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西路军生死档案》作者:冯亚光【完结】 > 西路军生死档案.txt

第 5 页

作者:冯亚光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7

上校大队长和 政训 尉官们奇怪起来,惊讶地问: 这几天你们高兴什么?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取得初步胜利,国共合作,你说高兴不高兴呀?

上校听了晃了晃脑袋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说几声 是呀,是呀 。

张代表终于来了,那是阳光灿烂的6月。太阳升到当顶,光芒四射。一辆马车在集中营大门口停了下来。张代表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个便衣特务。随后,国民党九十八师的政训处长坐着汽车赶来了。

张代表一到,消息就飞快地传遍了整个集中营。同志们争先恐后蜂拥而上,热烈鼓掌,高声呼喊。这些历经风霜、出生入死的人们,个个都融进欢乐之中。张代表看到大家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依然心向党心向革命,心情十分激动。他含着泪珠,频频鼓掌,招手。方强亲切地拉着张代表的手说: 我们大家热烈欢迎你! 张代表和方强以及围上来的同志紧紧拥抱。当晚,党支部让冷赤才把给党中央的报告送交张代表。

翌日上午,张代表在上校大队长 陪同 下来到牢房看望大家。张代表到方强住房后,要方强、卜胜光、徐太先三人同他一起看望大家。张代表走遍了军官队和士兵队的每个房间,和每个人握手,亲切地慰问。

在大家强烈要求下,集中营终于答应召开欢迎张代表的大会。天空很蓝,云彩很白,风是暖洋洋的。下午3时,欢迎会在军官队的院子里举行,院子里溢满阳光。强烈的歌声冲破高墙,飞向天空,传向四方。张代表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登台讲话。台下一片肃静,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洗耳恭听。张代表的讲话使许多人热泪横流,哭声哽咽。大家拼命鼓掌,久久不能平息。讲话结束,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方强等分别带领大家高呼口号:

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拥护国共合作!

我们坚决要求回红军,

要求上前线抗日!

张代表将方强和卜胜光、徐太先等请到他的住房,说: 你们的报告看过了,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我过两天回西安,向周恩来副主席汇报。你们回红军的要求一定能达到,一定能够走上抗日前线! 张代表拿出一个小包,说: 这次来兰州,没带经费,这是我从自己的旅费中节约的40块钱,留给大家买点针线,缝补衣服! 张代表临走特意留下两本新华杂志,由冷赤才转交方强。杂志上刊有关于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和政策的文章,有毛主席关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的报告。

国民党当局决定把兰州集中营的被俘红军押往西安,再由西安上火车到南京。九十八师一个营负责押送。

烈日当头,热风扑面。这支被押送着的长长队伍,晃晃荡荡地向东行走。方强望着前方炎炎赤日普照着的广袤山野,激动的心正如躯体一步步迈向早已向往的方向。

平凉是国民党另一个部队的防区,押送的九十八师一个营换成了四十三师一个营。在平凉飞机场旁大操场,敌人对士兵队点查了人数,对军官队逐个点名检查。点名查数后双方办理移交手续。

路过一个小镇,墙上贴着红军写的标语: 拥护抗日民族统 战线! 团结抗日! 最为引人注目的一条是 欢迎西路军同志们回红军! 。对于受尽苦难的红军,一条一条标语,就像一滴一滴蜜糖流淌在炽热的心窝里。每一条标语都点明了大家的夙愿和期望。

队伍向四十里铺行进时, 援西军侦察员 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飞快地在大家中间传着: 我们的队伍就在不远处,就在四十里铺以东!

四十里铺。太阳金红,斜在西天,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方强和卜胜光、徐太先趁着敌人布置警戒,队伍解散分配住房的忙乱之中,以买吃的为由脱身而去。他们在高粱地的青纱帐中向东飞跑,高粱秆发出嚓嚓的声响。

锅盔中的纸条: 四十里铺以东是游击区

军官队又送来六个人,刘玉亭、刘俊英、曾庆良、冯国寿、陈祖任和黄良诚。他们是进军官队的最后一批。六人被指定住进东排最后的 87 号房间。房间很小,八九平方米,一个小窗户。床铺是用木板架成的,上面放了20多块砖作枕头,其余什么也没有。

六人刚进 87号 ,一个身穿破烂红军服装,头发长长的像个女人的人,悄悄地来看望他们。

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干什么工作的?

这些用不着你管! 黄良诚气呼呼地顶了一句。

嗬,好厉害的小家伙,像个样! 来人笑嘻嘻地说。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来人又问。

从西宁来的。 刘玉亭回答。

来人看他们不愿多谈,便走出房间。六个人七言八语猜开了,谁知道这个问 单位 问 工作 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夜幕降临,六个人躺在木板上,小声议论着。

我看,军官队这么多人,一定有党的组织,莫非来问的那个人,就是来了解我们的,或者是跟我们取得联系的? 刘玉亭首先提出看法。

这也有可能,不过,我们要提高警惕,谨防叛徒! 黄良诚接着说。

小黄说得有道理! 曾庆良说。

我们应该仔细观察一下问话的人再作决定! 刘玉亭接着大家的话说。

几天来,他们暗暗地注视着那个人,发觉那人达观开朗,对同志很热心,大伙对他也很亲切。显然,一个叛徒要在红军干部中有这样好的关系是办不到的。他们后来知道那人叫辛元林,曾任团政委。辛元林有空就和他们攀谈,不过他们只是平常的闲谈,彼此都在考察着对方。

