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接着道:“我由军长处来,以上构想皆已坦率报告军长,供其参考,请他权衡轻重,而后下决心处理,庶不致有重大偏差。”
续道:“军长抱头闭目思索颇久,而后言道:‘全军阵地,虽仍在激烈苦战中,但在人弹两缺、腹背受敌之情况下,势难持久,终将发生突变,一发则不可收拾,惨象必随之而生。我虽同意你的想法,能否达到理想,尚在渺茫之中。我给你一个范围,斟酌去办理。我愿以一死,代替我全军可爱可敬可怜近万忠勇将士官兵等之死亡。既未能固守衡阳于先,又无能维护我近万官兵生命之安全于后,我将如何向国人、领袖,以及近万官兵亲人家属交代,我虽未战死,也未被敌所杀,又有何颜面生存于世?另一方面,葛师长乃宁死不屈性格,他真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精神。在他的决心下,任何压力友情皆不能夺其志。你很清楚他的为人,必须与他慎重究讨。俟大家意见完全沟通一致,我再做处置。’因此,特来请教,应如何善其后,才能合情合理地,将快进入虎口之近万生命救出。”
我很沉痛地道:“现在已无续战之能力,事实俱在,惟恐敌人以屠杀为报复,亦属应有之顾虑;拯救我近万官兵生命,更有必要。倘若能够达此目的,牺牲军长和你我三人之命,得以保全我近万生命,乃既划算又应该之正确措施,我同意你的想法。但是,你我黄埔军校同期同学,军校毕业,同时分发这个部队见习之始,东征西讨,出死入生,将近二十年,算得是老同学、老朋友、老战友。如今我们都当上了师长,目前为拯救近万生命着想,你自愿忍辱负重,与敌谈判停战,深为敬佩。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有辱国羞祖之行为时,我却与你没完没了。请吾兄切记人死留名那句话,我们虽不能流芳百世,却不可遗臭万年呀!衡阳弃守,既已误国,如又不能保全近万部属生命安全,我某军师长则成为民族罪人。只要你能达成你的构想,我这一条命完全交给你去支配。老兄如有违反初衷之处,恕我不能接受任何人意见。与敌交换停战条件时,盼吾兄站稳立场,好自为之。”
八月七日,敌横山司令再度下达总攻令,倾其五个师团之众,炮百余门加速发射,认定本日必下此城,全力向我军猛攻。我军全线皆在其炽烈炮火笼罩之下,掩护其步兵做疯狂之冲刺,昼夜无休无止。我军阵地虽多处被敌炮火摧毁,而我战线只不过微向来后移而已,我除伤亡激增外,城内外各防堵区,皆屹立无恙。敌毫无显著进展,却更增加了惨重伤亡,积尸如丘。再粉碎了敌横山命令“本日必下此城”之奢望。血战一直延续至八月八日十一时。
八日十时,军长电话告知:“敌已接受我停战条件,但敌亦提出条件,要求本军解除武装,我亦已答允。双方协定于本日(八日)十二时双方同时停止战斗行为。我停战缴械命令已下达。届时,你安排妥当后来军部,我们军师长齐集一地,任凭其处置,盼不必自我摧残,个人生死荣辱,在所不计。能达到保全我近万名官兵生命安全之目的,自觉如释重任,忧虑心情,亦为之宁静下来,本军衡阳之战,自始至终,只要问心无愧,别人的想法、看法、别人的褒贬,是别人的事。”
我未答一言,只嗯了一声,随之泪下如雨,心痛如割,几乎气厥晕倒。副师长参谋长都过来搀扶着我,急问:“师长!你怎样?”
“衡阳完了,我军也完了,一切都完了。”
乃将军长已下令停战缴械之结局告知。
“你们分别先通知五位团长及三位独立营长有所准备,命令随即送达。届时,将武器留置阵地,官兵撤至城内休息。我官民兵未撤离阵地之前,如敌向我阵地接近时,则仍射杀之。失守阵地与缴械系两件事。”
敌人要我缴械,这“缴械”二字,不完全适合现状,我替他改为“收械”。此时我主阵地上官兵所使用之武器,大部分皆为敌械,只能说是收回。我又替他着想,这批武器不收回也罢,其原使用之敌皆已战死,被我所获后,利用它又不知杀死了多少“皇军”。武器为凶物,而这批武器乃不祥中之凶物,以致其日本帝国亦走上了与我衡阳同出一辙之悲惨命运,无条件向我投降。“杀人者人恒杀之。”
八月八日上午十一时许,敌人全线停止攻击,并微向后撤。霎时间,枪炮之声全无,先后成了两个世界。衡阳内外,寂静得如一座死城。不,有声音,那是一阵一阵传来的哭泣之声,或远或近,或嚎哭或低泣,时有所闻。我走向阵地,想去安慰已停止战斗的官兵,老远就看见他们满面泪痕,有的抱枪坐泣;的有泪水盈眶,正在埋葬战死的同伴;有的在为负伤者裹伤;有的将枪用力向山石上摔去,口中骂着:“他妈的你拿去。”
还有人自言自语:“老子的枪不缴给敌人,将它埋入地下。如有机会,老子挖出来再与他拼个死活。”
这一切,表示我官兵内心的极端悲愤痛恨。官兵们见我来到,都自动起立,有似受了委屈的孩子,见着了父母而嚎啕痛哭。我亦泪如泉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伤心人面对伤心人,哭成一团,我不停挥手点头代表心声,悲惨气氛,迫使我喘不过气来。不忍久停,又走向阵地之另一端,亦复如前,高嚎低泣之声,令人目不忍睹耳不忍闻,只得眼噙悲泪离开阵地。回到师指挥所,向副师长、参谋长交代数语后去军部。
到达军长之前行了军礼,再向四周大为望去,鸦雀无声,无不满噙珠泪,一幅凄惨景象。军长见我来到,有如见着亲人,泪水激增,乘其点头示意之势,抛出眼廉之外。他俟伤感心情略为平静后,问道:“敌人动态如何?”
