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好起来了,时间自然就过得快了。一转眼我们扎根警校已经两年有余了,校园的生活已经适应而熟悉,课程学习也按部就班地继续,而我们却越来越有闯出去看一看的冲动,那冲动让我们躁动不安,让我们跃跃欲试。而引起这些冲动的原因就在于94级的师兄们带回来的那些消息。
我们在警校的第二个年头,94级的学员已经实习完毕,准备毕业分配。一年的时间让这些昔日的学员得到了充分的历练,不善言辞的开始健谈,健谈的更掌握了沟通方法,一群昨天还在球场上为了场地大吵大嚷的孩子变成了谈吐适度、举止稳健的未来警官,让我们看了无不羡慕备至。不但如此,他们那些实习中的案例和故事也纷纷被编成了段子,我们经常是怀揣着崇拜围着师兄们听他们讲述实习中的故事。虽然当时的那些段子现在看来早已习以为常,无非是些涉暴涉黑的案件或是扫黄打非的细节而已,但那时我们确实听得足以入境了,就连博览群书、恃才傲物的那大侠也听得连连叫绝,而且每当师兄讲起扫黄打非的细节之时,爱因斯坦同学总会蹑手蹑脚地关上宿舍门,以防师兄所转述的抓奸细节被其他宿舍误认为是黄色小说的片断。
而当我们乐此不疲地倾听再倾听的时候,94级的师兄却要离开这片绿色的校园了。经过一些必经的考试程序后和毕业典礼后,94级开始分配工作单位。警校的分配仪式很特别,在进行完94级毕业典礼后,94级的全体学员都集中在了我们的宿舍楼前。学校老师在空场四周的白杨树树干上分别贴上了诸如“西城分局”、“朝阳分局”、“市局一处”等单位名称,之后由各队的主任分别宣读分配名单。我们趴在宿舍窗台上羡慕地往下观看,每当有学员被叫到名字,必然会有一个笔挺的身影庄严地从队伍里跃出,之后在一声清脆的磕腿声中完成标准的立正姿势,那感觉让我们心驰神往。
“真牛B……”麻雀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们总算修成正果了……”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咱们还不是总有这么一天。”秦天坐在桌子上说。
“是啊……但还要熬好几年呢,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流泪呢?”麻雀托着腮问道。
“他们是在向自己的昨天告别啊,告别警校的生活,告别这片绿色的校园。”我叹了口气。
“别这么酸文假醋的,林大音乐家。”麻雀一跃而起,“告别有什么不好,我是在这个绿色的监狱里快憋死了,巴不得早些离开呢。你没听警校10大怪里说吗,‘一旦实习就全重来’,在学校呆得太久没用,还不如亲自到社会上闯一闯呢,那感觉多刺激多威风。”
“你丫就知道威风,等毕业分配时非给你分到技术队里去,到时候整天让你扫指纹,看你怎么当神探亨特。”胡铮顶着大脑袋说。
“呸呸呸,别咒我啊。”麻雀正色道:“当警察就得干刑警,我要干不了刑警就辞职!”
