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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吕铮 当前章节:70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07

也许每个新的开始必将会导致一些身边的人或事由今天变成昨天、由现在变为过去。回忆是美好的,但也是伤感的,小朱的离开就是其中之一。

临别时,小朱再次用他那厚实粗糙的大手一一同我们握手,他穿着武警制服,显得英武而挺拔。

“林楠,以后还得多锻炼身体,不能军训结束了就忘了。胡铮,擒敌拳的动作你还得多熟悉,练的时候要注意要领。黎勇,以后走正步可别说是我教的你啊,呵呵……”

“教官……”黎勇握着小朱的手突然哽咽起来。

“别这样,像个男子汉,还记得我教你们的话吗?流血流汗不流泪啊。”小朱语气坚强,但眼睛里也噙满泪水。

“教官,你再给我们唱首歌吧。”小艾仍然细声细气地说。

“啊,我可不会唱什么流行歌曲啊……”

“唱一个吧,唱一个。”我们都跟着起哄。

“好吧,那我就唱老段子: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小朱的声音回荡在207宿舍里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和脑海里。

军训结束后,我们便正式成为了警校的学员,在96级警员授衔仪式上,我们庄严地举起右手进行宣誓: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人民,忠于法律;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的长大了,我把腰杆挺得笔直,在《人民警察之歌》的雄壮音乐声中心潮澎湃。我们手持崭新的警衔和警徽,亲手为身边的战友佩戴,胡铮也顶着大脑袋向我敬礼,但轮到他给我佩戴警衔警徽时却出了问题,一向笨手笨脚的他不但几次弄不好我的警衔,而且竟然把警徽都给我戴反了。

“你个笨蛋。”我咬牙切齿地怒视胡铮。

胡铮满怀歉意地憨憨一笑,继续笨拙地操作。我也只能听之任之。

解散后,警校的每一面镜子前都挤满了人,96级的新学员们都簇拥着往镜子前挤,往日因为大檐帽上没有警徽而被师兄们称为肚脐眼的耻辱终于一去不返。我和胡铮虽然人高马大却仍挤不进人山人海,我们索性出了宿舍,用身边每个可以反光的平面来欣赏自己身上的荣誉,这时小蔓出现在我的身旁。

“呵呵,林楠、胡铮,看不出来,你们还挺臭美的呢。”小蔓那一身墨绿的制服把身材衬托得十分修长好看,过耳的短发迎着微风轻轻地飘摆。

“啊?没有啊……呵呵,宿舍太闹了,出来走走……”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小蔓我总会感到紧张,平时背好的几百句对白台词,此时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这样啊……”小蔓微笑着,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一眨一眨,“你们去哪儿?加我一个行吗?”

当然行了,我心里默念,但仍然抑住兴奋说:“没问题,Let’s go!”

就这样,我、胡铮、小蔓在那个秋日的下午悠闲地漫步在校园里。天格外的蓝,团团的白云像棉花糖一样蓬蓬软软,阳光直射在我们身上映出青春的背影,我用余光看着小蔓,她是那么青春可爱,我的心弦再次被轻轻拨动,一种对美好的向往和憧憬伴随了我整个下午。

“小蔓,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散步呢?其他女生呢?”胡铮问。

“她们啊……要不就是在宿舍里照镜子,要不就是在洗脸化妆,我说出来散步谁也不理我。”小蔓可爱地嘟着嘴说,“所以我就只能孤家寡人地自己出来喽。”

“呵呵,怎么是孤家寡人啊?这不是有我们两个保镖呢吗?”我笑着说。

“哈哈……”小蔓也笑了,“是啊是啊,这个优厚待遇她们可无福消受了。”

谈话的气氛逐渐轻松起来,我深呼一口气:“看看蓝天多好啊……别看我们在这里呆了3个月,可真像今天这样放松还是第一次,毕竟我们已经开始属于这个校园了,这里的一切我们都会喜欢的……”

“林楠,你说得真好。”

我说完才发现,小蔓正忽闪着眼睛看着我,让我一阵脸红,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是一种酸涩和甜蜜的混合滋味。

“你们宿舍的那海涛腿好些了吗?”小蔓转移了话题。

“他呀,腿早没事了,就是走路还有点颠,我们给他起了一个新的外号。”胡铮抢话说,“叫瘸B乐……哈哈……”

“呵呵……”小蔓也笑了起来。她笑的声音很好听,像一个阳光中的仙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什么意思?”小蔓笑着问。

