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陆兄长,你们走吧,我不会再为难他了。”彭林无奈地挥挥手,示意陆松回去。
“不,彭兄,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走,不管生死与否,我们都在一起,再不分离。”陆松流着泪水深情地说。
“你走吧,我不能连累你。如果奸贼做了皇帝,你处处留心就是。”彭林说完,带着他的手下消失在密林中。陆松呆呆地站在那里,面向西方,默默地为彭林送行。
厚熜听说彭林西去,叹道:“彭将军真英雄也。”
他们连夜翻过一面坡,雨势才渐渐变小。刚才的雨中之战,使将士们消耗大量的体力,突然松弛下来,感到浑身酸软无力,饥肠辘辘。朱厚熜想到还有那么多的“瞒龙”菜,不如给每人分一点充充饥。囚车刚刚下山坡,他喊道“停车、停车,我们歇息到天亮再走吧,”
严嵩急忙拦阻道:“一刻也不能停,刚才拼拼打打耽搁一个多时辰,现在要抓紧时间赶回来,怎么能歇息呢?”
朱厚熜一想也是的,就改口说:“把‘瞒龙’发给大家吃了吧。”
随员皆已筋疲力尽,正饿得心里发慌,朱厚熜一说,没人反对,乐得人人享受一下皇帝的口福。于是由袁宗皋给每人发了一块“瞒龙”菜。咬一口,那扑鼻的香味,立即激起活力。
雨过天晴,雄鸡遍唱。红日一泄,满地生辉。一夜的坎坷早已被抛到身后,新的一天给人以新的希望。大约行了两个时辰,臣僚猛然发现,此时已经到了京郊。屈指算来,朱厚熜在囚车里整整生活了二十天,行程两千余里。
而寿定王、汝安王仍然在离京城二百里外的路上,接受百官的宴请,在夜光杯里做着皇帝梦哩。
初夏的京郊,放眼望去,绿绒遍野,红花簇簇。置身美景,阵阵清香扑鼻而来。要不是大事在身,朱厚熜真想钻出囚笼,将自己放飞到大自然中。
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四月二十一日,朱厚熜的车驾到达京师西南的良乡。按照张皇太后和臣僚们的约定,他是第一个到达京城的王爷,礼部大臣决定前往迎驾。
礼部官员依惯例轻车简从来到良乡,首先向新帝呈上早已拟好的迎接礼仪状,征得新帝同意,才能照章实行。礼部官员对自己的工作一向是很自信的,特别是新帝继位,高兴都来不及,谁还会仔细地审查这些繁文缛节的礼仪?何况今天面对的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偏僻山野的藩国小王爷。礼仪官毕恭毕敬地将礼仪状呈递给世子随身长史袁宗皋,由他再转达给朱厚熜。
朱厚熜接过礼仪状一看,慢慢地皱起眉头。再过一会儿,干脆不看了,对身边的袁宗皋说:“遗诏以我嗣皇帝位而非嗣皇子位,如何用皇太子即位礼呀?”
“主上聪明仁孝,所言极是。”袁宗皋附和道。于是将那礼仪状当面退回,令还是迎驾随臣的礼部尚书毛澄回去再拟。
毛澄侍奉过几代皇帝,在重大礼仪上尚未被皇帝指责的先例,遇到这么认真的皇帝还是头一遭,面对新帝的挑剔,只好领命去了。
朱厚熜命令随从止于京郊,等待礼官。
首辅杨廷和听说自己中意的人选是第一个赶到北京的,心里别说有多么高兴了。想想朱厚熜能进京城,亏得我杨廷和审时度势,运筹帷幄。皇帝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恩宠有加。遐想时却迟迟不见皇上进宫,真是急煞我也,这是怎么回事?滞留京郊多不好?万一让另一个王爷抢去已经到手的帝位,那有多么可惜?第二天早晨,他亲自率领阁臣出城迎驾。君臣相见,杨廷和还是处处小心。谈话中方知新帝滞留京郊,原来是对礼仪状不满。
杨廷和想,这小皇帝也太认真,为点小事滞留京郊,看着皇帝位子不坐,搞不好会因小失大的,看我三言两语将他劝进京去。于是开口便道:“兴王爷见谅。您现在尚未即位,还是藩王身份,从礼仪上讲,应该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再择日登……”
哪知杨廷和话未说完,袁宗皋插嘴质问道:“今我主是按序继皇帝位,怎么能再行藩王之礼?”
“这……这……”杨廷和用眼睛瞪着袁宗皋,吞吞吐吐地说不出道理。
袁宗皋原本也是朝中官臣,与杨廷和并不陌生,只因朱祐杬被封藩安陆州,他奉皇帝之命,远离京城,一心辅佐兴献王。杨廷和虽然知道袁宗皋的清廉耿直,但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想自己历经四朝,进士出身,翰林学士,任内阁首辅多年,代替皇上处理过数不清的军政要务,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你袁宗皋虽然也是进士,却晚我十二年之久,况且你年纪已大,长期辅佐藩王,懂得什么朝中礼仪?如今虽然你的主子进京当皇帝,但也轮不到你这个偏僻藩国的长史在皇宫充能啊。因此他不想与袁宗皋理论,转而去劝说朱厚熜。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朱厚熜仅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奶毛孩,一个远离皇宫的山里娃,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王爷。只有这样的人继承皇位,才能成为任人摆布的昏庸君主。想到此,杨廷和以老臣的威仪劝告朱厚熜道:“小王爷不必在这件事上认真,还是快快进宫,准备登基吧。”
朱厚熜双眉紧锁,沉默不语。待杨廷和又要张嘴时,袁宗皋恼怒不过,走上前去,指着杨廷和等一班臣僚道:“休要啰唆,快打开大明正门,恭迎皇上入登大殿!”
