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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海江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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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主:嘉靖皇帝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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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乾坤寂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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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似水的银光下,幻影婆娑,轻盈缥缈,真是寻梦的好时机,兴献王朱祐杬依梦潇洒,好不自在,哪知平地轻烟骤起,化作肢形人影,一个翻身,飘然进入爱妃蒋娘娘的秘闱之处——凤翔宫。

谁如此大胆?

兴献王揉揉浑浊的双眼,借着月光细细辨认,好像自己的老朋友纯一道人也。

纯一道人?好一个披着羊皮的道士,竟敢私闯王妃娘娘的宫闱!

在这郢中城里谁不清楚,老道乃是城南玄妙观的著名道士。而蒋娘娘却是当今皇上朱厚照的亲叔叔、兴国王爷朱祐杬的元配王妃。孤身老道私闯王妃秀宫,要干什么?而且是在王爷离开府邸的时候,难道要猥亵娘娘、作奸犯科不成?他可是与兴献王交情深厚的挚友啊。

眼看那号称“道行甚高”的纯一道人飘到王妃的面前,流着长涎,眯着色眼,嬉皮笑脸地戏谑道:“娘娘,老道想死你啦。”他边说边动手去摸王妃鹅蛋形的脸颊,欲行非礼。兴献王激愤不已,怒发冲冠,扬起胳膊欲予阻止,但却感到徒纳嘘气,力不从心,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用足气力大喝一声:“哪里奸贼?”遂惊醒过来,定睛一看,哪里是银光似水的夜晚?而是骄阳似火的白昼。他仔细一想,断定原是南柯一梦。

惊出一身冷汗的朱祐杬抬头远望王府,天空突然红光烛照,彩霞万象,祥云相拥,瑞气升腾,心里好不纳闷。而远近百姓看到此等景象,则惊异不已。有的说是吉祥,有的说是凶兆,各种猜测不一而足。就在这时,王府女侍匆匆跑来禀报道:“恭喜王爷,王妃娘娘她……她……临产了。”

朱祐杬一听这喜讯,用手抹一抹脸,似还没有完全清醒,哪知又有宫娥皱着眉头来报,说娘娘喜事临门,却遇难产。一听到此,他不再混沌,身子一硬,站了起来。再看看元佑纯一道人,还蜷着一条腿沉沉地睡在那里。兴献王想到刚才的噩梦,心里还恨着这老道哩,但听到宫娥的禀报,大脑奇妙地将王妃的难产与道人的蜷腿联想起来,心想这也许是个好兆头哩,何不来个歪打正着?瞬间对至交好友纯一道人擅入后宫,向娘娘欲行非礼之事,暗暗欢喜,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却待我一试。”他坚信王妃娘娘难产一定与这条蜷着的仙腿有关,于是起身将道人蜷着的那条腿轻轻一拉,道人咕噜一滚,直直地躺在树荫下。王爷怕把他惊醒,不敢再动他。这时后宫立刻传出“哇”的一声,宣告一个小生命的诞生。不一会儿,王府侍女果然又跑到大树下报喜道:“恭喜王爷,恭喜王爷,世子顺利降生了。”

想想纯一道人进入王妃的寝宫,而王妃又生出个大腿根带把的小子,朱祐杬心里又是一阵欢喜。

啊!?老道非礼王妃,王爷却一阵欢喜?

是的。这一天是明朝正德二年(公元1507年)八月初十,它对于皇宫、对于普通百姓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封藩在湖广安陆州(今湖北省钟祥市)的兴献王朱祐杬来说却是悲喜交加。

王爷封藩安陆已有经年,藩国千岁,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有谁知道,王爷早年虽得一子二女,偏偏一子一女年幼夭折。如今已过而立之年,膝下却仍无一子,而跟在身边的小女儿善化公主又弱不禁风,时时让人担忧。虽然朱祐杬是有名的儒雅书生,仁厚王爷,但无子之痛哪有不写在脸上的?从北京跟随到兴王府任长史的袁崇皋曾暗示说:“王爷虽然学贯古今,但也要为后人的福祉着想啊。俗话说多妻多子,王爷不如再纳一……”

没等袁崇皋将“小妾”二字说出口,朱祐杬立刻挥手制止。

袁崇皋并不甘心,而是大胆地说道:“自古王公贵族,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八九十姨的?何况王爷是皇室嫡亲,更应该为皇家的繁衍着想呀。”

朱祐杬听到此,立刻严肃地反驳说:“长史休要多言,我朱家世代兴旺,王孙遍布国中,哪有不繁衍的?”