“这个……你知道残疾人车不?就是车身特矮,开起来嘟嘟响的那个……”胡铮这个家伙操着平谷音开始胡抡起来,“我们平谷就管这个车叫瘸B乐,你看那海涛走路那样子是不是像开那个车的啊。”

胡铮继续肆无忌惮地胡说,我的说话机会却逐渐变少,这个不懂事的胡大脑袋啊。当我们散步到警校停车场一辆轿车面前时,小蔓突然有了一个好的提议:

“咱们表演个敬礼吧……”小蔓说。

“好,我喊号。”胡铮立即响应。

于是我们便并排站在轿车一侧的玻璃前,随着胡铮平谷口音的口令声,齐刷刷地抬手敬礼。我们的身影映照在车窗贴膜的玻璃上,那里有我们年轻的笑容和纯真的憧憬。不料车窗突然被摇开,一个人从里面探出了头。

“什么事啊?”那人问。

我们吓得落荒而逃,一边跑一边捧腹大笑,我们相互指责着对方刚才出的洋相,用笑声释放着连日以来训练的压力,小蔓反复模仿着我和胡铮刚才敬礼后的窘态,那神情竟也学得很像……

接下来我们便开始了在警校长达3年的校园生活,我们每天的行动轨迹不再是操场、宿舍、食堂的三点一线,而逐渐变得多姿多彩起来。基础课和专业课随之而来,我们每天虽然还常常往来于宿舍和操场之间,但时间明显减少,毕竟体能训练也只是警校众多学科中的一部分而已。我们在火热的警营中迅速成长,许多小插曲也随之出现,比如第一年的考试。

第一年因为军训占去了大量时间,所以考试的科目并不多。但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那些书本上的法律常识和术语也确实不容易弄懂。随着考试的临近,我们越来越嫉恨起警校老师不划重点的习惯,没有重点怎么复习,这是使我们都头疼的问题。特别是在上《公安学基础理论》课的时候,我们更是打不起精神。教课的老师姓吴,胖胖的身材让他身上的警服看着有些滑稽。吴老师已年过半百,温柔的语气让我们昏昏欲睡,麻雀同学就曾当着吴老师的面在课桌上画了整整一张中国地图。吴老师从公安机关的性质与职能开始讲起,一直到公安的法制建设,虽然语言生动、举例无数,但毕竟这门学科与公安实务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理论性很强,所以让我们这些初入警营的小子颇感困难。我们总是搞不清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到底是人民警察的职责还是宗旨,也常常会混淆公安工作的基本方针和政策,总之每当上吴老师的课时便会出现无数轻微的鼾声,麻雀同学曾经这样来总结吴老师的课堂:某日吴胖子同志因无法忍耐而在课堂拍起了桌子,吴胖子说:你们后几排的同学别说话了行不行,你们就不能像前几排睡觉的同学那样安静些吗?而那大侠把课堂形容得更加离谱,他说吴胖子的课堂就像英达导演拍的情景喜剧现场,他一个人在上面演,我们众多观众在台下看,真是可悲可叹。

而《治安管理》课就不一样了,讲课的老师姓许,来警校教书之前在基层治安科任职,基层的工作实践让他积累了许多精彩的案例和故事,所以他讲的课生动活泼,而且他不到30岁的年龄与我们也没有代沟。他会在某节课讲授管制刀具时,带来大捆的罚没刀具,一一告诉我们各种刀具的名称和使用方法,最后才让我们翻开书本去找相关的内容,就这样,我们知道了什么叫管叉,什么叫三棱刀,什么叫单刃和双刃。上他的课时,我们基本都能随着他的思路走,就连最爱睡觉的麻雀同学都会边听边说:“看见那把刀没有,那就是《蛊惑仔》里砍人用的。”

许老师讲课时声情并茂,每每讲到治安管理中失败的案例总会充满激情地“跑题”,因为他说话的神情极其生动夸张,所以我们给他起了一个亲切的外号:许仙。这个许仙当然不是《白娘子传奇》里那个阴柔的男子,而是姓许的大仙的缩写。

