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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亚光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7

衰草在寒风中颤抖。他俩越来越困难。附近能吃的草根、骨头和破碎皮子已很难找到了。火娃子只好跑到较远的地方去捡,太远了又怕被人发现惹出麻烦。

有位蒙古族老大娘领个男孩来到石洞,她会说几句汉话。老大娘叫江西力,爽朗地说: 你们是太平世界里来的红军,为穷人办事。我明天就叫儿子给你们送来吃的!

他俩好像就要和黄昏一起沉沦了,却又终于和黎明一起获得了新生。翌日,老大娘让儿子尼玛给他们送来十多斤粮食,一斤多盐。真是雪中送炭,久旱逢雨!火娃子赶快生着火做熟饭,每人吃了两小碗。很久没有吃到粮食,这顿饭真香啊!

考克赛的5月,红日映照雪峰,白云缭绕山腰。廖永和让火娃子找来两根棍子,试着走走,但身子像瘫了一样,还是无法行走。

江西力老大娘让儿子用牲口把廖永和驮到自己家里,安置在帐篷外的小棚子里。火娃子安置到大娘之兄盐池湾部落头人尕布曾佳家里。

江西力对他的兄长说: 我要为来世积德,收来两个 共产娃 ,没伤的送给你为你干活,有伤的我留下治伤,好了给我干活。黑蚂蚁(马步芳军队穿黑色服装)来了,你可不要说!

7月,马家军驻酒泉部队的副官马得福带着十几个骑兵,来到草原上搜索散落红军。尕布曾佳的老伴依布青得知消息后,便用马把火娃子送进山里,藏了起来,留下吃的和毡袄。依布青对副官说: 我家是头人家,怎能藏红军?这些兽皮请长官带去交差吧!

尕布曾佳和依布青把火娃子留下来了。为了不让人欺负火娃子,他俩对人说火娃子是他们的儿子。火娃子在肃北草原安下家,和当地蒙古姑娘结了婚。

两位老人的掩护之恩,火娃子永记在心。尕布曾佳去世后,他将依布青老人赡养到老。他在新中国成立后参加了工作,担任过区乡的领导。

廖永和左腿流脓不止,江西力老大娘为他洗伤敷药。他的伤口逐渐缩小,慢慢好起来,两个月后可以给大娘家干活了。

江西力老大娘家里五口人,丈夫和两儿一女。丈夫好

逸恶劳,常给奴隶主做些事,牧民称他 管家 。廖永和后来听一位蒙古族老大爷讲,他的腿就是管家打伤的。老大娘出于同情,接廖永和到家,管家则想要个不花钱的奴隶。管家对人说: 共产党是坏人,不能留下祸根!

廖永和拄着两个棍子勉强能走动时,管家就让他放羊。他骨瘦如柴,单薄的衣衫被风掀动着,似乎人也要被风吹倒,靠两根棍子走路哪能跟上羊群。管家经常借故毒打他,如果跑散或丢失一只羊,更是打得死去活来。早晚,管家只给他吃半碗炒面;寒冬,给他一件破皮袄,白天当衣晚上当被,虱子之多几乎连羊毛都看不见了。白天饥肠辘辘盼天黑,黑夜寒冷难忍盼天亮。

两年过去了。廖永和随管家全家西迁到柴达木盆地的德令哈,游牧在德令哈西北的灶火山上。

春天来了。湛蓝湛蓝的苍穹下面,野花盛开的草原像绿色的地毯一直铺向天边。这里,那里,漫步着洁白的羊群,真像是谁撇下的一把把珍珠。草原的景色是美丽的,但廖永和哪有心思欣赏景色呢?他想念党,想念部队,常常暗自流泪,然而千里草原,往哪里去找呢?

心底的希望呼唤出无穷的力量。有一次,廖永和随管家游牧,看到远处有一座房子。他想,这可能是汉民,因为牧民一般不住房子。他悄悄地放下身上的东西,猫着身子向土房跑去。管家发觉骑着马追赶,一棍打下,他应声倒下。打断了一根棍子,又打断了一根,他被打昏过去了。

管家说: 你是共产党的副营长,现在还想逃走继续当官。你已经给我放了两三年羊,我不杀你,把你送给马步芳,死活在你! 管家要借刀杀人,还要向马步芳邀功请赏,于是将他捆起来,派人押送西宁。走到巴音河畔,押送他的人听说青海湖附近土匪很多,不敢继续往西宁送了。这样,他又被押了回来。

1942年,马步芳利用哈萨克和藏族的矛盾,追杀哈萨克牧民。德令哈的蒙古族头人及有些财产的牧民都拉家带口地逃难而去,管家一家也走了。廖永和乘机逃脱,改名黄永和,在巴音河西岸挖了个土洞住下,给人家帮工修靴子。

蒙古族姑娘格明一家在动乱中跑散了,她独自一人流落到了德令哈,也到处给人帮工。他和她经常相见,熟识以后,常在巴音河岸边诉说各自的不幸遭遇。奔腾的巴音河水流不尽他们的辛酸,不幸的遭遇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流年似水。1949年9月5日,西宁解放。德令哈有人传说: 解放军把马步芳打跑了! 当时廖永和不知道解放军是什么军队,凭着朴素的认识,他想,打跑马步芳的可能就是自己的队伍。他总想找个机会到西宁看看。