袁崇皋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犯上,不再言语。他知道王爷虽贵为皇亲,却恪守做人之道,把无子之悲、盼子心切的长吁短叹生生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突然一天王爷发现王妃蒋氏的肚子鼓鼓的,用手摸摸,侧耳听听,断定是世子转世了。王爷一去儒雅之风,抱着王妃一阵狂吻。这天兴献王兴致未消,偏又接到他的好友、玄妙观纯一道人的邀约,让他在午时到观前的大皂荚树下的“楚河汉界”边厮杀两盘。

纯一道人是兴国方圆百里有名的得道高人,平常根本不与他人玩耍棋牌,但他与王爷朱祐杬的关系不一般,早已结成莫逆之交。两人雅兴难得呀,此时对弈,真是求之不能。

兴献王朱祐杬早早吃过午饭,相约来到那棵参天般的皂荚树下,与纯一道人展开对弈。两人初始还相互谦让,但杀至中盘,汉河两岸陡然金戈铁马,烽烟四起。你进卒,我上兵;你遣马,我调炮……你吃我的将,我抽你的帅,棋中之人杀得锋芒毕露,煞是认真。不一会儿,纯一道人连胜两局。眼看这一局又是胜利在望,得意洋洋的道人,手拿最后一个棋子,欲抽王爷的老“将”。他手举一“车”悬在空中,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嘲弄说:“王爷恕罪,小道今日得天下也。”

朱祐杬一听那话甚是刺耳,心想这是朱家的天下,你个老道竟敢口出狂言,太使人扫兴,他皱皱眉头似有愠怒地道:“不来了,不来了。”说着将棋盘一推,正要站起来时,却感到身子一软,无法动弹,不一会儿,靠在树荫下的石墩上打起盹来。

朱祐杬怎么也想不到,王府内的侍女们正在为临产的王妃蒋氏急得冷汗直冒。而兴献王则睡在大树下,被凉意浸润得缥缥缈缈,混沌不开,于是,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兴献王得知兴世子顺利出生,急忙回府。走在路上,只见凤翔宫上空一道彩虹倔强地升腾,向北冲天而去。巧的是,王爷的脚步刚踏进府院,玄妙观的小道士后脚跟到王府,匆匆报丧说:“禀报王爷,元佑纯一道人他……他坐化了。”

听到噩耗,兴献王朱祐杬不但毫不悲痛,反而惊喜异常,这不仅仅是他中年得子,更为重要的是印证了他刚刚做的那个噩梦。他认定这个儿子就是元佑纯一道人转世投胎的,再想到两人下象棋时道人说的“小道今日得天下也”的戏言,越发觉得这个儿子的宝贵。他情不自禁地跑到内室,把刚刚出生的小家伙抱起来高抛两下。

岂料,兴世子满月那天,突然嚎哭不止,照看的侍女以为他要撒尿,轻轻地将他抱起来,做着端尿的姿势,使他的小棒棒对着天空撒野。但小世子并不买账,还是号啕大哭。侍女只好边用嘴“嘘嘘……”地吹着,边唱着“小儿郎,别尿床,鸡鸡洒出大汉江……”,一般情况下,只要她这样一嘘一唱,那小鸡鸡就会哗哗的一尿三尺高,世子也会畅快淋漓地开心一笑。但今天却不灵验,不管她怎么哄怎么唱,也止不住他痛苦地嚎哭。怪呀,问题出在哪里呢?侍女看他只哭不尿,实在是黔驴技穷,心想也许是他饿了吧,便请奶妈给他喂奶,哪知这一招也不灵。奶妈范氏心细如丝,看到世子号啕大哭,在他身上仔细检查,掀起肚兜一看,在世子的肚脐下有一个红红的疖子,那可是个恶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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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乾坤寂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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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满月的世子关键部位染患恶疮,王府上下焦急不堪,不知如何是好。王府佥事陆松请遍安陆名医,吃尽秘方偏方,还是不见好转,相反疖疮越来越恶化。这儿离北京遥远,无法请来御医。眼看襁袍中的婴儿痛得奄奄一息,可能断绝王爷的独根独苗,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外面突然来了个癞头和尚,他故意与门侍搭讪道:“听说你家世子得病啦?”

门侍歪着头瞅瞅癞头和尚,爱理不理地说:“世子得病,与你何干?”

癞头和尚却心平气和地说:“将这点草药拿去煎水,在那恶疮上洗几次,他会好的。”说完,竟大模大样地走了。

门侍的脑袋一转:咦,他怎么知道世子长恶疮的?追出来找癞头和尚欲问详尽,谁知抬眼便不见了人影。

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兴献王听了门侍的陈说,看着这似枯非枯,如灵附体的草药,却来了兴致,立刻令人将它熬成汤药给世子擦洗。说来也怪,药水擦到患处,不到一个时辰红肿便消失,婴儿不哭,不到半天,疖疮即好,真的是药到病除。

兴献王是很信奉各教诸神的,对刚才来的癞头和尚更是不敢马虎。他按照门侍指引的踪迹,骑马追出城外,欲找到和尚当面致谢,哪知赶了一段路程,并不见和尚的踪影,只好朝着和尚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以尽谢意。回到王府,深深迷信佛法道教的朱祐杬根据这些异常现象,又参照朱家的排辈,将儿子命名为朱厚熜。

朱厚熜在奶妈范氏的精心抚养下,长得活泼伶俐,甚是可爱。那范氏本才二十出头,正是水灵的时候,其乳汁哪有不滋养人的?她是王府都督佥事陆松的夫人,膝下有一两岁的儿子名叫陆炳。在王府内,他与六岁的长善公主不分尊卑,尽情玩耍,终以顽皮出名。等到朱厚熜长到四岁时,陆炳总算有了可以玩耍的同性伙伴,已经十岁的长善公主却开始与他们疏远,躲进闺房。不久,身体本来就虚弱的公主染病而去,兴献王便只留得个独苗朱厚熜。

