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敌我全属近战白刃战,枪声哒哒,炮声隆隆,杂以密集手榴弹爆炸等。喊声、杀声、负伤痛苦哀鸣声,混成一片,声动九霄,音震百里,天摇地动,日夜无休无止。夜间于高处视之,全阵地有似一条火龙翻腾滚转,虽惊涛骇浪之势,亦不足以比拟,其战斗之惨烈可想而知。敌机以十余架为一组之机群,日夜临空投弹,因敌我处于近战白刃战之胶着状态,敌机不敢轰炸我阵地,乃向我阵地后方轰炸,并以烧夷弹轰炸城内外民房,当即起火燃烧,城内外烈焰冲天,使我官兵夜夜均处于火海之中,既要拒敌又要灭火,还要抢救火中伤兵。军长令辎重兵团团长李绶光上校以辎重兵二营扑灭火势,抢救伤兵,另外一营,川流不息运送弹药至阵地。
敌人经五昼夜之猛烈攻击,皆未能越我阵地雷池一步,惟造成我重大伤亡,敌之伤亡则数倍于我。凡攻不能克者,其伤亡必数倍于守者,乃必然之势,而且攻得愈猛伤亡愈大。第六日黄昏后,七月二日,敌因累攻不能克,乃使用国际公约所禁用之毒气炮弹,大量向我军阵地射击,配合其步兵强攻。又经两昼夜之血战,敌仍然攻势顿挫,无功而退,遣留下遍地敌尸。
我军防毒设备极劣,现有防毒面具尚不敷军官分配。在此种情况下的紧急措施,乃立即通知各部队,敌人使用毒气,无防毒面具者尽速以毛巾重叠,在水中浸湿捆在面部,这样岂不成为瞎子?激战中,各种武器岂能稍停,或盲目射击,乃将湿毛巾的眼睛部位剪二小孔,庶不致妨碍视线,并严令各战斗部队镇静处之。再报请军长,将军直属部队所有防毒面具收集,即送阵地应用,仅先发给炮手及轻机枪射手使用。第六七两昼夜之激战中,敌发射之毒气炮弹在千发以上,我即时做适当之处置,遭其害者甚微。足见敌人两个师团,皆已使出其全身解数,但均未能得逞,亦未丝毫动摇我斗志,打击我军心,其奈我何。
七月四日黄昏开始,敌由全面攻势,改为数点攻击,而且白天不攻。显然,敌人两个师团皆因伤亡惨重,力有不逮;再则士兵全副武装,在炎阳下攻击,高温难以承受;再其次伤亡重大,敌战场指挥官亦感寒心,攻而不克,徒劳无功,更难以向其上峰交代。自此以后,每日黄昏时开始,必有数点之猛烈战斗,至翌晨停止,惟其攻势皆处处受阻顿挫,枉自伤亡。
自六月二十七日开始,十余日来,战斗范围虽逐渐缩小,敌我伤亡,仍日在剧增中,敌炮火不分日夜,以排炮向我阵地轰来,我官兵蒙受其害匪浅。我则利用敌白天停攻时机,调整部署,补充兵力。无所谓点与线,遍地修理旧工事构筑新工事,布置障碍物,配合以火网,无时或停。
此刻我有一个想法及一个希望:敌人累攻皆挫,而不撤退者,谅系对衡阳有必得之决心,现正补充及调兵遣将中,做再次总攻之准备。我洞察其阴谋,军长抽调第三师第八团团长张金祥上校全团,归我指挥,参加本师主阵地作战,充实战力,积极准备抗御下一次之恶战。所希望者,盼周边各地友军,迅即向衡阳反包围敌人而歼灭之。
敌人在第一期攻势中,第六十八师团长佐久间中将阵亡,该师联队长数人亦相继伤亡,六十八及一一六两个师团官兵之伤亡,在一万五千人以上。敌国战史记载,其第一次总攻中,该两师团所属之步兵连,每连平均仅剩下二十人。
我阵地之前,敌弃尸遍野,且有堆积如小丘者,敌从不遗弃战死者尸体,惟衡阳之战,敌无法在我火网之下抢运尸体,否则只有增加死亡。第一期战斗中,我亦伤亡四千余人。
我军以极端劣势之兵力火力,而能够抗拒强敌者,官兵斗志高昂固然乃原因之一,而将士用命,人人尽职,纵横和谐,不分地域彼此,互助合作,形成一股坚强力量,亦为主因之一。举例言之,如某一点发生险象,其左右两翼阵地官兵,不但不会动摇,并自动迅即以火力兵力支援,化险为夷。
衡阳!敌所必争,我则必守。在敌我针锋相对之情况下,必有一番生死搏斗,是早在预料中。尤以本师阵地首当其冲。如何击破敌人之锐猛攻势,是我身为师长者的职责,乃事先决定了一个初期四天作战腹案。在这四天中,不惜任何牺牲,务须全力以赴,粉碎敌之如火如荼猛烈攻势。这四天的一招能挡过去,战局则会稳定下来。我官兵皆认为你皇军亦不过如此耳,斗志信心益行提高,此乃无形战力的来源。