军官队里,除个别同志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其他人都没有暴露真正的身份,不是说自己是参谋,就是文书,再不就是收发、司务长。六人断定这里一定有党组织。

夕阳在天上织出红、黄、青、蓝的晚霞,透过铁窗映进牢房。刘玉亭代表六人开会回来,告诉大家已经和党支部接上头,联系人就是辛元林。六人无从知道党支部成员,但估计几位职务较高的干部如方强、秦基伟

、卜胜光、徐太先、徐立清等很可能是支部领导人。

集中营伙食很差。一天两顿,清清荡荡,泥沙很多,把牙磨痛了还吃不饱。党支部决定闹一次伙食斗争。

早饭的号声吹响。大家拥进厨房,看看饭菜。这个说: 饭太少吃不饱! 那个说: 饭里尽是沙子,菜又脏又少! 厨房内外闹成一团。

集中营上校大队长闻风而来,大发雷霆: 真他妈的不想吃,好,就饿你们几顿 还想吃好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大家一拥而上,把他围个水泄不通,指着鼻子质问:

我们一天多少粮?

我们一天多少钱?

要求公开伙食账!

我们自己管理伙食!

人们又叫又喊,此起彼落。上校满头是汗,低声下气说: 请各位静静,既然是伙食问题嘛,那好商量,好商量!请你们派代表来共同商议商议。

党支部要各班推选一个代表到集中营大队部参加伙食谈判,并动员部分同志届时在门外助威。他们组刘玉亭参加了 伙食谈判会 。

监狱大队部坐满了人,门外站满了人。大家都去了,提出伙食自治三条意见:一、公开伙食账目;二、为防止贪污,各班轮流派人上街买菜,自己上账,监厨;三、饭菜要保证干净,常换花样。

代表 据理力争,并提出要到兰州上告。上校自然害怕事情闹大,自己的贪污会被揭露,影响国共关系的责任更担当不起。除上街买菜外其他条件全部答应。

士兵队听到军官队伙食斗争胜利,派人来商量,准备冲军官队的厨房。当天下午饭时,士兵队几十人冲过来把军官队的饭菜全拿光了。经这一闹,士兵队的伙食也改善了。

春风早已拂绿大地。党的代表张文彬来到监狱。同志们蜂拥而上,把张代表团团围住。泪珠,滚烫的泪珠,挂到一张张激动的脸上;掌声,暴风雨般的掌声,从一双双历尽磨难的手里弹跳出来。张代表从大家的泪珠里看到喷涌的热血,从大家的掌声中听到了战斗的鼓音。他含着热泪,频频向大家鼓掌握手,和围上来的人紧紧拥抱。

四周的国民党士兵被这个场面惊呆了,他们军队里哪有过这样的场面?

欢迎张代表的大会在军官队的院子里举行。士兵队也集合过来。军官队挥着军帽向士兵队欢呼致意,士兵队也挥帽还礼。军官队里响起歌声,士兵队马上随着唱了起来,一阵比一阵嘹亮,一阵比一阵高扬。雄壮激昂的声音,从窄窄的围墙飞出,回旋在广袤的山野上,缭绕在黄河那滚滚的波涛上。

6月下旬,国民党当局决定把大家从兰州押走。党支部商议采取半路逃跑的方式回延安。

从兰州出发已经走了九天,到了隆德县和尚铺。午饭过后,军官队准备出发,忽然看见几个国民党士兵,推搡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来到跟前,后面跟着敌人王参谋。那个被押着的人,衣衫撕得稀烂,浸着斑斑血迹,铁青的脸上不时冒出点点滴滴的血水。王参谋凶神一般对大家说: 这是士兵队的,逃跑被抓了回来。大家看应该怎么处置? 敌人显然想杀一儆百。

大伙看见战友血肉模糊的惨状,早已怒不可遏,一听姓王的问话,更是火上加油。刘玉亭站出来愤愤地说: 你们把他打成这个样子已经不像话了,你立刻放了他! 军官队的人一致高喊: 放了他,放了他! 你们把人折磨成这样,太残忍了! 士兵队的也蜂拥而上,把姓王的团团围住,大声吼叫着。姓王的咬牙切齿答不上话来,看众怒难犯,只好挥了下手走开了。那个战士向军官队的同志点点头,吃力地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了。

队伍路过华家岭。一位蓬头垢面,脸色蜡黄,颧骨高耸,两眼深陷的人,呆呆地看着刘玉亭、黄良诚他们。他衣衫褴褛,腰间系根草绳,脚上穿着两只各不相同的破鞋,手拄木棍踉踉跄跄地向他们走来。

