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体课的射击训练终于开始了，我们在摆弄了一月有余的板砖、空枪以后，终于可以枪弹结合地训练“人枪合一”了。拿起沉甸甸冷冰冰的五四手枪，一种豪迈的感觉顿时充满了我的全身，那感觉迅速把那大侠说的“矮击”、“射小”的爱因斯坦以及麻雀的板砖理论都统统挤走，在心中占领最主要的位置。每次手里握着它，我都能迅速找到一名真正警察的感觉，我似乎成为了电视里那些英武神勇的刑警，正准备拿着手中的武器去制服犯罪，面对恶贯满盈的罪犯，我一枪撂倒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胜利，之后我还会像电视里的经典镜头一样，轻描淡写地吹一吹枪管里冒出的热气，那感觉太绝了！而感觉毕竟只是感觉，等我们开始真正训练射击的时候，才发现“一枪撂倒一个”简直是痴人说梦，我们各个都出着洋相，那样子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首先是要说大脑袋同学胡铮，该同学被称为“机关枪”，他似乎和靶子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只见他面目狰狞、头上青筋爆胀，把“五四”当成了微冲，使着吃奶的劲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将弹夹里的子弹射完，那感觉颇有抗美援朝时解放军战士冲锋陷阵的气势。但射击讲的是精准和质量，“机关枪”胡铮速度虽然快，弹考试成绩却不理想，10发子弹射击的总成绩常常连50环都过不了，这使他不但颜面扫地而且背上了“浪费子弹”的恶名。还值得一提的是，胡铮同学在与手枪的接触中常会弄伤自己，比如他曾在拆枪的时候被夹掉了肉皮，在射击的时候因为持枪手势不对，而被后坐的套筒座擦伤了手，胡铮因此被同时冠以了“容易受伤的男人”的称号。而军训时的素有“小艾飞刀”称号的爱因斯坦却也威风不再，他对手枪的态度总是必恭必敬、小心翼翼，常常在射击开始的命令后半天不敢开一枪，直到我们“噼噼啪啪”过后已射尽子弹开始查枪的时候，爱因斯坦同学仍然瞄着准，在诼磨着第五或第六发子弹怎么打。韩老师严厉地批评了小爱的行为：“枪械的使用是总是以武力对抗为开始，在战斗中即使你能达到很高的准确率，但仍必须保证自己的射击速度，如果不能靠射速有效压制敌人火力的话，那再精确的瞄准也无法实施，你会迅速失去战斗的主动权，要按爱因斯坦这个打法，在战场上早被对手击倒好几回了。”
而作为207精神领袖的那大侠，其射击训练中的散弹更是出神入化。大侠举手投足确实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我们打靶他偏打草，经常在训练场上看他连开数枪，将靶子前后的杂草打的乱飞，而靶子上却安然无恙的一环都没有，搞得我们都替他难堪。成语里有个“弹无虚发”，而大侠却是“弹弹虚发”了，看来身为满清后裔的那大侠虽然继承了王者之风却退化了大草原上骑射的功夫，虽然精通“矮击”与“射小”的歪理邪说却对冤假错案的“射击”一窍不通，悲哉啊悲哉。可见理论必须练习实际，没有实际的理论只能停留在书本上和那大侠的嘴上，而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战斗力。
秦天是高傲而自负的，他的射击成绩也确实不错，但自负可以，但决不能目空一切。秦天虽然身为五班射击训练组长，却总在这个毛病上栽跟头。射击在要求精准的同时，对动作也有很严格的要求，比如持枪姿势、握枪姿势、站位等等，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恰恰是完成每一次精准射击的前提和保障，而秦天总是在射击场上犯重结果轻过程的错误，射击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盲目自信的不负责态度，枪械事关重大，事故不出则已，一出就是大事，正所谓“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必成后患。”秦天正应了这句话，他射击训练组长的宝座也随之因为两个事故而被麻雀顶掉。一次是秦天射击后没有按规定收枪，最先射击完毕的他为了显示自己的熟练，竟然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耍起了枪，当他无意中将枪口回冲的时候，我们哥几个被吓得一下全趴在了地上，其中也包括韩老师。