“你丫就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胡铮回答。
“必须得当刑警,一等警察刑警队,个个都像黑社会……”麻雀的嘴边时常挂着警校流传的顺口溜,他对顺口溜里的内容深信不疑,甚至一度把谈资当成了真理。
警校10大怪的全文是:冬天吃白菜,夏天吃海带,男干事专找女学生带;被子不敢盖,帽子藏皮带,一关就是一礼拜;写信成麻袋,三年不让爱,一旦实习就全重来。说是10大怪,其实只有9条,至于到底有没有第10条,那就要追问10大怪的始作俑者了。我历来不同意警校10大怪是由一人所撰,而认为这一定是集百家所长的历久弥新结晶,而这看似荒诞的9句顺口溜却凝聚了我们当时的警校生活,它是警校学员从军训一直到实习生活的真实写照。而“一旦实习就全重来”就指的是比较深层次的问题了。警校的课程虽然全面系统,但毕竟警察是个实务性的工作,光靠理论是行不通的,所以警校学员一旦实习往往有“在校3年不如实习1年”的感觉,经常会出现在警校学习好的尖子生到社会处处碰钉子,而调皮捣蛋分子却如鱼得水的状况,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警察工作的特性,那就是在重知识的同时更加重视能力,10大怪中的最后1怪“一旦实习就全重来”也就这样孕育而生了。
匆匆送走94级师兄们之后,校园便冷清了许多。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久97级的师弟们也进入了校园,每每看到他们在操场上晒得流油的拔军姿和灰头土脸的队列训练时,我们便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昨天。麻雀常常会大爷似地坐在看台上指指点点,不断地说:“看那小子,正步比我跳的还厉害呢”,而其他各位也纷纷找到了新的“机械战警”、“铁拐李”和“僵尸”,大家都能在新学员中找到自己原来的影子和曾经的艰苦生活。虽然时间早已流逝,已今非夕比物是人非,但这种回忆也常常会变调走味,麻雀这家伙就迅速从善意指导变为恶意挖苦,不断听到他嘲讽指责的声音,而我们也会不禁感叹幸亏他不是教官只是一只麻雀,要不这些莘莘学子就更要倒霉遭殃了。
94级各队完成了分配工作,一辆辆不同的交通工具驶来,有分局派来的大客车,也有市局单位的小轿车,有的甚至就是110警车,同学们在欢笑声中祝福着各自新的生活,又在分手中以泪洗面。94级400人的队伍逐渐减少,一辆辆汽车带走了昔日的警校学员、如今的见习警官,绿色的校园也同时失去了一片朝气蓬勃的绿,而这片绿即将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公安事业中去,成为整个森林的一部分。
随着秋天的来临,校园的绿色逐渐被深浅各异的黄色取代,唯一不变的绿色就是我们身上的制服,这身绿色在一片枯黄中显得格外鲜艳亮丽,也为这个萧条的季节带来了一丝生机。
我们依然继续着各门专业课的学习,虽然内容依旧令人乏味,我们还是从中找寻到了诸多乐趣。
在阶梯教室上大课人数比较多,课上的沉闷与下课的喧哗吵闹反差鲜明,简直是天堂地狱。下课的教室像个市场,最常见的活动除了聊天以外,就要属警体课的“实战演习”了。注明一点,该演习为同学们在课后自发组织的警体活动,地点是出了操场的任何一处地方,活动目标具有随意性,当然有时也会有典型性,比如麻雀同学就是主要目标之一。而6班的“实战演习”更加壮观,以陈北为首的演习小组常常拳拳到肉的在目标身上发出武侠片里才有的“嗵嗵”声,让我们叹为观止。而许多同学也会抽空在教室里练习“轻功”:为了图省事,8班的顾磊就经常直接踩着桌子跳出教室,那样子颇似武侠小说中描述的“凌波微步”。但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顾磊在一次矫健地施展轻功过程中,失足将桌子面踩折,气得老师咬牙切齿地自我检讨:“是我不好,没告诉同学们桌子不能踩。”
课桌的损坏可以修复,而课桌面上留下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墙壁上留下的东西叫壁画,多年以后可以作为考古证据,纸上留下的东西可以记载历史,而桌子上留下的东西却一向不为人们所重视,甚至一度被列为不文明的产物,那就是课桌文化。
大阶梯教室是各年级学员上大课的地点,所以课桌文化也就汇集了各级学员的精华,课桌文化展现了我们这些新一代警校学员的文化功底,留诗的、画画的、写作弊题的,总之花样繁多。我随便找了一段(因为阶梯教室的课桌是连在一起的,所以称为一段)桌子,上面的内容有:
“加油!还有最后三天!”
“刘宏是个王八蛋。”
“只有倒下的英雄,没有退后的勇士。”
“ACBCADAACCACADD”
“1997年9月9日”
“马小芳马小芳马小芳马小芳马小芳(外加数颗大桃心)”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法庭调查包括:1、公诉人宣读起诉书;2、讯问被告人;3、询问证人……”
“SHIT!!!”