是讨饭的穷人,给他点钱吧! 曾庆良说。

你们 难道 真认不出我来了吗? 那人热泪涌流,一手拉着黄良诚,一手拉着曾庆良。

啊!龚兴贵! 几人又端详了一阵子齐

声惊叫起来。龚兴贵原是红一方面军电台政委,大家在一方面军时就熟识。西路军失败分别只有两个多月,龚兴贵的模样却完全变了。看到老战友遭到如此磨难,凄怆之感涌上心头。

老龚揭起裤脚指着两腿说: 被狗咬得稀烂,我今天实在走不动了,想不到遇见你们

大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忙着从自己身上脱衣服,你一件,我一件,一齐塞到老龚手里。龚兴贵眼泪刷刷,双手打战,换下了自己的破烂衣服。 当啷 一声,他怀里揣着的只有半边的破碗和几颗烂山芋头一起掉在地上

老龚两腿稀烂,晃晃荡荡,站都站不住。他们就架着他走。

平凉到了。押送的九十八师把俘虏移交四十三师。晚饭后,刘玉亭等接到党支部递来的纸条,上面写着 卧床不起 四个大字。

第二天。军官队不仅起床晚,还闹着包了一顿饺子吃。12点过后,才晃晃荡荡上路。队伍前头的方强等带头行动起来,耍笑连长说,吃饱了快点走吧?连长傻头傻脑认为是好事呢,跑得飞快。大家也都跟着行动起来。 报告,我要小便! 于是跟上一个士兵去路边看守撒尿的; 报告,我要大便! 于是跟上一个士兵去地里看守拉屎的。接连不断报告,这个要小便,那个要大便,张三要喝水,李四要整理草鞋带。前面走的,一路小跑飞快,后面走的却像没睡醒似的软耷耷迈不开步子。100来人的队伍拖了五六里长,东一个西一个,七零八落。每个人身边跟着一个敌人士兵,大家风趣地叫 警卫员 。

太阳火辣,暑热灼灼。黄良诚和他的 警卫员 走进一个小铺,用张代表发的一元钱买了一盒香烟,两碗茶水。他不会吸烟,却顺手取出一支吸着玩,一盒烟都送了 警卫员 。 警卫员 乐得够呛。他看见三三两两骑自行车的人从跟前飞过,隔一会儿又回来了,来回奔跑在公路上。忽然,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进来,车后绑个提篮,里面装着锅盔、香烟。来人买了一碗茶水,一边喝一边打量着大家,口里不住地说: 好热,好热! 喝完水便兜揽起生意: 喂!老总,走路肚子饿得快,买几个锅盔吃,很便宜,1角钱10个!

黄良诚的肚子的确有些饿了,于是买起锅盔来了。大家都给自己的 警卫员 买了两个。生意人有些奇怪,给红军拿时,总是翻下面的,要一个也是拿两个,甚至于还拿三个呢!他递给大家锅盔时,总是挤眉弄眼地说: 你好好看看这是两个 这是三个! 黄良诚拿着两个锅盔在桌下掰开一看,中间夹着两块钱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四十里铺以东便是游击区。援西军侦察员。 侦察员让每个同志都吃到他的锅盔以后,才愉快地推着车子走了。

军官队磨磨蹭蹭,好容易走到四十里铺。这个镇上没有敌人的营房,也没有能容纳1000多人的大院,只好让人们分散住在老乡家里。敌人营长派了两个连分布在镇四周麦地里警戒,一个连的两个排分布在镇上街头,另一个排守卫营部。

大家三个一堆,五人一伙,坐在树荫中、屋檐下开起小组会来,旁若无人似的半公开议论着回延安的事。敌人发现动静,但担心的不是有人要跑,而是怕战俘晚上暴动。营长为了安全起见,把分布在街头的两个排撤回营部加强防守。营部门口还架起机枪,放了双岗。

灰蒙蒙的天宇下隐约可辨那山丘起伏的深黛色身影。这天夜里,不少人夺路脱险。方强、辛元林等,刘玉亭、黄良诚等都逃离虎口,回到援西军驻地。龚兴贵因是 要饭的 ,不在花名册,已先他们回到援西军。

阳光明丽,烟萝叠翠。援西军刘伯承司令员、张浩政委、宋任穷政治部主任等首长来看大家。刘司令员满面笑容,时而挥手,时而鼓掌,亲切地向大家致意。许多人眼泪哗哗流个不停,有的竟放声号啕大哭。

你们的人太好了,东边就是你们的地盘!

集中营的敌人大叫况书记站出来。况玉纯戴个瓜皮帽站在一个高个子后面,没有吭声。敌人让冷赤才来认,冷转了几圈没有认出。敌人让

军官队的人来认,徐太先和二六四团团长、政委、政治处主任、军部作战参谋等人都到队前来认。况玉纯提心吊胆,不知道情况会怎样发展。他们看了一下异口同声说没有,他才放了心。

况玉纯在士兵队。士兵队不是修路就是修飞机场,而一天只有九两面,里面还包括柴油盐酱醋的钱。每天两顿稀汤,饿得两眼直冒金花。军官队在隔壁院里,粮食比士兵队要多。有天在院子吃饭,军部作战参谋肖显望过来悄悄劝况玉纯自己报告到军官队去,省得饿肚子。

况玉纯说: 我当军部书记算不了什么官,他们查我的目的不过是要了解红三十军的情况,因为敌人认为三十军能打,现在还有一部分到新疆去了。

肖显望同意他的分析,又对他说: 军官队有党支部

我这边没有支部,你把我的名字记在你们支部里,有事情需要我做的时候,尽管告诉我!

