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对我们的祖国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年,离开祖国母亲怀抱百年的香港终于回归祖国的怀抱。每一个炎黄子孙都心情激荡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100年的沧桑与悲伤,终于能在这一天洗去。而这个日子对于我们更有着另一层的意义,因为我们这些年轻的警校学员终于第一次有机会履行警察的使命了。为了加强香港回归夜的北京警力,我们警察学校的所有学员接到了一个光荣的任务:在天安门广场执勤。消息一出立即引起了地震般的轰动,警校顿时沸腾了,207宿舍当然也不例外。
“大脑袋,你说咱们到广场执勤是不是每人得配一把枪啊?”爱因斯坦问。
“配枪?给你配个滋水枪。”胡铮说,“咱们枪械课还没学呢,执勤能给你配枪,臭美吧你。”
“啊,也是……那如果碰见紧急情况了怎么办啊?比如碰见犯罪分子了。”爱因斯坦认真地说。
“这个……”这个问题倒让胡铮也为了难,他挠了挠大脑袋:“那就得肉搏了吧,反正我觉得不可能给我们枪。”
“没事,到时候咱们和学校申请申请,每人配一把警匕首,危急时刻没准也用的着,呵呵……”麻雀一边调侃一边撅帽子。
“你以为自己是小李飞刀呢?还警匕首……”那大侠放下手中的武侠小说鄙夷地说,“告诉你们吧,咱们这次到广场执勤顶多是维护维护现场秩序,市局这次让咱们上勤的目的也不是去侦查办案,只是为了增加治安力量。所以什么警匕首啊,配枪啊,趁早别想了。”
“那多没意思啊……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啊?”我问大侠。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我爸、我妈、我叔叔、我舅舅回归夜都上勤,这点小事我再不知道,白生在警察世家了……”大侠不屑一顾地回答。
“是,是,您是内部人士,我哪能不信大侠啊。”我连忙赔上笑脸。
“你在那儿干嘛呢?这帽子招你惹你了?”秦天看着麻雀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麻雀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用力地撅自己的警帽,“这是94级师兄教我的,叫警帽改装。”
“警帽改装?改成什么?再怎么改也是警帽啊?”秦天不解地问。
“嗨……老冒,等我改造完了你再看看,绝了!”麻雀出言不逊地说。平时要照着这话,秦天早飞过来施展擒敌拳了,但麻雀的举动确实引人好奇,所以秦天也就先压住了火气。
“看!好了!”麻雀最后又用力残害了警帽一下,抬手把警帽戴在了头上,大家一看那顶警帽果然有型了许多,可见警帽改装效果明显。
“麻雀,教教我怎么弄的?”平时话不多的希特勒张克竟也好奇地问道。大家迅速恢复了孩子的天真,围拢在麻雀身边。
“这个嘛……教你们容易,但得付出代价……”麻雀又开始摆架子。“来,希特勒同志,给爷捏捏腿。还有你,大脑袋,给爷捶捶背……”他说着就开始吆三喝四。
大家这个气啊,这小子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一对他温柔他一准蹬鼻子上脸。
“哎,听见没有啊?双木林,给爷去208偷杯水去……”麻雀继续发号施令。但他似乎忘了我们那向来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大脑袋胡铮第一个扑过去之后,众好汉陆续开始施展拳脚。
“杀人了……”207又响起了“动人”的惨叫。
被折磨后的麻雀老实了许多。在我们的威逼下他乖乖地教给了我们撅帽子的技巧,虽然他还口口声声地说被我们“轮奸”了。
“不错了,这要是在德国,早拉出去毙了。”张克说。
撅帽子其实并不难,就是把俗称大壳帽的警帽先从两边往中间撅,等撅到一定幅度了再从前后向中间撅,如此反复,直到把警帽撅得跟电视里香港警察的警帽形状一样为止。技术掌握了,大家便纷纷开始操作,为了让自己更帅一点,每个警帽都惨遭同志们的蹂躏,随着动作幅度的增大和力量的加强,大家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随着“咔、咔”的几声响,大脑袋胡铮、爱因斯坦的警帽都受了重伤。
