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吗?要能逃出去该多好啊!谈清林想和谁商量商量,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敢张嘴,要是 小演员 在一起该多好啊!
转眼到了9月,突然给他们发军衣,还给每人两块钱,说: 现在为了抗战,共产党投降了国民党,红军也改编为八路军了。 当时他们听了不敢相信,但有一点,就是大伙知道共产党还在,红军也没有被消灭。
有一次,谈清林抬不动沙石,被监工拿洋镐把子揍了一顿,身上、腿上、手上,血殷殷地流淌。一位30来岁、长着络腮胡子的难友,把他扶到帐篷里。谈清林又疼又伤心,就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你想跑吗? 难友突然问。
谈清林一下愣住了,看着对方半天没敢说话。
你要想跑,明天我们带你出去!
谈清林一把抓住他说: 愿意,往哪儿跑啊?
明天晚上,等人睡定了,你就悄悄地溜到西边。 说着他轻轻地把帐篷揭开一道小缝,指着离山不远的一个帐篷说: 那边看得松些,先跑出去,再折向东
向东! 谈清林猛地重复了一句,还想再问些什么,但难友说 时候不早了 ,就上工去了。
谈清林想着络腮胡子、细高个子、河南口音,大概是一位鄂豫皖吧!想着想着,就好像自己真的逃出去一样,身上痛苦也不觉得了,第二天干活也好像有了力气。好容易等到晚上,大家都睡定了,谈清林按指定地点找到鄂豫皖,一共聚集了六个人。他们向西逃出,跑了几里又向南走了一阵才折向东。为了避免目标过大,大家不得不分散走。
两块钱还在吗? 鄂豫皖问他。
在!
好好留着路上用!一个人上路也不用害怕,一直向东走,一定会找到主力!
谈清林蹒跚疲惫的脚步渐渐接近兰州城,他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但黄河铁桥被卡死了,没有证件别想过去。他扶着一块岩石望着铁桥,岩石冰冷极了,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只得在河北边的一座破庙里住了下来,饿了就到附近一个小饭店里买两碗稀饭吃。兰州的学生、工人、农民,到处宣传抗日救国。他急得直打转,却想不出主意。
饭店老板是一个小老头,看他9月底还穿着单裤,天天来吃稀饭,就故意对他说: 现在的年轻人,都在上前线打日本鬼子,你怎么还在这里闲逛?
他一听也不好说什么,随便回了一句: 抗日行啊,可我到哪儿去抗日呢?
现在到处都是国军,我把你送到国军里去吧,怎么样?
我不当兵! 他摇摇头说,觉得老头在注视着自己,好像看穿自己的心思似的。当然他不能说自己是红军,就胡诌说: 我要回家看看,又过不去桥,父母都老了。
老头见他不吐真言,就把他拉到僻静处说: 你要不愿意当国军,我有一个朋友能把你带到抗日的地方去,行吗?
这句话问得他莫名其妙,就说: 到哪儿去?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老头沙哑的笑声像一阵风在树梢摩挲的声响。
第二天,来了个像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把他带过铁桥,又把他领到兰州东门汽车站,给他找了个地方住下,说是等车去西安,说完留了些钱就走了。兰州东来西往的汽车不少,要等什么车呢?他看到兰州只有一条大路是向东去的,心想西安一定在东边,心里好像安静了些,又不敢乱问,只好将信将疑地等了四五天。
第五天,来了一部大卡车。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出来了,对他说: 这趟车是去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的,坐上吧! 八路军 ,他一听,马上想起监狱中马家兵的话来,想着八路军不就是红军吗?他一下高兴起来,正想问那人,那人又不见了。车上有好几个人,他也不敢问谁。一路上,谈清林还想着小老头和那个人,他们都是什么人呢?雏菊给山野染上点点的白色,秋风把玉米抹上浓浓的金黄。
汽车一直开到八路军西安办事处门口。一个穿着军衣戴着国民党帽徽的人出来接他们。谈清林吃了一惊,难道真如马家兵说的那样,红军投降国民党了吗?跑吧,又怕跑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国民
党帽徽 把他带到一间小房子里住下,和气地招呼说: 可别出门乱跑,免得惹事! 接着又出去给他拿来一床棉被和一套灰色的新棉衣。 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他奇怪地想着,觉得这人举动不像国民党当官的样子,但仍然不相信这就是红军的地方,给他的帽子,他不敢戴。
一位干部找他谈话,好像看透他的心思,一开口就说: 八路军就是过去的红军,为了团结抗日才改编的,它还是共产党的队伍,总部在陕北延安。 陕北,我听说过 没等说完,他就一下跳起来,把自己的遭遇全部倒了出来。闷葫芦打开了,心里亮堂了,连房子也好像亮了许多。