朱厚熜五岁那年,兴献王开始教他认字读书。一次,兴献王顺口说出“床前明月光”,朱厚熜随后用奶声奶气的语调背诵道:“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朱祐杬听到孩子背得如此流利,大为惊喜。又说了几首唐诗,小家伙竟都背了下来。这更提高了朱祐杬对儿子的期望值,他暗想,当今皇上而立已过,还没有传下一滴血脉,况且身体仍然十分孱弱,朱家天下落入谁手,实在难于预料……望着聪颖过人的儿子,他决定提前教授他熟读《孝经》、《三字经》。

这一天,王爷与儿子正在吃午餐,朱厚熜忽然瞪着两只眼睛问道:“父王,历代帝王都要‘至德要道’,它的旨要是什么呢?”

朱祐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碗筷,高兴地抱起小厚熜亲了又亲,心想这孩子小小年纪,竟能提出如此深奥的问题,真是我家的福气啊!

小厚熜却不耐烦了,他用稚嫩的小手摇着父亲的肩膀说:“父王快说嘛,快说嘛,我想知道。”

朱祐杬轻轻地放下儿子说:“好,吃完饭,父王讲给你听。”

“不嘛,我现在要听。”小厚熜根本不看饭碗,瞪着眼睛等着听父亲的讲解。

朱祐杬拗不过儿子,又要保护儿子的这种好奇心,放下碗筷,对儿子讲解道:“‘至德要道’的旨要就是孝。孝为德之本……”

朱厚熜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地点点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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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年少丧父 阴霾乍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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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冒着被奶娘、被手下暗骂的风险,将叛王逃将捉拿归案,表达对朝廷的一片忠心。但几近一年,不闻朝廷音讯。朱厚熜真是想不通,一个赏罚不明的朝廷怎么能有所作为?

转眼到了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六月,湖广大地正值酷暑。那天,太阳的炽热将万物烤得直冒白烟,只差把大地烧燃。久居王府的朱厚熜闷热难耐,撺掇陆炳道:“走,我们到湖里学游泳去。”陆炳求之不得,二话不说就跑出去,又呼风唤雨般地喊了两个小男孩充当兴世子的护卫军。他们来到位于王府北边的莫愁湖边,看着清澈见底,碧波荡漾的湖水,魂儿早就钻到里面啦。只见陆炳三两下脱掉裤子,白白的屁股对着小伙伴,正准备往水下跳时,突然有一个男孩大声叫道:“快看啊,那边失火了……”

朱厚熜扭头一看,白烟已变成红光,火苗舔着荒草直往他的面前蹿,他急忙大声喊道:“陆炳,快来扑火。”

这一带荒草茂盛,枯叶成堆,一直连到王府边。如果任火势蔓延,将威胁王府,威胁城区。

陆炳脚跟已起,欲收还跳,无法稳住身体,啪嗒一声沉入水中。两个小伙伴一看,忘掉对火的惊惧,哈哈笑着就势一歪,也滚入湖中。

火烧眉稍,十万火急,如不尽早扑灭,是要烧到王府的。兴世子看到伙伴们对火势毫不在意,怒吼道:“叫你们灭火,怎么都往水里钻啊?”

陆炳钻出水面,看到兴世子发怒,立即爬上湖岸,但见他用双手紧紧地捂着小鸡鸡,并不急着穿裤子。朱厚熜见状,没好气地说:“怎么,怕烧着你的小鸡鸡呀?”边说边用一根枯枝条扑打火苗。

陆炳皱着眉头说:“世子你看,我这儿被它夹住了。”他把手一松,伙伴们看到一个蚌壳紧紧地夹着他的小鸡鸡。一个小伙伴上去一拽,将蚌壳夺过来甩入水中。陆炳痛得蹲在地上,泪水直往外挤,但看见朱厚熜的裤子已经着火,哪还顾得了自己的疼痛?慌忙喊道:“世子,你不能这样,小心被火烧伤。”

朱厚熜根本听不进去,他正着魔似的拿着枯枝条猛抽周身的火苗。陆炳是他的小玩伴,更是他的小保镖,怎么能让兴世子惹火烧身,肆意妄为?万一烧伤了怎么办?只见他一个箭步冲进火海,将自己的小主人哐当一声推入湖中。

“救命啊,救命啊……”尚不懂水性的朱厚熜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坏了,拼命地高声喊着。

陆炳则站在岸上毫不动心地说:“我叫你不听话,就要这样治治你。王爷在家里病重,你却在外面闯祸,看来不给你吃点苦头是不行的。”说完,又扭过头来指挥另外两个小伙伴扑火。

火势控制住了。陆炳往水里一看,刚才还狂喊不止的世子朱厚熜踪影全无,湖面无声无息,风平浪静,似鬼抹过的一般,连水泡泡也不冒一个。这下可急坏了他,世子被淹死了怎么办呀。

除了朱厚熜,他们几个人都是会游泳的,有的扎猛子,有的在浅水处用手乱摸,但忙活了好一阵,仍不见朱厚熜的踪影。这可怎么办啊?朱厚熜是当今皇帝的堂弟,又是兴王爷人到中年才得的独生子,若将世子淹死,人人都罪责难逃啊!虽然身在水中,陆炳却急得额上的汗珠直冒,心想如果找不到世子,自己也甭回去了,就死在这莫愁湖里吧。只见他咕咚一下又钻入水中,好像不找到世子就不再露面。