肖显望从房后窗口给况玉纯送过一次馒头,后来敌人管严了没有再送。

况玉纯是红三十军军部的书记,二返倪家营子充实基层时,到八十九师二六四团一营任教导员兼一连指导员。况玉纯记不起张代表的名字,只听说是三军团的保卫部长。张代表向全体被俘人员讲话的时候,大家高呼口号欢迎。张代表看到这个场面很激动,面对着墙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开始讲话。

有一天,敌中队长在机场训话,大骂共产党是共匪,共产共妻,大讲三民主义怎么怎么好。

况玉纯气极了,说: 蒋介石搞的三民主义是杀民主义,民族主义是卖国主义,民权主义是富人有权,民生主义是民死! 敌人一个分队长听见了,过来抽了他两皮带,然后叫他到外边墙角去。分队长悄悄地对他说: 你要留心,我打你是为你好。兄弟在江西跟红军打仗被俘过,你们的长官给我们大米饭和猪肉吃,临走还给我们发钱。哪像我们的这些狗长官,每天只给你们吃两顿稀饭。你要小心,回去吧! 况玉纯跟出去的时候原以为这下可完了,没想到得到了奢侈礼遇。他想这是受红军俘虏政策教育的结果。

大家要求给被俘人员看病治伤,经过斗争才带他们到围墙外面的军医站换药看病。看病要站队等,看时也不好好检查。况玉纯站在队里不耐烦地大声说: 这些家伙不道德,不给我们认真看,敷衍了事! 这话被带队的分队长听见了,过来甩了他一皮带。他真想照脸给这小子一拳,但最终还是决定沉默。

他们被押送西安。翻过六盘山到平凉西时,一位店铺里的老太太说: 你们的人太好了,打这里往东走不远就是你们的地盘!

平凉城东机场附近的半山坡上,押送的敌人在这里交接班。交接时,敌人将剩余的伙食费分给每人一块钱,还发了些面做干粮。

况玉纯看到房东墙上整齐地钉着挂枪用的钉子眼,问房东谁在这里住过。房东说: 这是你们的马队来这里买布做生意时候钉的,他们就住在山那边! 况玉纯望着对面山上的苍凉暮色,和一位营长以及另外三人烙着烧饼。

一团浮云蔽翳了月亮。他们听到同院敌人中队长熟睡打鼾的声音,不顾一切冲过机场,冲到对面山脚下,见到敌人巡逻队,紧贴田坎趴下。巡逻队用手电筒照路,没发现他们。黑沉沉的夜空,点点繁星眨着眼睛。他们顺着山沟往上爬,土崖不好上,就解下绑腿接到一起,一个一个吊了上去。

他们登上山梁,天已大亮。人人似乎一下子从苦楚的低谷登上欢乐的峰巅,沐浴着晨风和阳光。

他们翻过山梁,找到红三十一军筹粮处,见到亲人,流下热泪。同志们送他们到了新城三十一军合作社,从合作社又到三十一军一个师政治部。他们理发、洗澡、吃饭,傍晚填完登记表又吃了一顿。他们到一处,同志们招呼他们吃一顿,这一天吃了好多顿饭。

清晨,空气新鲜清润,旭日柔媚纯洁。政治部已经收容了从西路军回来的几十个人。军政委郭述申来看望大家,听他们说一天之内吃了好多顿饭就笑了起来,嘱咐他们不要吃得太饱了,免得吃坏了肚子。

夏朗日,他们到了镇原援西军总部。援西军的同志们打听西路军的熟人,谁在谁不在了。提起失败,虽然那黑烟一般的噩梦已经消失,但他们不由得又掉下眼泪

山丹大佛寺背靠瞭高山,面迎山丹河,内有坐佛一尊,高13丈,凿山为之,为河西走廊三大佛之一。传说张掖卧佛、山丹坐佛与武威站佛为三兄弟,同去西天取经,走累了,因速度不一,便前者等后者取卧、坐、站三势。坐佛亲眼看见西路军的英勇牺牲,可惜在 文化大革命 中毁于一旦。瓦砾堆下的半截佛脚,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什么

此刻,况玉纯正疲累地走在山丹西面,向着东方。部队撤向祁连山时,他因手部负伤和总医院在一起。医院打散后,他和几位战友乘夜黑走出梨园口,而后分散行动。

况玉纯走出山丹城西四十里铺镇,碰着一个保长,说他不像讨饭的。他没吱声,但眼睛在冒火。保长喊过来两个骑兵,把他的破毡帽一揭,指着头发说: 你不是共产人是什么?

两个骑兵把他身上带的藏红花、银元和中央票全都搜去,让他跟着到山丹城。他说脚打泡走不动,骑兵说拉着马尾巴走。他不拉,蹒跚地跟着走到山丹。一进城,两个骑兵把马一拍跑了。他很纳闷。

他怕小巷走不过去,干脆走大街,一直朝东走。两个马家兵在站岗,把他拦住,说他是 共产人 ,把他送到旅部。

旅长问他是哪一部分的,他说是骑兵师的。据说敌人抓着红军,是几军的就杀几刀,敌人最怕三十军,抓着三十军的人就要杀30刀,所以他谎说是骑兵师的。

旅长说: 你就在我这里当兵吧!