他离开徐总指挥的窑洞,仰起脸迎向柔柔的风,任思想自由飞翔。啊!那安详如仲秋轻轻的和风,那幸福如傍晚天际的霞光。
五天之内逃跑不是瞎说
耿万福是红五军财务科科长,在祁连山中带领一支游击队阻止敌人,迷惑敌人,扰乱敌人,掩护左支队西进,分散游击时被俘。他被俘后被押到凉州监狱,被编入永登 补充团 ,补充团属马步青骑五师。
补充团负责修建凉州至西宁公路。耿万福在一个连里当文书,利用工作之便,常做同志们的思想工作。首先是叫大家严守机密,他先后跟好多同志强调不能讲出任何人的职务。大家都很赞同,并注意严格地遵守。连里有不少师团干部,都没有暴露,到他逃走时,敌人还不知道他的干部身份。
补充团排以上的官职由马家军充任,常常对他们连打带骂。耿万福对他们说: 我们红军是讲官兵平等的,你们用歧视打骂的办法压制我们,是得不到什么好结果的! 一次,马连长从外弄来一只鸡,出工前把鸡扔到伙房,伙夫以为是叫给收拾一下,便杀了。马连长回来一见,怒气冲冲,因为回族杀禽畜都要由阿訇主杀。这要照以往,这位马连长非大打出手不可,可这次只是把鸡扔到一边,一声不吭地走了。
补充团的十二连连长家中有兄弟五人,都在马家军,最大的当团长,他是最小的。他叫耿万福代他写家信时告诉耿,他的四个哥哥都在战场上被红军打死了。但这位连长没有骂红军,而是跷起拇指说: 你们红军打仗真是好样的! 敬畏红军者,在敌人中是不少见的。耿在营部当文书时,营副就曾悄悄地对他说: 将来中国的天下是你们红军的! 耿问: 你怎么看出来的? 营副说: 没有谁能和红军相比。
耿万福和三位难友分别在一、二、三营和团部当文书,因每天要到团部取口令,接触较多,自然形成一个互通情报、指导行动的核心。大家齐心协力,想的是怎样早日逃出敌营回延安。开小差的事时常发生。第一个逃出敌营的是三营勤务兵夏和成,只有十七八岁。一位红军指导员带领的一班人住在城外的大庙中,外边是敌人的岗哨,为逃出敌营,这位指导员每天托病不出工,在供桌下一点一点地挖着厚实坚硬的墙壁,一连干了四五天。一个夜晚,他率领这一班的红军战士逃出了敌营。
一天,营里叫耿万福到区上要点修公路用的工具,年轻的区长接待了他。区长三十五六岁,穿着很讲究,是西宁中学的毕业生。工具一事他满口答应下来,并坚持要送过河。他俩站在皮筏上,顺流急下,谈得很亲热,没留神皮筏险些撞到暗礁上。上岸后,耿万福对区长说: 我们这些人在你区上,不少人想 家 ,三两天就要跑一些,还望你多照顾。 区长激动地说: 不要说照顾。我对红军是同情的,你们跑出的人在我们这儿吃饭、睡觉、找向导,我们尽可能相助,从没有把一个人送回马家军。要相信我们!
营里开会,专门研究防止 开小差 问题。会后营部军需官李某悄悄告诉耿万福: 营长在会上说 可别叫老耿跑了 ,叫我看着你。 他问耿万福:
你想跑吗?
是的。
什么时候?
五天之内。
有把握吗?抓回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既然想跑,会设法不被抓住!
李某主动提出先给他做套便服再走,能方便
些。
不用了,只要你不说出去就行。
李不满地说: 老弟,你还不了解我吗?
的确,耿对李是比较了解的。他到营部就和李住在一起。
耿万福说五天内逃跑不是瞎说。他一直在进行着准备工作,和要与他一起走的三位难友早已做了严密的计划,决定找一个有利的夜晚行动。为避开敌人的追捕,他们出城后要先向北走,然后绕到城南,向东南渡黄河,奔赴延安。为了麻痹敌人,他用家里寄来的钱买了许多日常生活用品。行动的前几天,他到伙房偷了些 锅盔 ,作为路上吃的干粮。
1937年8月30日,恰好是耿万福所说的五天之内的最后一天。入夜,飒飒凉风,毛毛细雨。营长、营副在二连打牌。约定的时间到了,四周悄没声的。耿万福轻轻地下了床,穿好衣服。他望着躺在床上装睡的老李,默默地告别。
他来到后院,翻过一丈多高的大墙直奔村外小河。平时这河水不过两三尺深,可他忘了下雨后水会涨,脚下去便淹没了嘴巴。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会游泳,但一想到要逃出敌营到延安去,胆子就壮起来。他踮着脚尖一点点地往前移动,过了小河。
四处狗叫,由远及近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像是有四五十个骑兵。他钻到一片大烟地里藏起来,听到有人喊: 老耿啊!不要跑呀!你家那么远,往哪跑啊! 耿万福屏住呼吸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追的人朝兰州方向去了。
他们几人会齐,向黄河疾走。 呯、呯 后边突然响起枪声。回头一看,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几人赶紧向山坡树林里跑,耿万福岁数大点,身体差点,没能跟上大家。
夕阳西下时,他走到一块谷地边,见一位老乡正在拔草,便上前问路,得知拔草人是红五军团特务团的总支书记。战友相逢,格外亲热。总支书记领他到红四方面军总医院管理科长老王那里住了一晚,两人正在攒钱准备奔赴延安。第二天,他谢绝了两位战友的挽留,独自一人向黄河岸边走去。
