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无言的结局,芳泽急得都快哭了。
老丈人啊,外交工作这个活真不是人干的。
与施肇基比起来,让芳泽搞外交也实在等于让他受罪。口才不好不去说他了,反正大多数时候也只需要照着稿子念念。关键是他的英语发音还不过关,说的是含混不清的日式英语。各国代表和列席旁听的新闻记者有时听得一头雾水,就看到面前这个矮个日本人的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芳泽也知道自己英语很烂,别人听不懂。那就改说法语吧,谁知这位法语也不过关,连单词都不记得,常常讲完了一个词,又不记得下一个词是什么了,得慢慢想。可大家都在等着啊,也不能打声招呼说:谁知道这个词怎么念,提示一下。
于是他便只好在想的时候,嘴里哼哼唧唧,“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有的代表听得不耐烦,甚至恨不得扔块桔子皮上去“提示提示”他。记者可不管这些,原文照录,第二天报纸上的芳泽发言,就变成了满篇的“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后来时间长了,芳泽在国联的讲话竟然也成了日版“韩乔生语录”,读者不拿来笑一笑都吃不下饭,也算是为报纸提升销量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此刻,坐在代表位置上的芳泽哭丧着脸,他似乎已预感到自己的外交生涯已走上末路。
不过且慢。奇迹马上就要发生了。
由于不是出席会议的所有国家全体通过(日本不通过),这个决议竟然没有法律约束力!
很无厘头吧。可当年的《国联盟约》就是这么规定的。
在国联的所有缺陷之中,这一条最为人所诟病。细分析,简直就是一条超级弱智的规定。
既然要裁决,总有人要受罚,可是你让受罚的同志自己乖乖地承认:我有罪,我该死……
岂非天方夜潭。
事实证明,自我觉悟,是个最不牢靠的东东。
有人要说,现在的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不是也有否决权吗,那还不一样。
不一样。
因为国联是每一个会员国都要同意,不论大国小国,强国弱国都包括在里面(当时的中国也能忝居其列,就可见一斑),而联合国却只有固定的那五位大佬。
美苏中英法,别看人少,但这就是大国一致原则。一般来说,大国都是能负也敢负起一些国际责任的。碰到问题,只要大佬们没意见,决议就能pass,而有了这些大佬们做为担保,pass的决议也比较容易履行。
联合国的这一设置,因此被称为“安全阀”。
国联是好好先生,它要让大家都成为大佬,结果是大家都成不了大佬,导致决议通不过成了家常便饭。
后来国联办不下去,“全体通过”果然成了致命伤。
水平不高运气好。看着这个结果,芳泽破啼为笑了。
他厚着脸皮,再次要求同中国进行直接交涉,但被施肇基断然拒绝,表示只要东北领土一日被占,就绝无此可能。
还是让我们期盼战场上的英雄出现吧,他何时现身?
清末日本外交水平在中国之上,甲午战争外交失败是一重要因素
民国自北洋政府开始,中国外交官的整体能力和水准实际已远超日本,图为民国第二任总理、外交家陆征祥
正面抗日战场(60)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60)
保护侨民,只是日本政府为拖延从东北撤军临时找到的借口。关东军听到后,却如获至宝。
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好的理由吗?
长久以来,关东军为了寻找一个寻衅闹事的借口,可以说煞费苦心,无所不用其极。石原的“满洲计划”用了两年,差不多大半时间都在这个上面耗费心思。
原来找一个理由如此简单。看来政客的脑子就是比一根筋的军人来得活络。
关东军可不会考虑什么撤不撤兵的事,他们得用这个借口,把东北三省的最后一省——黑龙江给拿下来。
当然,制造借口也得由人去干。
这样的人不怕没有,而是太多。自从石原们凭借“九一八”事变一夜成名后,效仿者日众,那些日思夜想追求“进步”的青年军官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是上级不给任务,他们也要自加压力,自创“业绩”。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哈尔滨日本总领事馆及日本特务机关等地先后发生了爆炸事件。
当然,无一例外都是这些石原的粉丝和追星族们自动自发搞的。
比起什么皇姑屯、柳条湖,现在一切都简化了。还费那么多事干嘛,我就炸我自己家的大门口,自残了以后一样可以赖人。
这些人闹完事后再喊110:不得了啦,快来人啊,黑龙江要闹“排日暴动”了!