我家有父母,我随父亲到山丹卖布,才参加红军没多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回家,讨饭也得回去。你们的弟兄把我的钱全拿去了,得退我一些作路费!

没想到旅长派两个护兵带他找到两个骑兵住的地方。那两个家伙只退还他一块钱,两个护兵又送他出了东门。

他走了七八里地,坐在路边休息。天极高,云极淡,大地赤裸裸地横躺着,一片乏极了的静。前面又来了五六个红军失散人员,大家一起走,路过一个村庄,进去要水喝。男主人让他们到家歇歇,腾出大炕给他们住。况玉纯从主人那里了解到山丹城里住的是马禄的部队。主人说: 马禄旅长不抓红军不杀红军,你们放心在我家住一晚! 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西路军西渡黄河,一条山战斗把马步青部的马禄旅残部连同他本人围在一个堡子里。为了抗日大局,红军把马禄放了。马禄残部撤出堡子时,红三十军集中起司号员和宣传队,吹着军号打着洋鼓夹道欢送。

雾霭蒙蒙的东方,闪射着晨曦时隐时现的辉光。大家走出山沟,又碰到三个自己人。他们九人快到永昌城遇到一个小商贩,是湖北孝感人。小商贩听出况玉纯是湖北人,告诉他说: 昨天有你们的人路过,向县长要粮,县长给了些白面。这个县长是汉人,才上任,手下只有七八个衙役。

大家商量进不进城,有人说进,也有人说不进,怕进去出不来。多数人说县长只有七八个人,怕什么。于是九个人进城到县政府要粮,要到半口袋面粉。他们又找到军部电话班住过的地方,把面粉做成烙饼。

永昌要粮以后,他们思想有些麻痹。大家走到武威西边一个村庄,也不察看一下,便分两路进村,正遇着敌人招兵的队伍,把他们堵在胡同里,只有一人从村子的东北角逃出。

他们被押到武威,关进南关一个院子。况玉纯被编到红九军政治部主任徐太先和九军政治部宣传部长方强所在的班里。徐太先说,明天一早就向永登押送,永登可通青海也可通兰州,如果往青海走,半路上大家得想办法跑,如果往兰州送,过了铁桥就更好跑了。

第二天走了一天,眼前是一片洒过鲜血的土地,一片陷入沉思的土地。他们住在老百姓家里,又是挑水又是背柴。徐太先说自己目标太大,过去 得罪 不少人,让况玉纯替他当班长。况玉纯不愿当俘虏班长,徐太先说没关系,

别派他外出公差就行。况的鞋子穿破了,女房东给他一双鞋,说前面要翻山,没有鞋怎么行呢?

路在山野中蜿蜒延伸,他们磕磕碰碰爬行在坎坷里,跋涉两三天到了永登。

的确有不少人对徐太先有意见。八十八师政治部党委秘书吴昌炽来找况玉纯,两人过去很要好。吴对况说徐以前整过他,要去告发。况说: 他是为了革命,不是为了别的,你这样做不好! 吴就作罢。八十八师政治部的宣传队长也说徐整过他,但他没说要报告敌人。

有位商人要个掌柜先生,敌人让况玉纯去。这虽然能让苦难中的人怦然心动,但况玉纯断然拒绝了。他不愿离开患难与共的战友。

敌人来挑兵,让他们在操场跑步,以判断每个人身体好坏。况玉纯和徐太先还有二六五团一营营长约好,装跑不动。徐太先个子高而且胖,本来不灵活,营长虽然年轻但负伤残废,况的手负伤拿不起枪。敌军官把他们三个挑出来站在一边,恶狠狠地说: 你们三个共产人大小都是个官,挑兵没挑上的都要去做苦工,修马路! 说完踢了他们一人一脚。

挑兵之后还有几百人,押送到了兰州拱星墩,敌人招考 师爷 ,考了20多人都没有要。敌人宣传当 师爷 一个月有多少钱,伙食由连长补贴等等。徐太先让况玉纯去考,因为考上了好跑,况说不沾敌人的边。敌人把徐太先弄到军官队,其余的人重新编队,老红军、四川人、甘肃人分编。

况玉纯终于逃走,回到自己队伍,但在兰州集中营这段经历无疑是难以忘怀的。

瞧准了机会咱们也跑

晨曦里刚刚苏醒的山川和田野,像水墨画似的浓浓淡淡地展现着。太阳渐渐升得老高,仰起头来看到的是一片叫人眩晕的日光。过了平凉,经常有一些骑自行车或挑担子的人从他们的队伍旁边擦身而过,不时指指北边小声说: 红军在那边!

起初,梁昌汉还不太留意,后来发觉队伍中逃掉的人越来越多,有一个晚上竟然跑了五六百人。气得押送的军官破口大骂: 你们再跑,就用机关枪扫了!

梁昌汉对站在身旁的骑兵师一位指导员老陈说: 瞧准了机会咱们也跑!