而今的许老师早已不在警校任职,他现在是北京某刑警队的副大队长,我们因工作再与他见面的时候也不再叫他许仙,而是尊敬地称呼他:许大队。

正式开始学习生活以后,我们才发现小艾确实是一知识分子,他不但各门功课成绩优秀,而且还能在我们这群乌鸦之中乱中取静地自学英语,着实让我们感叹过一阵。也有对此不屑一顾的,比如秦天和麻雀,但二人的观点也不尽相同。秦天是众所周知的高傲派,他自认为拥有一切优秀警察所需要的素质,说话办事越来越目中无人,自称是最快适应警校生活的学员。而实际情况确实也如此,秦天原来一直在体校练习棒球,无论是先天的身材骨架还是后天的体能优势都让他在警校学员中崭露头角。按他的话说警察首先就得体力好,要能保护他人,其次才是所谓的综合素质,像小艾那样在警营里苦读书的人等分配的时候只能去当领导的秘书,而麻雀黎勇呢?他有先天的厌学情绪,按他的话说,他之所以来报考警校,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看中了警校毕业后可以直接参加工作,不用像其他莘莘学子那样苦熬高考,而且他的理想是当一个亨特那样的神探,当然也不需要舞文弄墨。但如今每逢我和麻雀同志在各种进修班上碰面的时候,却开始感叹小艾原来的高瞻远瞩。小艾在警校毕业时几乎同时拿下了大学文凭,而他在学校里完成的学业如今我们却要在工作之余去完成,唉,后悔莫及啊。从那个时候开始小艾同学多了一个雅号:爱因斯坦。

如果说小艾同学是通过学习和考试成绩表露出知识分子气息的话,那胡铮就是通过考试表现出了他无可争议的憨厚诚实。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即将到来,我们面临的考试科目分别是《治安管理》、《公安学基础理论》和《人民警察法》,科目虽然不多,但也着实需要一阵狂背。警校考试规定老师不能划重点,所以各科的老师都比较谨慎,比如《治安管理》的许仙老师划重点的方法就是暗自将要考的题目留成作业,之后给我们几句点拨,我们这帮聪明孩子便胜券在握了。所以临近期末时,爱因斯坦同学的《治安管理》作业一时成了热门产品,大家争先恐后地照搬他的答案背之,后来公布期末考试成绩时班里却仍是他的成绩最高,爱因斯坦在众大汉的威胁下才喃喃地道出实情,原来他的作业有一道题答错了,直到考试的时候他才发现。看来老话说的不错:知识分子不可靠啊。其次的《人民警察法》难度也不大,该法颁布时间不长内容也仅为八章,所以只要用心背背也基本可以过关。但《公安学基础理论》就不一样了,吴胖子老师不但不给我们划重点,还多次拒绝我们的上门求教,我们捧着那本厚厚的教材一时感到无从下手,麻雀在一旁义愤填膺地说:“官府逼咱们上梁山啊!”所以我们决定以梁山方法对付这门课。

《公安学基础理论》考试是在周一进行,其他两门课虽然基本过关但丝毫没能让我们感到轻松,周日晚上点完名后,207宿舍便召开了战前会议。

首先发言的是麻雀:“爱因斯坦,你这回坐我前面,考试一定得把卷子往下放放,考《警察法》时你倒好,我还说抄抄呢,您提前交卷了……”

“别废话,小艾凭什么给你抄啊!”那大侠义正严词地反驳道,“小艾,别理他,这种人最没意思了,整天想着不劳而获……明天考试别忘了在我后边念一遍选择题答案啊……”

“嘿,大侠,你这是贼喊捉贼啊……”

大家各自心怀鬼胎,你一句我一句,一会儿把小艾捧到了天上,一会儿又摔在地上,207里顿时热闹起来。

“双木林,你怎么今天这么老实啊?这不是你风格啊,说,是不是知道题了‘砸窑’呢?”麻雀眯着小眼睛说。

“呵呵,你还真猜对了,但我没‘砸窑’,来,一人一张。”我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了精心制作的几张小条。

麻雀接过条,看了几眼便连连点头:“高科技,高科技啊!林科学家,说说你这条是怎么弄的。”

其实那张条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当年电脑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普及,所以简单的电脑打印也被称之为高科技。这是我回家花了两天的时间输入电脑的考题,经过排版、缩小、打印过后,所有的考题都已经在方寸之间了。为了团结同志,搞好关系,我索性给他们每人打了一份作为感情投资。

“双木林,你可真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雪里……送煤?”麻雀差点热泪盈眶。

“真他妈文盲……”秦天半躺在床上说,“那叫雪中送炭,给警察丢脸……”