关东军一呼即应,迅速出兵,理由就是:保护侨民。
至于这样做置政府承诺于何地,内阁和外务省还要不要脸面,则完全不是他们考虑范围内的事。
不过有一件事,狂妄如关东军也不得不予以考虑,那就是北面还有一只大块头熊在瞪着眼看它。进入黑龙江,必然要经过北满铁路,而那是苏联的领地。
在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时,斯大林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
自从“中东路事件”和同江战役后,中苏又是断交,又是开战,两国关系早已走入了死胡同。好不容易逼着东北方面偷偷签了一个《伯力协定》,中国政府还不承认,把斯大林气得够呛。
当然,对于这个政坛上的老狐狸来说,感情问题是永远代替不了实际利益的。
事实上,苏联对于东北的非份念头从未断过,甚至不比日本少多少。日军在东北张牙舞爪,自然侵犯到它在东北的利益,北满铁路更是首当其冲。在这种情况下,以斯大林的个性,你要说他能对之泰然自若、无动于衷,那就太小看他了。
真实情况是苏联暂时已经没多少精力来管东北这摊子事了。
斯大林此刻正忙于搞五年工业计划和集体农庄,并开始酝酿大肃反,根本腾不出手来和日本人较劲。
不过这话,斯大林没法直接跟日本人说,还得他们自己猜哑谜。
本来关东军对东北特别行政区官署所在地哈尔滨是最上心的,也是他们在黑龙江的首选目标。
但参谋本部的一份电报让他们改变了主意。
金谷参谋长认为,哈尔滨属于北满铁路总枢纽,与苏联的关系和利益最为紧密,万一打着打着,惹反了老毛子就不好办了,所以一定得谨慎从事。
参谋本部的话,关东军还能听听。
既然哈尔滨不能打,那就找别的地方——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
担任这次攻击任务的是半个月前刚刚拿下吉林的仙台师团。
关东军原先实行的是轮换制,除了铁路守备队外,主力部队都是由国内师团轮流充任的,今天你,明天我,大家轮着到东北来体验一下生活。但在“九一八”事变前夕,为了适应东北作战需要,日本军部又把轮换制改成了常驻制,部队也由第16师团(京都师团)改为来自仙台的第2师团(仙台师团)。
这个仙台,就是鲁迅先生师从藤野先生学医的所在。它在地理和气候特征上都与东北相接近,按照鲁迅的说法是“初冬就颇冷”,从这个地方出来的士兵自然也比较耐寒。
然而师团长多门中将却不想打。
不想打的意思,是不想自己花力气打,而并不是说不想要黑龙江。
到达一个叫做洮南的地方,多门突然命令前锋部队停止进军。
洮南其时尚属黑龙江省管辖,被称为北满门户、黑龙江的南大门,有铁路可以直通齐齐哈尔市近郊,因此位置极其显要。
奇怪的是,洮南守军不仅一枪未放,还排队出城来迎接日军。那调调,就好象两家在走亲戚。
多门现在对叛将很感兴趣,认为这是一个避免苏联干涉,通过“和平手段”解决北满问题的好办法。
如果有人能为我们主动效劳就好了。
眼前就有一个。
此人名叫张海鹏。他就是姚南守军的头。
由于小时候生过天花,落下了一脸豆豆,因此得了个外号:张麻子。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张麻子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的职位是洮辽镇守使。
通俗点讲,洮辽镇守使这个工作应该算是警备司令加边防支队队长,不光要管洮辽地区的治安,还要负责外蒙边防。
要换成别人,混到这个样子也许还说得过去。可是,你要了解到张麻子的过往经历,就会明白这老家伙混得着实很差。
他曾经给时任洮辽镇守使的吴俊升当过差,跟着吴大舌头混。之后,等到大舌头升了官,便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了张麻子。
让麻子想不到的是,这个芝麻官一做就是十几年,差点把屁股都坐穿了。
张作霖在世时不敢多声张,等到老帅和吴俊升都被日本人炸死,他就有了新的指望。
这个指望就是像提拔他的吴大舌头一样,能够做上黑龙江省主席。可是年轻的张公子连正眼也没瞧他,人家相中的是万福麟。
张麻子嘴里不说,心里一万个不服。
你说要挑一个高精尖人才,出过国留过洋的也就算了,人家有文化,咱是大老粗,没法比。
可偏偏这个万福麟和张海鹏没什么区别,论出身,都是胡子,讲文凭,斗大字没认下一箩筐,要说处理政务,一样都得抓瞎。
反正都是抓瞎,为什么不让我张某人来抓?