“问世间情为何物,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写信急需!哪位大哥知道,多谢!”
“show me the money无限金钱black sheep wall显示全部地图Power Overwhelming无敌……”
“我是一块冰,吃了肚子疼……”
同时还有许多枪炮、汽车、房屋、同学老师的肖像、甚至“人体艺术”之类的画作。
我不但在课桌上找到了各位高人的思想片断,而且竟然从中发现了众多的哲学家、艺术家、甚至画家,而我也投入到了课桌文化的创作中去,施展开自己的文学创作和绘画才能,从此兢兢业业、笔耕不断,一时间大脑袋胡铮虐待麻雀的连环画得到了大家的好评,猴子进化为爱因斯坦同学的过程组图也让人信服。而在自己创作的同时,我还与未曾谋面的一位高人对上了诗,虽然具体的遣词造句早已忘记,但有一次他留下的“身在林中不知绿,离去方恋橄榄衣”却让我记忆犹新,这两句话让我在日后的工作中不断深有体会,里面的深意也逐渐理解。
课桌文化让课桌随着我们的肆意挥洒变得日渐“多姿多彩”,正当我们创作按部就班、涂鸦井然有序的时候,学校却不近人情地严肃了纪律,禁止损坏课桌椅,之后我们那些思想的精华和传世的文艺作品便被无情地清洗抹去,留下的空白桌面顿时失去了对我们眼球的吸引力,而老师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在这个秋天,我警校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悄然来到,那就是警校的艺术节。
警校艺术节会在每年年底召开,活动包括两大部分,警校各队的合唱比赛和学生的文艺表演,可谓是警校文化生活中的一大盛事。小蔓是96级1队的文艺委员,组织活动的任务当然就落在她的身上了。因为比赛的结果直接与各队的日常评比挂钩,所以李主任、萧干事也格外重视,特地召开全队会进行工作部署,那感觉似乎不是作艺术节的准备,而更像是准备一场战役。合唱一直是我们队的弱项,上次的比赛成绩几乎可以用悲惨来形容,这直接导致了李主任对此项活动的信心不足,但我却对此跃跃欲试,因为那大侠说过:出其不意显身手,以弱胜强真英雄。如果能把期待不高的冷门做好,结果必然要强过做好任何一个热门,而且更关键的是,如果我能接手合唱比赛,那就等于拥有了与小蔓合作的机会。
机会不等人,我主动向李主任申请,并把自己创作的《九六·一队歌》一并献上,李主任正在求贤若渴之时,见此当然高兴还来不及。所以经过简单的过关斩将,我便得到了负责训练全队大合唱的权利。小蔓对此也颇为惊讶,她拿着我创作的队歌认真看过之后突然问我:“这个真是你写的吗?”
“当然了,难道你还不信吗?”我反问小蔓。
“嗯……不是。”小蔓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小蔓没头没尾地说。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从小一直学钢琴,要不是为了当警察,我早就考音乐学院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考呢?”小蔓问。
“因为……”我察觉到小蔓语气里奇怪的东西。“嗨,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文艺委员同志,你这么刨根问底的像是在查户口啊。”
“呵呵,我就查户口了,堂堂的警花查你户口你还不服啊?”小蔓又恢复了顽皮的样子,“林大音乐家,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我心头一惊,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紧张。“我像一个人?像……谁?”
“像……”小蔓故意拉长了声音,“像你们宿舍的黎勇,油嘴滑舌不让人相信。”
“胡说!”我在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小蔓同志,你说我可以,但绝对不许侮辱我的人格,最次也得把我和周润发、刘德华比啊,怎么能和四害之一的麻雀相提并论呢!”我义正严词地反驳。
“哈哈哈哈……”小蔓又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好了,说说正事吧。”我生怕触及敏感问题,转移话题说:“你觉得这首队歌怎么样啊?”