“我刚从阵地上来,敌人已全线停止进攻,并微向后撤。”
军长点点头,表示敌人尚能遵守诺言。随即拨出他左轮手枪,我上前一把抓着他握枪之手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明白,目前还不可一死了之,尚须以我做人质稳住敌人,更要稳住我官兵不能自乱。他们皆在极端悲痛气愤之下,万一他们一时冲动,擅自采取攻势突围,则给敌人大屠杀之机。我这枝手枪,既无用武之处,又羞于缴给敌人,不如将它永沉这口深井水底。”
向前数步投入井中。现场所有携带武器者皆接踵将自己武器投入井口。井水卟咚之声不绝于耳。
十三时,敌上校一人率领枪兵翻译等一大群,带领我军长以下高级将领及侍从,至城外天主堂内囚禁起来,警戒森严,一律不准外出。其中欠五十四师饶师长、预十师张副师长何参谋长二人,我要他们照顾部队未来,数日后,他们各自离开衡阳。我等被囚禁后,外界消息完全隔绝,对我城内官兵处境极为忧虑。简单晚餐乃敌人送来,且云之:“自明天起,饮食由我等自理。”
我等都是空手而来,日常用品丝毫未带,这半天一夜之生活,不如囚犯,精神上之痛苦更难以形容。第二天向敌交涉,派人出去取衣物用具及炊事兵炊具等。敌之连络人员向其上级请示后答应了。下午派出去官兵陆续归来,我们这才定下心来。不是因为自己有了吃的穿的、用的而定心,而是派出去的人带回消息,才使我等放下这颗惶惶不安的心。敌人对我官兵之处置做到其诺言之半,确实未伤害我官兵,亦未设置集中营,除编组一运输大队约三百余人,为其担任运输工作外,余者一律不闻不问,去留任便。敌外围警戒哨兵,也听凭我官兵自由出入,不加盘查留难。敌未做到其诺言另外之半,乃没有为我伤者治疗。虽如此,但我负伤官兵也得救了,能行动者有其战友陪伴去各地医疗;不能行动者,亦由其战友用担架抬出衡阳治疗。(敌所编之运输大队不久亦各自散去。)(李注:可能是日本第十一军团横山勇司令对衡阳战俘的纵容,战后未判罪,能得以寿终;而南京大屠杀的元凶松井石根大将则被处绞刑。)
停战后,我军师长皆被敌囚禁,官兵无形中各自星散,各级干部多数向四川重庆陪都而去,军事当局也未收容,各谋生计。另有一部官员,在这一仗中打灰心,意志消沉改行他业,或回家去了。士兵流落衡阳,经营各类小贩者,或以卖劳力维生者不在少数,以卖壮丁为业之兵贩子,仍然去干他老行业。一支强而有力、任劳任怨、智勇俱备、能征善战、忠肝义胆之劲旅,从此冰消瓦解,乃国家之一重大损失。所不平者,敌国战史,誉为华南旅顺之战,“日俄战争旅顺要塞攻防战”;我则谓弃守衡阳为耻,被“耻”之一字冲晕了头,抹煞了第十军与强敌奋战四十七昼夜之惨烈事实,而漠视之,不胜感叹!大概是书读多了,成了书呆子,只懂字意不懂是非。
为第十军将士发言
众所欲知的衡阳之战始末,大致写完。最后我要为我第十军将士说几句公道话:衡阳之战,敌为我誉,我谓我耻。敌我是非观点,究竟建立在何种真理之上,令人迷惘。我认为彼此论点之差异处,‘以战论战’,敌乃以我战绩战果为依据,而加以赞扬;我则以‘失地为耻’来评定此战,抹煞了我官兵的头颅热血所换来的战绩战果。
就责任而言,衡阳之失,非第十军战之罪也,应由高级司令部及援军负责。退而言之,衡阳确由我第十军手中失守,未能达成战略赋与之任务。然而,我军在衡阳之战中曾歼敌五万众,伤亡共计七万余,是达到战略上,歼敌野战军最高目的。若以得失而论,最公道之评论,最低应该是功过相抵,或者有功无过。故我等既不想邀功,又不承认有过。事实俱在,我第十军将士理直气壮。(李注:查遍了八年抗战的战史,日军在衡阳会战之伤亡人数,为各次会战之冠。而我军仅一万七千余人,战场范围亦仅数二平方公里。都是最大或最小纪录。)
敌国宣布衡阳守军投降,我也人云亦云,未能追究事实经过,竟将我忠勇奋战的官兵,生者、伤者、死者皆打入十八层地狱不能翻身、羞于见人,这是谁的恩赐?“不分是非者”。敌国战史记载,并无我投降的脏字,反而在其记述中云:“互四十余天之激战中,敌人尚无一卒向我投降,实为中日战争以来的珍闻。”
专论“投降”,投降!古今中外种类繁多,有卖国求荣之投降,有保存实力而投降,有因处境险恶被迫投降,有政略性投降,有战略性投降,有真投降,有假投降。投降!虽是可耻的行为,但必须视其投降目的何在,不可一概而论。投降!有的还有其尊贵意义之一面存在,吾人应该详查其真正动机何在,而使评定其是非,岂可皂白不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皇帝因无力续战,为保全国家元气,向同盟国做无条件之投降,而如今成为世界上最富强国之一。