以杨廷和为首的一班大臣与袁宗皋僵持在那里,都不想让步。只听朱厚熜用坚定的口气说:“杨大学士及各位苦心,吾已心知。然而,礼仪乃国家大典,来不得半点马虎。此事可着礼部再去详细考察,吾等暂且在此候着。”
杨廷和瞪大双眼不解地望着年少的朱厚熜,仿佛要看到他的心里去。众大臣则面面相觑,倍感尴尬,早晨想好的与新帝见面时的问候语已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皇帝的威仪高兴、踌躇满志;大臣的相拥跪拜、热烈欢呼。多么欢庆的场面呀!说不定新帝在高兴的时候会多看几眼,记住自己。可现在,现在只有看见多识广的杨首辅如何应对这局面了。
------------
章四 龙卧囚车 千里坎坷(3)
------------
首辅杨廷和毕竟久经历练,岂会为这点小事惊慌失措?只见他脸上立即浮现笑容,对朱厚熜道:“王爷一路辛苦,我等大臣盼您已久,如今既已到京,我等心里稍觉安慰。现我已吩咐礼部回宫禀报太后,一应诸事都可以解决。”
“杨首辅安排就好,礼仪之事关乎民生社稷。你们不详参考证,拿出合适的礼仪,我是不会动身的。”朱厚熜再次表明自己的观点。
“王爷放心。”杨廷和故意左一个“王爷”右一个“王爷”地称呼朱厚熜,似乎在暗示他,现在你还不是皇帝,摆什么架子?杨廷和又接着说,“虽说武宗皇帝大行已经二月有余,朝廷诸事纷繁,但在太后的懿旨下,对朝廷威胁最大的江彬已捉拿归案,只等皇上判决。另有四镇边军也已遣散,其他诸等大事还要等新帝即位后裁夺。”
朱厚熜听首辅主动向自己汇报朝廷情势,认为这老臣态度诚实,为人还够忠厚。听其谈吐,语言朴实庄重,并无夸张吓人之辞。刚才为礼仪状而生的不快也消掉了一大半,对杨廷和渐渐有了好感。
再说皇太后一直在宫里等候嗣君,忽然听说新帝为礼仪之事与首辅僵持不下,心里一紧。心想你这小王爷呀小王爷,先到为君做了皇帝就算了,现在皇帝位子还没看见,却去争什么礼仪?万一另两个王爷此时赶到,三个王爷一碰面,那局面才难收拾哩。如今太后也不倾向于谁啦,只盼着快快立个新帝,使大明江山平平安安,不发生内乱就行,所以听了礼部官员的禀报,立刻与左右商议。
内中有与王琼关系密切的人说:“兴世子这样胡闹,干脆再等几天,看那两个王爷谁先到就立谁。”
“太后,他一来就这样闹别扭,那当了皇帝后还会听您的话吗?我也同意将他先晾在京郊,看他怎么办?”这是礼部尚书毛澄说的。
皇太后看看大家难于统一思想,你一言我一语的,不解决任何问题,果断地说:“现在朝廷里的乱子还少吗?你们都巴不得乱上加乱,是不是?去告诉首辅,不要考虑什么从东安门进还是西安门进,就依他的,从大明门进皇城即皇帝位。”
有了皇太后的懿旨,礼部官员不得不立即修改礼仪状。
根据大明祖制,新帝登基必须来一番劝进之礼,以证明皇帝是众多臣民拥立的,不是采取阴谋诡计抢来的。对朱厚熜的劝进就在其行殿文华殿举行。
不一会儿,文武百官、民众耆老等人拥到行殿,跪拜在朱厚熜的面前。由德高望重的魏国公徐鹏举为主持。只见他手拿奉笺劝进辞,领读道:
大德受命,乃抚运以乘时;继统得人,斯光前而欲后。盖义望情地之攸属,故内外远近之同归……奉《皇明祖训》之典,稽“兄终弟及”之文,佑启圣人,传授神器。敬惟殿下聪明天纵,仁孝性成,以宪宗皇帝之孙,绍孝宗皇帝之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温恭允协于重华,声光加入率土。是以合华夷而共戴,冠古今而无前也……
听着朗朗颂辞,看着殷殷面孔,朱厚熜心里一阵激动,自然要故作谦逊,只听他说道:“本王现在仍悲痛不已,嗣位之事哪能这么快呢,所请不允。”
魏国公只好率众人再一次上笺劝进,众人齐呼朱厚熜继位是“天神所愿”,“天与人归”;是关系到“臣民之同情,国家之大计”云云。如此这般三番五次,直至说到武宗在世时便有“天位当传之”语:
……伏望仰遵遗诏,勉抑哀情,念祖宗创造之隆,体先帝付托之重,勿事南向西向之再让,深惟一日二日之万几,早登宸极之尊,以慰群众之望……
朱厚熜听着颂辞,心里暗暗高兴,这感觉真比坐囚车好多了,但表情却是一脸严肃。经过一推再推,想到寿定王、汝安王也快赶至京城,与自己争夺皇位,只好对众人答曰:“经过大家再三劝进,看见卿臣们的忠爱之意,朝廷国家事重,不敢一味拒之,勉从所请。”
跪拜群臣和百姓听之,欣喜若狂,手舞足蹈,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经过这一道重要程序,朱厚熜走到了皇帝的座位旁,只要往下一坐,那就是堂堂正正的大明皇帝了。这时,礼部尚书毛澄将皇帝正式登基的礼仪状亲自呈给朱厚熜,新皇上看了一遍,立即批准。