机会终于来了,是到长武的那天下午。乌云笼罩着天地,毛毛雨下个不停,队伍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梁昌汉拉拉老陈的衣角: 该跑了! 说着,两人一猫腰冲进了雨中,只听到后面 哇哇 的喊叫声。他俩没有理会,只顾拼命地连滚带爬,一口气跑到泾河边。一位老艄公用木船把他俩渡到了河对岸。

雨过天晴,绚丽的晚霞变幻着炫目的色彩。梁昌汉和老陈轻快地走着,东张张,西望望,禁不住满心的喜悦。

村口的地碉里跳出了两个战士挡住他们的去路。八角帽!红五星!是红军,是几个月来日日思、夜夜梦的红军!梁昌汉连忙说: 我是来当红军的!

两位战士热情地引他们到连部,原来这里是红一团的驻地。他俩洗了澡,换了新衣服,把长满虱子的破衣裳扔进了火堆。喝着同志们招待的糖水,两个人心里比蜜还要甜。

梁昌汉,红三十军医院医务部主任。

西征河西,特别是在倪家营子,战斗白热化到了没有前线后方之分。周围充满了枪声、拼杀声和惨叫声。子弹从耳边 嗖嗖 掠过,炮弹在不远处爆炸,震得耳膜痛。梁昌汉和医务人员经常一手提着枪一手架着伤员奔跑在战场上。刚把伤员安置在一块大石头或一堵墙后头,还没有喘一口气,只见光着膀子,口里怪声呼喊,舞着长枪大刀的敌人又追了上来,于是他们连忙拉动枪栓扣扳机,撂倒几个敌人,背起伤员来再跑

最惨的要数伤员。药品几乎用完了,连碘酒和红汞也用尽了。过草地时医院还有一些从四川带的中药,沿途还可采到一些草药,而这时天寒地冻不见寸草。负伤的战士血流不止,没有纱布,只能用藏区带来的哈达、店门口悬挂的幡布来包扎止血。后来,甚至盐也十分紧张,无法给伤口消毒。军医只能用双手给伤员挤出伤口的脓水。有许多伤员虽负轻伤,但因伤口感染而牺

牲,重伤员常常因为战斗紧张来不及随队撤走。

部队撤进祁连山。冰天雪地,洁白的山川,洁白的树木,寒风呜呜作响。

黄昏的山坳斟满残余的些微昼色。有几匹马,梁昌汉跑近一看,马旁还站着几个人,他们是八十九师师长邵烈坤,八十八师政委郑维山,八十九师政治部主任皮晓约,八十八师参谋长,八十九师供给部长,二六八团政委,军部参谋张方明和几个警卫员。

梁昌汉跟邵烈坤是老熟人了,曾经几次给邵师长医过伤。邵师长见到他,大声向他招呼: 梁医官,跟大喇嘛(过草地时红军队伍中对指挥员的谑称)走,向东,过黄河去!

他们躲进山坡上的一片原始森林,在山里转了几天来到黑河边。苍茫夜色,黑河墨一样地流着,夜气缓缓地从树梢上掠过,远远近近是一片寂然的黑。他们用石头砸开冰,洗脸和身上的血污,又美美地喝饱了水。但是光喝水怎么行?得吃点干粮。荒凉的山沟里,哪来的人家?他们四顾张望,不知谁喊道: 快看!那是什么? 北边不远处的山坳里,有一点火光忽隐忽现。

山坡上有一间帐篷。几个放羊的汉子给他们煮了两小锅米饭,宰了一只羊,还给他们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大伙儿决定分散行动。大家依依惜别,互相鼓励一定要活着到陕北见。邵烈坤师长从怀里掏出三块大洋,拉过梁昌汉的手放在掌心里。梁昌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邵师长,邵师长那双布满血丝热泪盈眶的眼睛,永远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梁昌汉把一件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皮大衣面子扒掉,换上了一件对襟破夹袄和一条满是窟窿的棉裤。为了装扮得像烧窑工,他的脸上脖子上还抹了黑煤灰。他和张方明一组,他俩把枪拆成零件,扔进山谷,走出了祁连山。

黄昏苍苍茫茫,两人分头去要饭。梁昌汉刚走出村口,听见后面有马蹄声。一个声音大喝道: 站住! 他回头一看是马家兵,转身就跑。敌人从后面追了上来,还大声喊: 站住,不杀你了! 他没命地跑,可是身体太虚弱了,踉踉跄跄地没跑上几步,就被一把揪住。

敌人把他关在地主宅子的小屋里,里面已经关着八九个和他一样被逮住的红军战士。敌人把他们押到凉州,在他们当中寻找徐向前、陈昌浩。不久,他们又被押到兰州拱星墩集中营。

张文彬来看望兰州的被俘红军将士,给大家讲了西安事变之后国共两党第二次合作的形势。当时,梁昌汉他们看到这么个穿西装戴领带的人,还不太相信是自己人。

军官队到达平凉四十里铺,一个晚上跑了一大部分。命运也给了胡云龙机会。第二天,一个难忘的夏日晚上,胡云龙和一位姓黄的难友也跑掉了。胡云龙听说,军官队送到西安时只剩下8人或18人。士兵队送到西安等着上火车,八路军办事处去宣传,又跑回来很多人。