更让他火大的是,万福麟其实根本不在黑龙江。他在北平陪着张学良“逍遥”,但省主席却照做不误,平时有什么事就由他的儿子万国宾负责处理。
一个二十几岁、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懂得什么ABCDEF?
位于仙台的藤野先生纪念馆,这里是关东军仙台师团的故乡
黑龙江部队骑兵很多,图为张海鹏在姚南的骑兵队
正面抗日战场(61)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61)
你们自己不在家,还不肯把位置让出来给我过过瘾,真是不把我当人看啊。
张麻子表面不露声色,暗地里却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你老张家既然对我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张海鹏张麻子就这么被日本人给叮上了。
把张麻子拖下水的,是日本驻齐齐哈尔特别机关长林义秀少佐(陆大35期)。
这个日本特务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张麻子留什么面子,对方哪里痛他就偏戳哪里:阁下是东北军老臣,怎么混得如此蹩脚?
张麻子肚里的酸泡一个劲地往上面翻,只好打了个哈哈:年纪大了,不在乎这个。
一听这话,人家林义秀可不乐意了:屈才啊,大日本皇军可不允许这样搞法——我们要做你张将军的伯乐。
两三碗迷汤一灌,张麻子晕了。
这位林义秀忽悠的水平不比他的前辈土肥原差多少。他直接告诉张麻子:日本支持你做黑龙江省主席。
还等什么张学良李学良来封,我们说你是主席,你就是。
同很多东北将帅一样,张麻子对迷信活动也喜欢得紧。
“九一八”事变前,有个算命瞎子给他打了一卦,说他今年白露之后,可以交好运,做上封疆大吏。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恰好接近白露。
张麻子一对照,就觉得林义秀的话靠谱。
老天这回总算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所以多门率部在城门外刚刚露面,张麻子就亲自带着人来迎接了。
为了让“皇军”吃好喝好玩好,他不仅把多门安排下榻到自己的私宅,还陪他到处参观游玩。
多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样打仗不就跟逛大街似的?
既然张麻子喜欢当大官,多门一高兴,就立即开了个空头支票,把许诺的黑龙江省主席正式册封给他了。
有了关东军撑腰,张麻子顿时牛气冲天,当着多门的面,表示择日一定要“北伐”黑龙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张麻子列队欢迎关东军,周围的大小老百姓可都看到了。
有人把消息带到省城,代行军政的高干子弟万国宾急得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
幸亏他有一个不错的参谋长。
虽然黑龙江和辽宁、吉林一样,主要当政者大多是稀里糊涂混日子的主,不过下面却藏着几个不俗的东北军人。
因为他们,从现在起,我们要允许曾经名誉扫地的东北军直一直腰了。
参谋长叫谢珂。
他给少主人出了两个主意。
第一个主意,叫忽悠。
万国宾派的特使前往洮南,一见面,就对张麻子说,老万省长不在家,小万局长(万国宾兼洮昂铁路局局长)年轻,又是文官,带不了兵,现在日本人打来了,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张麻子虽是胡子出身,但为人很有城府。他听出特使话里有话,含着试探的意思,便猜测省城对他勾结关东军的事已有所耳闻。
当着特使的面,他先着力为自己辩护了几句,说之所以放关东军进来,纯粹是虚与尾蛇,并非真意。
又说,自己年迈体弱,想到省城去躲上一躲。
特使是一个很机灵的人,便按照谢珂的交待,表示希望他能到省城主事,帮助小辈万国宾共渡时艰。
张麻子顺水推舟,声称只要北平方面点头,一定出山相助。
特使回来一汇报,谢珂重新又做了一番布置。
按照谢参谋长的吩咐,新的特使再赴洮南。这次,他们带来了张学良和万福麟专门发来的电报。
电报上,加封张麻子为蒙边督办,官升一品,并让他代行黑龙江军事。
拿着电报,张麻子嘿嘿地乐了。
不是为讨到了这个官,而是乐张学良、万家父子果然又笨又好骗。
老子才不稀罕什么蒙边督办呢,我要做的是黑龙江省主席,要靠的是日本主子,这些你们能给我吗?
私下里,张麻子在为他发起进攻做准备。
他需要什么准备呢?