“这可怎么办啊?”胡铮皱着眉头摆弄着自己那变形的警帽,他从帽子里面取出已被折断的帽圈,有些不知所措。爱因斯坦也十分沮丧,没想到本来想给它做个美容不料却毁了容。此时麻雀却捂着肚子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让你们轮奸我啊,这下遭报应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了麻雀在传授技巧时做了手脚。既然刚才是武力解决,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胡铮为首的义愤群众再一次将麻雀按倒在床,经过再次将其“轮奸”,逼他承认了“犯罪事实”。麻雀隐瞒了警帽改装技巧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撅帽子前应先用温水把易折的塑料帽圈焐软,俗话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我们那可怜的警帽就这样被自己无知的主人残害了。补救的方法倒是还有,但效果却不尽人意,胡铮和艾维维虽然用胶条接好了帽子里的帽圈,但警帽的形状却变得奇怪起来。胡铮同志本来脑袋就大,再戴上这顶前弯后翘四周塌陷的警帽,直接导致其在此后的一次集合中不幸被6班的同志们冠以了一个新的称呼:“济公”。
为了搞好香港回归夜的执勤,学校对我们进行了全方位的集中训练,内容主要包括执勤任务的相关法规学习和军姿队列训练。法规学习倒是不难,而军姿队列训练就不一样了,虽然距入学军训还不过一年时间,但那些训练成果也确实被我们荒废得差不多了,可是为了这次光荣的使命,我们在训练中都格外地认真刻苦。我们穿着整齐的制服站立在火热的阳光下,晶莹的汗水从我们脸上滑落,虽然站姿和表情都与军训一样,但我们的制服上却已戴上了庄严的肩章和臂章,头顶已镶上了闪亮的警徽,我们已不再是往日师兄们戏称的民团乡勇,而是真正的新一代人民警察。
李主任更是把这次任务上升到了爱国的高度,李主任背着手反复地教导我们“天安门广场无小事,回归夜更无小事”的道理,萧干事也说了一大堆诸如“警察是首都形象”的话。虽然当时的执勤任务现在看起来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执勤,但当时我们确实认为这任务已经近乎于历史使命了。我们这些还未走出校门的警校学员竟在一夜之间与首都形象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经过长达一周的军姿队列训练,我们于1997年6月30日14时许准时踏上了开往天安门广场的客车。十余辆大客车载着警校千余名学生行驶在北京街头,这是我们第一次集体着装踏出校门。我们一个个警容严整,脸上充满着严肃、坚毅以及紧张,似乎客车并不是开往广场,而是开往实现我们自身价值的战场。警校距离广场并不是很远,1个小时的路程尽显我们的风光,大客车前有学校的警车开道,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我们为之骄傲而自豪,那种感觉至今难忘。
路上的愉悦随着天安门广场的临近迅速升级。鲜艳的彩旗、数以万计的人群、高耸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宽广无边的广场映入了我们的眼帘,虽然此前我们曾无数次地来过这个伟大的广场,但穿着制服站在广场还是第一次。天安门广场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更加热闹非凡,历史博物馆门前的倒计时牌跳动着香港回归前的最后几个数字,广场人山人海,激动的人们等待着即将来临的伟大时刻。我们下车前再次检查了彼此的警容,之后在李主任、萧干事的带领下,雄纠纠气昂昂地向广场迈开了脚步。“跑步……走!”随着萧干事的一声口令,我们96级1队的全体学员整齐划一地迈开了脚步,广场上顿时回荡起了“咚咚咚咚”相同节奏的踏地声,“警察”这个词语在此时变得更加鲜明具体了。