相反者,敌人经四昼夜之强攻罔效顿挫,其伤亡必大,将其官兵气焰压倒,彼之战斗意志,则必随之下降,造成其人人有自危之感,个个垂头丧气,动摇其军心。故在四天以后数日之恶战中,敌人愈攻得猛,我官兵抵抗亦愈烈,甚至对敌毒弹皆置之不惧,故能在敌我兵力火力悬殊至钜之情形下,奋战四十七昼夜之久,终因援军不至,又无丝毫补充,全军人力物力消耗殆尽,无续战之力而弃守衡阳。此战,乃我二十余载战场生涯事,最艰苦凶猛、时间最长之一战,在此记述留念。
若以第三次长沙会战之长沙城守备战来做比较,则有天壤之别。长沙城之战,其惨烈程度,膛乎衡阳城之后远矣。
敌国陆军部战史记载:衡阳之战,誉之为华南旅顺之战。日俄战争中,旅顺要塞攻防战,极为惨烈,乃世界颇负盛名战役。敌国以衡阳之战,比喻旅顺要塞之战,其惨烈可想而知。
坚持“多杀固守”
此役,最初三日战斗中,本师第二十八团为师预备队。战斗间,对预备队团之使用,军长与我之间曾一度争论得面红耳赤,战端未起之先,军长口头交代,师预备队团,须得到他的许可才能使用。军长职权所在,为师长者只有唯唯是从,必须使用预备队团时打个电话,军长不会不允许使用。
节制之师制度而言,越级指挥或规定,是违反原则的。正确理论,任务交给部属。部属能完成任务,就是部属完成使命,功德圆满。为长官者,不要过于干涉部属作战。战场上,长官的责任与义务是遵照高级司令赋与的任务,转令部属执行,并监督支援部属作战。长官亦应尊重部属职权和意见。若是长官处处干涉部下作战,部下则不能发挥其才能。部下因动辄得咎,只好事事请示长官,不但权责混淆,而且有违兵力运用灵活、迅速、正常诸原则。
为长官者如有意见,最好少用命令,硬性要部下如何执行。有时,长官的作战指导不一定适合现状,也不一定较之部下的做法高明。战斗间,无论战况、敌我战力、地形等,上级都没有下级清楚。在未决定一个作战方案之先,首重上下见解沟通,谋定而后动,策略是依据战况而演变,不可闭门造车,胡做想定。
战至第三天时,军长问起师预备队团情况,答以未曾使用,却给了该团任务。话还没说完,军长大发雷霆吼道:“我曾告诉过你,使用师预备队,须得我的许可,你为何擅自使用?”还打了一堆官腔。
闻言后,我也冒火了:“我话还没说完,军长可知道我给了师预备队什么任务?任务与使用有点区别,使用是部队已进入阵地参加战斗;任务是指定预备队,在某种情况之下,做适时适当应变之准备。本来,预备队就是为增援应变而设,师长有师长的权责,这一仗我有我的打法,处处向你军长请示,要我这师长干什么?”
下面还有难听的话想说,转念一想,我们虽私交颇深,他毕竟是长官,不可过于顶撞,随即将电话挂断。电话铃响个不停,不接电话,我未理睬。
不久军参谋长孙鸣玉少将来到师指挥所:“先才兄!军长与你十几年生死与共的老搭档,彼此了解俱深,还有什么意气之争,又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军长要我来转达其意,任何事都好磋商,却不要动肝火。”
“鸣玉兄!谁先发脾气,军长自己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国难当头,强敌当前,岂能为这点小事而误大事,我只是气他,事情未弄清楚滥发脾气,易于冲动之习性,报以反击。总之,军长没错,我更没错,他为主将者,总希望手中多控制一点兵力应变。我这阵地指挥官,以固守阵地确保衡阳为目的,能达此目的,全赖兵力灵活、迅速、正确之运用。用兵作战,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做法,只要不出乎原则情理之外,上级以少干预下级为宜,尽量发挥部下才能。部属如有错误时,长官即时矫正之可也。”
“为指挥官者,必须头脑冷静,见事论事,切不可轻易冲动浮躁。预备队之用途,前面只说了两种,还有多种用途,如长期守势作战,预备队轮流将阵地上部队,替换下来休息整补,或构筑预备阵地,或者把握战机,用预备队出击打击敌人,那就看指挥官用兵之目的何在,我在此前江西省西凉山之役,根本不留预备队。那是硬拼打法,还有预备队之位置,应置于敌人易攻击地区,敌炮火向我集中一点射击时,乃是敌人告诉我,其步兵将向此点攻击,则速将预备队移至该地区应变,还有其他用途,未能一一枚举。”