“嗨,别管送煤送炭,反正明天这科有救了。”麻雀嘻皮笑脸,“还有那谁……小艾,去,给你黎局长打洗脚水去,你丫没利用价值了……”麻雀真是翻脸不认人。

“给你……”我走到张克身边把条递给他。张克似乎感到有些突然,他些许犹豫后接过来说:“谢谢你啊……”我冲他点点头,走回到大家中间。自从我知道张克的身世后,我便开始主动地接近他、帮助他,但看得出张克仍没有融入到我们这个集体,虽然他同我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很少与我们交流,他总是在课余时间默默地看一些关于军事的书籍,有时甚至比划出一些奇怪的动作。麻雀曾经偷偷地问我,张克不会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吧。

夜晚匆匆而过,第二天的考试铃声如期敲响了,50名各怀心事的警校学员开始了答卷。开考一段时间,我前面的麻雀同学已经地行动了,确定安全后我也慢慢地从袖口里抽出了小条,考试的关键时刻到了……随后的事情大家都能想象到了,考卷逐渐由空白变得充盈,但我们答卷的速度却并不统一,常常是监考老师不在身边的时候奋笔疾书,而监考老师临近时就假装思索或放慢笔速,总之考试的过程还算顺利,经过一系列小心紧张的动作后,我们完成了答卷。

“冬天吃白菜啊……夏天吃海带……男干事专找女学生带……被子不敢盖啊……帽子藏皮带……一关就是一礼拜……”我和黎勇在楼道唱起了警校10大怪。连日备考的紧张终于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我们踏着满地的阳光,鄙视着任何一个比我们晚出考场的学生。

最后一个回到宿舍的是小艾。

“爱因斯坦,这么容易的考试你怎么这么慢啊?”麻雀躺在上铺问。

“我……我的条没敢拿出来……”小艾喃喃地说。

“不会吧……”麻雀说着盘腿坐了起来。“你丫怎么这么笨啊,我告诉你,老师根本就看不过来,你呀你……”

“幸亏我背了,要不就惨了……”小艾郁闷地说。小艾确实是个好学生,也许作弊条对于这样的人确实是多余的。

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们认为考试已经离我们远去的时候,楼道里吹起了集合的哨声。我们迅速整好制服往楼外跑去,在3分钟规定的时间内排好了队列。李主任、萧干事站在队前,表情十分严肃。

“胡铮,出列!”萧干事喊道。

胡铮一愣,茫然地走出了队列。

“今天上午你们考的是那门课?”萧干事问道。

“报告干事,上午考的是《公安学基础理论》。”胡铮声音响亮地回答。

“你作弊没有?”萧干事直奔主题,不兜任何圈子。

“我……”胡铮顿时乱了阵脚,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啊?你到底作弊没有?”萧干事继续追问。

胡铮低着头,喃喃地说:“没……作弊……”

“没作弊?呵呵。”萧干事冷笑一声,“那你看看这个是什么?”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印满字迹的小条,我们放眼望去,那不正是帮我们度过考试难关的法宝吗?

“你行啊,胡铮,第一学期考试就作弊,是不是不想念了?”萧干事怒了,“作弊倒也罢了,你还在作弊条上写自己的名字,你什么意思啊?公开挑衅吗?”

闻听此言,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着胡铮,没想到面前这个顶着大脑袋的同学竟然这么诚实,作弊还要自报家门。

“胡铮要搁在古代肯定是一特仗义的侠客。”那大侠在我身边小声说。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有些不知所云。

“你想啊,劫财留号、杀人留名,这是武松的风格啊,不是侠客是什么啊?”那大侠分析得果然有理。

之后的过程自不用多说,胡铮同学一人做事一人当,顶住了萧干事、李主任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阴谋诡计,胡铮的《公安学基础理论》被记零分等待补考,同时被免去了评选奖学金的资格。

回到宿舍我们便立刻把胡铮簇拥起来。

“大脑袋,你是不是脑积水了?怎么在条上写名字啊?”我拍了拍胡铮的头说。

“我……”胡铮面带窘色,“我也没想到那张条会从兜里掉出来……”

“哦……奖学金没了吧。”麻雀幸灾乐祸。

“还不是怕你把我的条给偷了!还说……”胡铮说着就把麻雀按在了床上:“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除四害了!”

俗话说有便宜不占是王八的儿子,我们大家一拥而上,又开始了对麻雀的新一轮折磨。207宿舍回荡着众人心满意足的笑声和麻雀的惨叫,那情景真让人怀念。之后在胡铮的苦苦央求下,用一顿小炒作为我帮他写检查的代价,按照他的要求,我把检查写得极其深刻,基本上这份检查让劳改犯念都绰绰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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