虽然韩老师对此事大发雷霆，并且让他抄写了《枪械使用常识》及《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各一遍，而秦天却仍然触动不深，这直接导致了第二次事故的发生以及秦天被罢官免职，第二次事故的发生不能算是偶然，因为秦天没有按规定验枪，就在他收枪的一瞬间，手枪突然走了火，子弹狠狠射进了他面前草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弹孔。在所有同学惊魂未定的眼神中，韩老师气的飞跑过来一脚把秦天踹倒在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让他动过枪。秦天的疏忽大意不但差点造成对别人的伤害，而且在他自己心里也留下抹不去的阴影，这也直接导致了秦天射击成绩的下降。
秦天的丢官免职让麻雀春风得意起来，虽然该人的性格恶劣举止龌龊，但枪法却十分了得。麻雀的枪法在全班甚至全队都是属一属二的，他的最好成绩是90环，甚至在一次射击中连续打过五个10环。后来在我们的分析研究下，总结出了麻雀射击精准的原因，那就是他有一双聚光的小眼睛。凡是打枪都得瞄准，要瞄准就地必须眯眼聚光，而麻雀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却整天聚着光。即使在黑天，漂亮警花脸上新起的痘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别说9环、10环了，如果按韩老师说的“射击时要把眼睛从平光镜变为望远镜”的话，那麻雀的眼睛就应该算是显微镜了。
我与张克的技术平平，谈不上好也算不得坏。我每次射击都基本可以达到及格的标准，总体来说中规中矩。而张克虽然射击成绩一般，但他的训练态度却是我们的楷模，热好军事的张克似乎天生就具有军人气质，他不但在训练场上认真严格地做好每一个动作，而且每当在宿舍里有了空闲，也总会拿着从上铺拆下来的床护栏来模拟持枪的动作和姿势，这间接导致了那大侠半夜几次险些从床上掉下来。
伴随着射击训练，查缉战术的训练也在警体课上同步进行。查缉战术顾名思义，就是指导警察进行清查、盘查以及缉捕行动的作战方法，这种训练要求实践性很强，所以韩老师授课的方式也基本是以实战模拟训练为主。我们今天被带到了学校外面的空地上，根据地形开展以抓捕为主的查缉行动。课程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我们在规定的时间内有效地制定抓捕方案，之后现场进行实施表演，每次四个人为一组，由我们五班最先开始。作为惯例我们用抓阄来决定谁当逃犯，最后大脑袋胡铮不幸落马，成为了本堂课的第一个罪犯，而抓捕大脑袋逃犯的光荣任务当然就落在我、麻雀和秦天的身上了。
之所以用“不幸”来形容扮演罪犯的同学，是因为每次查缉战术训练中最容易“受伤”的肯定就是罪犯。这里的“受伤”当然不是身体的受伤，而恰恰是比身体受伤更严重的心灵受伤，罪犯侵犯法律、破坏社会秩序，当然要严办重惩，所以训练场上常常会看到众警界精英义愤填膺地将犯罪扑到，之后慷慨激昂地进行“凌辱”的情景，虽然那里面难免有公报私仇之嫌，却也让人看了大快人心。但久而久之我们却发现不这么简单，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叫：风险与机遇并存，查缉战术训练也是如此，我们既然有当抓捕警员的机会，当然也免不了走背字当上罪犯，所以一时报复与反报复顿时充斥了原本纯净的训练场。麻雀咬牙切齿地跟我说：“这次非把大脑袋给废了！”也许他还记着上次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胡铮曾经当着众人骑在麻雀身上挥拳猛打，打的麻雀问候了无数次胡铮的直系血亲，要不是韩老师及时制止，估计麻雀同学不仅会饱受心灵伤害，还会像景阳冈的老虎一样命断拳下。而麻雀毕竟不比老虎，胡铮却不亚于武松，所以痛苦可想而知，仇恨可见一斑。
随着韩老师的一声令下，我们开始了查缉行动演练。按照训练规定的要求，我们制定了对持刀凶犯胡铮的拦截方案，首先由麻雀进行跟踪追缉，待大脑袋凶犯进入包围圈时再由我和秦天进行拦截，之后当然会实施枪械压制、命令放下凶器、控制凶犯双手、先上铐后搜身等环节。其实作为战术训练课程的查缉战术，并不要求我们在抓捕罪犯的环节上实施太多技巧，而是要在训练的过程中熟悉掌握查缉战术的过程和细节，比如追缉中对隐蔽物的选择和利用、拦截的方法站位以及上铐搜身的方法等等，而一到我们训练却总会被篡改走样，我们根本不重视追缉、拦截等方法，而是把主要精力用在了抓捕罪犯的环节之中，借着训练之机堂而皇之地打击报复。看来大脑袋胡铮同学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当胡铮同学走进我们的包围圈时，麻雀第一个从后面扑了过来。