这时,有一个头人要到塔尔寺去拜佛。塔尔寺离西宁不远,廖永和抱着去见解放军的念头向头人请求说: 我也想去拜佛,我给你牵骆驼吧? 这样,可以解决廖永和不认识去西宁的路的困难。

风餐露宿,18天到塔尔寺。塔尔寺在湟中县城附近。头人去拜佛,廖永和偷个空进了湟中县城。

湛蓝的天空下,有几缕轻纱似的云烟,湟水河在阳光下泛着光斑。湟中县已经解放,县委书记尚志田正在群众大会上讲话。廖永和10多年不讲汉话也听不到汉话,加之口音差别,听了很长时间也没听懂什么意思。他只听清 减租减息 几个字,还不敢相信是自己人,因为国民党也搞过 减租减息 。会后表演节目,扭秧歌,有镰刀斧头图案的旗子,他才一下子明白过来。1929年在大别山闹革命,不就是高举着镰刀斧头的旗子吗?1934年他入党,不就是站在镰刀斧头的旗帜下宣誓吗?

廖永和马上找到县委书记尚志田,含着热泪诉说自己的经历,要求收留,但尚书记听不懂他的话。尚书记给他开了证明,把他介绍到西宁去找省军管会主任廖汉生。

廖永和进了省青年干部训练班学习,1950年重新入党。训练班结业,组织上分配他回都兰县德令哈区当区长,以后在德令哈县、乌兰县任工委主任、县长、副书记、第二书记等职。1973年组织

上照顾他回到家乡安徽省金寨县,在红军休养所安度晚年。

称藏加、根乃、卓玛

陡峻的山崖,浑圆的蒙古包。

黑犬狂吠,蒙古包内走出一位50多岁的老奶奶。她看见一个衣衫褴褛,鸠形鹄面的年轻人走来。得知小伙子是红军,老人连忙让进蒙古包,茶饭款待。

红军叫杨英舒,是红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七团机枪连勤务兵,编在左支队,因冻饿劳累掉队。他孤独辗转,艰辛地走出托来南山,来到乌兰达坂下的考克赛,远远望见一顶炊烟缭绕的蒙古包,便走了过来。

老奶奶人称旦旦。贴羔后,旦旦同儿女偎坐在牛粪火堆旁,说: 信佛人以慈悲为重,帮人脱离苦境会有善终。不要看他现在骨瘦如柴,吃过来是个腿快手勤的人,再说你们哥儿兄弟也不多。我向头人求个情,留下他!

就按母亲说的做吧! 桑杰吉布、姑仁加两口子说。

为了躲避马家军的眼目,老人给杨英舒换上了蒙古服装,把汉名改为蒙古名叫 称藏加 。马家军来搜查,她把称藏加领到山洞里藏下,马家军走了又接他回蒙古包。

日复一日,称藏加的身体健康了,和旦旦家的感情也深了。和睦的家庭对人有不衰的吸引力,他尊旦旦为母亲。

羊知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孝。称藏加有了家室,更加敬奉老人。他总是双手向上,恭敬地请老人喝茶、吃饭。

称藏加1977年3月离开了人间,家人和旦旦老人的后裔还以亲戚相称。

蓝蓝的天,青青的湖,苍翠的远山,碧绿的草滩,上下远近连成一片。青海湖北刚察,小草正在发芽。三名被俘红军侥幸逃到这里。

刚察藏族千户华宝藏明知是红军但决不声张。华宝藏说: 一旦漏了风声,不但这三个人活不成,而且连我和我们的部落都要受到连累! 他向部落嘱咐: 这些共产很孽障(可怜),我们不营救,不保护,佛爷会怪罪的!你们悄悄安置好他们三人!

三人之中,胡得良改藏名根乃,姓李的改藏名卓玛,另一位1953年病故。新中国成立后,胡得良在刚察工委社会部当了干部,1954年调到果洛工作,李卓玛在贡麻部落的加布家招为女婿。他们生活在一种感动和万般怀念中。

披着袈裟的 塔娃 加玛

夜光杯,杯壁薄如蛋壳,纹理光滑透明,色泽有翠绿、墨绿、鹅黄、黄绿、羊脂白等。相传西周穆王远游西域,与西王母在瑶池欢宴,西王母以夜光杯馈赠周穆王。月光姣好,清澈如水,把美酒倾入杯内,对月映照,色呈雪白,柔和光亮,周穆王爱不释手。从此,夜光杯名扬千古。唐代诗人王翰写的《凉州曲》: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更使夜光杯盛誉远扬。夜光杯,就是用祁连玉石精工雕琢而成。甘肃酒泉出此玉,青海祁连县的 玉石沟 和 玉石梁 也产此玉。不过,这里讲述的不是祁连玉的故事,而是一位流落在祁连县的西路军红军老战士的故事,是一页似乎已经凝固的历史。

三名红军与搜山的马家军互相射击,其中两人倒在血泊之中。第三个是卫生员,急忙去救。倒下的一位战友在咽气前叮咛他: 活下去,将来总有机会报仇!