到达指定位置后,我们便以班为单位开始了执勤任务。说是执勤,其实远没有我们想象的复杂艰巨,我们每隔10米站一个人,执勤期间不允许乱走乱动,只有各班班长巡视时可以走动,说白了就是让我们在天安门广场拔军姿。我们一个个挺胸抬头,“两挺一瞪”做得丝毫不差,拥挤的人群在我们的身边穿行往来,孩子在我们四周嬉戏喧哗,而我们却宛如雕塑一般牢牢地钉在广场上。我们的一举一动关系到的已不仅仅是个人的成败和集体的荣誉,我们代表的是整个首都警察的形象。萧干事说的更加精练,我们此时代表的就是北京。
执勤过程中也暴露了许多我们自身存在的缺憾和不足。我的任务虽然只是在广场站岗,但时常要回答行人提出的问题,这让我这个先天的路痴感到十分为难:一个东北口音的老大爷问我去故宫怎么走,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之时,大脑袋胡铮帮我解了围,他耐心地给老大爷指点了故宫的方向,我这才惭愧地得知故宫竟然仅有一路之遥。大爷刚走又过来几个问路的外地女学生,她们问我去西单的10路车站在哪儿,我仍是一无所知,最后还是胡铮给指了路。在我感叹惭愧之时,又一个小学生跑过来交给我捡到的10元钱,我刚要接过钱却被秦天拦了下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警察职权,所以这10元钱按规定要交给天安门分局的民警。总之我洋相百出,刚刚拥有的自豪又迅速被惭愧所取代。当然也有一些搞笑的事发生,比如有一个老乡特正规地问胡铮:“听说天安门城楼子不是放光吗?怎么现在没有啊?”胡铮正不知该如何解答,从旁边又走过来的一个老乡说:“这大白天的,城楼子放光你也看不见啊,要放光得等天黑了,到时候太亮了还得罩上苫布呢……”
其他学员也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爱因斯坦帮着把一个老太太送过了马路,却发现送错了方向;麻雀按老民警的指挥没收了一个小贩手里的国旗,却因为爱国心切将国旗发给了路人而遭到批评;张克放弃了平时的冷漠作风,第一次笑着解答群众提出的问题;秦天在巡视过程中被记者拍了照,照片登在了第二天的报纸上。同样幸运的还有胡铮,他在认真解答了一个路人的询问后,不但被一旁的记者拍照,还被老民警记下了姓名,后来我们才得知问路的人竟然是公安部检查团的某位领导,他是在未作通知的情况下进行暗访的,对胡铮同学热情耐心的解答大为满意。所以大脑袋胡铮的身影于次日赫然出现在了某公安报的头版上,照片上他顶着那顶“济公”帽子正笑容可掬地为领导指路,这情景真是让我羡慕、嫉妒、恨。我只能在回家后指着报纸上照片的边缘对父母说:“看,那是我的腿。”
17∶00的时候,指挥部发出了命令,要求组织全体警力对天安门广场进行清场,为晚上的欢庆节目作准备。我们便以人民纪念碑为中心向四周开始疏导人群,广场上人群摩肩接踵,疏导起来十分困难,一时间人声鼎沸、场面混乱,我们没有喇叭,就扯着嗓子大声劝导,但态度还仍要保持和蔼,经过半个小时的努力,天安门广场才恢复了安静,人群被按时疏导到了广场的四周,我们的嗓子也都已经喊得沙哑了。
在站了3个多小时标准军姿之后,95级师兄替上了我们的位置。我们第一轮的任务完成了。我们虽已感到疲惫不堪,但丝毫没有懈怠,仍旧警容严整、口号响亮,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中山公园的方向跑去。因为是特殊日子,所以中山公园里并没有游人,在萧干事宣布就地解散休息的一刹那,我们这些刚才还精神抖擞的威武之师顿时东倒西歪起来,我和胡铮一屁股坐在了身旁的长椅上,这才感觉到从自己腰部和背部传来的阵阵酸疼。
“累死神探了……”麻雀躺在旁边的长椅上,半死不活地说。
“行了行了,给贝勒爷留个地方。”那大侠踹了麻雀一脚,坐在了旁边。
爱因斯坦、秦天和张克也纷纷聚了过来,大家身体虽然疲惫,但还是掩不住初次上勤的兴奋和喜悦,大家打开了话匣子,回味起刚才3个小时的所见所闻。
“胡铮,你丫说说,刚才是不是看出来人家是领导了才那么热情的?”麻雀不怀好意地问。
“放屁!咱们警察对待群众要一视同仁,我可不像你,没收来的国旗还敢乱发……”
“你……”麻雀不料会被胡铮揭短,气得坐了起来:“我还不是看那些外地人手里没有国旗,你说说,虽然非法经营不对,但广场上那么多人买国旗还不都是因为爱国吗……你……”麻雀还越说越激动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好心。”那大侠拍着麻雀的后背说:“其实咱们今晚能站在广场上已经很幸福了,中国有那么多警察,能在今天到广场上勤的才能有多少?”