黄河就要到了,有一村落,村边有十余匹马,不用说是敌人的骑兵。他找到一位老乡打听能不能过黄河,老乡说前边渡口有十几匹马。老乡看出他是红军,暗示渡口被敌人封锁了。他问老乡还有没有其他渡口,老乡说: 你真想过河,我可以给你找一个人来。 工夫不大,老乡带来一位打着赤脚,穿着背心,非常壮实的小伙子。他焦虑地问: 能过去吗? 小伙说: 那要看你有没有胆子冒风险了。 他说: 风险不怕,只要能过河就行! 小伙扛来羊皮筏,从河边一处草坡小心翼翼地往下移动,河水湍急,稍不留神掉下去就一命呜呼。小伙子熟练地把皮筏放到河水中,让他上去,用篙一推,皮筏离了岸。小伙用篙往坡上一撑,身子一跃跳到皮筏上。一会儿,他俩顺利地到达彼岸。他拿出两块钱作为酬谢,说: 我是红军,可能还会有许多红军要从这儿过,有些人可能没有钱! 小伙抢过话头说: 只要是红军,我就不要钱! 说着把两块钱退了回来。他十分感激地说: 这两块钱是我们红军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只要能帮助红军过河就好!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耿万福由北门入兰州城。他为找一个住的地方,几乎走遍所有的旅店、会馆,可因为穿得破破烂烂,到处遭白眼。晚霞渐淡,耿万福拖着沉重的双腿。城外有处大宅院,大门对面有座小土房,像是许久没有人住了,他想在这儿过一夜。一进去却见有两个要饭的,是老两口,怎么也不许他住下。耿万福火了,质问: 都是穷人,怎么连这点情面都没有呢? 吵嚷声越来越大,引来许多看热闹的人。
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简称兰州八办人群中走出一位头戴礼帽,身穿长衫,绅士模样的人,仔细瞧瞧他问: 你是哪里人? 河北。 噢,那咱们是老乡,我是山东。 那人让耿万福到他那儿住,边说边指大宅院,并叫几个工人打扮的人领着去。他向工人打听到大宅院中有修建兰州飞机场的办事处,方才那位
绅士 就是办事处的主任。
翌日,办事处主任把耿万福叫去,叙起乡情来。当得知耿万福一个本家叔父与自己同是保定军校二期学员时,显得更加亲近。
耿万福常利用出工休息同工人攀谈,工人中有四川、湖北人,细一打听才知道也是红军。他问他们,怎么不走呢?他们说天渐冷了,怕走不回去。他说: 要走就抓紧,到延安也就十天半月。 许多人不久便走了。
耿万福听说八路军在许多地方有办事处,希望能在兰州找到八路军的办事机关。
大槐树下有个不大的小院,门口挂着一尺多宽、五尺多长的木牌: 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驻兰州办事处 。
见了鬼! 耿万福心里嘀咕着: 我要找八路军,怎么冒出个十八集团军? 他正纳闷儿,从门里匆匆走出一个人。这不是军卫生部的管理员吗?耿万福马上迎上前去,管理员也认出他来。
办事处秘书长朱良才听了他的汇报,说: 我们在兰州国民党内正缺少内线,你有上层关系,就在这儿干地下党吧? 耿万福在西路军时的战友徐一新,领来一位30多岁的上海人。几天后,耿万福在街上遇到他,热情地上前招呼,可人家连理都没有理就走了。耿万福恍然大悟,这是地下工作的纪律呀。他为不习惯这种工作而十分恼火,于是借汇报工作之机向办事处摊了牌,说: 地下工作我不适应!心里总想着延安。因为这是西路军党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要完成,为许多壮烈牺牲的战友还了这个心愿!
耿万福终于到达延安,第一次望见巍峨的宝塔山时,心里一阵发酸,泪水模糊了双眼。
一天,他突然听说在马家军中受难的1000多人回来了,便急匆匆地奔向他们的住处。大家正在晒太阳,一见到他便又惊又喜地叫起来: 这不是老耿吗? 耿科长你怎么回来的? 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无数充满激情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1937年12月9日,是耿万福难以忘怀的日子。红五军团老战士请毛主席同他们一起合影,纪念红五军团成立六周年。
毛主席微笑着说: 今天是你们五军团六周年纪念日,我不是你们军团的人怎么行啊!
我们都是在毛主席领导下的! 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照相后,在大家请求下,毛主席奋笔疾书为留影题字: 以宁都起义精神用于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我们是战无不胜的!
他只能看帐篷,用左手勉强给战友烧烧开水
王定烈冻醒时,已是下半夜了。凄凉的月光下,满目惨景:牺牲的战友,砸断的枪支,摔碎的电台
他身孤影只,痛不欲生,真想大哭一场。王定烈原是红五军四十三团团部书记员。高台失败以后,五军在临泽的四十三团和三十七团合并给其他部队,撤销了五军番号。他所在的四十三团与八十八师二六八团合并,他被编入五连二排当战士,在祁连山中石窝附近阻敌时左胸中了一弹。
他忍着剧痛向山下爬去,找到两根棍子,艰难地拄着走。他遇到两名伤员,一个挂着绷带,一个拄着棍子。三人不谋而合:寻路下山,讨吃要饭,爬也要爬回陕北!
