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金秋9月,又一批学生开始了新的警校生活,经过中考后的焦急等待和悠长闲适的假期之后,他们手捧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像小鸟一样从各个地方汇集到了警察学校。警校的大门庄严巍峨,巨大的警徽金灿灿的十分夺目。我像每个走进这个大门的孩子一样,满怀着憧憬和向往迈出了警察生涯的第一步。
沿着笔直的大道,校园在我眼前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规整的建筑和宽阔的操场,一列列威武的身影和充满生机的绿色。这就是警校,一个培育警官的摇篮。
我背着大包小包随父亲走在初秋的校园里。天气很好,空中随意地飘荡着几丝薄薄的云彩,一切显得安静而平和。我望着周围三人成列、两人成行的警校老生,心中充满了新奇的感觉,毕竟警察这个词语对我来说还太过陌生。学校规定,学生家长只能送学生到宿舍楼口,父亲只好与我分手。同父亲道别的时候,我在他眼中发现了从未见过的泪水。
“爸,您怎么了?”我突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父亲搪塞着,“林楠啊,到了警校就得好好学,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知道吗?”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就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便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但脚步却显得并不坚决。
“爸……”我又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了……”父亲立即回过头来,关切地看着我。
“爸,您把烟戒了吧,抽烟对身体不好……”我没头没脑地不知从哪儿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好吧……”父亲微笑着回答,“快去吧,别耽误了学校的点名。”说完再次回过身,向校门走去。
看着父亲逐渐远去的背影,一种无助的感觉顿时充满了我的全身,自己能适应陌生的校园生活吗?自己能融入这个绿色的警营成为一名合格警校学员吗?一切都是未知数。我这个从没有离开过父母的孩子,从此要开始独立地面对生活了。
207宿舍里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宿舍不大,里面整齐地摆着三张上下铺,洁白的床单、绿色的军被营造出了警营的氛围。进屋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瘦高个正背对着我站在离门最近的上下铺边上,把写有“林楠”二字的纸条从下铺换到了上铺。
“哎,这位同学,你干嘛呢?”我问。
瘦高个一惊,猛地回过了头。我这才看清楚他的五官,他脸上最大的东西就是鼻子,其余器官都像被偷工减料了一样,两只眼睛离得很近,那样子活像一只麻雀。
“我没干嘛啊。”瘦高个回嘴道。
“没干嘛?我都看见了,下铺本来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为什么要把我换到上铺去?”我抓住了证据咄咄逼人。
“啊……你叫林楠啊……”瘦高个看了看手中的纸条,表情不自然起来,可他稍作犹豫后仍然不服输地说:“我是先来的,宿舍里上铺下铺本来都是瞎贴的,我先来的就得住下铺。”
“你……”真没想到刚到宿舍就会碰到这种事。“那不行,写着我名字了就得我住。”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吵了起来。
“别吵了……”躺在一旁下铺的同学制止了我们的争吵,“你们也真是的,上学第一天就打架,我说句公道话,你们俩石头剪子布,谁赢了谁睡下铺不就行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本来属于自己的下铺为什么还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呢?但我转念一想,毕竟自己刚到警校,不能伤了同屋的和气,就勉强同意了这个建议。
“行不行啊……你们俩?”那同学又问了一句。
“行,就怕他不同意。”瘦高个蔫蔫地回答。
“我也行,那就来。”我说。
“石头、剪子……布!”
“哈哈,我赢了!”我笑着用伸出来的两根手指将瘦高个霸占下铺的阴谋彻底粉碎。瘦高个沮丧地摇了摇头,抬手将行李扔到了上铺。我看了看贴在下铺的瘦高个的名字:黎勇。
行李收拾完毕,陌生的一切让人不知做些什么好。我看了看刚才劝架的同学,他正在埋头看一本武侠小说,床头上面贴着的名字是:胡铮。
“胡铮,我叫林楠,宣武区的,你呢?”我试着和胡铮打招呼。但他似乎根本不领情,一句话也不回答。
“喂,架子不必这么大吧,那本书有这么好看吗?”
胡铮抬起埋在书里的头,不解地问:“嗯?你是在叫我吗?”