“是啊,有多少外地警察一辈子都还没来过天安门呢,咱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已经很幸福了。”我也点了点头。
“要是能带相机来就好了,起码以后能留个纪念。”爱因斯坦插话道。
“你别天真了,咱们今天是来执勤的,又不是来玩的,还照相呢……”秦天半闭着眼睛说。
大家越说越热烈,张克却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一言不发,似乎有什么心事。
“希特勒,你想什么呢?”麻雀问。
张克一愣,迅速将头扭向一边,似乎被打断了思绪,在他回头的一瞬我们看到了他眼里的泪水。
“你怎么了?张克?出什么事了吗?”我关切地问。
“没什么……”张克转头擦了擦眼泪说,“我在想,如果我爸爸活着的话,他今天应该也在广场执勤呢……”此语一出,大家顿时沉默了起来,心中的愉悦和兴奋顿时化成一种沉重的伤痛与酸涩。我们看着张克被阴影挡住的脸,不知该说什么。
“哎,你们说按这个顺序咱们能在香港回归时站在广场上吗?”秦天转移了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嗯……我算算……”那大侠也接茬道:“咱们5点半下勤,3个小时后8点半上勤,之后11点半下勤……哎,坏了!正好赶不上啊!”
“对啊……那怎么办啊?”经他们这么一说大家都着急起来。
“咱们来这儿就得亲服看到回归时刻,要不多遗憾啊……”爱因斯坦在一旁喃喃地说。
“是啊是啊……要不咱们和李主任说说,不让咱们撤下去不就行了。”
“对,就这样……”大家达成同识,就等着再上勤时向主任提议。
3个小时匆匆而过,当我们再次精神抖擞地踏上广场时,广场又已经人山人海,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表情。我们按规定站在了各自的岗位上,分享着周围人们的热情和快乐。而就在我们开始有些麻痹松懈的时候,一个突发事件发生了。
一名外国记者不顾我和胡铮的劝导和阻拦,硬要突破警界线进入禁行区域。虽然我们用英文反复说着禁止通行,但外国记者还是置若罔闻,同时粗暴地推搡我们,周围的同学见状都围过来帮忙,不料此举却招来了更多群众围观,一时间场面混乱,突然我发现在不远处竟然有一个手持摄像机的外国人在拍摄。就在我们忙乱之际,从四周跑过来了几个着便服的群众。
“哎,这里禁止通行。”我喊着就要过去阻拦,但刚走几步就被从一旁赶来李主任拽住了。
“别过去,看着就行了。”李主任说。
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在原地静观事态发展。没想到那几个跑来的群众并没有穿越禁区,而是跑到满口脏话的外国记者身边,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就往外走,同时那个拍摄的外国人也被两个群众拿走了摄像机,眼看一场纠纷就要开始,这时一辆巡逻车及时赶到,把所有人统统装车带走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事先演练过一样。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我们几个木然地站在原地。
“林楠,我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啊?”胡铮看着我说。
“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反正说不好……”
“说不好什么啊?”李主任说着走了过来,“你们啊,平时还自称自己是未来的侦查员呢,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李主任卖了个关子说:“刚才那个外国记者是故意在现场制造混乱的。每次有重大活动的时候都会遇到这些事,一些国外的敌对势力就是这样用合法的身份作掩盖来故意制造混乱,之后再将过程拍摄下来以造成不利于我国形象的影响。”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他怎么那么无礼呢……”我点着头说。
“是啊,所以你们在执勤的时候一定要遇事不慌,时刻保持良好态度。你和胡铮刚才做的不错,没有和外国人发生冲突,如果一旦不冷静行为出格的话,不但影响了首都警察的形象,还会给别人留下把柄。”李主任的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我和胡铮却听得有些毛骨悚然,真想不到在执勤中还会潜伏着这些意想不到的危机和陷阱。其实我们刚才之所以没有做出过激行为根本谈不到什么冷静或遇事不慌,而是纯粹的茫然和不知所措。第一次广场执勤就给我们上了一堂颇具震撼的现实课,看着散去的人群和依然欢腾如初的广场,我突然打了一个冷战。
“嗯……那刚才的那些群众是怎么回事?”胡铮仍然不解地问。
李主任转头看了看胡铮,叹了一口气:“唉……你呀,这些事还用我解释?黎勇,你告诉他。”李主任说完就向6班执勤的方向走了,留下胡铮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丫的智商是不是真在80以下啊?”麻雀鄙夷地说,“刚才那些能是群众吗?”
