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心来说,他就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老冯,他的如意算盘是让蒋冯两家撒破脸皮,重新回到要拉拢依靠他的轨道上来,以便从中渔利。
宁蒋冯失和,不能蒋冯联合,你们不和了,我才有戏可唱。
况且,老阎也很清楚,西北军的那些骄兵悍将,几时曾把他的晋绥军放在眼里过。跟这帮人合作,得有的气受。所以就算要联手合作,最好也要等到西北军先败上一阵,吃点苦头再说。
不用等了,因为大礼到了。
冯玉祥从座上客变成了阶下囚
老蒋再启杨永泰“以政御阎”的计策,而且一次性管饱给足——任命阎锡山为海陆空军副总司令!
老阎的喉头一下子就给堵住了。
海陆空军总司令是老蒋自己,下面就轮到他了,这岂是那个内政部长可比的。这种诱惑谁也挡不住啊,何况是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分花的阎老西。
一边是丰厚的现钞,一边是飘绿的股市,老阎用“投资需谨慎,入市有风险”这句话教育了自己,决定不再遵守原来“冯军先动,阎军响应”的约定,转而保持中立。
蒋冯之战爆发一个月后,阎锡山宣布就任海陆空军副总司令,并表示服从蒋介石和南京中央政府。
独木难支的西北军很快就撑不下去了,部队士气大受影响。同时孙良诚和宋哲元也闹起了不和,姓孙的不服姓宋的,两人大吵一顿,孙良诚一怒之下,将前线部队又拉了回去。这样,整个战线随之动摇,部队仓皇西撤,中央军却仍然跟在屁股后面紧追不舍。
危急时刻,幸得吉鸿昌从宁夏带了两千生力军过来,星夜赶到潼关,在前线挡杀一阵,阻住敌军进攻势头,才勉强保得西北军一家大小平安。
蒋冯战争,倒霉的老冯又输了一局,更惨的是还被人暗中摆了一道。
老阎现在已经不会再去看老冯了,就忙一件事:开庆祝大会,庆祝自己加官进爵。
从来是: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
郁闷啊。所有的感动现在都变成了冲动。情知上当的老冯真想一把揪住那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阎老西的衣服领口,狠狠地揍他一顿。
但是他现在连村口都出不去,更别说碰着阎锡山的面了。后者的政策是不见也不放,实际上是把他当成了手中奇货可居的一枚棋子——既可用来勒索老蒋,也可用来做挡箭牌,防止西北军对他进行报复。
老冯的感觉,座上客已经变成了阶下囚。
在建安村他的住所附近,房前屋后,村前村尾,每一个肉眼都看到的地方,都有警卫部队在持枪把守。只要他的车子一动,马上就有一大群山西兵围过来,也不硬拦,只是往车前一跪,眼泪鼻涕一起流,让你进退维谷,无计可施。
打骂都不怕,就怕关。老冯一生气,开始绝食了。绝食无效,因为没人理他,苦的还是自个。老冯只好放弃。
在实在计无所出的情况下,他甚至一度打算扮成与自己相貌有些相似的私人医生混出去。
幸亏他没真这么做,否则就比较狼狈和难看了。虽然大多数西北军的人看上去都差不多,但看守眼力再不济,也不至于把整天呆在屋里的两个毛人看走眼。
阎锡山故居前的阎氏语录,颇能反映他精于计算的性格特点
冯玉祥最擅练兵,民国第一
蒋冯大战前集结在陕西潼关准备东征的西北军
正面抗日战场(28)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28)
玩变脸的唐生智
就在蒋冯战争快要收工的时候,老蒋下达了两个命令。就是这两个命令,差点要了他自己的命。
第一个命令,授权唐生智继续追击西北军。第二个命令,调遣石友三去广东,以防范桂军偷袭。
那西北军宋哲元部被唐生智穷追猛打,再跑几步路估计就要吐血而亡了。但就在此时,唐生智却做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动作,放弃追击,回转身去,捋起袖子就朝自己的老板冲了过去。
民国十八年(1929年)12月,蒋唐战争爆发。
宋哲元抓破头皮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蒋冯战前,这个人不帮着打老蒋,现在西北军已经大败,合作伙伴也没了,他却自动自发地反了水,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唐生智外号人称“唐僧”,他有自己的一套说辞:我先前为什么不理你(指宋哲元),那是因为你太傲太狂,老子瞧不顺眼,就想要你小子吃点亏,长点记性。
不就是打一个老蒋吗,我用挑时候、选帮手吗?