张麻子不等于二傻子,他知道日本人想让他做马前卒、替死鬼,所以他也向多门开出了价:要我打仗可以,但是巧妇不为无米之炊,你得提供枪支弹药。
多门眼睛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我给子弹,你去送死,何乐而不为。
起初说好是1万支步枪,40万发子弹。
对这个承诺,张麻子已经非常满意。
但他的两个儿子却比老爷子还精明,竟然同多门玩起了讨价还价,要求给2万支步枪,200万发子弹。
最后关东军送来的是6千支步枪,200万发子弹。
张麻子一蹦老高,简直太为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感到自豪了。
说好的步枪虽然打了折扣,但子弹却一下子多出5倍,已经大大超出预想。
武装了主力,枪还嫌多,张麻子一激动,开始走火入魔。
正好有几个工程队在给他建军营,他便打上了这些工程队的主意。
一清点,连小工加工头,正好一千多人。
张麻子一扬手,给这些木匠瓦匠水泥匠们套上军装,从大到小,工头当官,小工当兵,象变戏法一样地弄出了一个加强团。
结果,这个加强团没几天就散伙了。
原因是他们接到了要开赴前线的命令。
工头还凑合着肯留下来,毕竟没费什么力就混了个班长排长当当,而且不用冲到第一线。
可小工们就不干了。
咱们可都是手艺人,本来是给你家扛活拿工钱的,现在穿上戏装,戴上帽子,让你当猴耍着玩玩也就算了。怎么着,还真得去送死?滚你的蛋吧。
小工们炒了张老板的鱿鱼,一哄而散。
虽然有这样不愉快的经历,但总的来说,张麻子还是很高兴的。
一想到万国宾们还蒙在鼓里,痴痴地等着他去省城就职,这老家伙就感到分外得意。
等着吧,我会让你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过他很快就要失望了。
万福麟(前)“九一八”时在北平,留守黑龙江的是他的儿子万国宾
洮南洮昂铁路局,对于齐齐哈尔的防守很重要
正面抗日战场(62)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62)
一夜之间,洮南的列车全都不翼而飞。
对于进攻省城来说,列车太重要了。
张麻子赶紧向当地铁路局局长查问究竟。这位局长说,全部车辆都被调到齐齐哈尔近郊去了。
张麻子大怒:我不下命令,谁敢调动这些车辆?!
局长很委屈:有人啊,洮昂铁路局局长就可以。我属他管。
洮昂铁路局局长是万国宾。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麻子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亏自己机关算尽,竟然不小心上了一个毛头小伙的当。
仿佛是知道张老头心情不好受,万国宾还特地发来了电函解释:“日本人有进攻省城动向,故调动机车以备不时之需。”
张麻子咬了咬后槽牙,致电一封,说自己过两天就要带兵来省城了。
万国宾的回电非常干脆:省城您就别来了,因为高人我们已经请到了。
这个小年轻还以领导的口吻发出命令:必须给我死守洮南,不许后退一步。
张麻子突然明白了。
自始至终,那个被忽悠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
更让他吐血的还在后面。
在多门带仙台师团先头部队抵达洮南时,各作战部队均离省城较远,齐齐哈尔的防守极其空虚。
而在忽悠张麻子的这段时间里,江省(黑龙江省)边防军参谋长谢珂已完成了全部的调防布局,几支主力部队都已回防到位。
请记住这个人的名字:谢珂。如果没有他,江省的命运将和吉辽无异。
现在该说到他给万国宾出的第二个主意了。
很简单。就是电请少帅选派统兵大将来江省主持军政。
谢珂同时建议,在江省两支劲旅的旅长马占山和苏炳文中间选出一人,由这个人来坐镇全局。而谢珂自己,则心甘情愿担任副手。
在当时,谢珂是除万国宾之外的江省最高军政长官,他推荐的人都是他的下级。
一切都为了抗日。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局。
我们看到,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凡东北军政要人,大都不是选择苟且偷生,仓皇逃蹿,就是混水摸鱼,觊觎权位。
谢珂,你是一个纯爷们。
张学良经过斟酌,旋电告黑龙江各军,由马占山代理黑龙江省政府主席、军事总指挥,谢珂为副指挥兼参谋长。
这无疑是一个正确的决策。
张麻子的脸现在除了有小豆豆,还有猪肝色。
张学良的通电也发给了他一份,上面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江省主席的宝座落空了,它已经属于一个叫做马占山的人所有。
他只是像猴子一样被结结实实地耍了一把。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民国二十年(1931年)10月,张麻子发了狠,点起本部兵马,浩浩荡荡地向省城齐齐哈尔进发。