------------
章五 初试锋芒 孝洒祖母(1)
------------
他正要挥笔批红,眼睛却落在杨廷和所拟的新称年号上:绍治。让朕继承弘治?这不是分明要将朕纳入孝宗的体系吗?朱厚熜即时用红笔将“绍治”圈去,改年号为“嘉靖”。
离正式登基皇位只有一夜工夫,朱厚熜必须吊唁武宗皇帝的灵柩,拜见张皇太后,等等。然而更为重要的是必须审阅施政纲领,也就是即位诏书。
即位诏书是首辅早已草拟好的,但必须经皇上亲自审批,方可公布实施。
杨廷和在武宗时任内阁要员十多年,特别是在担任首辅期间,目睹武宗是何等的昏庸荒政,宠信奸佞小人,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杨廷和据此拟诏,希望新帝能够兴利除弊,振兴朝纲。他把自己的愿望和朝廷的利益都寄托在新帝身上。他与大学士蒋冕、礼部尚书毛澄连夜将草拟的诏书呈报朱厚熜,等待着新帝的批红。
子夜时分,朱厚熜仍在握笔沉思。草诏上对宦官奸党的痛恨跃然纸上,用大量的篇幅陈其危害,表现出为人臣子的耿耿忠心。朱厚熜在行殿审批,杨廷和等几个大臣则在内阁等待。他们不知道这小王爷有无雄才大略,也不知道他是否具备一扫积弊的胆魄见识,只是刚刚领教过他对迎接礼仪的细察和固执,真担心所拟草诏通不过哟。
五更时分,内侍太监才匆忙赶到内阁,传旨令删去与宦官有关的内容。
杨廷和一听,惊慌不已,转而变成气愤,心想这……这小王爷怎么如此不辨是非,不懂朝政,难道他还想纵容宦官不成?我必须找他当面陈说。
蒋冕劝说道:“不能去,小皇帝怎么考虑的,我们都不知道,何必招他不喜欢呢?”
“此言差矣!也许皇上还不了解朝廷的情况,向他当面陈述可以帮助他拿定主意,否则便是你我的失职。”杨廷和说完就要冲出内阁。
蒋冕又拦住他道:“不如先由文书官将我们的意见转告给新帝,如若不行,我们再找也不迟。”
“谁说不迟?现在已是五鼓时分,眼看天快亮了,文武百官一来,哪儿还有时间去说?”两阁老争论的同时,文书官已经将他们拒绝遵旨改诏的草诏又拿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杨廷和等三阁老在殿内不停地走动,一时抬头望望屋顶,一时低头看看地下,真是望眼欲穿呀!
这时只听“当啷当啷……”报晓的钟声响了,但嗣君的批红仍然没有下来。前来参加新帝登基大典的文武百官,踏着黎明的尘雾陆续来到太和殿前,而此时的即位诏书却还在朱厚熜手里,几个老臣真正领教了小皇帝的拖沓,像这样的皇帝,怎能指望他铲除宦官,革新朝政?杨廷和等人实在忍无可忍,便亲自找到奉天殿,要与新帝理论。却被文书房太监挡在门外,并对他说:“快回去吧,万一误了事,我们会替您解释的。如果今日批红下不来,明天再开读也不迟嘛。”
杨廷和听后肺都要气炸,激动得难以控制,高声叫道:“自古人君即位,即使在草野间也需要下诏改号元年,以使天下耳目一新。今日若无诏书,不知所改是何年号,人心惶惑。如有他变,谁来担当责任?”说完拨开宫廷侍卫,要闯将进去。
蒋冕一把拽住他道:“你要冷静,如果皇上正在考虑呢?你一冲击,惹皇上生气,他就跟你作对,那时怎么办?他年纪尚轻,加上一天的劳累,也许正在睡觉哩。”
其实,朱厚熜此时正在左右为难。他阅完草诏,感到荡气回肠,精神大振。诏书中所列种种弊端,积习已久,他也略知一二。但细细想来,有没有必要将这些都写进诏书?心中犹豫不定。看看眼前的朝廷,可以说是一片混乱,尤其是宦官弄权,乱我朝政,小人当道,奸佞猖獗。对这些积弊恶习,朱厚熜是极为反感,痛恨入骨的。可是冷静想想,我一个远方藩王,突然进京当皇帝,本来京城的皇亲国戚王公贵族就不服气,还有那些飞扬跋扈的统兵将帅,有恃无恐的锦衣卫、镇抚司,宫内有侦伺于帝后之侧的宦官,有口含天宪的皇太后和她的亲信。各地心情复杂、举动不一的藩王、郡王都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盯着我,我就是周身长眼,也防不胜防啊。还有成堆的国事,进京路上曾看到的无数僵卧沟渠的饥民,北有鞑虏,南有倭寇……太多了,太多了。这些都是急于解决的大事。