胡云龙即将迈进镇原援西军总部,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一汪泪水充满眼眶,他不能不回首昨天。

胡云龙,河南新县人,1928年参加农民暴动,1929年参加红军,同年5月入党。西路军西征时,他先由营长调任总部四局参谋,和秦基伟在一起,整编充实基层时任红三十军八十八师二六四团二营营长。部队退入祁连山,还未到喇嘛寺,二营全垮了。石窝会议之后,部队分散游击,后勤人员、妇女、小孩等三四百名战士组成游击大队。红五军保卫局局长钱义民任政委,胡云龙任司令,政治处主任是一位女同志,在祁连山中牺牲。他们的任务是在祁连山中打游击,把妇女小孩带出山,设法找个出路。祁连山留下他们深深的足迹,敌人搜山部队发现并打散了游击队,最后剩下钱义民、胡云龙和一个秘书、两个通信员。他们分开活动,不久先后被俘。他们被带到花寨子马禄旅部,又转送武威监狱。敌人给每人发一个沙锅子,一天两顿稀汤,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们从武威出发时107人,路上收容1人,共108人,到兰州交国民党九十八师,全部关在了拱星墩集中营军官队

他们被押到拱星墩时,已是黄昏。层阴沓至,夜黑正在渗入两丈多高的围墙之中。生命不断梦不断,胡云龙在黑暗中的梦想就是回到自己人当中,新的历程的帷幕已经在他的内心开启。

兰州拍卖的女战士

西路军将士人人都有一个坎坷的故事,历尽酸辛的故事。熊秀英曾在兰州被公开张榜拍卖。

熊秀英是四川南江县人,1933年14岁在家乡参加少年先锋队、地方游击队,还参加过打土豪闹翻身。父亲是乡苏维埃主席,哥哥是农会委员。红军走后,父亲被敌人暗杀,哥哥远走他乡,母亲在悲惨中死去。她参加红军后,先分配在总供给部电台,扛机器拉电线,又到总医院四分院当护士,会宁会师后被编入妇女抗日先锋团。

西路军兵败祁连,她和一些失散红军在山里周旋。在牙根冷得发抖的日子,饥饿也压迫着肚子,随时还会和敌人遭遇。他们和敌人碰了个对面,无处可躲,抱着头从山上滚下来。大家走散了,她身边只剩下李文英。树上残剩着锈铁皮一般的零星枯叶,枯瑟瑟的枝叶在风中抖抖地战栗着。在饥寒的肆虐中,她俩一路要饭向东而行。有次分头要饭,李文英再也没有回来。

她落脚在一对老农民的家中,白天藏在洋芋窖中。她拿出身上带的几块银元贴补老人家的生活,托老爷爷买套衣服,打算改换老百姓装束继续东去。

保长领着几个马家兵闯进来,说: 如今没事了,把人找出来送回原籍老家去吧! 未经世故的老奶奶信以为真,将保长领到地窖前喊话。她听说能回家,回延安,心里高兴,打了打绑腿,从地窖里走出来,被马家兵用绳捆了起来。老奶奶后悔不迭,难过得直擦眼泪。

她被押到古浪,又和集中起来的100多名红军被押往兰州。男的被送交拱星墩看押,女战士被押到东城壕附近的孤儿院。

孤儿院里有二十七八位女红军,圈在内院。晚上挤在土炕上,没有被褥没有炉火,冻得一夜夜不能入睡。吃的就更不用说了,早晨一碗散饭,临黑一个馒头。大家面容憔悴,有人病倒,也有人死去。

敌人借口收回伙食钱,减轻百姓负担,将这批红军女战士标价张榜拍卖。孤儿院外墙上贴出白纸黑字告示,告示上的每个人名下面,都标着籍贯、年龄、价钱。女战士被一个个生拉死扯地弄走了,情景悲惨。

兰州崔家崖一家富户用30块大洋买走了熊秀英,准备给身有残疾的儿子当老婆。熊秀英一进家门,全家人的饭食就由她操持。她从小离家,本不会炊事,更弄不成面食。崔家肆意奚落,改让她担水,劈柴,扫场院,干粗活。十六七岁的熊秀英,一天忙到黑,十分劳累。当她知道要被许配给驼背小儿子时,便打算逃出崔家。

她趁捡地皮菜之机,跑进南山。她碰到野狐,以为是狼,吓呆了,转身没命地跑。有人听到呼救声,呐喊吆喝起来。崔家的人也被惊动,赶到山上一看,是熊秀英。崔家人没好气地将她拖了回来,怒斥说: 再跑,喂了狼才好咧!