“嗯……还不错。”小蔓倒是毫不怜惜夸奖,“但我觉得和专业的比起来,还有差距呦。”
“专业的?就跟你认识专业音乐人似的。”我不知不觉又绕回到这个话题。
“呵呵,是认识一个,但根本没见过面……”小蔓说着似乎走了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好了好了,别问了。你的作品我基本通过,从明天起咱们开始教大家唱吧。”
我点了点头:“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始教大家?我问问你,你现在会唱了吗?”
“这有什么难的,告诉你,我从去年就开始自学简谱了,你这个曲子难不倒我的。”小蔓说着就拿起谱子哼唱起来。
九六·一队歌
词曲:林楠
我们怀着共同理想走到了一起,
带着几分憧憬几分稚气穿上橄榄绿,
稍息立正队列看齐,高喊一二一,
这是我们坚定的作风和严明的纪律。
啊……啊……九六·一,
你的凝聚力让金盾更光辉!
啊……啊……九六·一,
你为公安事业贡献力量!
今天我们奋发学习,明天去为祖国站岗,
坚定勤奋求实严明,校训时刻记在心里。
小蔓边哼边唱,歌词曲调竟然丝毫不差,我看着她唱歌的样子入了神。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小蔓盯着我说。
我也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你识谱还挺快,没想到你也学过音乐啊。”
“也谈不上学音乐,实话告诉你吧,我有一个好朋友在音乐学院附中,他也会写歌,我都是和他学的。”小蔓眨着大眼睛说。
“和他学的?是他教的你吗?”我明知故问。
“这倒不是,他是我的笔友,也会写歌,刚开始通信的时候他每次给我寄来词曲我都不认得,后来我就买了好多书去自学识谱,现在不就会了吗?”小蔓说得很简单。
“笔友?那你见过他吗?”我继续明知故问。
“嗯……现在还没见过,但我想早晚有一天会见到他吧……”小蔓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回答,“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哎,你问这个干什么!”小蔓突然回过味来,“差点被你骗出来更多隐私,坏蛋,你可不许对别人说啊……”
“呵呵,那可说不准,这个秘密一传十、十传百,成为全国皆知的秘密。”我学着广告里的话开玩笑地说。小蔓的表情已经让我找到了一些答案,那就是叶子在她心里的位置,我怎么能想到,小蔓为了能唱会那些歌曲竟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学会了识谱。也许我应该高兴和窃喜才对,但我却一点也没有感觉,我甚至觉得随着叶子与小蔓在虚幻世界中的靠近,我与她在现实世界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跳出这个自己设的牢,也许真是该让叶子离开的时候了。
合唱节的训练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宿舍楼里开始不断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唱声。作为临时战备小组的小头目,我终于拥有了吆三喝四的权利,虽然权利有限而且期限短暂,但我仍然乐此不疲地以此开展打击报复。我不但在众人面前指指点点,而且还多次恶意点名让麻雀和大脑袋同学作为领唱。麻雀是先天的五音不全,而大脑袋胡铮则是公认的找不着调,这二位合起来,那声音基本不亚于那大侠每天夜里的狮子吼了,所以每每我让二位领唱,总会引起哄堂大笑,让他们出尽洋相,当然,他们的洋相自然就是我的快乐了。一时间我在宿舍的地位迅速上升,只要我一声令下,麻雀等人顿时为我服务,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啊。
经过多次对邻楼的噪音污染,全队同学对我写的队歌基本驾轻就熟了,我亲自培养了自己的第一批歌迷,虽然用的是李主任的威严,使的是强迫性的手段,但毕竟可以第一次听到别人唱自己的歌,那种感觉妙不可言。李主任听了我们的汇报演出后给予了充分肯定,并指出要进一步把好“人”这一关,不必全员都上而要选取精良,因此麻雀和大脑袋胡铮便被无情地驱逐出去了,这直接导致了我在宿舍里遭到报复性的殴打。
·17·
吕铮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