朱厚熜越想越觉得应该审慎,分清轻重缓急。但作为新任皇帝,如果即位诏书能够宣布大刀阔斧地革故鼎新,扫荡积弊,充分反映万民的希望,就能赢得民心,获取支持。朱厚熜想着想着,眉头一皱,痛下决心:与其让它们慢慢毁灭,不如快刀斩乱麻,以短期的剧痛换来长治久安。他正要挥笔批红,眼睛却落在杨廷和所拟的新称年号上:绍治。让朕继承弘治?这不是分明要将朕纳入孝宗的体系吗?朱厚熜即时用红笔将“绍治”圈去,改年号为“嘉靖”。意取以美德教化人民,使百姓过上美好富足、平安和谐的生活。
杨廷和亲手草拟的诏书,终于批红。新帝朱厚熜手拿诏书,疾步跨进太和殿,举行正式登基大典。
四月二十二日,在文武百官的跪拜下,朱厚熜稳稳地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成为大明帝国的第十二位皇帝。当他宣完经过深思熟虑的诏书时,满朝文臣武官欢呼雷动,像久旱的庄稼,渴望新帝带来润心的甘露。诏书传出,明年改为嘉靖元年。人们期待着嘉靖能给万民带来平安、美好、和谐的日子。
而对于朱厚熜来说,登基和新年号的确定则意味着他独揽朝政的开始。
新帝登基,诏告天下,这是历代朝廷更替的惯用之术,而朱厚熜的诏书却非同一般。里面关于抑制太监,清理皇庄还田于民,禁卫官校不法之举……皆顺应民心,道出民意。朱厚熜从诏书中看出首辅杨廷和的忠贞和耿直,心想有这样的首辅,一切事情都好办了。皇帝还有什么事不好办的呢?有。这件事朱厚熜坐在囚车里就已想好了,如今既然坐上了龙位,这事一刻也不能搁置。
朱厚熜心里清楚,虽然自己根据遗诏当了皇帝,可这都是皇太后拥戴的结果。所以,他登基成功,并不歇息,而是匆匆忙忙去拜见皇太后。
朱厚熜来到仁寿宫,进门略一施礼道:“儿皇给太后请安!”
张皇太后高兴地说:“小小年纪,礼数还怪周到哩。”
朱厚熜略一屈腿说:“谢皇太后扶持登基,今后还承蒙太后多多指教。”
张皇太后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大言不惭地说:“小皇上真会说话,以后主持朝政的时候要多多思考,有主见,多向杨首辅请教,做一个好君主。”
朱厚熜听着,感到张皇太后就跟自己的母亲一样,事无巨细,交代得详详细细。想到母亲,他还真的有些想母亲了。如今孤身一人在京城当了皇帝,大臣、宦官、侍从们“万岁爷”长、“万岁爷”短地喊,自己的父亲呢,母亲呢,他们该如何称呼?
------------
章五 初试锋芒 孝洒祖母(2)
------------
我还有父母呀!父母如何称呼,可是至关重要的事呀。想一想,自己的亲爷爷是堂堂的宪宗皇帝,我如今又成了嘉靖皇帝,独独父王还是个藩王封号,这于情于理都不符呀,真是委屈了父王。如果这样,我还能为孝吗?“孝为德之本。”大丈夫“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每当想到此,朱厚熜的眼内就溢满泪水。红墙黄瓦,深宫大殿,我的至亲却不在身边……不,我的奶奶,我的亲奶奶不是在宫里吗?就这样,朱厚熜在登基第一天,便去拜见尚生活在皇宫里的祖母。
朱厚熜的祖母邵氏,浙江昌化人。因早年家境贫寒,衣食无着,终至走投无路,父亲不得不把长得清秀端庄,口齿伶俐的邵氏卖给杭州镇守太监当侍女。那时的邵氏已出落得如清水芙蓉,亭亭玉立,花容月貌。在太监的精心调教下,变得秀外慧中,知书达理。那镇守太监为了讨取皇帝的欢心,有意将她带入皇宫。一天,宪宗皇帝偶遇邵氏,被其清纯所迷,收为嫔妃,渐受皇上宠幸,不多久生下皇子祐杬(即嘉靖皇帝之父兴献王),因而被册封为宸妃。以后她又为宪宗生了两个儿子,被晋升为贵妃。本来儿多福多,不想皇宫内规矩太多,邵贵妃的三个儿子都被封藩外地,身为母亲的她又不得跟随任何一个儿子,只能留在宫中,母子见面,谈何容易。
今日,朱厚熜思念母亲的泪水流到祖母这儿,更是倾诉了对至亲长辈的一腔情感。朱厚熜强压泪水,急步奔向祖母。邵氏听说孙子继承皇位,自是喜不胜喜。登基第一天就来看望自己,更是激动异常。
内侍太监听说新帝要拜见祖母,立即将邵氏安排到一处宫殿,并收拾得干干净净,服御饮膳,侍从宫女一应俱全。此时两个宫女扶着老太太坐在软椅子上,等候着孙子的到来。只见朱厚熜快速跑来,张开双臂扑到奶奶怀里,刚才想好的问候话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只是扑在奶奶的怀里嘤嘤哭泣。
邵氏张开枯瘦的臂膀搂着孙子,颤抖的手不断地抚摸着厚熜的头发,两行老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掉在孙子的肩上。默默地哭了一会儿,朱厚熜才抬起头,用一双小手边给奶奶擦眼泪边为她理顺散乱灰白的头发,问道:“奶奶,这就是您的宫殿?”
