。”

“掩护第三营左翼者是哪一连?”

“第一连。”

“你自己位置,尽量向右,注意第三营及第一连之攻势演变,准备适时支援,不必等待我的命令。用兵贵在迅速把握先机。左翼那边,要副营长去招呼,刚才扫荡战,伤亡情形如何?”

“重伤一人轻伤七人,还好没有重大伤亡。”

第三营之攻势,只受到一阵较为强烈抗拒,被我猛烈攻势,将敌冲散,很顺利到达敌阵背后地区,转向南攻。第一连也很顺利面北警戒,各营连皆能以稳健迅速行动,按计划施行,深以为慰。我用望远镜向东南看,二十九团及三十团攻击情形时,杀声震地,其先头冲击队,已冲入敌阵,敌人大乱后撤。我当即令第一营将防守区交二十九团之一连接替,转移兵力东向,侧击北退之敌。今天之战,皆未出我之所预料,战果辉赫。二十九团张营方面,也堵歼不少漏网之鱼,本团与师主力会合,各配属部队皆归还建制,下午无战事。

师长极为兴奋,并云:“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先才应居首功,哎!”叹口气接道:“敌人并非天兵天将,事实摆在眼前,国军为什么怕他?”不胜感慨。下午各行其事,准备第四天之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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