“什么?那不是群众是什么?难道是警察?”胡铮挠着大脑袋问。
“废话!”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随着回归计时牌上时间的点点流逝,离香港回归祖国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10、9、8、7、6……”7月1日零点终于到来了,香港正式回归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人群沸腾了,广场沸腾了,我们的心也沸腾了。义勇军进行曲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广场的大屏幕里播放着政权交接仪式。当不列颠联合王国的米字旗缓缓落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的时候,所有中国人都为此自豪,我们以富国强兵的崭新姿态向世界展示着新的中国,作为中国人,我们自豪!
香港回归的勤务不但让我们更加体会到了警察职业的光荣和神圣,也给我们带来了充分的吹捧谈资。回到宿舍后,大家纷纷开始了勤奋笔耕,迅速把执勤的见闻通过夸张的描述落实到书信上以便与笔友们分享。麻雀同志更是勤劳备至,他甚至在绘声绘色、错字连篇撰写书信的同时,将自己的一张警服照片夹在信中,准备一同寄出。他问我“暖味”怎么写,我想了半天不明白这是什么词,后来才明白他要问的是“暧昧”,我给他正了音并告诉他书写的方法,后来却发现他将此词用在了描述他与笔友的关系上,句子为:“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孩有了暧昧的感觉。”天知道那女孩收到信后会怎么想。
而天不作美,在麻雀把警服照寄给了笔友数天以后,却迟迟没有收到对方的回信,麻雀一时间情绪异常低落,常常在夜里伴随着胡铮同学的呼噜声唉声叹气,宿舍里竟也少了许多活跃的气氛。
不久麻雀就收到了那封期待已久的来信,在我们众目睽睽之下,麻雀愣是看了半个小时没有表情。后来在一声只有在被我们折磨时才会发出的惨叫后,麻雀宣布他的笔友已经出国了,她是在临上飞机的时候给他寄的这封信,里面除了对麻雀的安慰外,还祝福他一生平安。麻雀耷拉着小眼睛自言自语:“一生平安,那意思不就是一生都见不到了吗?”果真如此,那确实是最后一封信。
憨憨的大脑袋胡铮显然看不了麻雀的这种惨相,他安慰麻雀说:“别难过了,也没准还有机会呢?我记得一个名人说过,只要你对一个女孩说出了我爱你,就成功了一半。”
此言一出效果明显,麻雀顿时消去了满脸的悲痛,那样子颇似又给犯毒瘾的人注射了吗啡:“对啊,我要是再给她去封信说明白了,也许她还会为我回国呢?”说着麻雀就开始找起了爱因斯坦的信纸。
“那句话不是名人说的吧。”一向沉默寡言的张克一语惊人:“那句话应该是《古惑仔》里山鸡说的……”张克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大家的共鸣,名人名言的分量也随即大打折扣,而一旁已开始摆弄纸笔的麻雀却仍充耳不闻地继续奋笔疾书。那大侠摇着头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接下来的事情也在预料之中,那封信自然石沉大海。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麻雀当然不是后者,在经历了那次意料之中的感情挫折以后,麻雀并没有消沉低落,而是将战略由重点钓鱼转变为广泛撒网。随着一次一次接踵而来的打击,麻雀同学变得异常坚强,这更为他在今后几年中成为类似“樱木花道”的失恋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麻雀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固执地认为会在某日收到大洋彼岸的回信,他甚至还查了自己的星座运势,并得知巨蟹星座最近正走桃花运。想象力丰富的麻雀顿时恢复了生机,把身边的许多细节都纳入到桃花运开始的线索之中。一次集合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两位95级的师姐正对着他笑,便顿时春心荡漾地开始胡思乱想,之后的整个下午都沉浸在自顾自的窃喜中,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央求小蔓替他去问问那个微笑的含义。小蔓在他的无赖纠缠和冰棍贿赂下只得无奈前往,在旁敲侧击之后却获得了一个令麻雀意想不到的答案。
“当时那俩姐姐在说,那个孩子长得真像麻雀……”小蔓眨着大眼睛说。
现实与想象的差距再一次将麻雀击倒,在众人一片嘲笑声中他顿时像没了气的皮球瘪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我也收到了小蔓的来信。
叶子:
收到你的来信很高兴,由于我们学校近期有香港回归的执勤任务,所以回信稍迟,别见怪啊。
回归夜你一定看电视了吧,告诉你,那天我就站在广场上,直接目睹了香港回归的最后时刻,这对于我来说真是终生难忘的幸福,你能体会到吗?