昔三国时代,关公(关羽)为维护二皇嫂之安全,被迫降曹,因其为义之一字出此下策。后人认为关公义薄云天武功盖世,尊之为武圣,千百年来受万家香火祀奉。
越南,前为法国殖民地。法国派越南占领军某少将(忘其名),于越南奠边府与越军交战,法军超过了命令规定之守备期,因弹尽援绝,该少将投降越军被囚。后来越政府释放其归国。该少将回国时,法国朝野如疯似狂,用大字标语写道:“我们的英雄回来了”。并非投降者就是英雄。法国政府及其人民认为该少将于奠边府之役,已尽到他职责上最大努力而无责任,因无力继续作战,放弃奠边府被迫投降越军。以现代战争而言,势所必然,否则只有徒增不必要之伤亡,法国朝野是非责任分明。
我第十军之守衡阳,悲惨结局!卖命不讨好,死的死、伤的伤、侥幸生存者,所得到的是什么?一个个都成了“狗熊”,汗颜见人,永远不能扬眉吐气。方军长及周葛二师长决计牺牲小我,拟用我们三人之命,来拯救近万可敬可爱部属生命之安全,出此停战下策,是错吗?还是对呢?愿国人公正评判之。我冒昧武断言之,第十军与强敌血战四十七昼夜,歼敌五万所谓之“大勇”,在无续战能力之情形下,向敌提出有条件停战,来维护可敬忠勇部属生命之安全,可谓之“大仁大义”,我等军师长又错在哪里?关公只不过是仅维护二皇嫂之安全耳,岂能与近万忠勇官兵生命相比拟?向敌提出有条件停战,不是向敌屈服,乃以互惠为原则。如不能达成协定时,则继续作战,敌人亦处于进退两难极端困境,欲罢不能进取不得,在积尸如丘之战地上,敌战场指挥官也极寒心。趁我提出停战之机,接受我条件,藉此结束此战。彼虽提出非互惠条件“缴械”,而我达到主要目的,允于所求,在那种千钧一发之战况下,我全阵地皆在岌岌可危、险象环生中,又无可调之兵增援,随时随地都有被突破之危。一旦阵地一破,我必自乱,乃敌人屠杀良机。只要敌人答允不伤害我官兵,就是要我等军长的“人头”亦毫不考虑的给他,结果,我等军师长有赖条约之维护,沾光于我官兵,得免于死,可是那种被囚禁滋味,以及被人歧视的无形侮辱,在精神上所感受了打击,还是当时死了的好。
衡阳停战,据传闻敌国宣布衡阳守军投降?其措词如何说法,迄今我尚不详。惟敌国新闻界,曾有“方先觉率师投降”之语,简直荒谬之极,方军长率的是何师?前面曾说过,停战前,班的建制都没有了,各步兵连中残存者仅互不相识之官兵,十人八人耳。停战后,敌解除我武器,囚禁我将领,还故意放纵我官兵自动星散,则更扯不上方军长率师投降了,足证为无稽之言,我军曾参战衡阳之各级官员现在台湾者,最少尚有百余人,皆可作证,证明我言之不虚。
从另一角度而言,若是我第十军彼时还有师之存在,或能称之为师,哼!他皇军则休想占领衡阳,尚不知要战至何日为止。他皇军势必付出,尸积如山之惨痛更高后果。但是,我还是钦佩敌之攻心成功,手法运用之妙,他那轻描淡语投降的几句话,将我朝野脆弱缺乏是非感之心击溃,事后又不追查实情,成为人云亦云之盲从者。
以情理而论,纵然公论为,方军长及周葛二师长有处理善后不当之过失,也只能责备我等三人,我一万四千余伤亡官兵,及三千余侥幸尚存留人间以死与敌相拼之忠勇将士何辜!这些都是停战之前的事实,伤亡者,抛头颅流热血;侥幸者,随时随地皆在生死之间与敌奋战。其后果不但未能得到应得之荣誉和表扬,反将伤亡者、幸存者之功勋付于东流。不仅为此,每人还戴上一项降官、降兵、降鬼的臭黑帽,以致生者羞于见人,死者不能瞑目。这种违反情理的想法做法,该是何等残酷哟!这究竟又是谁的恩赐?敌人?政府?国人?长官?我认为四者皆有。
委员长蒋公,希望我军能固守两周?这“能守”二字的含意,他老人家认为,我军目前战力不能固守两周,因战略上之需求,而又希望能守两周。事实上,在无任何支援之情形下,我军苦守了六个星期又五天。于情于理,衡阳之失,我军没有任何责任,而且战果赫赫。假若我军趁敌之第一次总攻顿挫,伤亡惨重,斗志消沉之时机,战至第十六天之后,略事部署突围,抬着伤兵,可以大摇大摆走出衡阳,方军长一点责任也没有,亦没有投不投降之争论了。谁叫我们这些傻瓜不懂得投机取巧,硬要以血肉之躯与强敌拼斗到底,以致因援军不至,弹尽粮绝,在敌人昼夜强攻猛烈炮火之下,全军覆没!还身染投降臭味,被人所不齿。失地、丢命、损名,怪得谁来,纯系自找苦吃!我等三十九年来,并无一字一语之怨言。但是,能不为我伤亡及幸存之官兵叫屈吗?