邵氏含着泪水点点头,并装出高兴的样子。
朱厚熜看见奶奶只是直直地望着前面,脑子里立刻闪出一个念头,奶奶是不是眼睛瞎了?于是用小手在奶奶眼前晃来晃去,没有任何反应,惊叫道:“奶奶,您的眼睛瞎了?”
“傻孩子,别怕。人老了,耳聋眼瞎是常有的。”奶奶若无其事地说。
朱厚熜用惊奇的眼睛望着奶奶,他哪里知道奶奶的困苦处境呢?
自从宪宗皇帝升天,邵氏又经历弘治、正德两朝皇帝,这一过就是三十四年。在这三十多年中,邵贵妃因失去宫中的靠山,地位一落千丈。昔日受宠的贵妃,被打入浣洗局。你道这浣洗局是个什么机关?乃是专门收容犯罪宫女服役,为人洗衣刷鞋的地方。宫中失宠的嫔妃没打入冷宫的,就一同在这儿充作劳役。宪宗皇帝驾崩以后,邵氏有儿不能相见,又被贬入与罪人为伍的地方,只好整日以泪洗面,日久天长,眼神耗光,泪水流干,慢慢的双目就瞎了。如今能与盼望已久的长孙相见,只因高兴异常,双眼才又滴答滴答地有了泪水。
“奶奶,我一定要叫御医治好您的眼睛,让您能天天看到我。”朱厚熜充满稚气地说。
“傻瓜,这是天老爷叫瞎的,御医怎么治得好?”奶奶是想打消孙子对自己瞎眼的惦记。
一听这话,朱厚熜无话可说,因为他特别相信天神,想了想又说:“奶奶您放心,我这就打发人去老家,把母亲接来陪您。”
邵氏一听,心里别说有多高兴了,连连夸奖说:“我这孙子真有孝心。”
这正是朱厚熜最喜欢听的话。对父母能不能尽孝,是他坐在囚车里就一直考虑的大事。今儿已经坐了天下,孝敬父母长辈便是首当其冲的要事了。
别了祖母,朱厚熜想着差不多考虑成熟的为父母尽孝道的计划,决心尽快实施。他坚信,我是皇帝,只要我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到,同时首辅也会支持的。第三天,他将陆松传至驾前,旨令他派秦太监回老家安陆州将自己的母亲蒋娘娘接至皇宫。
------------
章六 重振朝纲 大礼为先(1)
------------
朱厚熜听后,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老臣竟敢这样无礼!太小看朕了。他想到此时没有回旋的余地,便开口令道:“将那闹廷的老贼拿下。”
入京当上皇帝,并没有给朱厚熜带来欢乐。相反,偌大的皇宫犹如一个荒芜不堪的大杂院,那高大的宫殿是杂院的狮子,坐视天下,威风凛凛;那宽阔的道路是杂院的利剑,横卧狮前,寒光闪闪。这狮这剑都是他的。狮,等着他去驾驭;剑,等着他去挥舞。远远望去,这里虽然给人以神秘庄重,肃穆威严之感,但比起家乡湖广安陆州来却要逊色得多。在那里,广阔的天空,淳朴的人情和自由的行动,无不给人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感觉。对比之下,这里简直是一个大监狱。
虽然身在“监狱”,朱厚熜却找到了另一种满足,那就是权力。想想刚入京时,他就感到好笑。自己不经意间使了一个小小的技巧,迫使皇太后作出让步,首辅大人不得不按照朕说的话去办。哼,对了,那个首辅杨廷和看起来忠心耿耿,却也强硬固执。朕该怎样与他打交道呢?