我接着道:“鸣玉兄!我来说明师预备队给与之任务。敌人作战优点,除优越之火力外,其官兵极尽‘勇’‘稳’之能,我须针对其优点克制之。敌有优越火力,我有巧妙工事为凭籍,敌勇我亦勇,敌稳我则不及,故我要在这稳字上动脑筋。只要能将战斗意志稳住,其他一切就都稳住了。”
稳住斗志了措施,乃防患于未然,如能做到恰到好处,除兵力火力外,其他敌我优劣之势就扯平了,防患未然者,乃我运用预备队之独特战法。其兵力部署,将预备队团之九个步兵连,以连为单位,平均分布在全阵地后面,如敌将要突破我阵地之前,或突破之后,该阵地团营增援部队尚未赶到时,师预备队控置于该地区之步兵连,不要等待命令,立即自动猛勇逆袭,将敌歼灭于阵地之前,或阵地之上而收复之,俟守备阵地增援部队到达,仍将阵地交还,撤回原地整理,师预备队各营之重机枪连及迫炮排,早已进入主阵地后方之预备阵地,以火力掩护逆袭连攻击。
另外 ,阵地上兵力火力运用独特处,如敌人突破我阵地某一点时,阵地缺口左右两翼部队稳着不动,并以炽烈交叉火力,将缺口前面封死,阴止敌后续部队涌进缺口,配合预备队迅速之逆袭,将攻入阵地之敌歼灭。衡阳全期战斗中,本师阵地曾被敌突破,在六十次以上,皆用以上战法化险为夷。阵地被敌突破,并非我官兵逃离阵地,每次都是在敌炮火集中射击之下,我阵地官兵全部殉职,而后敌乘虚而入。后面有例为证。全期战斗中,可以说我官兵无一人擅离阵地者,逆袭时亦无一人畏缩不前者。否则,这一仗老早就败下阵来结束了。
倘若阵地被敌突破后,守备营长无力收复,报告团长,团长亦无兵力支援,则向师长求援,师长再报告军长,允许使用师预备队,而后师长命令预备队团长,团长命令营长,营长派兵至现场,兜了这大一个圈子,晚了,来不及了!战机已失,成为被动,敌人已在我阵地上扎稳脚跟,或者已有大量之敌涌进缺口,这就麻烦了。固然我可加派兵力收复之,那时我之伤亡必大,本师最大缺陷兵额不足,岂可枉自牺牲?再则,将师预备队这样安排部署,亦可壮阵地上官兵之胆,心理上有安全感,一举两得,此乃兵贵神速,稳扎稳打,迅速确实,有备无患的措施。战场上谁能有“攻必克”、“守必固”之把握?为将者,应有防患于未然之策划。
“鸣玉兄!请评评理,我错了吗?”
“先才兄!我不敢置评,而是上了一课。毕竟是沙场老战将,绝招百出,运用之巧妙,由衷敬佩,预祝一战成功。我回去将你这一手杰作报告军长,必定得到他的夸赞。”
我不在乎这些表面虚荣,自信能对上负责对下负责,而上上下下,却不要向我无理啰嗦。平时我很好讲话,上了战场,谁都不能动摇我的决心,该牺牲时,连我在内不惜任何牺牲,不该牺牲时,我官兵身上汗毛也不让他牺牲一根,亦因如此,我才能得到官兵们的信仰。而将士用命,我葛先才再勇,一人也不能同时使用成千上万件武器,还是有赖我官兵,用他们的头颅热血来支援我的决心。
此战,我的目的在“多杀固守”,这四字说起来很简单,欲达到此目的,其中却包含有各种技巧之运用。自第四天至第七天之恶战中,师预备队发挥了高度功能。来攻之敌,不但未能得逞,反而伤亡枕藉逃遁。
开战第三日,师预备队团三个营长,轮番用撤娇式语气在电话中向我吵闹,不愿意任预备队,要求分配阵地。其理由:“若是仗打完了,二十八团还没轮到上阵地,有失颜面。我二十八团在此役中应该死一些人,尤应杀些敌人,才能心安理得。”坚持请求分给阵地。第二十八团曾京团长军校八期生,所属三营长,第一营赵国民行伍,第二营余龙军校十四期后,第三营李若栋军校十三期生,彼等自军校毕业分发来部队,任见习官起迄今,都曾历任我部属多次升出调入,情感深厚,他们想以撒娇战术达到目的。以往许多年来,无论平时战时,他们所要求者,只要合情合理,从不驳斥,他们亦不无理取闹。一旦上战场,一个个有似生龙活虎,智勇俱备,因之,我对各级干部深具信心。衡阳之战,曾团长负伤,第一营长第二营长皆阵亡,第三营长负伤,全团官兵伤亡殆尽。
要达成这为期四天,第一期作战腹案,其扼要关键在我这阵地指挥官应著重兵力调配、伤亡状况,预做多种急变应变之腹案,弹药耗存量,以及官兵疲劳程度,些许疏忽,可能导致遗憾终生。