“收网！”麻雀说着一脚飞向胡铮。
我和秦天也从一旁的土堆后跳了出来，直奔胡铮。
胡铮虽然憨厚，但在对待自身安全的问题上却绝不鲁莽。只见胡铮一侧身便躲过了麻雀的攻击。
“不许动！立即放下手中的武器。”秦天说着查缉训练中规定的对白。而此时胡铮哪还顾得了这些，他当然明白，即使自己老老实实地放下武器，麻雀和我这两个恶警也绝不会善罢干休，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胡铮把道具菜刀挥舞的虎虎生风，麻雀和我也一时近身不得。
“差不多了啊，开始下面的环节。”韩老师看我们路子不对，就催促着我们说。
“听见了没有？老师都有指示了，办吧！”麻雀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提着警棍就冲了过去。我和秦天也随后上前，一时间胡铮以一敌三，陷入困境。
就在我们与大脑袋胡铮缠斗之时，我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小蔓的眼神，那眼神是那么单纯、那么透明，那眼神曾出现在我无数个梦境之中，又让我深深陷入自责和愧疚的深渊。就在我稍一走神的时候，胡铮的菜刀挥到了我的眼前。
“哎呦……”我感到白光一闪，嘴里顿时充满了血腥味。大脑袋胡铮的菜刀不偏不斜正砍到了我的嘴上，让我从此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兔爷”生活。幸亏胡铮手中的菜刀是胶皮制的假货，要不别说是兔爷，估计我该去见阎王爷了。而就在胡铮憨厚道歉、秦天麻雀惊讶发愣的时候，小蔓却出人意料地跑了过来。
“怎么样啊？快让我看看。”小蔓关切地问。
我抬头看着小蔓，用手擦着满嘴的淤血。“没事，小伤而已……”我看着小蔓的眼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还说没事，快让我看看……哎呀，别用手擦了，那样会感染的。”小蔓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绢，擦起了我嘴上的鲜血。那像雪花一样洁白的手绢，顿时染上了斑斑的血迹。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顾着坚强地说自己没事。小蔓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怜惜，我也似乎从那里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希望。“小蔓，你原谅我了吗？”我口齿不清地说。
小蔓没有回答，继续为我清理着血迹。而就在我百感交集之时，韩老师已经厉声批评了半天那三位了。具体什么内容我已听不清楚，而从那此之后，我们警体课的查缉训练便规矩了许多。
我和小蔓在多日宛若路人后终于又站在了一起，我的心柔软得像要被融化了一样，一时间竟感觉不到了疼痛。我珍惜着小蔓在我面前的每一秒钟，珍惜着自己用鲜血换来的暂时温情，小蔓啊，你算是原谅我了吗？
在我经过一段当“兔爷”的日子之后，我终于可以告别细嚼慢咽的生活了。由于三半嘴的缘故，一向吃饭大块朵颐的我开始变得文雅起来，我不但拒绝了诸如辣子鸡丁、回锅肉之类的辛辣美食，而且连过咸的东西也不敢多吃一口。大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207宿舍里顿时掀起了团结友爱的热潮，都争着为我出主意。首先是憨厚的大脑袋胡铮同学，他操着一口平谷口音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药补不如食补”的道理，说要养好嘴唇就得多吃肉，随后便在每次打饭时都鼓动我买肉菜。刚开始我还信以为真，颇为实诚地掏钱治病，但后来却发现中了圈套，因为三半嘴的缘故，造成我吃饭速度缓慢，而胡铮等人便会借此哄抢我碗里的肉菜，致使我多次只能吃到剩下的肉汤拌饭，这时我才明白过来，这哪是让我食补啊，简直是给他们加了免费午餐肉。其次是令人发指的麻雀，该人的一贯作恶多端我们到也习以为常，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连我这么一个口齿不清的残疾人都不放过。由于嘴上有伤不能张的太大，所以我每天都保持着矜持的表情，连说话都不敢放大声音，但这个弱点却不幸被麻雀看在了眼里，该恶棍从此便开始不厌其烦地搜罗笑话给我讲，搞得我旧伤未愈新伤又犯，病情连连恶化，而每次在我忍不住被逗乐的时候，麻雀总会特有成就感的笑着盯着我的嘴唇，完全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该行为一直持续到我嘴唇完全长好的那一天，之后麻雀再也没有主动逗我开心过。最可气的还是秦天，他还是在宿舍于我格格不入，有一天我竟然在夜里听见他说梦话：“该！谁让你丫嘴上老不积德呢！”什么？不会是说我呢吧。