这几天,骄阳似火,肆意烤炙,上天仿佛要燃烧世间的一切。兴王朱祐杬终究耐不住酷热的袭击,不幸中暑,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府中官吏和仆人为此急得团团转。这不,陆炳的父亲陆松正带着采药的老中医经过莫愁湖,急匆匆地往回赶,以便熬药救人。无意间他看到湖中几个孩子在不停地寻找着什么,便对着湖面高声喊道:“谁家的孩子在玩水?还不快起来,小心出事。”

他这一喊,那两个孩子吓得浑身发软,东倒西歪地往岸边趟来,一看见大人,忍不住哭起来,而独不见陆炳。陆松感到奇怪,正欲追问,突然从水中蹿出一人,双手托着一具软绵绵的身体向这边游来。

大家手忙脚乱地将奄奄一息的朱厚熜拖上湖岸,陆松见状,忙丢下手中的草药,倒提着朱厚熜,欲将他肚子里的呛水抖出来。而长时间潜水的陆炳,此时也累得像一堆软泥瘫坐在地上。

兴世子被溺昏迷,陆炳并不害怕,倒是他的父亲陆松放他不过,强令他跪在朱厚熜的床前,并说:“等世子醒过来,向他磕头。”

王妃蒋娘娘一向宽于待人,对陆松道:“算了,他是一时失手,责罚他有何用啊?”

哪知陆松坚决不答应。

朱厚熜昏睡了一夜才苏醒过来,他第一句话便问道:“父王好些了吗?”

王妃蒋氏勉强地答道:“我儿放心,你父王会好的。”

朱厚熜又扭头一看,发现陆炳跪在地上,用微弱的声音说道:“陆炳,怎么回事,谁叫你跪的?快快起来。”

陆炳并不答话,跪在那儿不动。蒋娘娘说明了原因,朱厚熜道:“快快起来,怎么能怪你呢?母亲,把他拉起来吧。”又对陆炳说,“来,扶我去看父王。”

兴王朱祐杬前天头昏倒地,伴随高烧,一直昏迷不醒,双唇布满水泡,整天滴水不沾。神医使出浑身解数为他解暑,但收效甚微。六月十七日,王爷突然睁开双眼,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像要吃东西似的。一直守候在丈夫身边的王妃蒋氏喜极而泣,道:“快,快,王爷醒了……王爷醒了……”众人一听,呼啦一下围拢。世子朱厚熜听说父王醒过来,哧溜起身下床就要跑去父王的房间,侍从却制止道:“你还不能下床,来,我背着你去。”

朱厚熜哪里会听?等侍从转身,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朱厚熜跌跌撞撞地跑到凤翔宫,还未站稳便急忙喊道:“父王,父王,您好些了么?儿子不孝,没有时时守在您的身边,还惹是生非,连累母亲。”

朱祐杬一听是儿子的声音,眼前顿感一亮,欠着身子要坐起来,并将右手伸得长长的去摸儿子,嘴里却断断续续地说:“我……的儿,你……你一定要自律修……修炼,不……不得有半……半点懈怠……”话尚未说完,他眼睛一闭,身子一软,又倒在床上。

朱厚熜见状惊叫道:“父王,父王,您醒醒,您醒醒呀……神医,神医,快快来……”

众人急作一团,心里悬着块石头。那号称神医的郎中慌慌张张地给王爷把脉,无望地说:“王爷他……他……去了……”

“啊?”朱厚熜闻言,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顿时兴王府上空乌云蔽日,鸦声不断,好似在为王爷的逝世洒泪哀鸣。

四十四岁的兴献王朱祐杬英年早逝,使年仅十三岁的世子朱厚熜痛不欲生,他以自己的病弱之躯在父王灵前守孝三天三夜,伴随着父王的灵魂超度。

父王的早逝,母妃的悲痛,使王府诸事都落在年幼的朱厚熜身上,他那稚嫩的双肩能承载此等重任吗?正在朱厚熜为父王的去世而浑浑噩噩之时,一匹骏马飞驰而来,直抵安陆州兴王府,那钦差一到,趾高气扬地冲着王府大门高声喊道:“兴献王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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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年少丧父 阴霾乍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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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戚在身的朱厚熜一听,身子一颤。父王命已归西,到北京报丧的信使可能还未到,皇上有何旨下给父王?继而一想,莫不是皇兄下旨给父王加封新爵衔的吧。他匆忙整理衣冠,急匆匆小跑至大门口跪下代父接旨。哪料,听罢圣旨,朱厚熜气得晕倒在地。侍从惊慌失措,即刻将朱厚熜抬回卿云宫。钦差大人看到兴世子如此不敬,怒斥道:“彼小子乳臭未干,竟如此对待圣旨,怕是他不想世袭王爷了吧!”