数日来,二十九、三十两团伤亡极重,阵地兵力已感薄弱,即待充实调整,趁此二十八团争取阵地之际,决计调整部署。师不留置预备队,三个步兵团之兵力全部配备于阵地,由团营酌留预备队。将阵地上之两团正面缩小,左翼阵地由二十八团接替。将调整部署计划,报请军长核夺,军长当即赞同,三个团阵地广狭之分配,视其现有兵力而定,均限七月三十日正午,阵地交接部署完毕。此时天气炎热,敌攻势较为缓和,便于部队运动。
敌我经七昼夜血战后,敌伤亡惨重,六十八师团长佐间久阵亡,全面攻势顿挫,改为夜间数点攻击,敌亦籍此整补调兵遣将,我也利用此时机,加强尔后之作战准备。
衡阳之战,敌人计有三次总攻,第一次总攻为期约二十天,第二次总攻为期约二十二天,第三次总攻为期五天,其实这五天中有两次总攻。我将敌三次总攻,区分为第一二三期作战。至第一期战斗末期,我所切盼之外围援军,杳如黄鹤,本师伤亡近半,有力不从心之感。军长令调第三师第八团及军工兵营归我指挥,参加本师阵地作战,迎战下期敌之攻势,这次的部置变更,师亦未留预备队,团营长手中多控一点兵力,使用起来,更较为灵活、迅速、正确。这样部署,师长手中不是没有兵力吗?有!有特务联、工兵连、搜索连,还有战车防御炮连。
昼停夜战之局面,维持至七月三十日,无大变化,我阵地屹立无恙,惟官兵伤亡日在剧增中,敌之伤亡则数倍于我。
自战斗开始,半月余来,本师发现两件大事,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所喜者,轻伤官兵痊愈者或未愈而不妨碍行动者,皆自动归队,参加战斗行列再战者,在千人以上。所忧者,官兵副食告罄,“有米无菜”,在无可奈何情形下,只有扰民。城内有两家大酱菜园,每家露天大酱缸以百计。因无人管理,敌机炸弹爆炸时,将缸盖震落,表面被泥土灰烬所掩盖,亦有酱缸被敌弹击破者,酱菜中巨蛆满缸蠕动。战斗中期,全军官兵皆赖以佐膳,我军师长亦不例外,至战斗末期,视之作呕的酱菜也吃光了,各单位炊事兵在被敌炸弹炮弹击毁及未烧完之民房中寻找食物,最后连皮鞋皆煮而食之。官兵盐水泡饭习以为常。虽在此种苦不堪言之生活下,并未影响我官兵战斗意志,而且愈苦愈猛,愈战愈勇,令人敬爱。
四十七天血战中,衡阳守军食的方面大致表过。
我完成下一次做殊死战部署后,敌六十八师团及一一六师团亦已完成整补,敌增援部队第五十七旅团业已抵达衡阳郊区,加入攻城战斗序列。
七月十五日黄昏,敌人发动第二次全面总攻,战斗之激烈尤甚于前,敌炮火更为炽烈,并有大批敌机临空参战,一方面轰炸我阵地,一方面向城内投烧夷弹,城内外一片火海。炮火与焰火齐飞,枪声和杀声共鸣,激战空间,天摇地动。敌我双方,尸积如丘,血流成渠,触目惊心,惨绝人环。敌虽前仆后继向我阵地猛冲,但皆被我射杀于阵地之前,经八昼夜不停不休的浴血奋战,我工事虽被敌机与炮火轰击得破碎不堪,地表亦面目全非,原有之青山翠谷皆变成一片黄岭,再也看不见绿色草木。惟我阵地仍然矗立无恙。
敌第二次之总攻,伤亡尤超过于前。彼第五十七旅团长源吉阵亡,全面攻势再度受阻顿挫,又改为数点攻击。敌国战史写第二次总攻情景如下:“我军再度发起总攻之后,除和上次一样,仅夺取极小部分阵地外,依然无所进展,而伤亡却更惨重,两个师团之原任连长已所剩无几,大部分之步兵连已变为由士官代理连长,勉强支撑战斗之惨局。第二次之总攻,又有联队长一名,大队长六名相继阵亡,而攻击之前途却仍不见乐观,于是,攻击再度停止。”
由此可见,敌人两次的总攻,伤亡之惨重。衡阳久攻不下,致使敌在华派遣军甚感不安,大本营之不满,逐渐达到极限,并力劝横山军团司令,将其主力投入衡阳。(李注:美国国会图书馆对第二次总攻的资料记载如下:
译文七月十八日,在中国击败日军对衡阳第二波进攻,并杀死日军二万五千名后,日本首相东条英机下台。)
军长在每次之激战中从不问我战况或参与意见,俟战况缓和后,才询详情,激战中,他惟恐扰乱我思路, 滞误我行动,虽急于星火想明瞭战况,但仍置之不问,彼烦闷之深,用心之苦,可想而知。
至第二期战斗末期,有一次军长询问伤亡情形,答以第三师第八团及军工兵营之伤亡皆已过半数,预十师全师官兵则残存无几矣。语至此,触发我压制已久之情感,情不自禁哭了,军长听我在哭,诧声急叫:“艺圃!你怎样?怎样啦?”