而小蔓与我的关系却似乎又微妙了起来，她并没有回答是否原谅了我，但也并不像前段时间对我那么抵触，女孩就是这样，让人猜也猜不透。而我却又像着了魔一样，脑子里整天都是小蔓，停止了书信往来让我的生活一下少了许多东西，许多次我铺开信纸才意识到信即使写成也无处可寄，一种莫名的感伤烦扰在我的心中。而孤单是灵感的源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谱出了小蔓那首词的曲子。
那些
词：小蔓曲：林楠
那些做过却未成的事，也许就这样不理不问，
那些爱过的走远的人，回忆仍停留最美的时分，
那些说过却忘记的话，是否如今还存在疑问，
那些留下的淡淡的吻，仍在心上留痕；
那些长久未再看的信，还有当初的爱恨，
那些散去的老去的人，是否还怀念相守的温存，
那些说过的忘记的话，也许是谎言欺骗，
那些不停在转动的年轮，让无数人离分。
那些儿时的天真，如今是一些什么灵魂，
那些所谓的成长，所谓找不回的青春，
那些徘徊困顿，那些孤单的人，
那些无法安眠的夜，还有冷冷的清晨……
我不会再用叶子作为我的身份，在曲子写好之后，我把它抄在信纸上，寄给了小蔓。这是我第一次脱离开许超名正言顺地给小蔓写信，那里面除了乐谱还有一句话：小蔓，我喜欢你。属名是林楠。
大约过了一周时间，我收到了小蔓的回信。小蔓的字体整齐而娟秀，一种久违的感觉让我恍如昨日。我拆开了信封，读了下去：
林楠：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通信吧。你的信我收到了，曲子很好听，我很喜欢。
想说的话一落到纸上就不会写了，可能是我想的太多的缘故吧。无论我们之间昨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但我还是想谢谢你，林楠，不，应该叫你叶子，你让我体会到了许多美好的感觉，虽然那些感觉都只是虚无飘渺的幻影而已，但却伴随我度过了考入警校后的头两年，我知足了，真的。
而在你来信中的最后一句话，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你。我们还太年轻，年轻的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在我心里，爱是一种神圣却飘忽不定的东西，而我却无法定义我们之间的感觉，我不想这么轻言爱，我觉得爱对于我们来说还有些沉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能再次收到你的来信，我真的很高兴，毕竟这封信的属名不再是叶子，而是我身边真实的林楠。让我们从今天起重新开始好吗？还记得第一年授警衔的那一天吗，咱们和胡铮一起在旧车跟前敬礼，竟然发现车里面有司机，说实话，那天真是把我吓得够呛了。好了，先说这么多吧，替我谢谢你音乐学院附中的那个同学，他也真够辛苦的了。已经到警校的最后一年了，你要继续努力啊，不但要写出好歌，还要加紧抓紧学习啊，一切等到毕业之后再说吧。
祝你心想事成，天天快乐。
小蔓
我轻轻合上了信，逐字逐句地体会着信里的内容。小蔓是个聪明的女孩，她在信中并没有直接回绝我，但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了。一切等到毕业以后再说吧，我反复诼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小蔓并不回绝我，而是把机会留在了毕业之后，到那时……对！也许她是在对我说，还有机会，但是要等到毕业。我恍然大悟，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那兴奋的样子吓得麻雀直往后躲闪。在麻雀惊恐的眼神中，我哼着《那些》的旋律跳着走出了宿舍，今天和授警衔的那个下午一样云淡风轻，我想起了那天的阳光和蓝天，想起来那个下午小蔓美丽的微笑……
·20·
吕铮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