三人互相搀扶着下到山沟,不远处有间独立小屋。原以为有人家可以找点吃的,避避风寒,可是进去一看,里面尽是红军伤员,约有二三十人。他们也都被伤痛、饥饿、疲劳折磨得不成样子,又手无寸铁。冰冷的睡意袭来,大家挤在一起晕晕地睡着了。
哒,哒,哒 王定烈被枪声惊醒,眼看敌人从窗户伸进来机枪步枪一阵乱扫,紧接着就闯进屋来。刀光闪闪,猛向王定烈头上砍来
雪峰之上,有一片殷红浮动。哦,是如血的晚霞,是如血的残阳。
王定烈苏醒过来,眼睛被血重重糊死,什么也看不见。他想用手摸一摸,可是浑身剧痛,两臂抬不动。屋里死一般静,他轻轻喊大家,竟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一股血腥味。休息了好久,他用劲抬起左手抹去糊眼的血,能看见了。屋里一片血海,尸体横七竖八。
王定烈心头袭来阵阵酸楚,多么希望还
有幸存的同志啊!他爬到每一个人身边,边喊边摇。他们看样子和自己的年龄一般大小,顶多十八九岁,几个月的磨难,都骨瘦如柴,不成个样子。噢,祁连,你高峻、严酷,你可感到这滚烫的血,悲惨的死!
天将黄昏,忽然传来脚步声,王定烈佯装死去。进来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农民,被满屋的屠杀场面吓呆了。
老乡! 王定烈喊了一声。老乡吓得没命地跑,大概以为见到了鬼。过会儿老乡又转回来了,王定烈对他说: 我们是红军,你不要害怕!
咱们都知道红军是好人! 老乡给王定烈包了包伤口,战战兢兢地说: 你快走,马家军还会来的,他们见了红军的人全都杀死,真惨啦!真造孽啦!
老乡给他一块饼子,一根棍子,指了一条小路。
王定烈头晕目眩,全身散了架一样疼痛,两三个钟头只走了二三百步。
落日归去,夜幕璧合,气温骤然下降,冻得他神经发麻。远处传来狼的叫声。他此时真想敌人能出现在面前,他还能咬,跟敌人同归于尽
太阳升了起来,阳光无力地从云中斜出,照射着险峭的峰巅,粗犷地勾勒出群峰嶙峋铁骨般的轮廓。
四个伤员先后凑拢来,大家抱头痛诉一场。他们饿极了渴极了就嚼草根,吃冰雪,互相搀扶着,鼓励着,走了两天,终于走出山区,望见平川了。他们隐蔽起来,想天黑后拼命越过敌人封锁线,穿过平川到北山,沿北山向东走。
暮色垂临,星光疏淡,他们刚下到河滩突然听到疾驰的马蹄声,于是立即分散隐蔽,但敌人快得多,几十道手电光照得通明。
王定烈被敌人扭住。他推那家伙一下,不仅没有推动,反使自己的臂伤剧烈疼痛。敌人把王定烈在山丹城赶制的大衣和绒衣都剥了下来。又冷又硬的枪口抵在他的背上,连连叫喊: 跪下,跪下! 王定烈拼上命不跪,心想: 你妈的蛋,枪毙老子就够了,还要老子跪下,办不到! 敌人连踢带骂, 哗啦 一声子弹上了膛。
王定烈知道要开枪了,鼓足劲喊了一声: 共产党万岁!打倒蒋 蒋 还没出口,就被当头一拳打倒在地。这时不远处有个敌人喊: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要活的,要活的!