他虽不停地叫,而我悲恸之气,涌塞胸口,说不出话来,我急以理智抑制心情,两分钟后冲动情绪始逐渐平静下来。
“军长!我没什么!只是多少年来,经我悉心培育、谊情深厚之各级干部,如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都倒下去了。固然他们为争民族的生存而战,捐躯流血,尽到了他们职责,死者光辉,伤者荣誉。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这未死者,眼见一个一人倒地不起,焉能无动于衷!故尔伤心泪下。”
军长在电话中慰勉一番,继云:“我已命令,第三师抽调第九团团长萧圭田上校,及军特务营(欠步兵一连)。营长曹华亭少校,归你指挥,加入你师阵地作战。如何调整部署,预定策划之。”
现在已很显明,第三师第七团,担任城西一部阵地及蒸水湘江之守备,再无兵力可抽调,而军长手中,仅有特务营之一连兵力,这时军长下令,编组军直属部队,非战斗单位之能战官兵,并鼓励自动报名参战。很快组成两个营,约一千人。军直属部队所有武器皆集中此二营,也即本军衡阳之战最后力量。后来,军长交给我使用。这两营官兵乃临时组合,我无信心。再则武器配备不全,不敢整连使用,乃分拨五个步兵团。这批官兵,有战斗团官兵诱导作战,皆奋勇非凡,能打能拼,终于也伤亡殆尽。
我的战斗写法,只扼要写其因果,如按一般写法,某高地为何而失,又如何收复,在长期之攻防战中,敌我往往形成拉锯战,写不胜写,而且反反覆覆千篇一律,都是那几句老话,致使读者诸君看了,一头雾水,满脑迷惑,不但读者会有此感觉,就是我这战场指挥官,当时也不大清楚营连是如何打的,为使读者一目了然于衡阳之战的种种切切计,兹各举数例引证战斗之惨烈、指挥官无兵可用之困扰、炮弹缺乏之焦急、负伤官兵无医药治疗惨状,以及几个我所知的可歌可泣忠勇事迹,藉以观其全貌。
决战张家山
张家山阵地,高出地平面约六十余公尺,位于火车西站背后,为师全阵地之中央突出点,乃三十团团长陈德坒上校守备区。该阵地自战斗开始,为敌我争夺激烈地区之一,敌国战史亦列入记录。张家山先后得失十三次之多,其中一次,情况危急,我亲自率领师工兵连逆袭收复,委员长蒋颁发我青天白日勋章,工兵连全连官兵,每人一枚忠勇勋章。彼时报纸登载,葛师长亲率工兵连猛勇收复张家山,与事实稍有出入。
张家山麓距师指挥所,在横方向只不过约六百公尺,因工兵连为特种兵,战斗经验较少。我带着该连向张家山急急行进,集合连排长在我身边,一面急走,一面告知连之攻击部署及攻击要领。一直送他们至张家山脚下,散开就攻击准备位置,看他们攻击。
师长亲送官兵至战场,比千言万语之鼓励都有效。在连长口令下,高喊一声“冲”,官兵们大叫一声“杀”,无不争先恐后,一口气冲上山头与敌肉搏,勇敢的官兵令人敬爱。瞬间,将占据之敌全数歼灭,该连亦伤亡十五人,而我并未参与冲锋,因我还有重任。这时我指挥五个步兵团及军部特、工、炮三个独立营作战,我不能自已将自己当作一个士兵使用。
还有两次夜间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敌人冲上张家山。我官兵无一后退者,敌我混杂其间,谁也看不见谁,无枪声无叫声,彼此维恐暴露位置,不敢弄出一点音响,敌我皆用手摸穿棉布军衣者为自己人,穿卡机布军衣者为敌人,是敌人则以刺刀刺杀,一阵阵枪枝碰击声,乒乒乓乓通宵达旦,惨叫声时有所闻。敌之后续部队被我左右翼猛烈交叉火网,及密集迫炮弹封阻,不能进入缺口。而我增援部队,亦停止于半山之间,因天暗分不出敌我,不能加入战斗。俟天将拂晓,微有阳光时,才冲上山头,将敌人悉数歼灭。张家山小小高地,十余次拉锯战中,敌我伤亡共计约在七千人左右。一月之后,该地工事被敌炮火全毁,遍地集尸,增加了山之高度。腐尸臭气熏天难忍,我官兵无容身之地,亦失去利用价值,乃令陈团长放弃,改守后面高地。
顺便在此,说明前面所提,衡阳之战,敌人伤亡四万八千余众之根据来源。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委员长蒋在重庆陪都派我去衡阳,收集第十军阵亡将士忠骸,建筑烈士公墓,藉慰忠魂(见本书之忠骸照片)。道经长沙,晋谒第二十七集团军司令官李玉堂中蒋,彼时,李司令官负责湖南省地区“受降”事宜,收缴人武器装备,准备遣送其官兵回国等工作。
李司令官乃第三师老师长,第十军老军长,固守衡阳之第十军官员,皆彼多年部属,关心第十军衡阳之战,理所当然。尤以“受降”大权在握,敌人湖南区将领皆在其管制之下。要想明瞭敌人攻击衡阳之战的实况,极为方便,因此,李司令官曾经个别问过数位师团长,日军攻衡阳战中究竟伤亡了多少人,彼等皆答以确数以四万八千余人,并称仅张家山一地,敌人两个联队官兵,自联队长以下极少幸存者,可以说全部伤亡,以上数字系李司令官亲口告知。
一个悲壮惨烈的连据点
据点,乃主阵地外面,形成一点之独立作战,据点工事,以步兵一连固守者,称之为连据点,若以一排兵力守备者,称之为排据点。其目的,系迟滞敌人侵犯我主阵地。其次,以坚固工事为凭藉,以逸待劳,可以大量杀伤敌人。本师三十团阵地前方,约四百公尺远,有一良好地形可资利用。阵团长指定第三营营长萧维少校,派第七连连长张德山上尉,率全连构筑坚强工事固守。战端开始,该连据点首当其冲,敌人想安然接近我三十团主阵地,非首先攻占此据点不可。
自六月二十七日开始,该据点官兵经数昼夜之奋战,虽伤亡重大,阵地却稳如山岳,而敌之伤亡则数倍之。有一天上午,张连长直接电话报告云,我空军野马式战斗机一架,迫降于敌我之间地区,请示如何处理。
我问张连长:“飞机有无摔坏或起火燃烧。”
“都没有。”
“飞行员呢?”