“对啊,我是在和你说话啊。”
“可我不叫胡铮啊,我叫那海涛……”
“啊?那你下铺的名字怎么是……胡铮?”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嗨,你不提醒我还忘了!”那海涛说着迅速撕下了“胡铮”和“那海涛”名条,揉成一团扔在墙角。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劝了半天架,其实也和瘦高个是一路货色啊……
不一会儿宿舍的成员都到齐了,分别是我、黎勇、那海涛、胡铮、艾维维和秦天。当然,胡铮稀里糊涂地睡在了那海涛的上铺。
1小时后,我同400余名花季少男少女一起,整齐地排列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相同的折叠凳、钢笔和笔记本,刚才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也都换成了同一样式的迷彩服。按照入校名单的划分,我们被分成了4个队,我和舍友们此时正站在96级1队的行列里。10点的太阳骄人而耀眼,虽说此时已是初秋,但老黄历毕竟赶不上新时代,全球的气候变暖让夏天的尾巴仍旧如此难熬,刚站了一会儿我的脸上就渗出了汗水。随着队干事“一二一”的口号声,我们迈开了参差不齐的脚步,这支新组建的队伍踏着毫无章法的步伐朝着学校警体馆的方向走去。学员们不时在队列中东张西望,一切都显得新奇而神秘。但这种期待、渴望、燥动甚至恐惧的心情马上就被一声厉喝惊得无影无踪:
“1排第7名,出列!”队干事的声音铮铮作响。
大家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用余光测了一下位置,发现被光荣点名的正是艾维维。
艾维维蔫头耷脑地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队干事高声问。说是队干事,其实还不如叫师兄合适,96级1队的干事叫萧冲,是90级留校的毕业生,比我们也就大个五六岁,萧干事眉清目秀,再加上1米80的个头和铿锵有力的声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警察楷模。
“我……叫艾维维……96级1队5班的……”艾维维声音很小,与萧干事逼人的气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知道为什么叫你出来吗?”萧干事问。
艾维维低头看着脚尖,半天才挤出句话说:“因为我说话了……”艾维维确实尴尬,毕竟自己正站在全级400人的面前,光荣地成为了萧干事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的受害者。
萧干事背着手继续问:“一个巴掌拍不响,艾维维,你刚才和谁说话呢?”
“我……”艾维维的声音更加小得可怜。站在他旁边的那海涛心里这个恨啊,中国解放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实行连坐制啊。被抓不如自首,坦白从宽是法律一贯的态度,那海涛是警察世家的后代,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是和我说话的。”那海涛主动从队伍中站了出来。
大家都认为既然有人主动承认了,批评两句也就算了,没想到萧干事的新官放火才刚刚开始。
“回到队伍里去!”萧干事高声说。
嘿嘿,还是主动比被动好。那海涛暗自窃喜,退回到队伍中。
“你们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能再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的学生了,你们上的是警校,以后要当的是警察。警察是什么?警察是国家的工具和机器,有严密的组织性纪律性,我在这儿明确一项纪律,以后出列必须喊报告。刚才那位同学,执行这项纪律!”萧干事说。
那海涛本来以为事情已经完了,没想到刚刚是个开始。
“报告……”
“出列!”
那海涛又重新从队伍里站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萧干事问。
那海涛答:“报告,我叫那海涛……哪个班的?您不是知道吗?”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说别的!”萧干事厉声说。最基本的问题在特定的时候都必须重复,而此时重复的含义却已不仅仅是叙述和说明了,而变成了一种规矩。
“我是96级1队5班的。”那海涛说。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萧干事显然是想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给这帮新生一个下马威。
那海涛面有难色,似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萧干事见他不说,就将攻击目标转向了艾维维。
“艾维维你说,刚才你和那海涛说什么来着?”萧干事语气稍作平和,“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警校学员,就必须要诚实,无论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只要实话实说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吧,你们刚才说的什么?”
“我们刚才说……”艾维维长得斯斯文文,一张写满天真的小脸透露着稚嫩。“报告干事,什么都能说吗?”艾维维小声问。
“当然了,警校学员必须诚实!”
“刚才……我前面的胡铮放了一个屁,那海涛说他是平谷口音……”
艾维维的一席话让处于高压状态的学员们都无法再抑制正常反应,哄堂大笑起来,连萧干事也有些忍俊不禁,但干事毕竟是干事,萧冲迅速调整了状态。
“别笑!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开学第一天就这样,以后还得了?每人50个俯卧撑,做!”
艾维维和那海涛就这样在400名新学员面前表演了动作极不标准的俯卧撑,而这50个现在看似简单的俯卧撑,他俩在当时竟然做了5分钟之久。此后的开学典礼等过程到如今大家都已经淡忘了,但那时艾维维和那海涛做俯卧撑时的表情和平谷口音的段子至今还为我们津津乐道。事后那海涛总结:说了实话还得挨罚,岂不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经过一天诸如开学典礼、校规学习、领取物品等事务性的活动后,大家在警校的第一个夜晚悄然到来了。警校的夜晚很美但太短暂,新学员们还来不及欣赏那星星点点的夜空和夜幕下的校园,熄灯号就刺耳地吹响了。6个警校新学员各自开始了床上的辗转反侧,艾维维由于上午做了N多个俯卧撑到现在还在床上喊胳臂疼,那海涛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继续打着手电看武侠。我上铺的黎勇首先打开了话匣子:
“艾维维,我看咱们那干事可是够凶的,今天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你的头上,唉……从明天开始的军训可够受的啊。”
“是啊是啊,听说咱们要军训3个月呢,好家伙,这不是当兵的标准吗?又赶上了这么个干事,估计没好日子过了。”对面上铺的胡铮也接着话茬说。
那海涛合上小说不屑地说:“当兵的标准怎么了?警察就是半个兵,当兵才几年,当警察是一辈子。我来之前我爸就特不愿意让我当警察,老说别再走他的老路,可我不干警察干什么啊?”