3月下旬,祁连山脚下的冰雪刚刚开始化冻。敌人押着他们在冰水中趟过,裤管冻成了冰筒。别说是些伤员,就是健壮的人也难以忍受啊!在一个小村,他们被塞进地窑。窑口像井口,只容一个人上下,里面塞了二三十名伤病员。每天一碗几乎可以看见碗底的稀麦汤。
敌人陆续搜来100多人,押到甘州城内,关在一个骡马店的院子里。夜露日晒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死亡的战友被抬出去。
天气渐暖。王定烈的五处伤口四处化脓、腐烂、发臭、生了蛆,浑身虱子成了堆,手却不能去捉。他骨瘦如柴,稍稍挪动一下,就眼冒金花,耳朵鸣叫,天旋地转。多少次昏迷,多少次差点离开人世,可是他心里的火总不能熄灭!他每天躺在院角马槽里,眼睛一闭就想起董振堂军长、杨克明主任,各种战斗场面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重现
有些老乡渐渐地敢到院门口摆小摊,卖小吃,可他们身无分文。战友们悄悄地向老乡要了些盐水给他洗了洗伤口,高金城的福音堂医院又送了点药来,才使他得了救。
甘州聚集了300多红军伤病员。5月上旬,敌人押解他们去凉州,步行八九天,走不动的被屠杀,走得慢的遭鞭抽。他不知挨了多少次皮鞭的抽打。
他们到达武威的那天下午,全部集合在一个广场上,就地而坐。叛徒 原红五军十四师师长兼四十三团团长郭锡山这时当上敌人的什么 参议 ,身穿长袍马褂,头戴黑呢礼帽,脸吃得油渍渍的,操着河南口音劝降大家,说什么共产主义不合中国国情,国民党怎么可以升官,怎么可以发财等等,让大家报名当 国军 。可是,衣着褴褛、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300多号人没有一个动摇的。
王定烈知道郭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干脆用手捂住耳朵不听。最使王定烈生气的是,
横在腰脊上的那一颗子弹卡得他老是直不起腰来,如今在叛徒面前躬着个背真窝囊。他气愤之下咬紧牙,硬是一挺,疼得当场栽倒在地。想不到这一挺,那颗横着的子弹顺过来了,腰竟然能直起了。这颗子弹在他腰上待了16年,新中国成立后才取出来留作纪念。
他们二三十人被关进一间牢房,只能勉强坐下,想躺是不可能的。牢房里四壁空空,刺鼻的臭气令人发呕。一天两次麦糊糊,只放一次风,二三十分钟。
太阳喷射着光线和暑气,空气中也弥漫着焦热。在暑热蒸腾中,他们被押到永登,编入补充团。王定烈被编入五连二排四班。每连有敌人的三个军官,连长、一排长、司务长。王定烈坚持不当敌人的兵。二排长余嘉斌原是红九军的连长,因负伤被俘,悄悄地对他说: 你现在不能走,敌人说是往兰州送,实际上都去活埋。你等伤好了,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何必硬要送死? 王定烈听了觉得有道理就留了下来。余嘉斌后来同他们一道回到抗日前线,在鲁西南战斗中牺牲。
补充团开去修筑公路。挖山背石,打洞运土,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王定烈的伤口由于得不到医治一直不好,左手不能动,右手挂一条布带,只能看帐篷,用左手勉强给战友烧烧开水。
七七事变的消息冲击着补充团。红军战士纷纷要求上前线抗日。敌人增加看守部队,严密封锁消息,禁止对外接触。但是工地上天天出现标语口号,有用石头摆的,有用粉石写的: 我们要上抗日前线! 欢迎马步芳抗日! 打倒卖国贼! 共产党万岁! 等等。敌人严加追查,杀了好几个人。
补充团二营营部书记官袁世昌,后来在团部当书记官,是原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组织部的干事。袁世昌接触外面较多,消息比较灵通。五连的司书吴昌炽跑了以后,敌人让王定烈当司书。他们争取在各连合法组织起了 识字班 ,以识字为掩护,吸收坚定者为骨干,恢复党的组织生活,待机行动。
甘肃省主席根据上面命令,通知武威专区征集壮丁。马步青将壮丁留下,用红军顶替。开拔之时,马步青给每人发了三块钱路费,一套军衣,其余劳役所挣的钱都被中饱私囊。
他们到兰州后乘汽车,经六盘山到达西安。敌人打算当晚就用火车把他们拉往武汉。他们也有安排,立即派代表去找 十八集团军西安办事处 ,强烈要求回延安。办事处党代表立即接见,并安排他们就近在一个学校住下。学校正放暑假,房子空着。办事处还送来数十小车蒸馍,每人发一条线毯。他们捧着白白的大馒头,摸着软绵绵的线毯,都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敌人派出宪兵督促他们上火车,并威胁道: 这是违抗军令,不上火车立即逮捕!
中共中央及八路军西安办事处过问此事,向国民党当局作了交涉。吃尽千般苦,尝尽万般难,他们终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延安。翌日,在桥儿沟飞机场召开军人大会,毛主席、刘少奇、朱德都去看望了大家,并讲了话。王定烈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集体回延安