这也难怪,反正损命损誉者乃他人之子、他人之夫、他人之父,与已何干?坐在黄鹤楼上看翻船,幸灾乐祸,失去民族亲爱精诚、同胞间相爱相助的情谊,正义何存?倘若他有子弟参加衡阳之战,方军长这停战措施,他不高喊方将军万岁才怪呢!
非我蓄意无礼指责于人,衡阳那种丰硕的战绩战果,我国朝野竟忽视其民族性与历史性,斤斤在那虚表名词上计较,舍本求未之观点,事实俱在。敌国战史记载,反而为我第十军多方表扬,这该如何说法?我的解释是:敌人着重事实,我却在虚表浮文。
说老实话,我等军师长在那种全线战况岌岌可危之当时,并不在乎什么“停战”、“投降”等名词,目的只在确能维护我无续战能力,近万名伤残忠勇官兵生命之安全,敌人提出再苛刻的条件,我等也会答允,大不了要我军师长的人头,除此强敌免遗后患,我等亦早已准备好了,不至于临时失措。
敌人彼时不知我军尚有多大的潜力存在,不敢逼我至绝境,他也懂得“困兽犹斗”的道理,如不停战,势必还要大量增加其伤亡,更难以向上级交代,可见敌亦处于欲罢不能之境,故藉我提出停战之机,顺水推舟,结束此战。
敌失去大屠杀之机会后,乃采取解除我武器,囚禁我将领,星散我官兵的毒辣手段,彻底瓦解我第十军这个强敌,永除后患。
敌国历史记述,其最后标题:“苦难的衡阳战役,终于告一段落。”书中未写方军长投降,而且我所提出之停战,亦只字未曾提及。
附录一至附录三
敌国认为,我第十军衡阳之战,战斗上超级成功,做到了不可为而能为之的超级战斗,尽到了超乎情理之外的固守职责,在无续战能力之情形下,用任何方式结束此战,都是正确的,以免做不必要之牺牲。故对我第十军无侮辱性之文字。
敌国战史,也曾提到投降,请看它是如何写的:“亘四十余天之激战中,敌人尚无一卒向我投降,实为中日战争以来之珍闻。”
我军师长等,还能说些什么呢!一切的一切,全赖敌国战史记载,为我第十军将士解脱。
衡阳之战,倘若搬到世界上任何一国去,其战绩战果,那还得了!会使其全国朝野如疯似狂,而向全世界宣扬,只是可惜衡阳守军将士生错了地点,埋没了以生命与鲜血换来的烜赫战绩战果。这也表示了,我军方无干才的失职之处。(李注:葛先才脱险回到重庆,一高级军事首长约见他时,以不以为然的口气问:‘好像第十军军师长未有一人殉职?’葛先才立即顶了回去道:‘若军师长有人殉职,也打不了四十七天了。’据说方军长也遭受到另一高级军事首长类似的问话。)
敌国随便宣布衡阳守军投降的一句话,而毁了我第十军,死者、伤者、幸存者一万七千多人的声誉!还毁了中日战争中最成功的一战,未能详列战史,激励后来者,是不胜叹息!其实,不是被敌人所毁,而是被我不明事理者所自毁,以致埋没了衡阳民族圣战!一笔勾销了第十军官兵,用头颅热血所换来的战绩战果!自毁长城。尤未能把握时机。晓论全国将士,以衡阳战绩战果为例,告诫官兵:敌人并非子弹打不死的天兵天将,切不可存畏惧之心,自我困扰,养成怯敌心理。此乃鼓励官兵斗志最好时机、最有效方法。我责难各级司令部的幕僚,无才无能自问尚不为过分。
退到一万步而言,就算我们是投降吧?只要我等军师长没有卖国求荣之可杀行为,而是为拯救近万生命计,以战略性之投降来制止敌之暴行,有何不可?而且我终于达成所愿,这与日本天皇投降“同盟国”之目的,同出一辙,更超乎“关公”为义之一字被迫降曹的意义,何只重大千百倍,方军长及周葛二师长之战略性投降,乃大仁大义之行,舍己救人之仁义心肠,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忍辱受罪的,还是我等军师长,被敌囚禁,过了数月不如囚犯的生活,精神上的痛苦难以言喻。后来我等军师长各自冒险脱离虎口。好在我等都有一股赤胆忠心浩然之气来支持。故数十年来,我等既不邀功也不认过,也不必申明,事实俱在,公道自在人心,虽有人谓我耻,惟我则引以为傲,心安理得,愈吃愈胖。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贝当要塞”之攻防战极负盛名,日俄战争中“旅顺要塞”之攻防战,“日攻俄守”。日人认为,贝当之战其惨烈凶猛,瞠乎旅顺战役之后,称之为世界上最惨烈之攻防战,引以为傲。我则认为,旅顺要塞之攻防战,其惨烈程度,又瞠乎我衡阳攻防战之后远矣。
一、俄军以要塞工事迎战,与衡阳野战土方工事相较,其坚强性,有天壤之别。要塞难攻犹有可说,我以野战工事迎敌。在其极端优势兵力火力之强攻下,久攻不克,足见官兵们的斗志之坚强,置生死于度外,全凭血肉之躯迎战,而且昼夜如斯。我想旅顺要塞之战,少有这种场面。
二、日俄旅顺之战,日军经四月余之战斗,伤亡五万九千余人,才攻占该要塞。日军之攻衡阳,四十七天中,伤亡七万余人。无论在工事抗御力方面,战场面积之大小,火力之强弱,伤亡数位之比较,以及空间时间而言,衡阳攻防战较之旅顺攻防战更为惨烈,易言之,世界史上更无前例最惨烈之攻防战,为我国衡阳夺魁,亦即我国之荣也。
事实如此,在预十师三千数百公尺之横宽正面,血战四十二天,自八月四日起,加上城西第三师第七团之一部阵地及一九○师阵地,全战斗横宽面,共计约为五千公尺的小小战场上,敌我双方共计阵亡近六万人(未计伤者),其惨烈战况可想而知,古今中外战绩战史,皆无与伦比。
衡阳之战,评以“虽败犹荣”,我第十军应当之无愧,何况乃败于无补无援呢!因之我说,衡阳之战,有其尊贵之民族性历史性存在,焉能漠视之,惜乎岁月逝矣!晚了!