第二天天不亮,朱厚熜翻身起床。这是他的第一个早朝,在大臣面前必须要像个皇帝的样子。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有高高的个子,只是略显单薄一些。国字脸上不露一丝微笑,浓眉紧锁,双眼犀利。不一会儿,他迈着从容的步子,一脸的严肃,坐到文华殿的龙椅上。早已在殿前等候的文武大臣,看见新帝驾到,齐刷刷地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新帝用浓重而深沉的声调说。
众臣抬头,只见新帝朱厚熜身穿金黄衮龙袍,头戴象征着威严的皇冠,身子挺得直直的,端坐在龙椅上。他眉头微蹙,眼神炯炯,英气逼人。只要有大臣禀奏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侧耳细听,并用眼睛牢牢地盯住禀奏者。面对威严的小皇帝,奏疏者禀报时字斟句酌,生怕出错。
第一次上朝,朱厚熜牢记母亲的叮嘱,只听不说,凡有奏折,收下便是。这一招果然厉害,众大臣见到一个不说话的皇帝,无法判断皇帝的脾性,不知道皇上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所以在上奏时感到十分吃力,担心说的内容不合皇帝的胃口,轻者削官为民,重者砍头成鬼。
散朝以后,朱厚熜招呼杨廷和、蒋冕俩要臣留下。杨首辅心里明白,一定是新帝遇到难题了。
“首辅和大学士这段时间多有辛苦,如今朝廷能有如此平稳的局面,完全是你们果断行事的结果。”朱厚熜本想说“谢谢”之类的话,又突然打住,心想在大臣面前不能如此卑微,于是改口道:“朕有你等忠臣,国体不愁不强盛啊。”
“皇上过奖,微臣只是尽忠行事。”杨廷和谦逊地说,“皇上,现在首当其冲的事是要把江彬一伙乱臣贼党绳之以法……”
哪知不等杨廷和说完,朱厚熜摆摆手制止道:“今天不谈政事。”
杨廷和等人一听,心里迷惑了。皇上与大臣不谈政事,会谈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朱厚熜开口道:“杨首辅对朝廷的耿耿忠心历历在目,以后还望爱卿多为朕想想。”
杨廷和听后露出惊讶之色,以他几十年的朝廷生涯,十几年的首辅经历,也无法猜测出其中的含意,只好小心地道:“微臣不明白,请皇上明示。”
朱厚熜则岔开话题说:“朕刚刚继位,面对的是百废待兴,朝纲重振。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朕希望大明朝廷天人合一……”朱厚熜突然将话停住,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好,去吧,去吧,今天就说到这儿。”
杨廷和及蒋冕怀揣疑惑告退而去。走在路上,两人始终猜不出新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朱厚熜心想自己由藩王到皇帝,又年纪轻轻,不但没有一个亲人辅政,还要面对这么多老奸巨猾的臣僚,要想有所作为,依靠现有大臣是必要的,但又不能太显出无能,让他们感觉离了他们就办不成事的印象。所以与杨廷和谈话,故意打哑谜一样,使他们摸不着头脑,以便为父母孝敬时扫除障碍。
四月二十四日,是朱厚熜登上皇帝宝座的第三天。他在乾清宫处理了一些政事后,令内侍太监德兴传旨礼部尚书毛澄。
这德兴也才十二三岁年纪,生得矮矮胖胖,毫无线条,看起来是一副忠诚老实相。他进宫后一直侍奉在张皇太后身边。朱厚熜登上皇位,皇太后经过认真考虑,亲自点将,令他侍奉新帝。
朱厚熜始见德兴,看他长得胖墩墩、戆乎乎的,不大在意,加之想到自己身边的贴身侍从是皇太后亲自安排的,这多少给他以时时受人监视之感,朱厚熜便叫他不停地到外面跑这跑那,使他没有时间盯住自己。这不,现在又吩咐他跑到毛澄那去了。
毛澄曾是迎接新帝的部臣代表,对新帝并不陌生。他正想找机会与皇上叙一叙哩,这次召见,正中下怀。要知道新帝即位,首要的任务就是物色心腹之臣。谁与皇上接触越多,谁就容易引起皇上的重视,也就有可能成为宠臣。想到此,毛澄心里美滋滋的,立即起轿去见皇上。
“微臣毛澄叩见万岁!”毛澄进得殿门,跪下便拜。
“免礼。”朱厚熜头也不抬地问:“毛卿近来可忙?”
“微臣愿听皇上明示。”毛澄回避了皇上的问话。
朱厚熜求之不得他这样说,漫不经心地直接问毛澄道:“不知毛卿对朕父兴献王尊崇礼仪和谥号是怎么考虑的?如果没有考虑,你们礼部应该商讨一下呀。”
“这……这……”毛澄答不上来,只好改说“遵旨。”
退出殿门,毛澄十分沮丧,原本想与皇上多叙一会儿的,没想到接回来这么个棘手的差事。但他同时觉得,对兴献王的尊称事关重大,一定要征询首辅杨廷和的意见。
杨廷和听罢情况,略加思索道:“这还不好说,尚书不闻汉定陶王、宋濮王的故事么?现成的证据,引用何妨?”
毛澄一听,心里明白,按照杨廷和的意见,回礼部准备去了。
朱厚熜下旨毛澄,见毛澄并没有表示不同意见,以为对父王的尊称不会有什么阻碍,心里十分满意,只等着礼部的好消息了。此时便又拿出登基诏书细细研究,准备着手推行新政。
一天,在与杨廷和的交谈中,朱厚熜突然提到午朝的问题。杨廷和说:“这还是孝宗时的规定,从武宗开始就废止了。”
“通知朝廷文武百官,从明天起早晨天亮上朝,饭后午朝。这要形成制度。”新帝吩咐道。
杨廷和听到皇上要恢复早朝和午朝,心里甚是欢喜,只担心说风就是雨,怕是难以做到,于是禀道:“禀奏万岁,明天开始,是否太急?”