“在机舱内未出来,不知其情况如何?啊!师长!敌人已向停机处冲来。”
“你即刻以火力拒止敌人接近飞机,不惜任何牺牲,派人营救飞行员,进展情形随时报告,我马上通知你团长,以迫击炮轰击袭击飞机之敌。”
“总机,请炮兵营张营长讲话。”
“张营长!我空军有一架野马式战斗机,迫降连据点与敌之中间地区,炮兵观测所看见了吗?”
“看见了,现在调整炮位,准备向进袭飞机之敌射击。”
“很好,并确实掩护由我连据点派出营救飞行员官兵之安全。”眨眼间我炮声隆隆,敌炮火亦开始向飞机射击,张营长另以三门火炮压制。
张连长电话报告:“飞机迫降停定后,飞行员晕眩,未能立即出机舱,王排长带人抵达时,飞行员才由机舱中冒出头来,现已安全到达据点。俟其略事休息,派人护送至师部(飞行员陈荣祥上尉,无法归队,军长请他担任陆空连络)。此次营救飞行员,连据点士兵伤亡四人。”
连据点,妨碍敌人之出进路线,此眼中钉敌必须不惜牺牲摧毁之。据点自战斗以来,攻防激烈,我虽伤亡极重,敌则数倍于我。有一天拂晓后(日期记不清楚),敌以重兵向连据点攻击,这时该连官兵仅存三十余人。敌前仆后继,势在必得,主阵地火力,惟恐误伤自己人,不能支援乃以迫击炮超越标点,向进犯之敌猛烈轰击。敌虽伤亡枕藉,仍猛攻不休。
连据点张德山连长直接电话报告战斗状况。张连长行伍出身,我任团长时,被任团部中士传令班长,因其作战勇敢,又善于带兵,一级一级提升至现职。他在电话中报告战况毕,继以凄凉语气道:“本连官兵决计在此据点,与敌拼个同归于尽。此后,我再也不能聆受教诲,目睹尊颜了。”
“张德山!你要听我的话,倘若敌势太强,可放弃据点,撤回主阵地,我即电话你团长以火力掩护。”
“师长!不必了。我之死,一则以报国,一则以报答师长这些年来爱护栽培之恩。自认如此结束此生,公私咸宜。我母早故,老父有二胞弟赡养,我应去阴遭曹地府侍奉母亲(忠良勇士,出于孝子之门)。再则,只因敌人太多,我弹无虚发。杀个痛快。我宁愿敌人刺刀插入胸膛,而不愿意在撤回途中,敌弹由背后射入。就算能撤回主阵地,还是要与敌拼个偕亡。两种方式一个结果,那又何必舍近求远呢!师长!本连官兵之死不会无代价的,敌人必须付出数倍于我之死亡。刻下,我只有一个愿望,我这枝木壳枪还有六十发子弹,希望子弹能全数射出而后死!哦!师长!敌人快冲上来了,官兵枪枝上已上好刺刀,正在投掷手柳弹,我要去加入战斗。师长保重!”带头哭泣尾音!我的泪水盈眶,连叫了两声张德山,没有反应。
“总机,接三十团陈团长讲话。”
“陈团长,张德山连据点目前战况怎样?”
“正在激烈战斗中,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密如连珠,主阵地火力,惟恐误伤自己人不能支援,团迫炮连正以炽烈炮火超越据点发射中。”
“张德山连,我曾命令放弃据点撤回,如有官兵撤回同时,主阵地以火力掩护,该据点之演变随时报告。”
二十余分钟后,陈团长报称,连据点枪声停止,敌人已在其上活动,张德山连官兵无一人退回者,谅必全连殉职矣。
我全身颤抖,火冒千丈!“很好!死得壮烈。陈团长,你即令团迫炮连,以猛烈火网,截断占据连据点敌的归路,不让其撤走。我即令炮兵营,用炮弹将该据点地皮全面翻过来。张德山连阵亡官兵全部‘铁葬’,也要占据之敌悉数‘陪葬’。”
炮兵指挥所设在师指挥所。炮兵营张营长未待我通知,当即命令炮兵阵地,以猛烈炮火向连据点射击。霎时间,炮声隆隆震耳欲聋,连据点烟尘迷漫,冲入九霄,遮天蔽日,结束了连据点战斗,亦完成了张德山连官兵葬礼。礼炮,占据之敌皆难逃此劫。
该连全连官兵之牺牲代价,前后共计歼敌六百余人。以他们这种战果及集体视死如归之牺牲精神,在古今中外战例中,好像还不可多见,或者是自己孤陋寡闻之故。尤以能撤离而不撤离,有命令放弃而不放弃,全体官兵决心与阵地共存亡,终于无一生还者,更为难能可贵,亦求仁得仁矣。“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若以我军衡阳之战而言,则又不足为奇,如张德山连之忠勇壮烈集体成仁者,比比皆是,不胜枚举,张连只不过是多数中之一例而已。所遗憾者,只有战绩而无战史,未想到敌国反而以文书记载列入其战史,赞扬我第十军将士英勇善战种种事绩。这该如何说法?我不忍下断语。
补遗:最近按前第十军、预十师、三十团、团附项世英少校告知,他亲眼遥见张德山连长,死在敌人战刀之下。项世英君来台后曾任师长、副军长等职,后任台湾铁路货物搬运公司总经理。