永登县境内的汉代长城是从汉武帝元鼎六年开始,分段从令居(今永登县境)修筑到敦煌的。目前,永登境内长城断断续续,风化日蚀,虽失去旧时宏伟壮观的面目,然而从这些蜿蜒曲折的断垣中,仍可依稀看到当年长城的雄姿。这段长城脚下,曾驻过西路军被俘将士组成的补充团。被俘红军在永登补充团的经历是一段凝重的历史,它让许多红军老战士频频回首、没齿不忘。
此刻,马家军连长命令班长刘居宽打吴兴涛。对自己同志下手让人心碎而大恸,明抗又抗不过,于是班长就高高举起军棍,再轻轻落下。连长勃然大怒,反过来亲手将班长狠狠打了30军棍,直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徐斌和同班难友将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班长抬回帐篷。
敌人为了加快修路进度,迫使被俘红军每天日出以前上工,天黑下来才收工。干起活来更是不让喘息,动作慢一点就要挨皮鞭。劳动强度大,生活条件差,生病的
人越来越多,进度赶不上去,敌人就滥用肉刑。每天收工各连站队点名,连长常常寻找借口,任意点出人来当众惩罚。点名出列的难友,先被辱骂一顿,然后掀翻在地责打几十军棍。起先由敌人军官执行,后来命令红军自己打自己人。晚点名被称为 鬼门关 。
苦挣苦熬,不堪忍受,大家酝酿集体逃跑,并进行了分工。徐斌负责勘察路线,他年龄小,个子也小,不太被人注意。高原的夏天过得快,还没等他们想出好办法,已经到了带着凉意的9月。大家都是破衣烂衫,约定等发了棉衣行动。
徐斌,四川人,14岁参加红军,开始在红四方面军总部保卫局,后入红军大学学习测绘,分配到总部一局,调查行军作战路线和绘制军事地图。西路军西征时,他刚16岁,为充实基层,被调到红三十军军部测绘训练班。西路军濒临险境,退入祁连山中,徐斌下到二六八团当战士,在李先念等率领下转到左翼大山打游击。徐斌本已消耗殆尽的体力因拉肚子更虚弱了,怎么也迈不开沉重的脚步,最后竟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他遇到一位掉队的同乡,年龄相仿,结伴同行。他们太劳累了,找到一处山洼歇息下来,头刚挨地就睡死了过去。马家军来了,他俩发觉时已跑不掉了。
他们被押送到张掖花寨子集中,后又转押马步青骑五师司令部所在地武威。敌人在被俘红军中挑青壮年,徐斌被挑出,送进了永登补充团。补充团团长是王绳祖,下属三个营,每营四连,每连三排,每排三班,排以上军官都由马步青部派人充任。徐斌编在三营三连三排九班,和班长刘居宽以及吴兴涛、王永兴等过去就认识。经历过痛苦、流浪、受辱的人,懂得天底下的真实。大家常在一起袒露心怀,决意远走高飞。
补充团开到红古,修筑通往青海的公路。工地四周架着机枪,杀气腾腾,过路的老百姓都远远绕道而行。军官随身带着鞭子,连部备有各种刑具。红军人员稍有不慎,就会被毒打或上肉刑。上厕所要大声 报告 ,晚上睡觉衣裤都由军官集中收藏。红古公路修完,补充团又开至乌鞘岭修路。在乌鞘岭工地,徐斌多次见到流离东返的战友。
一道命令传来,被俘红军返回永登。敌人堂而皇之地宣称: 现在开始全面抗战,国共两党合作抗日。你们都是军人,国家需要你们效力。队伍很快就要开赴前线,命令一下就开拔。 原来, 八一三 日寇进攻上海。蒋介石下令 二马 抽调部队,征集新兵。1500人的补充团被当作新兵调去应付。
逃的力量时时迸发,又有两名被俘红军逃跑被抓,敌人当众拉出枪杀。此时枪毙人,自然是为了杀一儆百。
马家军高级军官 点验 了补充团,给每人发了一套军装,还破天荒地发了一点零用钱。补充团的军官大批调换,那些劣迹昭著民愤很大的被调离。大概害怕路上激起事变,给南京方面交不了差。换来的军官中,不少是外籍,平时不受信任,借此也就把他们打发了。徐斌那个排的排长,换成麻脸汉,人称王大连副,最后同大伙一起奔赴延安,并留在了延安。
1937年10月底,补充团踏上了开赴中原的旅程。跨过黄河铁桥抵达兰州的当天,八路军驻兰办事处党代表谢觉哉,就派原西路军的王定国与补充团熟悉的战友联系,又派办事处处长彭加伦到驻地看望大家,向大家讲话。
谢老亲自约见补充团负责押送的副团长杨明亭,对他晓以大义,指出国共两党合作抗日,原红军的人员交还八路军是天经地义的事,希望他顺水推舟,不要从中作梗。杨明亭深知送交补充团是件苦差事,害怕中途发生变故交不了差,只盼能顺利交接回河西复命,至于谁接收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当即痛快答应,说只要上级有命令,他绝不横生枝节。
谢老几次会见国民党第八战区司令长官朱绍良,提出严正要求,将补充团交还八路军。朱绍良一边借口事关重大,要请示南京政府,一边暗地调集一批汽车,连夜将补充团运走,离开他的防区。兰州办事处急电西安
办事处通告了上述事实。
车队颤动,缓慢爬行,终于进入陕西地界。徐斌所在的三营走在前面,进入西安。国民党当局害怕这么多红军集中在市区,就将后面的车辆阻留咸阳。三营刚到,八路军西安办事处就派人来了。八路军这时穿着和国民党部队一样的制服,因而并不显眼。办事处的同志十分慎重,只在一旁观察,不动声色。徐斌眼睛突然一亮,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过去和徐斌同在总部一局的机要员张海清,张也看见了徐斌,暗暗告诉他办事处就在附近的七贤庄。
