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的日子里,留下了我的许多第一次:第一次抓贼、第一次调解纠纷、第一次记笔录、第一次审人,还有我第一次去歌厅抓奸,那时我19岁。
一个秋天的傍晚,我们5个学员接到了艰巨任务:乔装打扮、深入歌厅抓奸。因为我们脸生,不容易被歌厅人员发现,才会担此重任。这个任务虽然没有什么危险,但对我们这些刚走出警校的孩子来说,足以考验大家的心理素质。
靳所长把我们5个人叫到一起,认真地部署了工作细节及注意事项。“最近咱们所已经连续接到了5起群众举报,说位于南坝河北里的‘香江香’歌厅有卖淫嫖娼行为,这次你们几个的任务就是到‘香江香’歌厅进行暗查,如果确实有,立即通知歌厅外的民警进行查抄。记住一定要抓到‘现行’,否则咱们很难进行处理。”靳所长说。
“可是,怎么才能抓到‘现行’啊?”小艾喃喃地问。“唉……”靳所长叹了一口气说,“这还用说吗?就是在歌厅里抓到正在卖淫嫖娼的男女,这回明白了?”
那大侠狠狠瞪了一眼小艾,连忙回答:“明白了明白了,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定完成任务。”那大侠嘴里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在发虚。
靳所长给我们布置完任务后,又叫来了一班的所有民警,这次行动由靳所长带队,刘警长主要负责实施。刘警长做事认真细致,给我们几个一通恶补歌厅的术语和规矩。就这样,我们5个以那大侠为首,怀揣着靳所长给的几百元大票,浩浩荡荡地向“香江香”歌厅进发。
一路上,大家都尽量缩小步幅,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大侠,你去过歌厅吗?”大脑袋胡铮问。“没有,我连歌厅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大侠撇着嘴说,“我虽然没去过,但听我叔叔讲过。和刚才刘警长说的差不多,歌厅里一般都是包间,里面可以叫小姐,每个小姐的小费从100元到500元不等。除了陪坐陪聊外,有的小姐还提供色情服务。”
说着说着,我们来到了歌厅门前。“香江香”歌厅门庭若市,闪烁的霓虹灯把附近的一切都映成了红色。歌厅门口站着一排穿旗袍的小姐,虽然已临近秋季,但旗袍的开叉仍然很高。
“欢迎光临。”小姐们的声音温柔无比,弄得我们几个骨头一阵发酥。“请问你们几位?”一位领班小姐说。
“我们5位,到你们这里……消费来了。”那大侠表情紧张,话都不会说了。
领班小姐一笑:“好,欢迎你们消费,请跟我来。”说着转头引我们进门。
我们几个老老实实地跟了进去。歌厅里昏昏暗暗,四周的包房里不时传出客人和小姐的嬉笑声。我们随领班小姐进了包间,里面的装修十分豪华。
“请问几位要什么饮料?”领班小姐问。
“5瓶可乐。”麻雀抢着说。
“别听他的。”那大侠瞪了麻雀一眼,“来5瓶科罗纳。”
“好,一会儿就来。”领班小姐说着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包间里进来一个男服务生,按照刘警长教的,我们称呼他为“少爷”。少爷把5瓶科罗纳依次打开放在我们面前,然后轻声问那大侠:“几位先生要小姐吗?”