无肴声中餐美食
大概战斗至一月之后,第二十九团朱团长送来四条大鱼。电话问朱团长,鱼从何来?答称鱼塘中捉来,并说明捉鱼经过。前面曾提及,西城外有连串不断之大小鱼塘。时令三伏炎热,上午六时以后,敌停止攻击。二十九团一部阵地,在鱼塘内边缘之山脚下,敌人则在鱼塘对岸,彼此对峙。敌未进攻,我官兵乃轮流休息及修理工事,整理武器弹药之时,连上官兵,都是些血气方刚、胆大包天的年轻小伙子,岂能稍闲!没事找事。很久没菜吃,想在鱼塘里打鱼的主意。敌人就在鱼塘对岸,不能下塘捉鱼,望鱼兴叹者久矣,终于给他们想出办法下塘捉鱼。
他们非但不携带武器,并将全身衣服脱光,只穿一条短裤头,站在鱼塘边向敌人高声叫道:“我们未带武器下池捉鱼,你们不可开枪射击,要战,照你们老规矩,下午六时开始,你我拼个死活。若是你们向我未携带武器者射击,激怒了我们则会采取攻势,冲出去将你们全部杀死。”
并不等待敌人回答,一下子滑入池中五人散开摸鱼。捕鱼者固然一心一意在摸鱼,阵地上却严阵以待准备应变。头一天,敌人未曾向我捕鱼者射击,我捕鱼者斩获颇丰,官兵们得到甜头,兴高采烈忙着准备捕鱼的用具,俾便翌日多捕一点。
接连两天相安无事,第三天下池捉鱼时,敌人工始射击了。这一次捕鱼者有六人,跑回阵地,每人拿了三个手榴弹,一跃跳出阵地赤裸裸向敌人快步冲去。另有一班长大叫:“本班轻机枪不动,步枪兵上刺刀随我冲出。”共计十一人冲向敌阵。我阵地上立即以炽烈火力掩护,瞬间敌我枪声大做,手榴弹爆炸声不绝于耳。继之我枪兵枪击刀刺,将鱼塘边缘之敌悉数歼灭,一击而返。俟敌增援部队赶到时,我出击者已回归本阵。我军轻伤三人。
捕鱼之举结束了吗?没有!还有下文。出事三小时后,我士兵照样照葫芦,穿着短裤,向敌方大声喊道:“我们捕鱼成了定案,你们若是再开枪射击,有例在先。不相信试试看。”未将敌人放在眼里,更不去想自身之安危,一曲膝滑入鱼塘做他想做的事。
从此以后,敌人再也不开枪射击捕鱼者。有一次,一名上等兵捉得一尾约尺半大鱼,抱在怀中,喜得大叫大嚷。刚出水的鱼,全身滑溜,挣扎力强,一个疏忽,被鱼挣脱怀抱落入水中。他毫不考虑,随鱼下坠之势,全身扑入水中,人没入水中不见了。数秒钟后,人爬出水面时,两手空空,鱼逃之夭夭,人则满身、满头、满脸泥浆,有如马戏团中之小丑。我阵地上官兵,见他那幅尊容,哄然鼓掌跺脚大笑。不仅如此,敌人大笑之声亦传播过来,此情此景,哪里像是敌我做殊死战,而是在舞台上表演趣剧。开始捕鱼时,还是在靠近我阵地这边行动,不敢远出,后来胆量愈来愈大,竟向敌人那一边行去,甚至到敌人阵地之前摸鱼。敌人只要一开枪,我捕鱼者就倒下去了,将自己生命当作儿戏,而我士兵们满不含糊。
捕鱼风气一开,所有鱼塘附近阵地官兵,莫不效尤。我也曾严令禁止,以免士兵枉自牺牲。别的命令都能遵守,惟此禁止捕鱼令无效。阳奉阴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连上官兵们自有他的办法,每日至捕鱼时间,派出向内的警戒。遥见团营长来临,警报放出,塘中捉鱼者,迅即跑回阵地内穿上军衣,若无其事。俟团营长离去,又滑入池中,以命换鱼,一方面固然想吃鱼,另一方面为的是好玩,调剂战时生活。
其实,不但团营长都知道,连上官兵仍然在捕鱼,我也知道,彼此心照不宣,只盼敌人不射杀我捕鱼者。睁一眼闭一眼,装不知道。官兵无菜佐膳,我等为长官者,较之敌我激战中更为忧虑。战斗间,兵力可以灵活调配运用,以坚强斗志迎战。官兵食而无菜,乃是无法补救者。营养不足,官兵智慧体力衰退,影响战斗至钜,尤以精神上所受之打击为最。
官兵副食全无“菜”,营养缺乏到极点,无不面黄肌瘦,双目深陷,憔悴疲惫不堪,面目全非,有如病夫,还要日以继夜与敌拼斗。而彼等,生无怨言死无惧也,奋战不懈,堪称民族精英,国之干城,令人敬爱怜惜。无奈,我等军师长皆爱莫能助,忧愧交集,惟任何艰难痛苦,在所不计,歼灭敌人。确保衡阳,为我军全体将士一致至上目标。数日后,询问二十九团团长朱光基上校(军校六期生),还有没有人捉鱼?朱团长笑答:“这两天没有了。”
“没有就好为何发笑。”
“塘中鱼捉光了,无鱼可捉两天矣。”这一幕上下自欺自的戏总算唱完了,故而发笑,所幸未出毛病。
终日提心吊胆之捉鱼难题,从此解决,让官员死了这个捕鱼心。
自己却茫然若失,尔后我官兵,除了盐水泡饭外,其他食物则一无所得矣!