“什么?难道说这点小事还要准备十天半个月吗?明天,就是明天,没有什么好改的。”朱厚熜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当天晚上,朱厚熜吩咐德兴不准睡觉,说一听到鸡叫就喊他起床。德兴说:“万岁爷,皇太后说让奴才侍候您吃好睡好,别累坏了身子,怎么起来那么早呢?”
------------
章六 重振朝纲 大礼为先(2)
------------
“什么太后说太后做的,朕自己知道。”朱厚熜忍不住抢白他一句。
“太后是这么说的嘛,奴才又没撒谎。”小太监辩解道。
“你还敢顶嘴?”朱厚熜气冲脑门,恨不得要打德兴两巴掌。
德兴看到皇帝怒发冲冠的样子,双腿早已跪下,结结巴巴地说:“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自此以后,德兴在皇帝面前再也不敢提皇太后了。
朱厚熜想这小捣蛋一点也不戆哩,还是提防着点。夜里不让德兴睡觉,就是皇帝训练他的开始。
“喔、喔、喔……”皇宫里的司晨公鸡开始啼鸣,同时四更的柝声也敲响。
朱厚熜睡眼蒙眬中听到鸡叫声,喊道:“德兴,德兴,鸡都叫了,你还不喊朕?”
德兴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慌忙喊道:“万岁爷,万岁爷,天亮了。”
“小东西,你看看究竟是天亮了还是鸡叫了?守夜失职,你说叫朕怎么罚你?”皇帝故意逗他道。
小德兴吓得直哆嗦,想了想说道:“请万岁爷把奴才的瞌睡虫拿出来灭了吧。”
“哈哈哈……小东西怪会说话哩。好吧,你去睡觉,朕要上朝了。”朱厚熜带着皇帝的威仪来到大殿。
五更不到,皇帝已经坐在龙椅上,看看眼前的大殿,稀稀拉拉的只来了杨廷和、蒋冕等几个老臣。小皇帝令内廷侍卫官陆炳带着几个兵侍严把大门关,凡迟到者一律挡在门外。
这时一个老臣并不想按迟到的先后顺序排队,而是径直走到大殿门口,试图用有力的双臂拉开侍卫,冲将进去:“滚开!在这碍手碍脚的。”
陆炳严正地说:“这是皇上的口谕,你敢抗旨?”
“皇上?皇上是叫我们来上朝的,不是让我们在外面站的。”老臣大声吼道。
早已有人将此事禀报皇上。朱厚熜问杨首辅道:“那闹殿门的是何人?”
杨廷和顿一顿说:“禀奏皇上,那人是九卿之首王琼。”
朱厚熜听后,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老臣竟敢如此无礼!太小看朕了。想到此时没有回旋的余地,开口喝令道:“将那闹廷的老贼拿下。”
杨廷和一听,目瞪口呆,心想自己本来与王大人有隙,倘若将王琼押至殿前,他看到我也在此,不怀疑是我向皇上进的佞言?于是忙对朱厚熜道:“皇上息怒。王尚书向来直耿,可能是侍卫的态度不好,才发生龃龉的。待老臣先去看看再说。”
“免了。朕倒要看看他的资格有多老。”朱厚熜根本不听杨廷和的劝告。
侍卫将九卿之首王琼押至正殿,令其跪在皇帝面前。
那王琼的经历,如果算上眼前的小皇帝,已是四朝元老。在这之前,官已做至户部、兵部、吏部尚书,领九卿之首,一品大员。早在朱厚熜登基之前,王琼就不同意由他来继承皇位。有一天早朝结束时,王琼偶观天象,对杨廷和戏言道:“连日这样暴晒,这天真让人担忧啊。古书上说若太阳泛红,说明是女人掌权哩。”
杨廷和笑笑回答说:“现在就是皇太后以懿旨主持大政,不是女人掌权是什么?”
王琼更加神秘地说:“恐怕应验不止于此吧。”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皇上重振朝纲的举动应验到自己头上来了。只见他上前跪拜道:“老臣叩见皇上!”
朱厚熜一拍龙案道:“你可知罪?”