他的部队该称为伪军。
伪军这个名词,颇有点中国特色。
二战那会,德国军队狂飙突进,欧洲各国都陆续出现了一些叛军,就连苏联在战争初期也出现过追随德国的本国部队,不过与中国的伪军放一块,那都是小巫见大巫,没法比。
中国的伪军不仅规模大,数量多,存在时间长,而且流派众多。捡大的说,就有北方的满蒙伪军,南方的汪派伪军。
北方满蒙伪军中,张麻子算是上位比较早的。
第一次亮相,后台老板自然也要给些彩头,以壮声色。多门特地调动了关东军飞行队的一个中队在空中助战。
可是到了临门一脚,张麻子不知怎么又软了,嚷嚷了半天,结果还是没能“伐”成。
多门要派给他的飞机也因为当天风太大而没有起飞。
虽然张海鹏未能出兵,但省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代省主席马占山还在路上。
马占山此前是黑河警备司令、步兵第3旅旅长。
黑河这个地方,我瞪大眼睛在黑龙江地图的边缘角落上才找到,就在与苏联接壤的的边界上。
不用说,此地交通非常不便,而且由于任命通电已发,路上安全也成了问题。马占山实际上是沿江(黑龙江)跑了一大圈,最后通过哈尔滨,才坐火车秘密到达齐齐哈尔的。
而这已经是8天以后的事了。
远水解不得近渴,得悉张海鹏大兵压境,省政府一片慌乱。万国宾也终于露出了他公子哥的本色,带头跑了。
一把手都能跑,剩下的文武百官也个个有样学样,拖家带口溜之大吉。
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先往哈尔滨跑。这一跑,连哈市都被他们祸害了。
战乱年代,金子是硬通货,最值钱。这帮贪官污吏逃到哈市以后,用手中的钞票拼命抢购金子,竟然引起哈市金价暴涨,严重扰乱了当地金融市场。
眼看形势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参谋长谢珂立即站出来主持大局。他将剩下的文武要员们召集起来,共商时局。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会上,他坚决抵抗的主张却遭到了与会者几乎众口一辞的反对。大多数人的论调,不是投降,就是逃跑。
谢珂非常失望。他决定不再跟一群胆小鬼们废话。
只有在战场上分个高下才能证明一切。
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谢珂有血性,他的部下们也不是孬种。
麾下猛将徐宝珍负责扼守嫩江大桥,阻击张海鹏伪军。
一条嫩江成了齐市的天然屏障。一座铁路大桥横跨江面,大桥存亡,关系省城乃至全省的安危得失。
为什么不索性把大桥炸掉?
这当然是一个最省事也最有效的办法。但是不可能。
江桥横跨江面,关系省城乃至全省的安危得失
东北传奇人物马占山临危受命
正面抗日战场(63)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63)
因为这是一座铁路桥,日本人是这条铁路的债权人,在债务还没有清偿之前,它拥有部分经营权。
不是说南满铁路在长春以南吗?
问题是这不是南满铁路。这条铁路就是我们一直说起的连接洮南与齐齐哈尔近郊的洮昂铁路。
洮昂铁路是由日本人出资承建的。
说起来这话就有些长了。
张作霖时代,他手下的超级能人,除了杨宇霆、郭松龄,其实还有一位。
这人就是王永江。时人把王、杨、郭共称为“东北三杰”。
与杨宇霆、郭松龄不一样,王永江从未打过仗,也不会打仗。
他是一个拨算盘的。
可人家算盘珠愣是拨出了水平,成了东北的一代理财大师,连大帅张作霖都对他敬畏三分。
不过这个人非常可惜,他为老张聚了一辈子财,却早早地就病死了,使张作霖在内政方面少了一个栋梁之材。
当年王永江曾主持完工了东北的第一条自建铁路——奉海铁路。
可是,铁路还没建,日本满铁就先闹上了门。
原因是奉海铁路的规划线路是从辽宁奉天(沈阳)到吉林海龙,与南满铁路基本平行。
日本人的吵闹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两条平行的铁路,仅就经济学角度而言,就等于在超市门口开商场,对着门抢生意,而且这跟南满铁路当初定下的条约也不符合。
就这么争过来争过去,最后双方都各让一步,日方同意不再干涉中国自建奉海铁路,中方同意让日本垫款代筑洮昂铁路。
当初答应借钱让日本人修这条路纯属无奈,根本没有想到现在投鼠忌器,会这么麻烦。
好在江省守军早已在江桥布下了严密防线。
除徐宝珍自己的卫队团外,在江桥前沿阵地两旁的树丛和烟草地里,还另外隐蔽了一部分火炮。
这都是正面大道上的布置,小道上也没放过,徐宝珍特地在那里摆了一个地雷阵。
就是这个地雷阵,最终决定了伪军的命运。
老实说,张麻子这回是下了血本的。
他把家里的三个主力团都派了上来,主将是他最得意的手下徐景隆。
他自己也亲自压阵,坐着专列就过来了。
不是说列车都让万国宾给拖走了吗?