徐斌亲眼见到在八路军办事处工作的老战友,按捺不住心头激动。天终于黑了下来,他约上同班吴兴涛溜出宿营的学校,直向七贤庄奔去。在办事处会客室,徐斌和吴兴涛紧紧拉着伍云甫的手,压抑已久的希望终于如火山爆发一样喷射而出,话未出口就已泣不成声。作为红军战士,他俩想立即融入革命队伍。伍云甫理解地抚着两人肩膀说: 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要组织补充团全体都回来啊! 一语三冬暖,徐斌、吴兴涛顿感心中明亮。
八路军办事处党代表林伯渠和处长伍云甫多次找顾祝同交涉。伍云甫还以公开身份看望和慰问了分住西安和咸阳的补充团全体被俘红军,讲了话,介绍了抗日战争的形势。办事处给每个人发了毛巾、缸子等,还发了零用钱。
梦想终于成真。补充团全体红军步行前往延安。初冬的乳白色的柔软的阳光刺激着徐斌的眼睛,令他激动不已。他们人人感到生命的复苏,感到激情在涌动。这种由内在意愿而化成事实的振奋,实在是人性中的至美。延安的各个单位和群众团体轮番前来慰问,发放衣物,改善伙食,给他们规定了 吃好、睡好、娱乐好 的特殊任务。
补充团杨副团长和军官们受到极其热情的接待。八路军彭德怀副总司令看望了他们。朱德总司令接见了他们,还和杨副团长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并挽留军官们在延安参观,到处看看。杨副团长考察了延安的方方面面,深感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确实和马家军有天渊之别。八路军官兵平等,情同手足,长官清廉,作风民主。边区充满了蓬勃向上的朝气,百姓安居乐业。他还亲眼见到朱总司令和士兵一起打篮球。
杨副团长回河西路过兰州时,特地去八路军办事处拜访谢觉哉。谢老在1937年12月22日的日记中写道: 送补充团到延的杨团长来,云略拼挡家事,即转延上学。杨意气颇好。
叶英礼是西路军五军机要科负责人。他是湖北省红安县人,1930年由李天焕介绍入团,1931年参军,1935年在阿坝由团转党。石窝分兵不久,他被俘,押到武威,送到永登,编进补充团修公路。补充团里他认识徐立清、方强、钱义民、耿协强、胡世全等。一段时间后,再未见到方强、徐立清、钱义民等领导人。
补充团一天劳动十几个钟头,每人每天八两面,拌野菜吃,无油无肉无盐。补充团以班为单位住帐篷,以班为单位自己做饭吃。每人发一个小洋瓷碗,每天两顿饭。
有一天,全体集合。团长王绳祖陪着旅长马禄来挑人补充马禄旅,说是到前方抗日。红军战士一听到前方抗日,一下子就有十几个出列要求去。这十几个同志以后再未见到,被敌人杀害了。
八路军驻陕办事处(即西安八办)他估计补充团里有党组织。他所在的一营三连文书石理成在他们中间活动,把许多情况告诉大家。他们从6月开始修路,10月修到了乌鞘岭,就听到了党中央在打听他们的消息。回到红城子后,本拟酝酿夺枪,组织暴动,后未动手,只是组织逃跑。补充团里跟他一块儿的有个陈洪,原名叫杨道清,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济南军区副司令员,现任炮司副司令员。
10月底或11月初,他们从红城子出发,步行到兰州,露营一晚。他们1000余人分坐几十辆民用汽车出发,在平凉住了一夜,第二天到了西安,在革命公园的亭子周围休息。他们派人去找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办事处也派人来了
,伍云甫、熊天荆等同志都来了。经过交涉,由办事处接收了他们,安排住在省女中,教室都住满了。省女中刚成立,是新盖的校舍,尚未开学。八路军办事处给每人发了一床里外都是白布的小被子、一条毛巾、一双筷子、一个碗。
他们在省女中住了一星期。伍云甫处长来讲过一次话,熊天荆同志经常来,有时一天来几次。上海演剧队来演过一次露天活报剧。一周后,八路军办事处派人送他们到延安,是步行,一共走了九天。途中住宿的地点有三原、耀县、宜君、黄陵、洛川、富县、甘泉等,到延安后住在柳林、十里铺一带。
陈昌浩同彭德怀同志到十里铺来看望大家。陈昌浩主持大会,彭总讲的话,陈昌浩还跟他谈了话。相当一部分人分到八路军教导队,也有一些同志分到抗大学习。他分到军委通讯队。
不会讲汉话的蒙族奴隶
打开地图,可以看到我们祖国的心脏部位有一片海,浩瀚、雄伟、秀丽。它,就是我国最大的内陆高原咸水湖 青海湖。
青海湖,蒙语叫 库库诺尔 ,藏语叫 错温布 ,都是 青色的海 的意思。青海湖,海阔天空,水天相连,鸥翔鱼跃,浪花击岸,在岸上拍遍了涡眼怪石,拂着拂不去的凉意,卷着卷不走的海潮,哗,哗,用蓝湛湛的巨手托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让人寒心,让人悲戚。
在青海湖南山的南麓,有一条宽约数十里,长达百余里的大平川,逶迤于群山之间,这就是著名的古战场大非川。想当年,黄沙金甲,铁马秋风,连年征战不已。公元670年,唐高宗派 常胜将军 薛仁贵领兵深入青海。结果,唐师被吐蕃军队团团围困在大非川,十万将士全军覆没,三位统帅仅以身免,薛仁贵也因此被削职为民。从此,青海牧区的主人由吐谷浑换成吐蕃,唐朝的势力退到了日月山以东的农业区里。 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 ,张乔的《河湟旧卒》诗咏的就是唐军在这次战役中的悲惨结局。