他叫刘思贵,四川省营山县人。1933年红军在家乡扩红,他报名参加了红军。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200多名战俘从张掖押往西宁。第四天从扁都口到俄博,刘思贵亲眼看到马家军杀了20多名战友。天黑,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圈在一个庄廓里,这夜就冻死了五六个。因为冻饿走不动,第二天清早起程时又有五六个战友被惨杀。

从俄博到大梁的路上,夜色沉重,漆黑一片。他蜷缩在挖过金的沙坑里,逃跑了。

莽莽山野,只有金场。他给大通一个姓蒋的金掌柜当了一名 哑巴 沙娃。哑巴是装的,因为一开口说四川话,顿时就暴露了身份。

他流落到百经部落,住在贫苦牧民角尼家里。角尼给了他一件破皮袄,一双旧靴子,一个藏式的腰带,让他挡羊。怕马家军搜查,他仍然装哑巴,不说话。

百经

部落的头人传达马步芳的命令,让每家每户帐房门口挂上户口牌,同时派人在各帐房圈子搜查 共产娃 。角尼不敢收留他了,打算把他送到甘肃民乐一带去逃命。角尼的老伴担心他被马家军抓住杀掉,整整哭了一天,还给他准备了一包羊毛,两碗曲拉。

翌日,角尼全家哭哭啼啼送他上路,一直送到黄草沟,遇到两个在外念经的贫苦老阿卡。角尼的老伴悄悄和那两个阿卡商量,让他们收留这个哑巴,给他们打柴、背水、做饭。两个阿卡同意了,他就再没有向甘肃民乐一带逃命,跟着两个阿卡在祁连八宝一带转悠。两月以后回到百经寺,阿卡把他介绍给寺院里的另外两个阿卡,一个命叫奂曲乎,一个叫留义,给他们做饭、背水、拾粪、打扫卫生。

寺院不远的河滩,驻扎着马步芳一个营挖金子。官兵常到寺院里骚扰,奂曲乎恐怕马家军发现他找麻烦,给他起了一个藏族名字 龙日克 ,又从死后送去天葬的阿卡身上脱下一件袈裟,给他穿在身上。从此,他就当起一名披着袈裟,不会念经,也不会说话的 塔娃 (寺院里做苦工的阿卡)。

他在百经寺做了两年塔娃,学会了做饭的本领。寺院管家听说他做的饭好吃,就叫他做了一年饭,年终给了他一头牦牛。这是他干了九年苦工,第一次得到的报酬。管家介绍他给次日金阿卡做了一年饭,次日金在年底也给了他一头牦牛。从这以后,管家让他在寺院经堂的厨房里做饭。他这个哑巴塔娃,又变成了哑巴 加玛 (寺院里对做饭人的称呼),也有人叫他加玛龙日克。在经堂厨房,每天除了做饭,还要到一里远的地方背12大桶水。经堂只有在念经的日子才做饭,不念经时他就在各大阿卡家帮工。

在无声无言中,12个春秋流逝而去,大漠终于敞开了无遮无掩的光明。祁连县解放了。他高兴得淌着泪水,开始说话了。由于12年多不说话和终年累月生活在藏族之中,他已不大会说汉话了。

这年冬天,驻张掖的部队派了几个人到祁连黄草沟一带购买菜牛。他像见到亲人一样,向部队同志诉说。他讲的是走音变调的藏汉混杂的语言,人家听不懂。人家讲的是带着浓重乡音的南方话,他也听不懂。

1957年,他用解放后积攒的工钱,买了一顶牛毛帐房和五头牦牛,离开百经寺在阿力克乡草原上建立了自己的家,和一个藏族姑娘叶尔丽结了婚。

他站起身,好像抖落了肩头的负担一般。阿力克乡1958年成立了第一个牧业生产合作社,他被选为副社长,还兼任民兵连连长。第二年夏,他带领十几名民兵到海西州天峻县参加剿匪,抓国民党空降特务,完成任务后被评为民兵治安模范。这年秋天,他参加了党组织。从1959年到1981年,他在基层担任党支部书记职务达23年之久,先后16次被评为省、州、县、乡各级模范,受到各级政府的表扬和奖励。退休后,他在家里闲不住,就主动帮助照看文化室和水井,要为家乡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羊肉、牛肉,要阿訇宰下的才吃

赵明英,1914年生于四川达县,1933年9月在家乡参加红四方面军新剧团。西路军西征时任新剧团三团的团长兼导演。西路军兵败祁连,全军妇女被集中起来编为妇女团,陶万荣被指定为团长,赵明英被指定为副团长。赵明英被俘后被迫嫁给马家军回族副营长,在青海逃跑了两次,都因路不熟而未成功,被抓回痛打一顿。战事结束,她随其丈夫到家乡临夏定居务农。新中国成立后的1956年,临夏成立回族自治州。

通常当人们谈到生涯的时候,总觉得有太多的不可把握性,埋藏在未知中。西路军被俘和流落女红军更是如此,其中不少人成为回族。无论是悲伤,还是无奈,这就是许多西路军红军女战士走过的道路。

西路军流落女战士张秀芳说: 我跟回民一起生活几十年了,先是在回民家里干活,后来跟的男人也是回民。我不吃大肉,闻着就恶心!羊肉啦,牛肉啦,要阿訇宰下的才吃,商店里买的不吃!