实际情况是,老蒋的主力这时都在前线狂追溃退的西北军,后方极其空虚,正是趁人之危、杀人放火的最佳时机。
说不要帮手也是假的。唐生智这次玩变脸就找了一个帮手,那就是接到老蒋另一个命令的人——更加反复无常的石友三。
石友三早就是叛变这个行当的老油条了,这次是觉得老蒋有对付他的迹象(也算莫须有),就来了个先发制人(这招小布什当政时常用),提前叛变了。
当下他二话不说,广东也不去了,隔着一条江,树起几十门大炮就狂轰南京,向城里的老蒋示威。
不过闹得再大也仅此而已,石友三充其量只是一个靠叛变混饭吃的家伙,让他直接去取老蒋的脑袋,还真没这个胆。
示威完毕,他就收拾家伙,拍拍屁股走人了。
老蒋的一颗心却还悬在那里,因为这次唐生智起兵,是和广西的桂系部队遥相呼应的。唐生智从北边攻武汉,桂系就从南面打广州。
唐生智从河南起兵的时候,中央军主力一部在鄂北追击冯军,一部在广东应付桂军,短时间内都来不及回撤,眼瞅着唐和尚的大慈大悲掌就要过来了,老蒋暗暗叫苦:武汉要丢。
但是他多虑了。
自从唐生智在郑州发表反蒋通电后,他就一直没挪过窝,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眼睁睁地看着中央军调兵回援。
临阵测字
观者均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好的战机都抓不住,唐和尚是不是念经走火入魔了?
差不太多。
“唐僧”人如其名,虽说是保定军校毕业的,也算是有文化有理想的一代新式军人,但他本人却对佛教特别感兴趣,还专门拜了一个扬州师傅,姓顾。此君是个信奉佛教的居士,自称对佛学很有研究,而且能言善辩,搞传销是把好手。说他能把佛祖讲得哭哭笑笑稍微夸张了一点,但骗骗唐和尚肯定绰绰有余。
唐和尚一直把这位顾师傅当个活神仙给贡着,他之所以不急着出兵,就是要让他那个“佛法无边”的顾师傅给他算日子。
本来唐石二人发动进攻的具体时间都已商定好了。让顾师傅把关时,他掐指一算,说不妥不妥,这不是皇道吉日啊。
等“佛教军”重新算好日子发动进攻,已经一下子差了整整二十多天,连黄花菜都凉了,更甭提什么战机。
紧接着,桂军攻广州败了,石友三跑了,这局面怕是连佛祖上来也撑不住了。
这下子,唐和尚全然没有了当初拼得一身剐,敢把老蒋拉下马的雄心壮志,仗也不想打了,转而又开始请教起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师傅来——如之奈何?
顾师傅战战兢兢地拿出一本测字书让他翻。一翻,翻到一个“道”字。老顾脸都白了,给一旁更加战战兢兢的徒弟分析:道者,大凶也,右首左走,看来当首领的非走不可了。
一个“道”字算是把唐生智给安排了。他垂头丧气地扔下部队,跑到天津通电下野,然后,溜了。
赶走唐生智后,老蒋擦了擦汗,以为这下可以喘口气,消停一会了。
他想的太轻松了。因为潘多拉魔盒已被打开,不久以后,一场席卷中原的超级大战将不可避免,而它的规模,是以前包括蒋桂、蒋冯、蒋唐等任何一次内战都无法比拟的。
冯玉祥“品三国”
且说冯玉祥被阎锡山关在山西乡下当农民,真个是度日如年。就这么耗了一天又一天,忽然有一天老冯开了窍:既然你阎老西千方百计要算计我,那我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老冯自从下野后,对外一直以闭门读书示人,但实际上也没真正翻过几天书。这次着了老阎的道后,哪里也去不了,除了一个人关着门发牢骚骂娘外,连个唠闲嗑的人都找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我倒是相信他一定啃过两本书的。
至于书目,老冯自己没有列过。以他的个性和喜好,不大可能是四书五经那类封建糟粕,至于《圣经》,虽然老冯入过基督教,号称“基督将军”,还会拿着水管给士兵做“洗礼”,但你要让他在炕上盘着腿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主耶稣交流心得体会,好象也没这个耐心。
有人说老冯看的其实是《三国演义》,这我信,虽然很野史。
国人所谓“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老冯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亦老亦少,所以我相信他老人家对这两本中国民间真正的“国书”是情有独钟的,而且我认为他看过之后也一定很有心得。
一部三国,讲穿了就是一部大家互相耍阴谋、斗心机的教科书。今天你阴我,明天我阴你,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曹刘孙这三个人就这么变着法子地在舞台上面旋来转去。
如果把老冯自己看成是刘玄德(这应该是传统中每个人参演时都愿意选择的角色),那么老蒋无疑就是那个“白脸奸贼”曹孟德,而一贯善于见机行事的孙仲谋则非老阎莫属。
现在“刘玄德”被困在蜀地(相当于老冯被软禁在建安村),如何脱困呢?