写至敌我阵亡近六万人有感,假若将这六万人所流的血集中起来,同时倾向地面,岂不血流成溪!而这六万人的亲人好友所流的泪,又不知比所流之血,要超过多少倍了。这都是利欲薰心的战争贩子做的罪戾。天网恢恢,这些战争贩子一个个都未得到善终而惨死,何苦来哉?
有人曾提出意见:你第十军为什么不突围呢?突围较之向敌人要求停战光彩呀!在理论上确属实情,但是,突围要有攻击能力才能突破敌之包围圈。就算能突破敌包围圈,还要占领阵地,确实掩护伤兵,及非战斗员兵由此缺口冲出,才能达到突围的目的。诸位请想,我军全线阵地上,最后仅有不足二千战士,正与优势之敌胶着激战中,不能调集做突围之行动。就算能迅速集中这点残存兵力采取攻势,当面之敌却有五师团之众,其包围圈有似铜墙铁壁,我那一点残存兵力,能攻破吗?倘若我突围攻势顿挫,则必自乱,随之官兵斗志动摇,各自乱跑混战。这种情况之下,谁也不能控制整个战局,给敌人大屠杀之机,我近万生命不保矣!倒不如站稳阵脚,让敌来攻,与敌拼个皆亡。
这些忠勇官兵,都是有父母妻儿之人,我等为长官者,焉忍将彼等断送枉死城,而使天地之间,增加了多少孤儿寡妇,造成白发人哭黑发人之惨象,更添我军师长的罪孽。彼时,我们一切措施,皆以维护近万生命为主旨。
全期战斗过程中,只有一个时期能顺利突围,乃敌人第二次总攻顿挫之时,以时间言之,战至第三十天以后之一周内。前面曾记述,敌人第二次总攻惨败后,我军可以大摇大摆走出衡阳。彼时,方军长根本没有突围意向,还想多杀些敌人,不料援军杳无消息,我战力日在大量耗损,至战斗后期则无突围能力。我军虽处于绝境绝望之际,仍希望外围友军有奇迹出现,我军师长亦不甘愿放弃衡阳,故失此突围良机,然我等并不懊悔。结果,固然我第十军全军在敌炮火强攻之下,伤亡殆尽而覆没!敌人却多增加了二万余人之伤亡。
第十军之覆没,有其高超代价,事实俱在。如果说,以军纪而言,高级将领无理擅自弃守衡阳,应受纪律制裁,我当引颅就戮坦然就死,毫无怨言;若是有侮辱性之流言,恕不接受。
我援军避战塞责
前面我指责外团友军避战,并非无的放矢,有事实为证。大概战至三十天之后,外围某军,推进至距我阵地约二千五百公尺处,密集枪声清脆可闻。援军到了,我官兵无不额手称庆。方军长即以无线电,向该军长连络,请其部队迅速进城。
该军长覆电云:“敌拒阻甚力,攻不进城。”
方军长再电:“我派队攻破敌包围圈来迎。”
该军长无理由申述,只好应允,并规定好连络信号。当晚,方军长派军直属特务营长曹华亭少校亲率官兵一百三十余人,由本师主阵地,第八团阵地上冲出,突破敌包围圈,至该军部队停留射击处,用规定信号连络。结果是鬼影子也找不到一个,早撤走了。我官兵有如南柯一梦,空喜一场,我曹营长又率队攻回城来。在敌阵冲出攻进,如入无人之境,该营却伤亡三十人,我一百三十余人,行动自如出进于敌包围圈。这一整军兵力,不能攻进衡阳,该是如何说法,岂不是避战乎?事后我得悉该军正确实况,其敷衍塞责手法高明之极,军派一师,师派一团表示已至衡阳外报到了。然后,该军长向统帅部一通谎报电文云:“敌势太强,我伤亡惨重,未能攻进衡阳,现撤至某地整理中。”
天高皇帝远,统帅部对该军战斗真相不明,亦无可奈何,乃不了了之。
该军却未料到,方军长真的派曹营出迎,拆穿其不能攻进城之谎言谎报。(李注:该援军系六十二军,军长黄涛。)
另有一军亦复以此,进至衡阳外五里亭,城中听到密集步机枪声,午夜后,销声匿迹又撤走了。凡曾参加衡阳作战之官兵,皆可作证。
曹华亭营长率队由本师主阵地第八团阵地上冲出,第八团以火力掩护该营冲出攻回,第八团团长张金祥上校,现住台北市更可作证。
再抄录敌国战史记载为证:“敌之援军三个师,已于其间到衡阳附近。但经我第四十师团迎击后,已弃衡阳而掉头南下。”外围友军避战,谅不能责我侮辱友军吧!如不坦率将衡阳之战的真相写出,又焉能知晓衡阳之失的因果?