“啊,那海涛,你爸也是警察吗?”胡铮好奇地从上铺探下头来。
“是啊,”那海涛回答,“不光是我爸,我妈、我叔叔、我舅舅、我爷爷都是警察。”
“啊……那你可是警察世家了?”艾维维声音小小地说,“那海涛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考警校啊?”
那海涛似乎对小艾的问题没有准备,停顿了一会儿说:“为什么当警察?我还真没想过,我家里人都是警察,我从小就长在这个警察圈子里,我不干警察干什么啊?别光问我,小艾,你为什么要考警校呢?”
“我吗?我家在农村,我爸说考警校可以农转非,所以就考了。”
“农转非?什么叫农转非?”黎勇好奇地问。
“农转非就是把户口从农业户口转成城市户口。”
“为什么呢?农业户口有什么不好的?”黎勇又问。
小艾似乎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孩子是不会知道这些的,我家里穷,我得找个好工作以后去养爹妈啊……”
“警察算是好工作吗?”秦天突然插话说。
“警察不是好工作你为什么要报考警校呢?”那海涛似乎很厌恶秦天的这种态度,有些不客气地说。
“我压根儿就没想考什么警校,我原来上的是体校,还不是我妈,非说让我考个警校收收心,要不就让我去当兵,当警察总比当兵好吧。”秦天有些不屑。
我看着白色月光映照下的地板,听着大家的各报家门和从警目的,知道我的集体生活就这样开始了。身上盖的军被远没有家里的鸭绒被舒服,床也又小又硬,想起温暖的家我感到一阵酸楚。正在这时,提问轮到我了。
“林楠,说说你啊,你为什么要当警察呢?”黎勇显然聊性正浓。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考警校,我中考一摸成绩不好,我爸妈怕我考不上重点高中,就让我报了个重点中专。”我回答。
“就这么简单?”黎勇问。
“是啊,就这么简单。”我说,“你都问了一圈了,现在该说说你自己了,你为什么要考警校啊?”
黎勇清了清嗓子,语气高昂地说:“我嘛,天生就是一个警察的料,从小我就特喜欢看警察题材的片子,敬礼、拔枪,多帅啊!所以我准备先考警校,今后当个中国的神探亨特,到时候……”黎勇的话还没说完,宿舍门突然被打开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萧干事晃着手电走了进来。结果可想而知,我们6个可怜的难兄难弟,每人都没逃脱被迫锻炼的厄运。
第二天早上6点10分,起床哨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柔软的被窝是如此难舍,我在心里默默数到10才战胜自己爬了起来。警校的第一个清晨是忙碌而杂乱无章的,一群毫无条理的人凑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可想而知:黎勇找不着配发的军鞋,那海涛的袜子也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胡铮顶着大脑袋半天还不下床,我则憋得满脸通红却还没轮到如厕的机会,只有秦天已收拾妥当,这也许和他原来上体校的经历有关,对于集体生活早已习以为常。短暂的10分钟匆匆而过,6点20,集合的哨声吹响了,我们像残兵败将一样衣冠不整地涌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金灿灿的十分温暖。我整了整身上略嫌肥大的迷彩服,一脸迷茫地站在队里,今天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呢?
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队伍前除了萧冲干事外,还站了一个胖胖的老头和两个年轻的武警战士。看人已到齐,萧干事开始训话:“同学们,今天是你们来到警校的第二天,也是军训正式开始的第一天,这位是咱们队的李主任,下面请李主任给大家讲话。”说完便带头鼓起掌来。
李主任在稀稀拉拉的应和掌声中说:“大家好,我叫李建平,是咱们96级1队的主任,以后和萧干事一起负责你们的日常生活管理。今天是新生军训的第一天,通过刚才短暂的接触我已经看出了大家都充满了年轻的朝气,但也有很多不足,那就是行动不统一,没有令行禁止,这就需要大家在今后的军训中严格要求自己,通过这3个月的时间把自己锻造成一个新时期合格的警校学员。大家准备好了没有?”李主任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准……备……好……了……”96级1队的声音有些散乱。
“准备好了没有?”李主任再次大声问道。
“准备好了。”声音仍有些疲疲塌塌。
“准备好了没有?”李主任声音分贝不减。
“准备好了!”这次声音才算比较洪亮。
“好,以后回答就得按照刚才这个声音。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负责咱们队军训的教官。”李主任说着,两名武警战士齐刷刷向大家敬了一个礼。“这位是楚平教官,负责1分队,那位是朱长军教官,负责2分队,大家对教官的命令要严格执行。好了,多了不讲,现在队伍分别带开进行早锻炼。”
枯燥的军训生活正式开始,负责我们分队的是那个朱长军教官,按那海涛当年的话说,这才是噩梦开始的第一步,我当时还不信,谁知这个预言很快便成为现实了……
·3·
吕铮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