王府长史袁宗皋立刻上前跪拜道:“钦差大人息怒,非世子不敬,他重病在身,体质极为虚弱,又刚刚经历失父劫难,一直痛不欲生,想必刚才是身体支持不住,昏迷倒地,恭请大人不要介意,不要介意啊。”

“嗯,现在皇上在杨首辅的辅佐下,正在密切注视各个藩王的动向,你要兴世子好自为之吧!”钦差软中带硬,并不领情。

袁宗皋低三下四地道:“是,是,本官一定将钦差大人的话转给世子,还请大人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一场误会总算化解了,袁宗皋恭送完钦差,慌忙去看望朱厚熜。只见世子朱厚熜满脸沮丧,似有千言万语憋在肚子里,极度难受。他上前劝慰道:“世子不必忧虑,王爷在世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治备什么兵马,他朝廷要收上去就叫他收呗,又不是针对我们一家的,怕什么?”

朱厚熜不满地说:“你怎么知道不是针对我们一家的?父王刚刚去世,皇兄不但不安慰一声,反而趁火打劫,要收回王府仅有的兵马,这不是给我雪上加霜吗?”

袁宗皋小声道:“世子不要乱说,依我看,皇上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要静观其变,不能操之过急。你要抓紧时间养好身体,王府还有好多好多的事等着你去处理哩。”

朱厚熜心里总算安宁了些,慢慢地躺在床上睡着了。谁知不过几天,又一件棘手的事落在少年朱厚熜的头上。

这天,安陆的天空雷声滚滚,卷卷乌云俯冲而下,仿佛要将这古镇吞噬似的。临近黄昏,朱厚熜和母妃正在吃晚饭,突然咔嚓一声,惊雷乍起,贯耳而来,朱厚熜身上不禁一颤,说:“母亲,怕是要出事哩。”

蒋氏故作漫不经心地安慰道:“打雷下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能出啥事?”王妃话音刚落,侍从进来禀报说:“兴王世子在上,南昌宁王府参将彭林前来投靠陆松,陆大人差我禀报接不接待?”

朱厚熜一听,如五雷轰顶,端在手上的饭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直往外冒。这是为何呢?

原来朱厚熜早就听说,自己的堂哥武宗皇帝朱厚照在位十多年,宠宦官、思淫乐、喜巡游、好戏耍,不仅没有中兴大明祖业,反而使大明江山每况愈下,日趋衰弱。大太监刘瑾等一伙宦官为了牢牢地控制住皇帝,特在西安门外大动土木,修建集声色犬马,吃喝玩乐于一体的专用宫殿 “豹房”。武宗皇帝日日夜夜厮混其间,只顾享乐,不思回宫,还恬不知耻地自称“新宅”。好事的太监、佞臣便以苏杭歌妓、宣府美人、天下仙女充盈其间。有世间尤物拥围一身,乐得武宗日日饮色,夜夜交欢,哪里还有心思管理朝政?由于朝政荒废,加之灾害连连,大量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灾民苦不堪言,致使南昌宁王朱宸濠于当年七月扯旗叛乱。

那南昌的宁王朱宸濠是太祖第十八子朱权的第五世孙,算起来还是朱厚熜的长辈哩。他一心想学祖宗永乐皇帝朱棣,对皇位垂涎三尺,哪知刚一起事谋反,便被朝廷守将王守仁断然平息。如今,叛王的手下将领来投靠陆松,究竟是福是祸呢?

陆松是兴邸王府都督佥事,而彭林与陆松是同乡同学,且相交甚厚。宁王叛乱时,彭林本来劝告他不要莽撞行事,可宁王就是不听,终使众将士死的死,逃的逃,像被射杀的鸟儿惊魂难定。

面对如此关系,朱厚熜心想,接待吧,传将出去,我必落个勾结叛王,窝藏逆贼,企图犯上作乱之罪。要真是这样,父王的教诲、期望、遗训,我的用心、修炼、追求,不都要付之东流?不接待吧,又对不起陆松,对不起奶娘。唉——真难啊!继而又一想,总要给他陆松一点面子吧。外面的暴雨越下越大,雷声连连不断,仿佛催促他快作决定似的。朱厚熜看着雷雨的世界,顿生灵感,自认为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心里说就这么定了。于是他将侍从叫到跟前耳语了几句,待一切安排就绪,故意高声吩咐道:“见客。”

此时,陆松正在府前的屋檐下与故友彭林热情交谈。客人与陆松谈到伤心处,情不自禁地嘤嘤哭泣。突然听到侍从喊“见客”,陆松示意彭林擦干眼泪,然后带着他跨进府第大门,向会客厅走去。灯光下只见彭林高高瘦瘦的个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双下陷的眼睛黯然无光。他一走到朱厚熜的面前,跪地拜道:“多谢王……”

谁知,那逃将话还没说完,只听朱厚熜一声大喝:“叛将哪里逃?左右给我拿下!”