这也不全怪友军之避战,乃因有许许多多恶习因循所形成。一言以蔽之,上梁不正下梁歪。并举出一点而言,援军之援衡阳,战略目的不外乎三原则:一为歼灭包围衡阳之敌。二为衡阳守军已达成歼敌目的,其本身已无续战能力,将第十军接出衡阳整补。三为援军进入衡阳,会同第十军继续固守。
站在援军方面言:一、有没有能力歼灭包围衡阳之敌,高级司令部依据当时敌情、使用兵力之多寡,应有适当搭配,才能事半功倍。二、接出衡阳守军,或者援军可以办得到。三、援军最怕的是进入衡阳后,高级司令部必定令其接替第十军任务。再来一次“无补给”“无限期”的固守,坐以待毙。城内无储备粮弹,接替第十军固守之军,在那种昼夜恶战情况下,他所携带之粮弹,最多只能维持六天之消耗量,逾期则战力枯竭而失败。这还是指能战善战之师而言,否则亦将踏上“长沙”、“桂林”覆辙,于一日之间被敌攻占。以上三案,为高级司令部用兵不当,援军就有覆没之可能。援军将领,为本身利害计,权衡轻重,战必涉险不如不战,向上一通谎报电文搪塞,就可逃避此战,既无责任又无损耗,何乐不为?
我高级司令部无精算、无配合、不知敌、不知已,不能适时供应战场需求以保持部队续战力,不能适应敌情变化,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之单纯措施,都未能做好,更谈不上整个战局兵力之有效运用了。
我评论高级司令部,言词间好像有点过份,未能顾及上级颜面,深感歉疚。但是,诸位已看过前面所写诸战役,相互对照引证,谅必能宥我直言不虚也。再将所说“不能适应敌情变化”而随之变化一语,用事实加以证明:以衡阳会战为例,敌我战略部署及兵力运用,来检讨其得失。我战略部署和目的,前面曾说过,以衡阳为核心,主力分布于衡阳各邻县,衡阳核心死守以消耗敌之战力,将敌主力逐次吸引至衡阳郊区,俟衡阳守军,战至力不从心时,我外围友军齐向衡阳争进,将敌主力反包围歼灭之。
敌第十一军团横山司令看透了我战略部署及目的,对衡阳攻势,虽一挫再挫伤亡惨重,对攻城之六十八、一一六两个师团,只整补无增援,而不将其主力投入攻城战。横山的用兵观点非常正确,他说:“只要将敌人外围主力击破,衡阳守军得不到援军,在无补给之情况下,至其战力耗尽时,则不攻自破矣。”果然,敌将湘江东岸国军全部压迫至衡阳以南很远地区后,方抽调三个师团兵力,加入衡阳攻城战,亦即敌第三次之总攻。
我战略目的完全落空,在那种敌情演变中,我战略还是墨守原案,一丝不变,除每日各别数电,严令守者坚守,攻者急攻外,再无其他对策!坐视敌人予取予求,一一达成目的,衡阳敌虽两次惨败,一次苦战,终于被其占领。全面战局被敌各个击破,一败涂地!我高级司令部战略上之失策,焉能辞其咎!(李注:此间史迪威竟以五次压迫、三次要挟,最后以断援之恶劣手段,逼迫我方抽调十余万大军进行缅北之反攻作战,期间又涉及蒋委员长和史迪威之间领导权的斗争。)拙见,敌不上钩进入我罗网时,我战略就应敌情演变而变化之:一、在敌第一次总攻衡阳顿挫惨败之时机,如果我以两个军优势兵力,先将湘江与草河三角地带敌攻城之两个师团的残余歼灭。而后,冯草河天险,坚守两岸,拒阻湘江西岸之敌南渡草河。同时,另派一军清理衡阳战场,重建防御之事,储备充足粮弹,尤应增强炮兵火力,准备第二次衡阳歼敌战。敌人南进策略,非攻占衡阳不可,彼不能离开铁路线及公路线,在太远之山区做持久战,若是我国军能与其硬拼时,敌粮弹补充及伤兵后送,都成为极严重问题。我一方面积极部署草河南岸及衡阳城区之防守。同时,将我湘江西岸主力转移湘江东岸,会合友军与敌决战。二、在我西岸主力未转移东岸之前,命令东岸国军,不必与敌正面作战。化整为零,或小游击战,或扰乱战,使敌找不到攻击目标而疲于奔命。俟西岸国军到达与东岸国军会合。与敌决战,鹿死谁手尚难逆料呢?战略有时为适应战场需要而变化。肤浅之见,不足道也。
脱险经过
我等军长以下将领,是如何脱离魔掌的:第三师师长周庆祥少将、军参谋长孙鸣玉少将二人,于被囚禁约三周后的某午夜,在衡阳城外天主堂,以窗架为梯,翻围墙而去,事先彼等曾邀我同行,并带我看过路线及越墙工具,经考虑决定后,将意见告知周、孙二人:“我们三人一次同行,人数太多,惟恐激怒敌人,对军长以下诸将领不利,你二位先走吧。我待机而动。”命里注定要多做数月的囚犯,只好认命了。