“啊,你们这里有小姐?”那大侠装作老练地说。
“有啊,多着呢。您想要什么样的,我们这里都有。您要是有兴趣的话,我们这里还有洋妞呢……”少爷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洋妞?什么样的洋妞啊?”麻雀来了兴趣。
“我给你叫来?”少爷忙说。
“别别别,洋妞就算了,咱就弄几个土生土长的吧。嗯……咱这儿的小姐是坐台还是出台啊?”那大侠按着刘警长教的台词说。这是歌厅里的行话,坐台就是提供三陪服务,出台自然就是卖淫了。
“坐台小费是每个小姐200,出台你们就得跟小姐谈了。”少爷说,“几位稍等,小姐一会儿就到。”说着就走出了门。
我们几个却不由得紧张起来。“大侠,一会儿小姐来了怎么办啊?”大脑袋胡铮紧张地问。那大侠皱了皱眉头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一时犯了难。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六七个小姐一字排开,像卖货一样搔首弄姿、推销自己,那样子不禁让我感到一阵恶心。我们更加紧张起来,匆匆点了几个。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一屁股坐在了我身旁,我立刻心跳过速。
“老板,你是哪儿人啊?”小姐一张嘴,一股大碴子味。
“啊……我……我是北京人。”我紧张地回答。
“呵呵呵呵……”小姐放肆地一笑。“我看你们还是学生吧,今天不回家到这儿学坏来了?”小姐搂住了我的脖子说。
我一把挡回她的手,向旁边挪了挪:“我们不是学生,我们都上班了。”我回答的声音飘忽不定,显得十分慌乱。
我看了看旁边的4位“老板”,他们基本同我一样,都一脸正气,慌里慌张地应对身旁的小姐。
就这样我们静坐了大约有5分钟,小姐们都憋不住了。“你们几个既不唱歌,也不玩骰子,把我们叫来干什么啊?”麻雀身边的小姐说。
众小姐纷纷提起了意见。幸亏包房里灯光昏暗,要不我满头的汗水就一定露馅儿了。此时的感觉真是度日如年,但为了完成任务,我们还是要继续同小姐们周旋。
在那大侠的带领下,我们纷纷点了歌,小艾点的竟然是《打靶归来》。看时间差不多了,那大侠便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走出了包房,小艾也因受不了煎熬跟着出来了。
“累死我了……”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再让我待在里面,我非死了不可。小艾,你没事吧?”
“我没事。”小艾喃喃地说。
“没事你后背怎么湿了?”那大侠笑着说,“该干点正事了。”
根据刘警长部署的计划,我们不但要找到歌厅的暗房和后门,还要尽量抓到“现行”。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歌厅里溜达,时而装作打电话,时而装作抽烟,但扫遍了整个楼道,却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正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二楼楼梯口的一块牌子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那牌子上面写着“闲人免进”,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和那大侠相视一笑,轻放脚步迅速地向楼上走去。
我们利用周围的隐蔽物躲开了几个少爷,当走到二楼尽头时,终于发现了暗藏在歌厅里的“泡房”。但我们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不一会儿便又突破性地发现了隐藏在一旁的后门。
那大侠看时机已到,迅速拿手机拨通了刘警长的电话。守候在歌厅外的干警们蜂拥而入,歌厅里顿时乱作一团。四师傅、虎哥及胡师傅分别赶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同我和那大侠一起占领了歌厅后门,拦住了小姐们的去路。
最傻眼的要数歌厅老板。老板到派出所后就抓瞎了,容留卖淫嫖娼是要判刑的。老板当然知道自己的罪过,先是点头哈腰地给我敬烟,在被拒绝后又冲刘警长不厌其烦地嘀嘀咕咕,看得我们一阵心烦。靳所长此时就坐在歌厅老板旁边,看着他上蹿下跳。
靳所长穿着便服,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是所长。歌厅老板说了一圈,最后走到靳所长面前。“兄弟,跟你们警长说说,别把事儿闹这么大,该交罚款我一定交,干嘛呀这是。”歌厅老板说。
“我做不了主,这你得跟我们头说去。”靳所长回答。
“其实大家都是朋友,我跟你们派出所的头儿都熟。兄弟,帮我说说,事后亏不了你。”歌厅老板小声说。
“呵呵,你认识我们哪个头儿啊?”靳所长问。
“嗨,你们刘所儿、靳所儿我都认识。”歌厅老板回答。
“什么?你还认识靳所儿?”靳所长皱着眉头问。
“当然了,这还有错!”歌厅老板挤着眼睛,肯定地说,“我和靳所儿是多年的哥们儿。”
“有这么回事啊?”靳所长点了点头,“多年的哥们儿?关系不错?”
“关系铁极了!”
靳所长拍案而起,“虎子,把这孙子带到后面铐起来!”