伊斯兰教注重和提倡洁净,在饮食方面,《古兰经》中有许多明文规定:不吃自死物、血液、猪肉以及未诵真主之名宰杀的牲畜。千年来,穆斯林遵循有关规定,代代相袭已成为生活习俗,应该受到尊重。

张秀芳,四川巴中人。她1933年18岁时参加了革命,先在巴中县苏维埃工作,翌年正式编入红军部队,分到妇女独立师。她曾是红军著名女将领张琴秋的警卫员。

张琴秋可是个好人,脾气好,对人好! 张秀芳总是由衷地说。

她给张琴秋当警卫员时,突然出了天花,差点丢性命。张琴秋及时送她到总医院抢救。身体康复了,张琴秋又来接她。总医院周光坦院长对张琴秋说: 你们妇女独立师是培养妇女干部的学校,可我们这里女干部缺得很,你就把张秀芳给我们吧! 这样,张秀芳就留在医院,担任了排长。

在河西丰乐堡,我们被围在一个土围子里。敌人一颗子弹打在我右手上,从袖筒里穿出,当时我就昏过去了! 张秀芳举起右手这样回忆道,右手指至今还少一块。

西进河西,医院工作十分困难,后来甚至连一块包扎伤口的布条都保证不了。为了就地解决实际问题,总医院的许多人直接下到部队进行战地救护。张秀芳和几位医院的战友,随着所在的战斗部队从梨园口退入祁连山。

战事越来越不利。这个团的团长对她们几个医院的同志说: 我们部队的人数已经不多了,就不要再跟我们走了。你们还是找总医院,回后勤单位去吧! 她们几人去找总医院,这时哪里还有完整的建制?总医院没有下落,她们就随着碰到的同志在山中四处流动。

皑皑白雪,一片死气沉沉的荒凉,什么食物也找不到。她们今天跑到这个山坳,明天藏到那个林子,饥饿和寒冷像两个魔鬼死死地缠住大家。

她们四个女的藏在一个石洞里。她、樊秀英、朱志秀,还有一个姓赵,朱志秀胳膊打折了。她们捡些牛粪用来取暖,后来饿急了,就把牛粪放在石头上用火焙干,搓碎,像炒面一样,一把一把就着雪咽下去。马家队伍搜山,搜到洞前。她们的心紧缩着,谁也不愿当俘虏,冲出洞口,跳下崖去。

西沉的太阳最后放射出它的余晖,枯枝与衰草反射着淡淡的余光。静静的祁连,粼粼地闪烁着银色的雪光。躺在崖下,张秀芳嘴里还有气,心里也明白,就是说不出话。她摔断了右腿、尾骨和几根肋骨。马家兵走到她跟前,叫起来: 这个女共产还活着哩! 那家伙用马刀背在她们身上砍。她感到疼痛,另外三个战友再也觉不到疼痛了。那个凄惨的早春啊!

张秀芳和难友艰难地跋涉于荒漠大野,峁梁沟壑之中,到了青海。马家军把张秀芳和男红军编到一起,每人一把铁锨,到老鸦峡修公路。如果不干,或干得慢,马家兵举起马棒就打。她硬挣扎着干,那时主要是顾命,疼痛已顾不了了。她像一株大漠中的骆驼草,在干烈的、蒸烤得没有水分的劣质土壤中顽强地活了下来。国共合作后放了一批人,其中有她。

张秀芳往兰州方向行去,来到甘青交界的海石湾。公路旁有家旅店,主事的老板娘雇她帮工。旅店有食堂和客房,又地处交通路口,每天过往行人不少,活计很不轻松。她除了把分内的事干好外,还得把主人的家务承担下来。

这家旅店男主人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兼着伪保长职务。他要张秀芳做小娘,她不干。一天,他借口张秀芳烙饼时灰碱放少了,便小题大做抄起棍子打起来。张秀芳正在拉风箱烧火,举起坐着的小凳照老家伙一下,老家伙右额顿时出血。

张秀芳到了兰州,给一家回民哄娃娃,做饭,养牛。兰州还有失散的红军姐妹,在大家的帮助下,张秀芳和医院一位洗衣工人成了亲。

张秀芳的丈夫去世,自己又没有儿女。民政局叫她到红军养老院去,她说: 我是回民,那里没有清真灶,我吃不下去呀!

张秀芳独自一人生活,但她受到红军老姐妹和政府的照料。

张秀芳和安明秀都在红四方面军总医院工作过,又都是四川老乡

。安明秀也随了回民,她经常打发四个儿女来看张秀芳,送吃的,送喝的,收拾房子,还给买了电饭锅和电热杯。丈夫死时张秀芳在犯病,祁连山中摔伤的右腿有四个窟窿流着脓血。安明秀把张秀芳接到自己家里,用小孩尿泡了中药,给她敷在伤口上,才慢慢不流脓血了。那次她在安明秀家住了整整一年。医院为她的房子糊了顶棚,刷了墙,又把她接回来。

端阳节前夕。老人桌上赫然放着一小堆粽子,她指着粽子说: 这是安明秀打发儿子送来的! 张秀芳受到安明秀的关心和照顾,她们是红军姐妹,是患难之交。另一方面,赈济孤寡也是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所提倡的,这在《古兰经》中也有明示。

据说,要使经历过的事情长流芬芳,就得回忆。张秀芳经常回忆,但她感受不到芬芳和幸福。老人脸上爬蠕着寡黄的泪,激动地说: 我哥哥叫张狗娃,比我大四岁,在八十八师夜老虎团,先是当连长,后来当营政委,西渡黄河后牺牲在临泽。唉!如今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我这个人的命真苦!