至战斗末期,唯一赖以维生的“米”告罄,粒米无存。如此说法,似嫌言过其实,军部粮秣科所有储粮,皆已陆续全部散出,确无一粒存粮。各单位尚能保存多少,无从查悉,而甲单位向乙单位借米,则确属实情,而且频频传来。多数乃非战斗单位,向战斗单位借米,因战斗单位伤亡者众,消耗量少,故尚有余粮。同舟共济,亲爱精诚,彼此不分,绝无匿米自饱者。
缺食缺眠浩气盛,
日战夜战死方休。
别有风味牛肉香
我至一个月之后,吃过一次美味牛肉。城内无牛,亦非空投,牛肉从何而来?乃是第三师第九团士兵于黑夜间,冒生命之险,游过草河,偷越敌人防线,深入山区集镇买来的?不,人民送的。其经过情形概述如下:
第三师第九团团长萧圭田上校某日派人送来一大块新鲜牛肉,那时该团尚未归我指挥,正防守北门外草河南岸。此地区因有百公尺河幅之草河为隔,而能行驶汽车之草桥也已炸毁,是以自始至终,敌人未曾发动攻势,只隔草河相互枪击,时疏时密,尚无被攻之危。我官兵无菜吃,全军皆然,斗志高昂之官兵,不会将敌人放在眼里。人性好动,没事找事,某连士兵动脑筋,想游过草河,偷越敌人防线,去至山中集镇上买菜。大伙一致赞同后请示连排长。连上官兵,都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冒失鬼。
连长答称:“只要你们敢去,我就答允。此举须从长计议要极端保密。若是被营长知道了,不但去不成,还要挨骂。不要急在一时,需要好好计划,去几人何时适宜。空手游过百公尺草河,连上尚不乏其人。回来时,每人须携带一二十斤重量物品游回,恐难以办到,如携带武器就更办不到了。大家来研究,有了周全的准备,才能万无一失,而后才能行动。”
听了连长这一番议论,大家都忙开了,三五成群开议论会,平时党部小组开会,无人发言,这个采购会议,人人热心,个个有意见,既有吃、又好玩、又刺激。终于得到结论:去一下士两名兵,不带武器,每人携带三枚手榴弹,找来三个汽车内胎,将所购之物捆在气足内胎上,选一黑暗之夜行动。
因战争,城郊附近居民皆弃家走避。需要去三十华里之外的山中集镇上,才能买得到东西,来去需要两夜一天时间。“偷越敌人防线时,如被敌发觉迅即游回;因形势不能游回,则硬往外冲,丢不掉敌人时,用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
这次冒险买菜计划过程中,曾发生一点小骚动。官兵们很久没香烟吸。请他三人带香烟及其他食物用品者,使得三采买拒绝不能接受不得。连长出来做了决定,都不准私人带东西,尽量携带公款,购回之物不论多少平均分配。这才解决了难题。
另有一点值得记述者。三采买带去四十余封家信,多数是寄一点钱,给弟妹或子女买糖果,信的内容皆慷慨激昂,如果此战为国捐躯,盼家人节哀等语,令人感动。
中华男儿壮志高,
视死如归称英豪。
我曾读过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林觉民与妻诀别书),深为感动,这些家信,不是有同等的价值和意义吗?!
我军士兵以湖南籍者为多,本师在浙江成立,士兵浙籍、湘籍参半。“湘勇”,是出了名的勇敢战士,事实否定了浙籍兵不能打仗之谬论,以上诸战役可以为证。
草河两岸地形概如上述,再说明敌人在草河北岸兵力部署概况:显然,有草河之隔,我固然不可能采取攻势。敌之攻势计划中,也不会选择此地区为攻击点,只不过是监视及切断我交通线而已。因此,敌所部署之兵力不强大。防御线既不强,阵地上即有空隙,我官兵时刻与敌照面,知道敌兵力部署位置,亦知何处有空隙,预将出进路线侦察好。这是使该连官兵敢大胆有信心能偷越敌防线,再则出其不意。
某黑夜,三采购顺利游过草河,偷过敌防线,进入山区。我经描淡写三句话,就将三采买送进山区,该连上官兵该多紧张,全连武器准备发射,只要吹点风立即还击掩护。该山区有我地方武装团队警戒,三采买都有第十军符号为证,并说明采购缘由。不但未予留难,而且殷勤招待。派人领导至集镇,镇上人民听说衡阳守军,冒险出城派来采买,不约而同哄叫起来,一个个激动得高喊第十军万岁者有之、流泪者有之,大家将自己货物丢下不管,跑来将三采买团团包围,问长问短。
有一老者离群大声道:“你们不要问个没完没了。先让三位休息一下,去人到我家拿三套衣裤来,将三位湿军衣换下,马上洗洗晒干。看三位需要什么,只要本镇有的尽量贡献,没有的派人去附近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