这新添的军列是多门给的。为了让这群孙子帮他打仗,多门除了不愿给人,什么都可以商量。
而张麻长之所以把声势搞得这么大,也是因为他得对多门和关东军有所交待。
第一次做了回软脚蟹,第二次怎么着也不能让主子再失望。
“大兵扫荡,草木无存,要拿出皇协军的气势,否则皇军会看不起我们。”
这句话是《我的兄弟叫顺溜》中的著名汉奸、南方伪军的优秀代表吴大疤拉的名言。
其实,北方伪军的老前辈张海鹏张麻子也是这么想的。
还没走到江桥,张麻子和徐景隆就乐了,因为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除了一座桥和白花花的江水,哪有半个守军的影子。
他们认为现在留给他的省城也许早已是空城一座,城里的人都逃之夭夭了(万国宾们的确如此),剩下的也许就是给“皇军”报捷了。
为了防备万一,张麻子先去吃饭,徐景隆则率部搜索前进。
没动静只是因为还没进入火炮射程,张麻子一走,伪军就陷入了炮火的包围之中。
有的炮弹没估准距离,落到了队伍后面,慌乱不堪的伪军以为后路也被抄了,掉头就跑。
徐景隆急了,部队这么操蛋,回去怎么跟姓张的交待。他当即把自己的杀手锏——骑兵马队调了上来。
能被张麻子看中,这徐景隆的确是很有些二杆子劲头的。为鼓舞士气,他打马扬鞭,冲在了最前头。
骑兵马快,利用打炮的间隙,很快就冲到了桥头。徐景隆洋洋得意,以为已胜券在握。
他没料到,徐宝珍还布有伏兵。
枪声一响,马队人仰马翻。
徐景隆是个老兵痞,子弹从空中划过,他知道是往哪个方向飞的。当下赶紧一拨马头,打马就往小道躲避。
这一下,连累他的座骑跟他一块倒了霉,地雷机关被触动,人马一齐飞上了天。
一桌意外的麻辣大餐,终于把这支张狂一时的伪军给干得没了脾气。
看到折了大将,张麻子气急败坏。他就象输红了眼的赌徒,怎么也不肯从桌上下来,还准备试试运气,让自己的大儿子整队再战。
第二天早上,另一个儿子给他发来了电报。
看完电报,他就一声不吭地带着残兵败将回老家去了。
原因是留在洮南的两个团搞起了窝里反,再不回去,自己的老家都快要保不住了。
虽然赶跑了张海鹏,但谢珂参谋长的神经仍然崩得很紧。
只有他知道,今天之所以能一战成功,除了武器占优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部过于大意所致。
张海鹏手上已经有了日本人送的军用专列,万一己方防守出现空隙,对方可以直接开车冲过来,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担心,为了确保安全,毅然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即在并不破坏整座大桥结构的情况下,派工兵部队炸毁了其中的三孔桥梁。
令谢珂意想不到的是,这一纯属不得已的举动,日后竟然成了日军大举进攻江桥的一个理由。
民国二十年(1931年)10月19日,深夜,黑龙江省代政府主席、军事总指挥马占山带着他的卫队在齐市车站下车。
这个人,即将创造东北抗战的巅峰之作。
江桥被破坏让关东军找到了新的进攻借口
图为张海鹏的骑兵队,他们在江桥遭到了黑龙江东北军的狠狠一击
正面抗日战场(64)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64)
迎接马占山的只有副总指挥谢珂和少数几个军政要员。
因为其他人早已逃往了哈尔滨。
作为一个原生态东北人,马占山却生得个子瘦小,与我们心目中传统的东北大汉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我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如果你在校园里遇到东北同学,发现他与“大汉”横竖搭不上什么界,那你就可以查查他的家谱了,看看此君百年前的祖先是不是闯关东的。
因为我们已经屡试屡验。
前面张作霖如此,后面马占山亦如是。
马占山的祖父就是从河北逃难来到东北落户的。
闯关东的是好汉,他们的子孙也不会差到哪里。
马占山小时候给蒙古人放牧,练过马术,后来参加奉军,又加练了枪法,史载“精骑击”。
“骑击”到了马某人这里,已经成了一种艺术。
《火烧圆明园》里有一个让人很难忘的镜头,那就是僧格林沁的马队冲击洋枪队的场面。
眼看骑在马上的兄弟被秋风扫落叶一样从马上干下来,心里那个着急和郁闷。
突然,有个看上去已经“死逑”了的骑兵迎着洋兵们冲过去,但见他脚挽马镫,脑袋垂于马首之下,身体则挂在马肚侧面,一下子令洋兵失去了射击目标和角度。
说时迟那时快,战马已飞奔到位,骑兵一跃而起,手起刀落,骄横的洋兵应声栽倒。
全场观众一片叫好。痛快啊。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马术中的“蹬里藏身”。别说普通人,就是骑兵中会这一手的也是凤毛麟角。
马占山比这个还牛,他能藏在高速奔跑的马肚子下面给敌人点名,用枪,且百发百中。
其人不仅艺高胆大,而且为人极重义气,有“侠肝义胆”之称。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如果别人求到你时,才伸出援助的手,那就不叫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他和“老贼头”张海鹏曾同为吴大舌头所赏识和提携。
每念及此,我都会不由感慨,怎么着也算是师兄弟,怎么做人的差距这么大呢?