张秀芳浑身抽搐,悲哀地耸动双肩。任何听了她述说的人,心都会颤抖,泛出难言的酸苦。

窗外,座座楼房托起明朗的天。弥漫着花粉气味和草木气味的轻风扑进房间。

裕固草原的一员

裕固族是我国一个少数民族,居住在河西走廊,祁连山地中段。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建立的,1954年由张掖、高台、酒泉等县的一部分合并建立为自治区,1955年改自治县。裕固族是后唐和五代时期建立地方政权近一个半世纪的 甘州回鹘 的后裔。新中国成立前,裕固族群众大都在祁连山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一般人家的帐篷,夏漏骄阳凉雨,冬进寒风冷雪,就是住六根或九根房杆大帐篷的大户人家,也仅仅是温饱有余而已。贫苦牧民住阴湿的窑洞或窝棚,磨吃 谢节草籽 面,采喝野茶。

肃南大河草原的冲哆罗水一带,裕固族牧人别驽的帐篷扎在那里。夜风卷起散落的黄叶,天空云幕低沉,不见一丝星月的毫光。被战火搅得心惊胆战的裕固牧民,深夜听到狗叫,以为又是来了马家军。别驽一家惊慌失措,打算弃帐逃走。有人一头撞进了帐篷,请求搭救。别驽定神一看,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红军。窝藏红军可要牵连一家人,但别驽咬咬牙,下决心救下这个红军。

别驽一边用麝香水为红军洗伤口,一边吩咐家人烧茶做饭。为了掩人耳目,他找出一件烂褐衫、皮亢沉(高靿皮靴),让红军脱下血衣,换上裕固族牧人的衣服。天亮前,别驽在皮袋里装上炒面和小米,拿上一个单耳铜罐子和一张羊皮,把红军送到山谷的一个石洞里。他一再叮咛,千万不能出山洞,白天不能生火,晚上用铜罐煮饭。他又解下拴在系腰上的火镰,教会红军引火的方法,才离洞回去。别驽每隔两三天来一次,送点粮食。每次来都从不同方向绕个大圈,唯恐有人发现他的脚印,每次走到山洞附近就脱鞋赤脚。

三个月过去了,红军的伤养好了,马家军也撤走了。别驽把红军领回家,将红军收为义子,教他裕固族语言以及如何放牧。

红军叫田忠道,湖北省大悟县人。1926年的一天晚上,他在舅父徐海东的带领下,与同村的一帮小兄弟13人约定背着家人参加了红军。他走时才14岁,母亲念子心切,昼夜在四周的山冈上奔跑呼喊,喊着儿子的小名,哭叫不止,神经错乱,最终在疾病和饥饿中死去。

西路军时,田忠道在红九军,康隆寺阻敌时负伤。他和战友据守在一个山头上,子弹打光了,他们用石头砸毁了枪支,十几个人抱在一起,揭开仅有的一颗手榴弹盖子,准备和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马家骑兵挥舞着战刀围了上来,手榴弹的导火索拉开了,可是发火装置没有发火。他们被活捉了。

战友们被反剪双手捆着,又用一根麻绳连成长串。在押往张掖的一天夜里,后面的人就用牙齿咬撕前面人手上捆的麻绳,捆着田忠道的绳解开了。他乘敌人不注意

,卧倒在一个没水的干沟里。沟里尸体很多,生死难辨。

田忠道成了大河裕固草原的一员。他结识了不少穷苦牧民,还和普加录安结拜为异姓兄弟。他成家后,每到逢年过节,都要去看望他的义父。

易明清,江西赣县人。1931年6月,给地主扛长工的他在家乡参加了红军,1934年10月随红一方面军长征,1935年8月在川西改随红四方面军长征。西路军兵败祁连,他在山中被俘,因右脚脖子被子弹打断,不能行走,被马家兵暴打一顿抛在康隆寺。遍体鳞伤的他在裕固族牧人、汉族商人的施舍下,活了下来。

1943年,易明清拄着木棍来到裕固族东八格家部落的石窝一带,走进了焦斯巴楞的帐篷。几年前红军在石窝一带打仗时,焦斯巴楞就曾冒着杀头的危险救护过红军伤员,曾把10多个失散、负伤的红军收留在家里。白天,她把红军藏在松林里,晚上,她给伤员烧茶、做饭、洗伤口,临走又给准备点炒面。这次,易明清上门求救,这位仁慈的老人收留了他。老人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这位红军,还把女儿嫁给他,既是女婿又当儿子。他们一家人靠打猎、采药、拾蘑菇相依为命。

好景不长,1947年易明清的妻子患病去世。很长时间,他生活在悲痛之中。1948年,经焦斯巴楞老人撮合、筹办,易明清又和裕固族孤女邵道麦吉结婚。

新中国成立后,易明清定居在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康乐乡红石窝村。红石窝即当年的石窝,因红军西路军在此打过仗,改名为红石窝。易明清无时无刻不挂念着爱己若子的老岳母焦斯巴楞,逢年过节或有点好吃好喝都要给老人送去。

家乡人以为他死了,年年清明都祭奠!

祁连山间溪水啊,孤独的追求者!你从哪座山哪条沟来,又奔向哪里去呢?你执著地蹒跚,带走了什么呢?你那么瘦弱,和你决然的意志多不相称!你流波的闪耀,是荣膺祁连的甘露,还是祁连的苦泪呢?

