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们这辈子就交待给高原了，可我们最担心的是耽误了孩子
白玛次仁关长在樟木口岸工作了半年多，去年元旦他的妻子打来了电话。平时他们经常在电话里说说夫妻之间的悄悄话，互相报报平安。他以为这个电话也和往常一样是个报平安的电话。谁知妻子在电话里说：“白玛次仁，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白玛次仁关长说：“我到这儿才半年，怎么能回去？我们这儿事假一般只给十五天，我要是回一趟家的话，连路上都跑不赢，家里有啥事你就费点心吧，我实在是工作太忙回不去。”
他话音刚落，妻子就在电话里哭了起来。过了片刻，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白玛次仁关长有点不放心，又打电话问候妻子。妻子说：“咱这个小儿子我确实管不住，早晨上学下午才回来，我这个当妈的又不能老跟着他，再不管这孩子就完了！”
白玛次仁关长一听妻子话里有话，刚巧有个到狮泉河开会的机会，他就搭车回家了。一见妻子的面，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妻子说：“这孩子老逃学，最近家里丢了不少东西，可能是被他拿到外面去卖了。”
白玛次仁关长急忙请了十五天的事假，到儿子所在的学校了解情况。老师说：“您的孩子已经逃学很久了，最近狮泉河比较乱，有些开出租车的师傅，专门引诱这帮小孩，到戈壁滩上教他们开车，然后收钱。孩子学会开车就上瘾了，但他们没有钱，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出去卖。不知道您的孩子是不是这种情况。”
白玛次仁关长把儿子叫到身边，和颜悦色地问：“最近表现怎么样啊？”
儿子说：“挺好的。”
白玛次仁关长说：“挺好的怎么家里的东西会少呢？”
儿子说：“我不知道。”
白玛次仁关长发现儿子正处在青春叛逆期，尤其是男孩子在成长过程中特别需要父爱。长期得不到父爱的男孩儿在性格上会有缺陷。他没有冲儿子发火，打算利用这几天时间和儿子好好地聊一聊。他在家里呆了五天，每天做饭、洗衣服，耐心地辅导儿子功课。说来也怪，只要他在身边，儿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既不逃学，也不调皮。他松了一口气，觉得妻子有点小题大做。小孩嘛还能没个闪失？连个孩子都教育不了还总扯我的后腿，能力也太差了！
他惦记着海关的工作，打算提前赶回海关。腊月二十八日，白玛次仁关长正要回海关，突然接到了公安局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在春节前夕，公安局抓获了一个以中学生为主的盗窃团伙，主要成员是一些初三初四的中学生。通过审讯这些大孩子，又审出来还有一些初一的小孩儿也参与了盗窃，他的儿子也在其中。
听了这话，白玛次仁关长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急忙说：“我不太了解情况，请你们好好调查一下，会不会是搞错了？”
民警带走了他的儿子，调查以后通知他：“你的小孩确实参与了盗窃，但不是主犯。”
大年初一那天他央求了半天才把儿子保出来。这件事情发生以后，主犯全都被学校开除了。白玛次仁关长的儿子虽然不是主犯，但他是参与者，又在局子里蹲了几天，学校肯定是呆不下去了。
白玛次仁关长的心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从上到下都凉透了。他想：今天是大年初一，别人都在欢欢喜喜地过大年，我要是回口岸的话，家里人也过不好年。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这个当爹的也有责任。可要是不回去，自己是一关之长，不能把兵们都扔在山上。干脆，咱们全家到口岸过年吧！于是，他对儿子说：“你不干坏事的话，我养你都可以。我把你带到聂拉木去，到樟木口岸去，到那边以后我也放心一点。有我在身边，毕竟工作之余还可以照顾一下你！”
春节期间，他带着老婆和孩子一起回到了海关。他思前想后地琢磨，在聂拉木这个地方，能不能找到一所好学校。当初他带儿子过来时，对当地的学校情况不太摸底。来了后才晓得这里只有一所小学。他与学校联系了一下，让儿子到学校上几天学。儿子乖乖地去了，念了几天书以后告诉爸爸：“这所小学一是条件太差，二是教的东西太浅，都是学过的东西。”
晚上，儿子躺在床上睡着了。看着儿子熟睡的脸，他的心涌出了无限的内疚。这孩子小时候非常聪明、活泼，学习成绩也不错。上初一的时候，自己正好到札达县搞扶贫，这孩子从小就听爸爸的话，爸爸一走，妈妈管不住他，他结识了一些坏孩子就学坏了。是自己把孩子耽误了啊！
到了樟木口岸，他觉得父子在一起，毕竟能管得住他。只要他不做什么坏事，条件艰苦点就艰苦点吧。可樟木口岸没有初中，孩子上不了学，也很少出去，基本上都呆在家里。孩子一天到晚呆在家里就会呆傻了。儿子已经十五岁了，他出去逛逛街，到网吧里去打打游戏机，学学电脑，不让他去也不行。关键问题是，这样拖久了，孩子没有一技之长也不是个事啊！自己好歹是个国家公务员，有自己的工作，养儿子也养得起。可自己总不能一天到晚跟着孩子，一直把孩子养到老。
他的心泡在了苦水里：当初之所以那么坚决地把孩子带到这里，实在是出于无奈啊！拉萨关区有那么多的海关子女，都由组织出面解决也不太可能。他没向组织提出帮助儿子转学的要求。现在细想起来真有点后悔，当初真不该那么冒失地让他退学，每个孩子都有受教育的权利，自己剥夺了孩子上学的权利，这是侵犯人权的啊！
现在，白玛次仁关长的小儿子失学已经一年多了。作为一个海关关长，他是优秀的称职的；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觉得自己是失败的。中国的孩子都在享受九年义务教育，可自己的儿子却只有小学文化水平。他觉得自己太没有能耐了。他是个要强的人，他曾经想过要让自己的儿子受最好的教育，把他培养成国家栋梁。可现在别说栋梁了，不做文盲就谢天谢地。看到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妻子向他发牢骚，亲戚朋友也埋怨他。他对亲戚说：“我工作太忙，儿子的事我实在顾不上。”
亲戚说：“在樟木这个地方，工作好找得很。你作为海关的领导，给儿子找个工作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一寻思，给儿子找份工作的确易如反掌，比如安排在海关当个保安员什么的。但他不能这么做，这毕竟跟海关有关系，毕竟跟自己的权利有联系。即使养着儿子，也不能让他去沾海关的光。
后来，儿子在拉萨当了兵。他到部队去看望儿子，指导员说你的孩子脑子聪明，反映能力快，接受能力也快。他现在学习报务，收电码全班第二。他自己也感到，应该好好学习，把过去失去的时间都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