此时,江省首府齐齐哈尔正沉入一片夜色的迷茫。
它或许还在疑惑,这个初来乍到的东北“小汉”是否真的能挽狂澜于既倒,解东北于倒悬?
马占山一到齐市,面临的首要困难还不是备战,而是人心惶惶。
原来的一把手都带头逃跑了,每个人便都有了逃跑的理由和借口。
事实证明,有魄力和没魄力就是不一样。
马占山即刻拿起万老爸的鸡毛,给他逃到哈尔滨去的儿子发去了一只令箭——
江省指挥部致万国宾电:“万福麟长官有令,擅离省城者以弃职潜逃论罪。”
当然,这么一个电令,是吓不回那个高干子弟的。
但它本身就意不在此。
在第二天的就职典礼上,马占山再次重申该令,一下子把留守的文臣武将和大小公务员都给镇住了——连万国宾都要治罪,其他人还用说吗?
于是,想逃的只好收住了脚
接着,他又重新任命了省府秘书长。三拳两脚,总算把齐市乱纷纷的社会秩序给稳定下来了。
最酷的是他以江省代主席身份发表的《抵抗宣言》。
全文如下:
“当此国家多难之秋,三省已亡其二,稍有人心者,莫不卧薪尝胆,誓救危亡。虽我黑龙江偏处一隅,但尚称一片净土。尔后凡侵入我江省境者,誓必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这种话,先前连张学良也不敢说,
比之于“不抵抗命令”,这份“抵抗宣言”实在够爽够劲。
“九一八”后,东北大地上也终于有了敢于“死战”的“死士”。
对付张海鹏,马占山自有高招。
他来了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满省贴出布告,称:谁要是能把张老贼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军人连升两级,赏大洋1万,普通百姓还要涨一倍(难度和要求高了),赏大洋2万。
还说,我整天没什么事做,就守着这些钱等大家来拿(“储款以待”)。这可是一件有名有利的大好事。还等什么,快动手吧。
说实在的,赏钱就是再多,那张麻子的项上人头也不是这么好拿的。但这个悬赏令妙就妙在,它杀不死人,却能吓死人。
张麻子真被吓了个半死。
他整天辗转反侧,坐立不安,恍惚中老是看见外面有一帮人争着抢着要来拿他脑袋换赏钱。
这日子没法过啊,太缺乏安全感了。
老头子一怯懦,马上头昏昏了。
他给张学良发了个电报,说日本人打过来,自己是没办法才想起来到省城去躲一躲的(“拟赴江省暂避”)。
他还委屈地说,自己这次去齐市,是得到张少帅您的亲自批准的,没想到却意外地遭到了伏击。
最后,又可怜巴巴地表示:现在我正整队待命,静候您的指示。您想让我的部队驻哪里,我就驻哪里。
事到如今,再怎么如泣如诉,张学良也不会相信这老小子的话了。所以说了等于白说。
不过这份电报却起到了另外一个效果,那就是把多门老师气得要骂脏话了。
敢情我那么多枪支弹药都喂一白眼狼啦,你还讨好起旧主子来了。
叛将如此窝囊废,使多门对“和平演变”失去了信心。他不得不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马占山身材瘦小,精神强大
“还我河山”,马占山的亲笔题词
正面抗日战场(65)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65)
多门向关东军司令部请示下一步方案
这时关东军已得到情报,在张海鹏伪军败退后,江省防守部队破坏了嫩江铁路大桥。
关东军参谋片仓衷大尉(陆大40期)一拍桌子:师出有名了!