通过看你的信,我觉得你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在等待被别人肯定,从你寄来的歌词可以深深体会到。特别是那首《风》,我觉得就是你自己一种状态的体现:“风带着尘土,不停飞舞,停不下脚步;风无人拦阻,奔向它的路途;还来不及看却已经飞到另一个远处,它已找不到回家的路。”写得真好,真羡慕你的才气。风的飞舞在人们看来是盲目而悲哀的,而对它本身却是一种毕生的追求与超越,超越的过程是痛苦的,但只有经历过这种超越才能感受到生命的辉煌,你是个像风一样勇敢的人,是吗?
顺便给你寄一首我新写的歌词,希望你能把它谱上曲。
那些
那些做过却未成的事,也许就这样不理不问,
那些爱过的走远的人,回忆仍停留最美的时分,
那些说过却忘记的话,是否如今还存在疑问,
那些留下的淡淡的吻,仍在心上留痕;
那些长久未再看的信,还有当初的爱恨,
那些散去的老去的人,是否还怀念相守的温存,
那些说过的忘记的话,也许是谎言欺骗,
那些不停在转动的年轮,让无数人离分。
那些儿时的天真,如今是一些什么灵魂,
那些所谓的成长,所谓找不回的青春,
那些徘徊困顿,那些孤单的人,
那些无法安眠的夜,还有冷冷的清晨……
小蔓
1997年7月5日
我读着信,一种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小蔓对我敞开了心扉,逐字逐句说的都是真情实感,而我呢?却恰恰相反,每一句说的都是谎话,我虚构了自己的身份,伪造了自己的学校,甚至连自己对小蔓的感情都不敢承认,我以如此卑劣的方法欺骗着我朝思暮想的小蔓,有什么资格被她称赞,有什么资格再夸夸其谈呢?我正沉浸在这种难以名状的酸涩愧疚中时,手里的信却突然被抢走了。
“干什么!”我惊慌地去抢夺信件,却突然发现抢信人就是小蔓。
“呵呵,我说林警官怎么看《刑事侦查月刊》这么认真呢?原来是在读信,一定是女朋友写的情书吧……”小蔓顽皮地说。虚幻与现实的迅速对调让我恍如隔世,而紧张随即占领了我的大脑,此时小蔓手中晃动的仿佛已不是书信,而是一颗随时要爆炸的手雷,那爆炸的威力足以把我们之间的友情炸得粉碎。
“快还给我,别闹了!”我焦急地说。
“不给!就不给!”小蔓笑着说,清纯的脸上挂着天真的表情。
“快给我!好小蔓了!叫你小蔓姐还不行……”我不知如何是好,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还你可以,但得让我看看那个女孩的名字!”小蔓故意拉长声音说,“嗯……我来读一下情书的内容。”小蔓说着从背后把信拿到眼前。
“你快还给我!要不我急了啊!”我大声地冲小蔓嚷着。紧张的情绪让我失去了理智,整个图书馆的人都在往这里观看,小蔓也没料到我会这样对她,愣愣地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顿时后悔了起来,真希望此时能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面前的小蔓已经泪光闪闪,受了委屈的她当然不能理解我发脾气的真正缘故,但看着小蔓手中的那封书信,我不知该如何收场,一时间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脑袋里也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哎,拿来让我看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大脑袋胡铮抢过了小蔓手中的信:“嗯……我看看……亲爱的,林楠……”胡铮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你们欺负人!”小蔓美丽的小脸气得变了形。她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图书馆。我愣在了那里,既想过去劝小蔓,又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入手,一时间手足无措。
“行了,走吧,这个结果不错了。”胡铮的提醒把我拉回到现实,我在周围无数双惊异的眼神中,匆匆收起了信。多亏胡铮啊,要不是他的及时相助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我对小蔓的恶行却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从那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小蔓都不理我。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现实生活中讨好小蔓的同时,却又不得不在信中痛斥小蔓那个男同学的小气和野蛮。同时扮演两个角色的感觉真不好,因为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14·
吕铮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