军长方先觉将军约三个月后某夜,由我中央特务人员接走,还留下容有略师长及潘质少将、彭问津少将、张定国少将及我五将领。
军长走后,敌人看守更加严密,将我等五员少将及其他官兵二十余人迁禁于四面皆水,只有一条通道之“联湖书院”,并派一排武装士兵看管。
在联湖书院中,又度了四个多月不如囚犯的生活,午夜深思,衡阳一仗打寒了心,意冷心灰,若能脱离虎口,拟脱下军衣另图他谋,以了此残生。故终日为逃走策划,能走不走,不能走要走,自找苦恼怨得谁来,敌人不供给我囚粮,饮食必须自理。因此,每天我有采买去菜市场,敌人派有两名武装兵随行监视。此乃我与外界唯一连络场所。
我中央特务人员及衡阳县政府,并未忘掉联湖书院被囚将领,更未放弃营救工作。多半化装买菜者,在菜市场与我采买保持联系,而且先后送来两批钞票,才能维持简单伙食。
有一天采买归来,大白菜心中藏一片小纸条云:“一切安排妥当,今夜派胡汝福君,潜至联湖书院大门左侧树下来迎。”(大门封死敌无哨兵)(胡汝福乃我尉级旧属,现在“国防部”福利供销总处,台北分处任售货员。)
我阅小条后,当即通知军部军械科长罗生靖中校,俟天黑后,开始打通预定出路。路线早已侦察好,需要挖一砖墙洞(大陆古老式墙壁极易贯穿)经敌人寝室外走廊,至其厨房,将排水沟土墙之孔扩大,即可钻出,到屋外空地。
深夜十一时许,罗科长告知,路线已打通,现在就走。慢点,我们分头去叫醒诸将领同行,除五将领外尚有随员共十人,鱼贯钻双重墙洞而出,此时有朦胧月光。我第一个钻出土墙洞外,胡汝福由树下迎出打手势。我们皆一声不响,跟着胡汝福急走,一切行动都未被敌外哨兵发觉,否则不堪设想。行约八华里,至草河畔一独立农家,胡汝福用暗语叩了门。
有人开门问道:“都来了吗?”答是。
此人领着我们至草河,上一小舟,船行三里许靠草河北岸,弃舟登陆,向西北山区行,急行十余华里,此刻天已大亮,将近山口时,前面二声枪响,我们停下来,胡汝福即向山口做手势,回头对我说:“惟恐敌人追来,衡阳县政府派保安大队在山口布防掩护。刚才二声枪响,乃联络信号,问我是什么人,我以手势答覆他了。我们走。”
进入山口不远,该大队长来迎,彼此寒暄慰问一番,至大队部吃了早餐,大队长要我们好好睡一觉:“提前吃午饭。饭后可派队护送各位将军往衡阳县政府所在地,务于今日黄昏前赶到地头。已电话报告县长。”并传令各中队长云:“诸位将领虽已脱险归来,各中队仍须加强戒备,以策安全。”此时到了安全地区,我等紧张心情松驰下来。这一脱逃行动,较之战场尤为危险,如被敌发觉,必遭其乱枪射杀。
十一时许,大队长喊醒吃午饭,大鱼大肉大碗酒,饭餐一顿,乃十个多月来,未曾尝到的美味。起程时,将级都有滑竿乘坐,步兵一排护送。本意不拟接受滑竿,一看诸将领连我在内,皆面有菜色虚弱不堪,恐不能远行,乃接受了。到达县政府时天已黑,食宿早为我等安排妥当。此时我们的造型皆有如乞丐,又为我等换衣,添置日常用品。在此停留四天,免不了机关与民间一番应酬。他们迫切想了解衡阳之战的实况,我报告至官兵置生死于度外奋战情形及其惨状时,在坐者无不落泪水盈眶,既敬之又悲壮之。以后一县护送至另一县境,至湘西芷江飞机场,乘美国运输机飞往重庆。
(李注:据说衡阳县县长的太夫人,自第十军将领被俘就开始吃斋,并训令其子,务必要营救诸将领脱险。故衡阳水、陆两路,随时都有接应的准备。)
命运不错,未受惩罚,还发表了不上班的少将高级参谋,乐得清闲俾便修养,总算吃饭问题有了着落,不至成为饿俘。此外,一文钱一套服装都未发给,好在我无家无室、无拘无束。
固守衡阳期间,出死入生,昼夜提心吊胆,绞尽脑汁,策划应会危殆之战局,受尽辛劳四十七天之应得薪俸都未补发,更说不上因公被囚期间之精神物质补偿。当然,败兵之将一切免谈,所有前功亦应抹煞?还好!没有缴回我的青天白日勋章。
方军长及周、容二师长脱险回到重庆后,委员长蒋公各颁发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凭这一点而论,证明了蒋公对第十军弃守衡阳,没有怎责任。蒋公得悉八月八日衡阳失守,亲撰电文通令全国军队,于八月二十日上午六时,在各军次集合全体官兵,为衡阳殉国守军默哀三分钟,向第十军致敬。可以堪慰者。领袖毕竟是领袖。