他建议关东军抓住修复江桥不放——
如果桥还没修好,维护洮昂线修理和保护日侨就是一个绝佳的出兵理由。
而一旦修复大桥,又可以帮助张海鹏运兵,顺势推动伪军接着向齐市进攻。
这确实是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坂垣和石原立即表示思路不错,并向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予以汇报。
本庄繁同意照此方案实行。
他向参谋本部发了一份电报,声称应满铁要求,决定武装护卫铁路。
接着,不等参谋本部回应,就命令进攻部队开拔至江桥前线。
关东军的本意是怕遭到“来自上面的干涉”,其实他们多虑了。金谷参谋长何尝不想拿下北满,他只是担心苏联会干涉,只要后者没有动静,他拿下北满的心比关东军还急切呢。早在张海鹏伪军向江桥进攻时,参谋本部就围绕向北满进军的问题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决定派个人去侦察一下。
扮演“侦察员”角色的是作战参谋远藤三郎少佐(陆大34期)。这哥们装成老百姓,到哈尔滨和齐齐哈尔等地转了几圈,沿途没见到什么苏联人,回来后就喜滋滋地向金谷汇报:此时出击,时机甚好。
于是,金谷在接到电报后选择了装聋作哑,等于是默认了关东军的意见。
只有若榇内阁在得到关东军要“保护嫩江铁桥”的消息后,慌了。
知道这群狂人不是省油的灯,保不定又是想在北满惹点事出来了。
币原外相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在各国代表面前,他可以强辞夺理,认为国联要求日军撤军的决议草案没有法律约束力,但事实明摆在那里,如果日军不在预定的11月16日前撤军,国联这个婆婆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时候,一定又要讨论,谴责,决议,早已失去各国支持的日本,这回怕是更要在国际上把面子丢得一干二净了。
币原其实想管管了。但和以往一样,军人的行动,连首相都无可奈何,更别提他一个外相了。他能做的,除了在家里幻想关东军真的是在执行和平使命外,就是派当地领事进行所谓协调。
根据币原的要求,日本驻齐齐哈尔领事清水正式向江省政府提出交涉。
事实上,马占山就任后没多久,就已经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可能被日本人利用的漏洞。
他一边调兵遣将,加强防守,一边命令洮昂铁路局配合工兵营抢修江桥。
但修复一座铁路桥必须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工的。
清水的意思是,这座被破坏的铁路桥对日本在东北的利益极其重要,必须尽快由满铁负责修复。
他还引用了一个数据,称由于现在正是东北特产上市季节,铁路不能正常行驶后,许多特产运不出去。
清水大胆地发挥了他那日本人才具有的想像力,分析说,如果这些特产能运出去,可以给日本赚多少多少钱。按照这种鸡生蛋、蛋再生鸡的理论,由于铁路不通,日本每天损失个几百万日元只是眨眼间的事。
马占山的回答不卑不亢:中国方面早已着手在进行修复了,不需要满铁插手。
碰了一鼻子灰后,清水只好找到齐齐哈尔特务机关长林义秀,两人一同去见马占山。
这次他们带来了关东军的最后通牒:桥由你们中国人来修也不是不可以,但限期一周,一定要给我修好!超过时间,由我们满铁修理,同时我们会派兵保护。
马占山明白了,日本人是存心找茬来了。
谁都知道,这座铁路桥,即使让自称技术水平高超的满铁来负责修复,也至少需要两周左右时间。
与日军这一战看来已在所难免。
身为外相的币原在日本军人面前恐怕也笑不出来了
正面抗日战场(66)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66)
战前的紧急军事会议上,又出现了当初谢珂遇到过的那个场面。
会上,在得知日军可能直接介入后,与会文职官员和大小士绅立刻慌了手脚。有人甚至拿着张学良要求避免与日军直接冲突的电令,要求马占山给张海鹏让位,以免与日军“意外擦火”。
马占山不是谢珂,他当年可是在土匪堆里刀口舔血杀出来的。
哥们什么没见过,跟我撒泼放刁。
他霍然而起,愤然回击此人:马某奉中央令为一省主席,守土有责,“不能为降将军”。至于黑龙江省代主席,那是中央红头文件任命的。我是中央的官,保卫国家领土完整是神圣天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