崔家人知道留不住熊秀英,将她原价转卖给城里一个姓龚的卖菜人。姓龚的家穷,是借了高利贷买人的。愚昧的丈夫和婆母把还不清的阎王债归罪在她身上,每天不打则骂。她天不亮爬起来到烟厂去做工,直到日落西山才返回家,拼死拼活地苦干三年,还清了买身债。

兰州还有失散的红军姐妹,她渐渐和这些姐妹有了往来。姓龚的丈夫脾气太坏,她不堪忍受暴虐,决定离家出走,凭自己的双手吃碗省心饭。

她在一位红军姐妹家找到安身处。兰州有红军办事处的消息传到了她们耳中,她们顿觉一股暖流扑身,但由于她没有文化,不知八路军的正式名称是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有位姐妹去打听,竟然错找到国民党的军队里。

时光如流水,她离家几个月了。姐妹们两面相劝,她又回到了龚家。

解放的炮声震撼了高原省城兰州。解放军一支部队的指挥部就设在靠山根的熊秀英家附近。她欣喜若狂地去找部队,要求分配任务,为消灭马家军出力。她一刻不停地动手赶

做大饼和饭菜,又冒着炮火和解放军战士一起,把食物一批批送到火线上。她激动地对战士们说: 同志们!吃饱吃好,好好消灭马匪军,为西路军的先烈们报仇啊!

新中国成立了,熊秀英底层的人生也发光发亮了,她积极投身城市街道工作,成了积极分子,当选为妇女代表。她长期担任街道治安委员,发挥了自己的一分光一分热。

是啊,我就是徐向前!

谈清林回到延安,在总部通讯连当兵。他到北门外窑洞送信,遇到一位瘦瘦的首长。首长听他是四川口音,看他个子不高,就问他过去是哪个部队的。

西路军, 谈清林说。

听说西路军,首长忙搬凳子让他坐下,又倒了杯茶递给他。他看看首长,和自己穿一样的衣服,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也就毫不拘束地坐了下来。

真巧,我也是西路军回来的! 首长亲切地说。

谈清林更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一路上的坎坷不平、颠沛流离,都在脑子里集拢起来,恨不得一下子都讲给首长听。他越谈越有劲,一直谈到西路军失败,铩羽而归。

你可知道西路军的总指挥是谁? 首长笑盈盈地问他。

徐向前! 谈清林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认识吗?

见过面,记不清了!

这时,首长像逗孩子似的笑了笑说: 你看我像不像?

啊! 谈清林猛地站了起来,一下就看清了, 真是您!

是啊,我就是徐向前!

只身东返找到援西军的徐向前(左)回到延安

后和周恩来合影谁能想到呢?在自己面前的就是总指挥。他真后悔不该把自己的苦谈得那么多,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才好。

徐总指挥也站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 向东走,这条路算走对了!

那时,谈清林走出了祁连山,走出了包围圈,和三个战友摸索着向前走。陕北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但觉得朝着出太阳的方向走,朝着东方走,就没有错。为了避开敌人,他们把白天和黑夜颠倒过来,白天认准方向就睡觉,晚上赶路。三人走着走着,又与三三两两的战友遇到一起,成为一支二三十人的小队伍了。经过多少弯弯曲曲的道路,他们来到张掖至西宁的公路边。大家隐蔽在西边的山腰上,准备晚上越过公路。

午夜时分,没有一点动静了。他们一个个蹑手蹑脚弯腰弓背地往公路上摸去。谈清林因伤口没好,身体虚弱,落在后边,一步一步往前赶。突然一阵马蹄声,从左右两边包围过来。 站住,不许动! 一片粗野的喊叫声响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扭打声和同志们的呻吟声。谈清林好像被一盆冰水泼在身上,赶忙转身往后跑,躲到一堆碎石子后面。敌人搜索,他的心 怦怦 直跳。

谈清林形影孤单,感到孤独。回想每一个同志的面容,他伤心地哭起来。天色蒙蒙,四野沉沉。光哭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趁着天没亮爬过公路去。在空旷的走廊平川,他的身影显得那样孱弱、单薄和茫然无助,脸上露出焦躁不安而又惶恐的神情。他只有17岁,是红三十军后勤机关的一名战士。

谈清林遇到一个年龄比他还小的小鬼。小鬼见到他,流露出惊奇的目光。他也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小鬼一样,看了几眼,终于想起来了,小鬼是新剧团的小演员。这个爱唱爱跳的小鬼,现在瘦得皮包骨,两眼凹得很深,头发蓬松有几寸长,拄着根小棍呆站在那里。望着望着,谈清林的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 小兄弟,你上哪儿去?

小鬼一听四川话,就猛地一头栽到他怀里,大哭起来,任凭泪水潸潸而下。这是人真正伤心时才会有的那种泪如雨下的哭泣。谈清林心里难受,但他到底比小鬼大,说: 小兄弟,跟我一起走吧!

两人蹒跚地朝着出太阳的方向走去,疲惫和饥饿,明明白白地写在他俩缠满红丝的双眸和深深下凹的双颊上。

甘泉子附近,有马家军的关卡。马家兵一听四川口音,不容分说把他俩绑了起来。两人被押到凉州,从此分开。

监狱里关着1000多个难友,几十个、上百个关在一个阴暗的房子里。每天吃两桶麦麸稀饭,还当面掺上两担凉水。晚上,穿着单衣躺在潮湿的地上,没有被子,只好互相挤在一起取暖。每天都有不少人被审问、拷打。

他们被编进 补充团 ,到永登一带修路。谈清林年纪小,编在小鬼班。马家军在周围监视,一不顺眼,就要打人。他抬不动大石头,常常被打得浑身血痕。有人就这样被折磨死了。听说逃跑了几个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