霎时,从黑暗处跑出来五六个青年男子,将彭林按倒在地……

彭林毫无思想准备,等回过神来,已被捆得严严实实了。不能动身,只有动嘴了。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想想又说不出口,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

站在一旁的陆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本能地要去救至交,胆怯地喊道:“世子,这……这……怎么能这样呢?”但他的抗议已经晚了,彭林早被一伙侍从押着出去了。临出门时,彭林扭过头来道:“陆松,是我害了你。你一定要保重。”

“世子大人,你如果不想留他,就对我明说嘛,也能放他一条生路,如此这样叫我的脸往哪儿搁呀!”陆松悲痛不已向世子求情道,“现在没有外人知道,你就放过他吧,如果出了事我一个人担当。”

“反叛朝廷是要杀头的,你担当得起吗?再说,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交情厚怎么啦?既然交情厚他就不应该来害你。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现在不明白,时间长了你就会明白的。”世子开导他说。

第二天,朱厚熜将彭林塞到一辆坚固的囚车里,派出得力的王府押役将他押送京城。但他哪里知道,此时武宗正在江南游玩,被那里的美景美人留了一年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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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年少丧父 阴霾乍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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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宗接报宁王反叛,强行南下,演完平叛闹剧,带着胜利的喜悦,班师回朝。圣驾起步不久,来到清江浦太监张阳的宅第。张阳在宫里侍奉过四朝皇帝,那正是宦官掌权时期,也不知他贪污受贿了多少银子,反正老家的豪宅闻名乡里。这次他随皇上巡游江南,就是顺道回家显显威风的。张阳早已备下船,邀请皇上泛舟观鱼。

武宗坐在船头豪华的帐篷下,放眼望去,湖水悠悠,碧波荡漾。天空阳光熙熙,水上波光粼粼。那热烈的光,轻柔的水戏谑交织,互相缠绕。水光一色,白银点点;风景共融,细浪涟涟。阳光、秋风、水色,使武宗沉醉其中,流连忘返。晚上睡觉,他也梦见自己江河泛舟,美女相拥,鱼儿打趣。特别是江上张网拉罟的渔民都露出滋润笑脸,称他是英明之主,有为国君,风雅皇帝。武宗高兴极了,手舞足蹈,一下就把薄被掀翻,露出孱弱的身体。侍奉的太监看见,赶快起来悄悄将被子盖上,以免皇帝着凉。

第二天,武宗皇帝早早起床,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几个小太监来到河边。他们租了轻舟、网具、钓竿、鱼钗等捕鱼工具,坐上小船向河中划去。

清晨的河面微风习习,氤氲升腾,在晨曦的抚慰下,五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远远看去,已有渔船轻荡其间,渔民们划舟摇浆,张网弄钗,好不忙碌。武宗看着好玩,即命一个小太监划船,自己站在船头。小舟轻漂悠晃,武宗觉得这样更有一番情趣。他学着渔民的样子,要张网捕鱼。只见他拿起一幅渔网,拉开架式,嗖一下用力向河中撒去。霎时,轻舟犹如行在搓板上,前后起伏,左右晃荡,武宗站立不稳,转身欲扶住太监,谁知没有抓着,因用力过猛,反而越过船舷,扑通一声跌入水中。看到皇帝掉入河里,小太监们惊慌失措,慌乱中,一个小太监拿着鱼钗,天真地说:“看我把皇上钗上来。”

幸亏另一个太监拦得及时,要不皇上真要变成一条钗上的大鱼了。只见武宗用手在水中乱划,沉浮不定,口呼救命。

舟中有个小太监曾在宫中的太液池学过几招“狗扒式”,但面对着这宽阔的河水,仍万分胆怯。只是现在皇上落水,见死不救,还有命在?想到此,小太监也顾不得自己的小命,眼睛一闭,跳入水中。其实水位并不深,在岸上人的帮助下,武宗被抬出水面,拖上小舟。太监们细细一看,武宗皇帝软绵绵的,已经不省人事。

随行臣僚得知,个个吓得张口结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想啊,武宗整日弄花抚柳,淫乐无度,身体早被色相掏空,只剩下这残枝败叶似的骨架子,怎么经得起溺水一劫?几经太医抢救,方保住性命,但从此一病不起,身体虚弱不堪。

皇帝溺水,病卧驾辇,随行的人马官宦皆感到这是不祥之兆。臣僚们决定加快回京速度,在保证皇帝身体不受影响的前提下,取消一切迎接送往,日夜兼程。即使这样,仍然行走四月有余,于十二月二十日御驾方到北京。

听说皇上回京,北京城里举行了盛大的迎接仪式。那一天,文武百官一律穿戴齐整,早早地站在正阳门桥南恭请圣驾回朝。迎驾仪式异常隆重,皇帝身体再弱,也得出面与百官相见。车驾行到正阳门外,武宗强撑病体,顶盔披甲端坐马上,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在辇道东西两侧,数千名叛逆俘虏和他们的妻室儿女,活着的五花大绑,背后插上白纸小旗,标写姓名;死了的都被割下头颅,将其挂在白旗下的长竿上。这一独特风景从正阳门直摆到东安门,连绵数里一片缟素。看到这一奇观,京城百姓不胜惊异,私下纷纷议论,说这乃不祥之兆。

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正月,天下子民们像往常一样过着新年。有钱的花天酒地,贫穷的也要去旧换新,撑起一片吉祥的气象,抓住一年的好兆头。可在皇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皇帝大病,卧床不起。皇亲国戚,官宦臣僚也失去了往年的兴趣。迎奉拍马的,见“马”病入膏肓,只怕拍也拍不活;专心事主的,遇“主”昏然羸弱,担心事也白费事。新年的宫廷一片冷落不说,老天爷似乎也有意跟朝廷过不去,在武宗感到寒冷的日子,偏偏整天乌云滚滚,北风呼号。坤宁宫西南角的龙形兽吻因天长日久,风吹雨淋,已经斑驳不堪,外腐内朽。这日的寒风肆虐无忌,其风头直向这兽吻袭来,只见狂风挟着沙子,一个翻卷蹿上屋檐把那龙形兽吻摘了下来。可怜的坤宁宫,是皇后居住的地方,却现出这般败落凄凉。