虎哥一跃而起,一把架起歌厅老板往后院走。
当片警也会常常接到邀请,这不“片”里外号“魏书记”的又发来了邀请,地点是南坝河南里即将开张的“渔得鱼”赣菜餐厅。魏书记不愧是团干部出身,为人处世十分到位,再加上多年的经商经验,早就成了一个精明的商人。
同四师傅想的一样,他今天肯定请的不止我们两个人,当我们按时赶到“渔得鱼”时,发现靳所长、张警长、胡师傅、虎哥等7个人都已经到了。没想到今天这个饭局还是派出所大聚会,大家都穿着便服,看来一场“酒精考验”又是在所难免。
由于餐厅还没开张,所以偌大的大厅里只有我们一桌,就在大家纷纷落座准备开吃时,餐厅的大门突然被一脚踢开,把正在前台忙活的魏老吓了一跳。我们循声望去,发现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你……你们……今天开张啊?”黄毛小子结结巴巴地冲着魏老说。黄毛小子看年龄也就20多岁,长得瘦骨嶙峋,全身上下哈日的打扮,那对穿在耳朵上的银圈尤其引人注目。
魏老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说:“我们今天还没开业呢,你要是吃饭请明天再来吧。”
“什……什么……吃饭啊。”黄毛小子结巴着说,“你……你们……开业了……也不通知我……是不是……想不痛快啊!”
“通知你?”魏老一时有些犯晕,“你是?”
“我……我你都不知道?”黄毛小子表情夸张地说,“我……是这片儿的……海子,谁……谁不知道?”魏老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黄毛小子就是这片儿的小混混。
“噢,我知道了,对不起,没认出来。”魏老顿时满脸赔笑,似乎真的被黄毛小子的一席话吓住了似的,“你今天来什么意思?坐着说,坐着说。”魏老说着就把他往里面请,弄得我一头雾水。
“师傅,他怎么被那个小子吓住了?”我小声问四师傅。
“魏老要是犯起坏来可就没边儿了。”四师傅笑着说。
这时黄毛小子已经随魏老走到大厅里,魏老和气地冲着黄毛小子说:“兄弟,那个就是我们老板,有什么事你和他说吧。”黄毛小子顺势望去,正好看到靳所长。
靳所长稍作迟疑,便也客气地冲黄毛小子点了一下头。
“你……你……你就是老板啊?”黄毛小子问。
“是啊,你是?”靳所长问。
“我……我你都不知道?”黄毛小子提高声音说,“我是……是这一片儿有名的海子,出来混的……谁不知道,你……你没听说过?”
“呵呵,对不起,我还真没听说过。”靳所长笑着回答,“虎子,给海子兄弟搬把凳子。”虎哥到旁边搬来一把凳子:“来,兄弟,坐这儿吧。”
黄毛小子见状更加嚣张起来,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谢……谢谢啦!”
“好说好说,都是这一片儿的,有什么事也好照应。说吧,你来餐厅什么事儿?”靳所长问。
“其……其实也没什么。”黄毛小子说,“告……告诉你们,我……我大哥就是道上有……有名的强哥,今天我……我到你们这儿来……也就是看看,看看。”
“来来来,兄弟别急,先喝杯啤酒。”四师傅也一脸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黄毛小子拿过啤酒,喝了一大口:“各位其……其实我也不瞒你们,这片儿你们也……也知道,治安不好。老……老是有饭馆被……被人砸场子。我这次来,就是为……为了帮你们的……忙。要……要是有人找……找你们麻烦,我就替……替你们出头。”
黄毛小子终于艰难地把意思表达完,没想到他竟然和我们谈起了治安。
“那我就有点不明白了。”靳所长皱了皱眉头,“咱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这么大的忙啊?”靳所长明知故问。
黄毛小子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刚……刚出来混的?我……我和兄弟们替……替你们出头,起码……起码饭钱你……你们也得给。”
“饭钱?什么饭钱啊?我要是不给呢?”靳所长看着他说。
“不给?哼哼……”黄毛小子撇了撇嘴,“要……要是不给,我……我可就不客气了,你们这破饭馆……估计也开……开不成了。”黄毛小子凶相毕露,冲靳所长瞪着眼睛,“我……我们哥儿几个天天到……你这儿来待着,谁敢进……进来我们就抽他!”
靳所长一股火气油然而生:“你们凭什么这么做?你要敢这么做,我就报警!”