青海湖周围,自古以来就是伟大祖国的一个多民族地区,也是我国西北少数民族发祥地之一。 帐房牛粪夜燃灯,茜衣红帽杂蕃僧 。
此刻,青海省军管会主任廖汉生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位身穿蒙装口讲蒙语的人。廖主任听不懂他的话,只好找来翻译。穿蒙装的人用蒙语讲了自己的经历,说自己是红军。因为情况特殊,又没有证明人,没有收留他。
他眼神里一丝发亮的光彩黯淡了,噙着眼泪一步一回头,自言自语地说: 我想党,盼党,党来了又不认我,这就活该我受苦。你们不要我,我只好回去当奴隶! 这话引起了注意。
第二天,省上领导派人通知他到省青年干部训练班学习。从此,西路军红军老战士廖永和结束了漂泊草原12年的不寻常生活。
廖永和是安徽省金寨县人,1929年12岁就当儿童团员,站岗放哨,1931年加入红军,1932年随部队离开大别山转战到川北根据地,1934年在四川苍溪县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担任过青年干事、连长、党支部书记,红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九团二营副营长、代理营长等职。
廖永和在倪家营子增援高台的战斗中右腿负伤,石窝会议后编在左支队,攀越海拔4000多米的托来南山时掉队。他拄着棍子,踏着战友们的足迹,艰难地前进。
廖永和面前是苍茫与荒凉交杂叠加的景象,幸喜又遇到10个掉队的战友。其中一个是军部的副护士长胡传基,头部被敌人砍了一刀,满脸血污。
晨曦中,雪山上,鲜红的太阳里冒出一个人,衣服脏破,头发乱竖,活像是草原上到处生长的一簇沙蓬草。这是小红军何延德,小名火娃子,四川巴中县人,八十八师二六八团机枪连通信员。火娃子奉命护理梨园口战斗中负伤的机枪连于连长,尾随左支队西进。于连长牺牲,他便独自沿着部队走过的路线前进,坎坷途中遇上廖营长11人。他们12人有3条步枪12发子弹。
他们拼命追赶部队,走着,眺望着远方,一直到遥远的地平线都阒无人迹。此时,李先念、程世才率领的左支队已由海巡堡以北的祁连分水岭向着安西,向着新疆方向前进。部队向西、向北、又向西。他们一直向西,越追离部队越远。诗人岑参在诗中说: 黄沙碛里客行迷,四望云天直下低。为言地尽天还尽,行到安西更向西。
山野抒发着浓重的冰雪的寒意,他们单薄的衣着无法抵御凛冽的寒风,但最发愁的还是没有吃的。大家捡些牧民抛下的牛羊皮骨或野兽皮骨用雪水煮了吃,一匹枯瘦如柴的死马也成了他们的上等食品。他们住山洞,宿草地,面对严寒和饥饿,彼此扶持,蹒跚地行进在雪地上。
他们经青海天峻县木里来到肃北苏来考克赛一带的一个岩洞里。考克赛,是甘肃肃北县盐池湾部落牧民春牧之地。
西路军左支队西进中攀登过的考克赛山峭壁第二天早晨起来,洪指导员对廖永和
说: 东边山坡上好像有人,我去看看吧? 廖永和想,多少天来,在茫茫雪原上见不到一个人影,能找个人问问路也好,就同意了。谁料,洪指导员提枪在手还没走出50米远, 叭 一声枪响,就倒下了。廖永和闻警,与一位班长立刻拿着其余的两支枪冲出岩洞准备还击。刚出洞口十来步,从石洞上面又打下一排子弹,廖永和与班长应声倒下。两发子弹从廖永和的胯下直穿出左膝盖,一阵眩晕,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草原的早春以它独有的清新,给人以肃穆的恬静。八天后,廖永和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才知道袭击者抢走了他们仅有的三支枪和一些能用的东西。这次事变,洪指导员和班长牺牲了。春风送来一条雪白的挽幛,缠绕在祁连的胸前。袭击者走后,大家将他转移到布欧达坂口子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廖永和看了看周围的同志们,想坐起来,但身子像散了架一样,左腿一阵剧痛,差点又晕过去。他意识到自己双腿负伤,继续赶路已不可能,为了不连累大家,便说: 你们别守住我了,快找部队去吧! 大家表示要走一块儿走,要死一块儿死。他狠了狠心说: 干脆你们抬个石头把我压死算了,省得再挂念我!
蓦地,沉静下来。一句话说得大家相抱痛哭。
大家决定留下火娃子照顾他。廖永和指定其余八人由胡传基负责立即出发去找部队。他把未被土匪搜去的20块钢洋分给大家。土匪搜身时见他满身血污,没有细搜。廖永和与胡传基是一个地方的人,他嘱托胡将来如有可能回到家乡,转告父母,就说他死在关外了。
大家心里像灌满了铅,依依难舍,临走时又给他俩捡来许多柴火和牛羊野兽皮骨,捡来干草铺上盖上,才挥泪相别。
石洞涂上了凝重和缓慢的暗色调,低沉而压抑,阴冷而惨然。廖永和下肢不能动,火娃子每天把骨头砸碎烧糊和皮子一起煮成汤一口一口地喂他,每天烧开水给他擦洗伤口,端屎端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