岁月落下多少帷幔,时光也难把心中的坎坷抚平。熊国炳家乡的老大爷、老大娘一提到他,就揪心扯肚百般思恋。他们说熊国炳随红军走后,一妻两子死得好惨:一个儿子被地主打死,一个儿子被匪徒杀害,妻子活活饿死

熊国炳1898年出生于四川万源县竹裕乡(新中国成立前为通江县洪口乡)熊家湾,取名熊庭南。那时苛捐杂税、封建地租、高利贷盘剥,正如民谣所说:

军阀梳子梳,

豪绅篦子篦,

甲长排头刀子剃,

收款委员来剥皮。

熊庭南家也和许多人家一样, 屋里光光,肚里空空 。他长到十余岁,六个弟妹相继出生,父母将他过继给万源县竹裕乡熊家坪熊邦杰为儿子。懂事的庭南,把父母给他的四个红苕分给弟妹,挥泪告别亲人,从此改名为熊国炳。

熊国炳熊邦杰夫妇宽厚的胸膛袒露着慈心热肠,拿出珍藏的两个银元,抓了一只公鸡,提上一块腊肉,把熊国炳送到坪上的私馆读书。四年苦读,他成了熊家坪略知文墨之人。16岁时养父母托人为他做媒,娶了赵家姑娘为妻。养父母慈爱的目光、话语、琐细的操劳,常常给他一种足以依托的慰藉,但养父母先后去世。熊家坪离熊家湾虽然只有六七十里,但这里的熊姓家族与熊国炳只是同姓不同宗。因为宗族观念,当地熊姓家族千方百计驱赶他们,并买通了保甲长勒索捐税,百般刁难。熊国炳眼泪流回心底,夫妇于第二年春天凄恻地离开熊家坪,迁回熊家湾居住。

熊国炳在熊家湾田无一分,地无一垄,便抬滑竿、打短工维持生计。劣绅、甲长借机勒索他卖力下苦之钱,他愤然抛弃 抬子 之业,奔赴巴山打猎为生。一次,他乘勇追捕一头猛兽,不幸误踏猎人缚虎的 机关 ,被毒箭射中腿肚。他强忍穿心般的痛苦,咬紧牙关将毒箭拔出,挤出毒血,得以保全性命。他因果敢,被人们称为 巴山勇士 。

1932年12月初的一天,刚刚卖完猎物的熊国炳,突然被一个身着长衫的陌生人叫住。陌生人说自己是行商的,慕名来找巴山勇士购买皮货,并慷慨表示愿出大价钱。这外来客商以优惠价定购了猎物,还走村串户向一些穷哥们收购不少土特产。客商叫刘子才,又名刘涛,是位红军,身带电台来川北了解敌情,侦察道路,发动群众策应红四方面军入川。熊国炳跟随刘子才翻山越岭,勘察地形,了解敌人兵力部署,为红军入川提供了重要情报。

熊国炳跟随红军发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组织赤卫军建立乡村苏维埃,被群众推选当了赤卫队长和乡村苏维埃政府主席。1933年2月初,经川陕省临时革命委员会主席邝继勋推荐,袁克服介绍,熊国炳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担任了临时革命委员会委员。川陕省第一、第二、第三次工农兵代表大会都推选他为川陕省苏维埃政府主席。

1935年春,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离开川陕苏区。四川军阀部队和地主 还乡团 卷土重来,熊国炳的两个儿子惨遭杀害,妻子赵氏活活饿死。这时,党组织将中共川陕省第一任妇女部长张庭富调到苏维埃政府内务部担任执行主席,部队转战到毛儿盖时,他们在组织的关怀下结成革命伴侣。张庭富,四川通江人,参加红军后任过号兵,任过总医院看护。西路军时,熊国炳是军政委员会委员、总后勤部后勤处处长。部队突围时,熊国炳和张庭富在战斗中被打散。熊国炳来不及寻找妻子,便强忍着心之酸楚,带领战士们杀开血路,冲出包围。

西路军败退祁连,徐向前、陈昌浩离队东返延安,由李卓然、李先念、李特、曾传六、王树声、程世才、黄超、熊国炳等组成工作委员会。熊国炳所在由机关人员组编的游击队被敌阻截,大部牺牲。他独骑战马

从敌群中杀出,马被打死,他被摔进一个万年雪坑才幸免丧身。他任寒风吹满衣袖,拖着双腿,光着脚丫,追赶部队,在灰暗的冷风飕飕的天幕下,与马家骑兵遭遇被俘。

马家军前去搜山,把熊国炳关押在裕固人的毡房里。裕固族头人对熊国炳说: 马家队伍走了,你赶快逃命去吧!

熊国炳按照裕固族人指的方向,踏着微明的晨曦,沿着祁连山西行。他带着伤痛,忍着饥饿,辗转来到酒泉南山的偏僻山村九家窑。农民张大爷收留了他,为他治好了腿脚的冻伤。伤好后,熊国炳来到酒泉城,白天给人帮工,晚上在五爷庙神像后面安身。

酒泉城里马家队伍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荷枪实弹到处抓人。每天都有红军惨遭杀害。马家队伍把徐向前、陈昌浩、熊国炳等列为 赤匪首犯 ,发通缉、登告示,悬赏1200块大洋活捉,以600元买他们的人头。

熊国炳欲走走不了,想留又难以藏身,最后经人介绍与已故唐姓四川同乡的妻子白玉生结婚。不知是难忘妻子张庭富,还是感激张大爷的营救之恩,从此,熊国炳改名张炳南,靠摆摊度日。他的妻子张庭富被俘后死里逃生,辗转定居高台,1960年丈夫去世后,带上四个儿女返回家乡四川通江。