啪!黄毛小子猛地一拍桌子:“报警?你……你们胆子不小啊!告诉你,派……派出所里的人我都认识,他……他们都是我……我大哥强哥的朋友,报警?你……你要这么说,咱们就……谁也别痛快!”黄毛小子叫嚣起来。
此时,靳所长又平静了下来,他没有露身份,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黄毛小子。
“你看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先坐下,兄弟,别急别急,咱有话好好说。”魏老此时又走过来,拍着黄毛小子的肩膀。
“还是你……懂……懂事。”黄毛小子看了一眼魏老,“其实都……都在一片儿混,我也犯……犯不着和你们过不去。”
“我看这样吧。”靳所长停顿了一下说,“你不是说你大哥是强哥吗?我今天也想认识一下,他一会儿要是能过来,我们今天在座的一人给你们一张。”靳所长表情缓和了许多。
“叫……叫我大哥?”黄毛小子皱皱眉头,“为……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们以后还得靠你们罩着呢,今天就是想都认识一下。”靳所长回答。
“那行,你……你们等会儿,我这……这就给我大哥打电话。”黄毛小子说着就站了起来,“说……说好了啊,你们一人一张!”
“没问题,一人一张!”靳所长信誓旦旦。
“哎,兄弟,外面是不是还有人呢?大冷天的别冻着,都叫进来吧。”四师傅关切地说。
“那行,我可就不客气了。”黄毛小子回答。
“别别别,哪能劳你大驾啊。楠子,你去。”四师傅转头冲我说。
我走出餐厅,发现门口正蹲着5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最小的也就十五六岁。
“哥儿几个,你们大哥让你们进去呢。”我冲他们说。
几个小子一听这话,顿时精神起来,扔掉手里的烟头,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
大约10分钟后,强哥到餐厅了。
“大哥!”以黄毛小子为首的6个小混混齐刷刷地叫道,那样子让人既可气又可笑。
强哥一脸江湖气,问他们:“你们和老板说好了?”
“就……就是那个……”黄毛小子指着靳所,“大……大哥,兄弟都摆平了,他……他们说了,今天一……一人给一张。”
强哥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靳所。
“啊,靳所儿,张哥……”强哥顿时傻了眼。
“傻强,你是他们大哥啊?”一直没言语的张警长此时说了话,“你们都过来,过来!”
“别别别,张哥,他们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错了!”强哥顿时变成了傻强,让黄毛小子犯起愣来。
“说什么呢?我们和你这个兄弟聊得好着呢。”靳所长皱了一下眉头说,“过来,海子,我们一人给你一张。”
要是别人早就能看出这里面的微妙了,但黄毛小子不但看不出事儿,反而冲傻强摆了摆手说:“没……没事儿大哥,这……这几个人,兄……兄弟我早就摆平了,没事儿。”说着就朝靳所走了过去,边走边说:“一……一人一张,不……不许少啊!”
“好,咱们就一人给他一张!”靳所长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了警官证,一下拍在了桌子上。满桌人纷纷效仿,几乎同时掏出警官证拍在了桌上。此时,除了我和魏书记没有警官证外,桌子上已赫然亮出了8张警官证。黄毛小子一看便呆在了那里,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叔叔……我……我错了……我刚……刚才都是放……放屁!”黄毛小子结巴得更加厉害,说着就要往外面走。
“干吗去啊?”靳所长说着站了起来,“都给我蹲下!”
“靳所,这可不关我的事儿啊,要不我先走?”傻强在一旁喃喃地说。
“走?”靳所长瞥了傻强一眼说,“你不是他们大哥吗?别废话,先回所儿再说!”靳所长语气严厉,毫无商量的余地。
“虎子,通知三班儿,把这帮小子都带回派出所审查!这个月分局不是给咱们定了一个打黑的指标吗?这下都完成了!”靳所长说。
等我们吃完饭回到派出所,傻强等人正老老实实地蹲在审讯室的墙角。
此时,那大侠过来悄悄地对我说:“哎,你看那人面熟吗?”
“什么?你也看他面熟?”我看着那大侠说。
“不仅见过,咱哥俩还打过他呢。”那大侠笑着说。
“啊!对了!”经那大侠提醒,我想了起来,那个蹲在墙角的傻强就是当年在菜市场被我和那大侠痛揍的强子。
想到这儿,我和那大侠走了过去。
“你还认识我们吗?”那大侠冲强子说。
傻强抬头看着我们,喃喃地说:“我早就认出你们了……你们不是在菜市场打我的那两位少侠吗?”此言一出,我和那大侠忍不住大笑。
·26·
吕铮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