正月初十,依惯例朝廷要举行祭祀大典,地点选在南郊的天坛。这天坛是永乐皇帝朱棣设计建造的,专门供皇帝祭拜天帝之用。这样庄重的祭典,皇帝不出席是不行的。武宗皇帝只好又一次强撑病体,装出精神抖擞的样子,前往天坛祭祀神灵。谁知刚一行完大礼,皇帝口吐鲜血,人事不省。祭祀仪式尚未结束,侍臣们就不得不送皇帝乘驾回宫。

武宗病重睡在床上,才远离那帮逆臣淫贼,才有心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才对国事有所忧愁疑虑。一日,他忽然想起南游刚回来时,听皇太后在耳边嘀咕,远在湖广安陆州的兴献王之子朱厚熜,曾派专人押送一名参与宁王叛乱的逃犯到京之事。心想这个小老弟年纪虽轻,却特别懂事,大事面前一点也不含糊。就这押送逃犯一事,即可看出他的耿耿忠心,昭昭赤诚。对了,叔父兴献王归天快两年,也该使这位忠诚的小弟弟名正言顺啦。想到此,武宗抬起右手,将内侍太监召到身边。太监问明意思,拟了一道诏书,立即派人发往湖广安陆州。

三月的安陆州,春风吹暖,阳光明媚,芳草萋萋,鲜花遍地。而此时对于朱厚熜来说,则是风光无限好,只是不撩人。他冒着被奶娘、被手下暗骂的风险,将叛王逃将捉拿归案,表达对朝廷的一片忠心。但几近一年,不闻朝廷一丝音讯。朱厚熜真是想不通,一个赏罚不明的朝廷怎么能有所作为?看到朱厚熜闷闷不乐的样子,王府长史袁宗皋急在心里。袁宗皋进士出身,是兴献王被封藩安陆时,从北京皇宫里带来的老臣。他辅佐兴献王几十年,早已与王府一家人结下深厚的情谊。袁宗皋跟他的父亲一样,在朱厚熜年幼时,教他读书识字,和他嬉戏玩耍,与朱厚熜成了无话不说的忘年交。这天,袁宗皋看到朱厚熜心情有些郁闷,故意问道:“世子好像不开心?”

“是啊。”朱厚熜懒洋洋地答道。

“能说说为什么吗?”

“还能为什么?您知道,我父王已经逝世两年,至今还听不到朝廷一句安慰。哼,如果我是皇帝,对藩王决不会是这个样子。”

“世子言重了。记住,不管在什么地方,当着谁的面,都不能说想当皇帝的话,若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是要杀头的。”

“嗯,我知道。不过,皇上也该关心关心我了。”

“那是,那是。你放心,他不会忘记你的。你呀,要记住父王的临终遗言,潜心修炼,管好王府。说不定到时候啊,我还要跟着你享福去哩。”袁宗皋总是不忘开导小王爷,希望他有一天能独当一面,成为大明的栋梁。

朱厚熜点点头,心想父王已去,自己本就成了栋梁,还等以后哩。那些天,他难得开心。

有一天,陆炳鬼头鬼脑地对朱厚熜说:“红莲要约你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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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年少丧父 阴霾乍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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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眼睛一亮说:“真的?”

那天午后,朱厚熜如约来到战国楚襄王修筑的阳春台,等待安陆州的小美人红莲。这红莲姑娘年方九岁,却出落得鲜花一般,被誉为郢中城里的美人胚子。不大一会儿,她就像彩蝶一样飞到朱厚熜的面前。两小无猜,执手相看,近观芳草鲜花,那萋萋的花草,宛若簇簇跳跃的生命在湖广大地欢呼,其形手舞足蹈,其状欢歌笑语;远眺汉江奔流,那滔滔的江水,犹如一条巨龙纵贯荆楚大地,其西山峰壁立,其东峻岭逶迤。在这块土地上,有柔美艳丽的花草,有强悍奔腾的江河。朱厚熜陶醉其间,心中有说不出的愉悦。突然,家丁来报说,京城钦差已光临府上。

世子哪敢怠慢?丢下这碧水芳草,带着红莲匆匆赶回府中,跪下接旨。正是亲情难舍,皇恩浩荡。武宗皇帝终于将“王爷”的桂冠戴到朱厚熜的头上。从此,“小王爷”才名正言顺。

朱厚熜袭封藩国,当上王爷,这象征着他在皇族中的地位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成为仅次于皇帝的“千岁爷”。掂掂这“王爷”的分量,就是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也要畏惧三分。当了王爷,心情一好,自然就喜欢到处转转,以熟悉藩国的一草一木。

一天,小王爷带着近侍陆炳,在城外溜达,忽然看见城墙角有个江湖术士的算命摊子,朱厚熜兴致所至,拉着陆炳前往观看。哪知,他还没有驻足,那算命先生却撇开他人,向他下跪道:“相公福大命大,小人不才,请接受贱民一拜。”

算命先生的突兀之举,把王爷吓了一跳。陆炳上前就要踢他,却被朱厚熜悄悄制止。虽然他受到惊吓,但他生来信奉神灵,喜欢道人,上前想向算命先生求问命运。

术士见来人生着国字脸,正梁鼻,面阔能容大地,额满欲顶青天,心想他一定不是庸俗之辈,顷刻对他产生好感。不想朱厚熜上前突然问道:“先生算命真的灵验么?”