命运之神乖戾。熊国炳一家苦熬到1945年,迫于生计来到玉门。熊国炳在医院里找到了发挂号牌子的差事。因收入微薄,一家五口挤在西河坝的窑洞中。1948年底,他们又返回酒泉。虽然生活凄苦,熊国炳还是极力说服老伴收养了贫苦农民杨毡匠的女儿兰香子和一个讨吃要饭的姑娘进财子。

新中国成立时,熊国炳已是年过半百之人。人民政府知道了他参加红军的经历,补助他银元50块,麦子4石。公社化后,熊国炳年事已高,就给队里看看果园、麦场。

老来苍茫思还乡。1959年4月,民政部门给他300元钱和一套条绒衣服,帮他回到老家四川省万源县探亲。乡亲们热情欢迎他。他本想留在故乡,叶落归根,但因老伴是个小脚,行走山路不便,对川北吃大米也不习惯,又想儿子,就返回酒泉。老伴白玉生说: 那里雨多,每天挂雾,见不上太阳,我过不惯!

熊国炳对人说: 家乡人以为我早死了,年年清明都祭奠。大家见我活着回来了非常热情,挨着请我们去吃饭,政府对我们也特别照顾!

1960年严重自然灾害。春节,队里一点粮食也没有了,给每个社员发了八斤苤蓝过年。冷月浮升,洒下淅沥的寒意。熊国炳饿得浑身浮肿,腿痛抽筋。他的病痛,他的疲累,终于让宁静的夜溶化了。他撒手离开尘世,葬身泉湖乡许家磨湾的沙窝里。雪越下越大,像柳絮,像梨花!

你是红嘴鸦儿,吃也是红,不吃也是红!

初升的太阳宁静地注视着大地。郭富财漫无目的走着,临风顾盼,触目尽是枯草断茎。他看见有位老阿奶在门口洗洋芋,便上前问路。老阿奶听不懂外乡口音,见他身裹毡片,足缠麻鞋,手拿搪瓷茶缸,猜出了他的身份。老阿奶见四周无人,用很低的声音问: 你要馍馍吗? 不等他回答,阿奶进到屋里,两手拿了六个青稞面馍。阿爷一手拿着个木碗,一手端一沙罐开水,跟在阿奶身后也走了出来。

两位老人按当地乡俗把馍馍掰开递给他。他喝了开水,吃了青稞面馍,身上暖和了,也有劲了。阿奶见他没处装馍馍,就从自己衣衫上撕下一块布,用毛线缝成布袋,把剩下的几个馍馍给他装上。阿爷说: 北面不要去,那里是煤窑,马家兵抓住下窑,一辈子也出不来! 他频频点头,依依告别。

郭富财是红九军政治部宣传干事,在梨园口受伤被俘。从张掖押往西宁沿途,到处可见红军战士暴尸荒野,鹰啄犬噬。活着的,也是身裹毡片,在马家军皮鞭和枪托的驱赶下,在风雪中挣扎;实在走不动的,就被当活靶打死。他想,早晚反正是死,与其被杀不如设法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夜,寂静的夜,静得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脏跳动。队伍走到大通县新城一个

巷道口,他趁黑逃走。

风欺雪凌的日子,郭富财思念部队,也向往家乡四川,可当时的青海交通不便,他又是一个 逃犯 ,口音不同,身无分文,怎样逃走呢?他没敢往远处去,只在大通县柴家堡一带转。

郭富财在大通县柴家堡一带要饭,又给柴征家当长工。割草,栽树,喂牲口,扒炕灰,打土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可吃的是清水拌汤麻洋芋,少盐无菜,睡的尕炕四处冒烟,盖片破毡,缩成一团。他看透柴家心狠,就离开他家四处讨饭或做点零活。

第二年春,当地流行感冒。郭富财过去在家学过一些治病的偏方,就试着给人治病。张宝德的母亲病得很重,快没气了,他用偏方治好了。人家很感谢他,于是就有更多的人叫他治病。次年3月,芳草青青,山花点点,吊庄童维刚家招他为女婿。他不再无依无靠、茕茕孑立,算是有了安身之处。

青海的夏天也时常笼罩着一层岑寂清冷的气氛。1939年7月,他被告发,说是 共产娃 。壮丁大队长韩有福把他捆起来抓去,皮鞋踢,鞭子抽,柳棍打,死去活来,浑身是伤,关在一个房子里。韩还把他的丈人、说亲的媒人都抓起来,严刑拷打,追问: 为啥把女儿给 共产娃 做媳妇? 还想叫共产党在这里生根吗? 岳父卖掉了大车、牲口、衣服、毡,还典出了几亩地,花了360元大洋,才把他保了出来。

第二天,他又被押到壮丁训练大队部,用指头粗的铁丝、拳头大的铁锁捆着吊起来,只一顿饭的工夫就昏死了过去。马家兵把他放下,脱掉裤子往他嘴里浇尿,等他醒过来。

有位老汉实在看不过去,说: 不要吊了!你们四个年轻人守着,还怕跑了吗?

马家兵凶狠地说: 驴日的不吊起来,踢开窗子就飞哩!这些共产娃跑得快!

他被押到西宁军法处,当晚就把他们八个人捆起来放到两辆大板车上拉出南门活埋。刚出南门,碰上下雨,雷雨交加,风也很大。赶车的赶上车快跑,路不平颠得厉害。他在后面那辆大车上,乘机从车后滚了下去。

他有家不能回,朝踏晨露,夕挑落日,到处要饭,做活,给人看病混肚子。腊月,在海子沟碰上一个姓汪的年轻人,问他:

做啥的?