写至此,衡阳之战在拖泥带水中告一段落,紧张心情放松下来,我这不善于写作的一块料,只有这点能耐,勉强将此人皆欲知之,衡阳守备战前因后果的真相写完,公白于世,揭开了三十九年以来,衡阳会战之谜,也自感卸却重负,身心轻快。至于与论的毁誉,只好听凭国人公判了。以我个人而言,誉之不喜,毁之无愧,故三十几年来,心安理得,生活虽苦,精神愉快。
关于衡阳之战,倘若不是获得赵庆昇先生所译敌国衡阳之役战史,我还不敢大胆写出。口说无凭,以何依据取信于人?我在此代表前第十军参战衡阳战死及幸存者全体将士,向赵庆昇先生致万分谢意:先生为我军将士申冤,乃我第十军恩人,也是民族正义宣扬者,做不平之鸣,译敌国战史,证明是非,我才敢将此案公白于世,而使我衡阳民族圣战,不致永沉湘江水底,为国人所不知。将来或有可能补列史籍,籍慰七千数百余战死者忠魂,皆先生所赐也。
我在此,亦应代表前第十军将士,向湖南同胞致衷心谢意。衡阳之战结束后,那一无所有,不成人形的官兵四散,彼等无论到何县何家,无不挚诚招待,供膳宿,赠新衣,送路费,还要为伤者出钱疗伤,直至痊愈。重伤者费用浩大,独家财力不能负药者,数家共同负担之,这种同胞爱令人感动,铭感终生。
为怀念我前第十军衡阳之役,抛头颅流热血之一万四千余官兵,乃套用唐代诗人,陈陶所做《泷西行》之诗架,写下二十八言,永志哀悼!
誓歼倭寇不顾身,
万四战士丧衡城。
可怜湘江水畔骨,
犹是深闺梦里人。
这二十八字中之“丧”字,自觉不大适宜,丧者亡也,衡阳之战,阵亡者七千余人,负伤者六千余人,两共一万四千余人,而将伤者也列入丧数,自认为不妥当,但又想不出用何一字,才能表达伤与亡双关之意,煞费思索,终不可得,只好自我解困,“丧”“伤”二音相近,马马虎虎凑合吧。如有人告知,用一字能表示“丧”“伤”二字意者,我敬他为一字之帅,正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
指挥官的作用
任何专科学理,皆有其一定之规格程序,而后循序进展,惟军事学则不尽然。战场上用兵,是没有固定之规格的,其最高境域,乃“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一仗之胜负,视战略之运用,与战场指挥官或战斗部队长之“智勇”,及其基本秉赋如何而定。譬喻说,假定这个战场,你去指挥能打胜仗,我来指挥就会打败仗,其胜负之关键发,全赖指挥官之智勇和运用才能,是否能控制战场,把握战机,兵力运用适当与否而定,至于士兵之战斗力,则不必顾虑,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相反者,将弱则其兵显示亦弱,亦即所谓兵随将转,其中隐藏着必然性因素。建军,应着重将、校、尉之选拨培育,因为军人,并不是人人性格秉赋皆能适合于战场。有的是一个好幕僚,却不能上战场,有的是一个智勇俱备的战斗部队长,却不能当幕僚,必须“因材器使”,按着各人的才能分别予以任用。
如第三次长沙会战,第十军的任务是固守长沙。彼时,我任第十军预十师三十团团长,守长沙南门外阵地。因敌人火力炽烈攻势太猛,本团承受之压力太重,伤亡累累,与极端优势之敌拼斗,如无出奇制胜之策,很难以稳定战局。曾经各方面仔细思考,决定不计后果,置生死于度外,改守为攻,以攻代守,全团出击,乃将我的判断和决心报告军长师长,他们都不赞同我的做法,认为太冒险,如一击不能奏功,后果不堪设想。惟我这倔强个性,决定了的事,从不因外来阻力而动摇。是以再次报告师长方先觉将军,出击我已成为定案,请师长准备紧急应变措施,一切不良后果我自负责,遂毅然出击。居然被我一击成功,敌逃窜二千五百公尺外攻势停顿。我喘过一口气,粉碎了敌人当日攻势,也打击了敌人斗志。这就是不按规则的战法。
胜以气为先
战场上分秒必争,这一天战局稳定下来,而我外围反包围友军,则多逼近了长沙七八十华里。我并非只凭匹夫之勇盲目出击,亦曾精密推究,约有七成胜算才决定的,敌人绝想不到我会出击。此乃“攻其无备”,迫使其措手不及而遁。敌我兵力火力悬殊至巨不可力敌时,必须运用攻心战术取胜。全团官兵一鼓作气以威势克敌,“战以胜为主,”。前面曾说过,此次出击之成功,不是力取而是气胜。江西西凉山之役,也可做为例证。前线友军溃退无踪,我以一团兵力请缨采取攻势,将敌人击退二十华里,进而迫使其改取守势,稳定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