算命先生毫不含糊地说:“出口福气大,举手定乾坤。不信你试试。”

朱厚熜听术士口气这么大,哪有不信的?他顺手在签筒里抽出一签,交给术士。算命先生打开签封一看,吓得手直哆嗦,但强作镇静,请朱厚熜再抽一签。待术士将两签并作一看,啊!这命是算不成了。术士慌慌张张收拾算卦摊子,低叹一声,就要悄然离去。

看着术士神秘的样子,朱厚熜疑窦顿生,难道我的命不好,他说出来怕惹麻烦?必须追上去问个明白,于是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哪知,术士听到喝令声,越发跑得快了。就这样一个在前头跑,一个在后面追,一直赶到无人的偏僻之处,术士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止住脚步。

朱厚熜顾不得气喘吁吁,急忙上前质问道:“先生为何不明不白地要跑啊?即使我命运不好,有灾祸临头,你说出来,与你也没有干系呀。”

那术士躬身作揖说:“不是我不敢说,就怕小人说出来,相公不敢信!”

术士越卖关子,朱厚熜越是想知道谜底,急着追问道:“怕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只管大胆讲来,在这里没有谁敢惹你。”

“你真的敢相信?”

“啰唆什么?我叫你说你就得说。”

算命先生听后不但毫不生气,反而自言自语地赞叹道:“嗯,有天子气概,有天子气概呀!”

“你说什么?什么天气天气的。”朱厚熜听不清他嘀咕什么,追问道。

算命先生看着朱厚熜那坚毅的神情,决定把真相告诉他。为了不让身边那个小子听见,他神秘地拉着朱厚熜躲到一旁,悄悄地说:“相公有所不知,从签上的箴文来看,您有当皇帝的命,我有当宰相的运。可如今你我都卧藏安陆,无法施展雄才大略,岂不让人可悲可叹?”

“何以见得呢?你具体说来,不要耍滑头。”朱厚熜对他的关子已经不感兴趣了。

算命先生解释说:“相公刚才抽了两个签,一个是‘問’,一个是‘王’。我们将‘問’字拆开,正看是‘君’,反看也是‘君’,左看是‘君’,右看还是‘君’。再加上‘王’字,不正是‘君王’二字吗?其中更为蹊跷的是,‘王’字头上加一点就是‘主’啦,相公离皇位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啊!”

朱厚熜听到这里,如腾云驾雾,心里的欲望之弦突然绷得紧紧的,他一把抓住术士的手,压低嗓门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胡说!”

术士面不改色心不跳,泰然自若地答道:“在下江西分宜人氏,姓严单名嵩,严嵩。虽然也曾混迹于官场,怎奈世间混乱,奸雄当道,致使小人空怀鸿鹄之志,无法一展抱负。此次千里迢迢,专程投奔兴王世子,欲助王爷玉成大事。不想恰遇王爷晋爵大喜,不便打扰。因盘缠用尽,权且在这儿算命为生,等待时机,想不到……想不到,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想必相公一定是兴王府小王爷了!”

朱厚熜听后激动不已,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本相公正是……”他本来是要说自己正是小王爷的,但转念一想,为人不可过于轻信,更不必那样露骨,忍了一下又说,“是……是本地的,先生住在何处,本人如有时间一定登门请教。”说完,朱厚熜喊上陆炳一起回府。一路上,他心里总想着算命先生的解卦,置身北京皇宫的情景浮现在眼前。皇宫,那雄伟、那豪华、那威严还在吗?

京城皇宫的雄伟豪华威严都还在,只是它的主人已经今非昔比。武宗从正月到现在一直卧床不起,自从向安陆兴王府发出圣旨以后,龙体每况愈下。一日,武宗自觉清醒,想仰身起床,舒下筋骨,在内侍的帮助下,他勉强欠起身子,欲靠在床头,却听咔嚓一声,从其背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武宗皇帝身体一软,像棉花条似的又瘫痪在床上。内侍急叫:“皇上,皇上……您醒醒呀!”不知喊了多少遍,皇上才微微睁开双眼,他望着床前的内侍太监,断断续续地留下最后的诏旨:

朕病至此,已不可救。可将朕意传达太后,此后国事,当请太后宣谕阁臣,妥为商议便了。从前政事,都由朕一人所误,与你等无涉。

值班太监记下这段话后,急忙出去报告内官。哪知,等司礼监管事太监们跑到皇帝床前时,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已经晏息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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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江彬逼宫 严嵩解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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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彬的脸上陡起肃杀之气,他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故意用手提了提身上佩戴的宝剑,又用带着寒光的双眼环视众臣后说:“不想改么?今天谁也别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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