给人看病。

我家在东沟,有个病人,请你跟我去看一下! 年轻人听他不是本地口音,已猜出几分。

到家后,年轻人把一个叫杨奇的被俘后逃出来的红军叫出来陪他。他和杨奇一说话就知道也是四川老乡。

郭富财知道了年轻人叫汪函忠,是中学教员。第二天,他要走时,教员说: 你医生装得不像! 于是送给他一个手提箱,把药装上,又给开了一个西药条子,叫他到西宁买些药品。汪教员还把自己的壮丁残废证借给了他,并一再叮咛: 有人问你就说姓汪,汪王不分,查不出来! 当时郭富财化名王金贤。从这以后,他才敢回家。

大年初一,他到汪教员家拜年,抬头见大门上写着对联,上联是: 保甲款皇家款款上又加款 ,不禁暗自吃惊。

汪教员的两个同学也来了,一个是李万林,一个是马生林。两人一见对联,也吐了舌头。

呼啸的寒风被关在窗外,唯有一抹阳光进入那小而温暖的房间。汪函忠摆上酒菜招待,饮酒中汪让他讲红军的情况和共产党的政纲。他不敢讲,李万林说: 你是红嘴鸦儿,吃也是红,不吃也是红。不要怕,你讲! 他见两人和汪函忠关系很好,就讲述了红军英勇作战的事迹和共产党团结抗日的政策,他们都表示称赞。

汪函忠又写了一封信,送了几把挂面,叫他拿上找金城沟汪的同学星运仓帮助办一个壮丁证书。星当时在哈拉直沟当小学校长,帮助伪乡长填壮丁证书。

他抹着微沁的汗珠,找到星运仓,星亲自到学校给他办来了壮丁证书。有了这个护身符,他就有了立足的执把。

汪函忠又帮他买好车票,托西北书店跑买卖的窦庭章把他带到西安,然后再设法去延安。无奈,他家庭拖累没有去成。汪又借给他200元钱,让他做小买卖维持生活,一

直到青海解放,一直到草原开始吮吸充沛的阳光雨露。

这尕娃命大,留下吧!

张安泰1933年在家乡四川加入红四方面军,在九军二十五师七十三团当战士,三个月后成为一名司号员。西路军西征,行动多在夜间。天气寒冷,吹号时稍不注意,号嘴就会揭去嘴唇的一层皮。粮食供应不上,饿肚子是常事。连续作战十分疲劳,没有休整时间,走着路都能睡着。西路军退向祁连山,九军担任后卫,部队在梨园口掩护全军进山。张安泰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疲劳过度,见身边一堆干草,就坐下休息一会儿,可屁股一挨干草就睡死过去。当一颗手榴弹在他近旁爆炸时,才被震醒。

张安泰所在的团伤亡严重,被马家军围困在梨园口内的一个小庄子里。团长几次组织突围,都因敌人火力太强,战友们一批批的牺牲了。团长命令四个司号兵一起吹号联络,进山的部队走远了,没有一点回音。参谋长问团长怎么办,团长痛苦地摇了摇头。团部所在的房内传出一阵枪声,大家赶去一看,团长、副团长、参谋长都饮弹自尽了。

剩下不多的战友急红了眼,大家拼死也要冲出去。张安泰把负伤的连长扶上马,缰绳拴在自己的腰里。大家一起往外冲,敌人的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死死地封锁住出口。战友们纷纷倒在枪弹之下,挣脱缰绳的马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张安泰被战友的遗体压在下面,浸泡在血泊中。云朵像浮雕似的被吸在蓝色的天穹上,风从山野飘来。

马家军士兵手提马刀来翻尸,没有咽气的就补上一刀。好多战友牺牲前都破口大骂,声言红军总有报仇的一天。张安泰满身血渍被翻出来,背上也挨了一刀昏死了过去。庄子里到处是烈士的遗体,敌人一把火点着了庄子。

四周弥漫着烟尘和令人窒息的血腥和焦煳味。张安泰苏醒过来,挣扎着往外爬。一位头骨被敌人劈开满脸是血的战友发出轻微的呻吟,睁着一对大眼喘息着说: 同志,我痛得受不了,快给我补一枪吧! 张安泰流着泪说: 我哪里还有枪! 这位战友说: 我这里还有一颗手榴弹,给你,朝我头上砸,快! 张安泰怎能忍心下手啊!这时四个马家兵走来,搜寻死难战友的衣服口袋,想发洋财。张安泰仇恨满腔,将这颗手榴弹投了过去。可惜,手榴弹没有爆炸。敌人冲过来,马刀架在张安泰的脖子上。后面跟来的一个人喊了一声: 算了,这还是个尕娃。 说这话的叫魏占彪,是个班长。

第二天,排长见了张安泰,对魏班长说不能留,并叫人拉出去枪毙。魏班长让张安泰赶快跪下求饶。张安泰坚决不跪,死死抓住一个马家兵转圈子。敌人朝他连开三枪都未打中。魏班长向排长下跪求情: 这尕娃命大,留下吧! 营长来了,把张安泰带到一间房子里。营长对随从挤挤眼说: 给这个尕娃洗洗脸。 随从端来一盆水,猛地朝张安泰头上泼去。张安泰惨叫一声,满地打滚。敌人哈哈大笑,这泼的是一盆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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