“望皇上明示。”王琼满不在乎道。
皇上气得血冲脑门,但他强压怒火,大声令道:“朕明示你领五十大板。”说完令左右拖下去当场执行。
站在外面的大小官员见此景,吓得双腿打颤,不知皇上将如何发落自己。正在大家胡思乱想时,从正殿走出太监崔文,他站在大门口高声念道:“皇上口谕——”众官一听,急忙跪拜于地,贴耳聆听:“所有迟到官员,记账二十大板,若有再犯,合并执行。”
众官员听罢,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慢慢地,关于小皇帝如何闻鸡晨读、秉烛勤政的事在朝廷流传开来,有些庸臣再也不敢怠慢朝政之事了。一时间,朝廷的政风焕然一新。
转眼到五月七日,礼部尚书毛澄遵旨拟就出关于皇帝父母尊称的奏文,要提交群臣讨论。奏文实际上是根据杨廷和的意见拟定的,但只要获得文武百官的一致通过,就可以作为廷议奏折禀奏给皇上,这对皇上的影响会更大些。奏文说:
考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供王祀。共王者,皇太子本生父也。时大司空师丹以为恩义备至。今陛下入承大统,宣如定陶王故事,以益王第二子崇仁王厚炫继兴王后,袭兴王主祀事。又考宋濮安懿王之子入继仁宗后,是为英宗。司马光谓濮王宜尊以高官大爵,称王伯而不名。范镇亦言,“陛下既考仁宗,若复以濮王为考,于义为当。”乃立濮王园庙,以宗朴为濮国公奉濮王祀。程颐之言曰:“为人后者,谓所后为父母,而为所生为伯,叔父母,此生人之大伦也。然所生之义,至尊至大,宜别立殊称。日皇伯、叔父某国大王,则正统既明,而所生亦尊崇极矣。”今兴献王以孝宗为弟,于陛下为本生父,与濮安懿王事正相等。陛下宜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凡祭告兴献王及上笺于妃,俱自称侄皇帝某,则正统、私亲、恩礼兼尽,可以为万世法。
奏疏旁征博引,洋洋洒洒,大有打压小皇帝之势。朱厚熜尚未看完就把奏疏往龙案上一甩,愤怒难耐地说:“放屁!难道说父母是可以随便更易的吗?”
“万岁爷,谁又惹您生气了?”侍奉在一旁的德兴关切地问。
“好,德兴,你去把礼部毛澄毛尚书给朕找来。”
------------
章六 重振朝纲 大礼为先(3)
------------
毛澄接到谕令,一刻也不敢耽搁,生怕迟到了受责罚。他匆匆赶到乾清宫,行罢大礼。皇帝也不说让他平身,只好一直跪在那里。
朱厚熜拿着奏疏道:“你身为礼部尚书,竟写出如此无理奏折。朕问你,父母是可以更换的吗?”
毛澄被问得无言以对,但略一思索说:“禀皇上,臣等只是以史为据,不敢乱礼。”
“什么?照你的意思,父母是可以更换的喽。”说着将奏疏往他面前一扔,“拿回去再议。”
毛澄捡起奏折,慌乱的告别礼也未行,匆匆退出大殿。
朱厚熜想不明白,自己身为大明皇帝,应该是说一不二的,怎么为了一个小小的父母尊称,一班大臣就如此不给面子。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想想自己初来乍到,势单力薄,时至今日不曾有一个重臣站出来为朕说话。在生活起居上都是皇太后安排好了的,俨然朕就是她的亲儿子。哼,太后、杨首辅联合起来,欺朕弱小,想逼朕改变自己的生身父母。哼,办不到。
小皇帝想到必须要有自己的一班人马,只有这样才能想朕所想,做朕所做。于是开始考虑网罗人才。首辅杨廷和此时在朱厚熜眼里还是一个真正的忠臣,这是肯定要留用的。不说别的,就说他排开各种阻力,一手将自己扶上皇位这一点,功可盖世。对了,找杨首辅商议一下。为了成就大事,朱厚熜暂时压住刚才的不快,立即命德兴去请杨廷和。
杨廷和此时正在张皇太后那儿,向太后禀报小皇帝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在谈到大礼仪称奉时,首辅说:“我看这场争论不可避免。我听毛尚书说,皇上对廷议的奏折意见很大,已经发回重议。”
张皇太后说:“刚刚继位几天,就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拖他一些日子,看他怎么办。”
“我和毛尚书等阁臣的意见是除了拖延外,还要坚持廷议。皇太后,礼仪关系到大明王朝的千秋万代,不能因此而遭受破坏。”杨廷和补充说。
张皇太后发话道:“杨卿说的极是,就这样办吧。对小皇帝的倔强脾气该拦的就拦,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他会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
杨廷和致谢告别皇太后,刚一出门就看见德兴往这边奔来。杨廷和早就认识皇太后身边的这个小太监,所以主动打招呼说:“小德子,跑回来看太后的?”
德兴急忙说:“首辅快去,万岁爷传您的旨哩。”
“小德子,记住,莫对皇上说我在太后这儿,啊。”
德兴向杨廷和传了旨,跑到太后那儿玩去了。
杨廷和到达皇帝行殿,见皇上正在看奏折。这都是武宗皇帝殡天以后积压的折子,朱厚熜越看越感到革除弊政的迫切,真是举朝上下,百废待兴呀。
杨廷和进到殿内,跪拜道:“臣叩见皇上。”
“起来,免礼。”朱厚熜一反严肃,和颜悦色地说,“杨首辅,朕这几天总在考虑,还有哪些大臣一直闲居未用,朝政百废待兴,需要大量人才呀。”
这话正说到杨廷和的心里。他也在考虑向皇上建议恢复一批前朝强令致仕大臣的职务,现在皇上考虑到了,真是难能可贵。于是说道:“皇上所言极是。”只听他如数家珍,将前朝武宗皇帝致仕的大臣一一道来。
费宏,字子充,成化丁末科状元。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即被命为礼部尚书,次年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当南昌宁王朱宸濠交结钱宁,妄图恢复护卫制度时,费宏第一个站出来极力反对,终遭钱宁等奸人的陷害,被贬回乡。之后宁王又毁其坐船,毁其家产,掘其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