答案并不难,就是像“诸葛军师”隆中对中所说的那样,把“孙仲谋”拉过来,一道对抗“曹孟德”。
可问题是“孙仲谋”已经与“曹孟德”勾搭起来,而且还打得火热,那又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可以由《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来回答:阴他,或曰阴他们俩!
具体来说,就是要想办法把孙曹联盟拆掉,并且让“孙仲谋”认识到,要是不和我们老刘家搭档,你那江东就别指望能保住了。
这里有一个基本判断,那就是不管怎样,孙曹两家是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盟友的。对孙而言,曹给他封个王,赐点东西,那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以来者不拒,但假使让他发现对方起了坏心眼,竟然要到江东来“狩猎”,那就由不得他不翻脸了,到时候,一个“赤壁联盟”自然而然就会形成。
欲触动孙,必先挑动曹。
一个新的计策在老冯心中悄然成形了。
你还别说谁比谁更坏,都是斗心眼,没点心机成吗?
不速之客
当然了,再好的“计”,也需要有人来实施。如今老冯根本出不去,为了怕他坐车跑掉,老阎居然还让人在公路上挖了濠沟,放了栅栏。
怎么办呢?
有办法。
里面的人虽然出不去,但外面的人还是进得来的。
就算老冯这是在坐大牢,你也得允许家属探望不是。
当然了,来什么人,说什么话,那都是要接受检查和监视的,在这方面,老阎丝毫不敢马虎。尤其是在有南京政府代表来太原的时候,看守得会比以往还要紧,而如果代表的来头很大,带的礼又很多,那就看得紧上加紧。
好在一紧之后必有一松,南京代表总有走的时候,这时候就要松一些了。只有松的情况下才有机会,因为老冯要等的那个人终于可以混进来了。
这个人递给警卫一张名片,上面介绍他是老阎手下的一个参议官,姓赵。
“赵参议”自称从太原来,身上的证件一应俱备,警卫查不出什么破绽,便客气地让这位京城来的“高官”进了村。
那一阵,老阎虽然自己不露面,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要“关照”一下冯大哥,时不时就要派人过来“看望”一下,因此这些警卫也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反正今天赵参议,明天钱参议,只要是自己人就好。
作为警卫,他们的重点就是看牢冯玉祥,只能进不能出。至于从外面进村的人,如果是太原以外的,特别是西北军的人,那就要上报批准,即使放进去,也得有人负责一步不离地进行监视。
“赵参议”是从太原下来的自己人,当然不受这些限制。
然而他们这次看走眼了。
“赵参议”的确是从太原来的,但他是从天津出发,经过北平,刚刚才从山西大同跑到太原的。
他不姓赵,当然也不是什么老阎的参议官,而是被关在村里的老冯的亲信部下——鹿钟麟。
这位要说了,他身上怎么会有参议官的证件,而且还能通过警卫的检查?
那是民国年间,你只要手里有银票和烟土,还有什么弄不到的,而且很可能除了人不是真的,证件之类都是真的。
这下好,连跟班监听的人都没有,老少二人可以关上门研究了。
鹿钟麟这次是受命而来。至于他是怎么得到老冯命令的,这个其实也并不难,因为老冯就是不能出来而已,来去的人这么多,私底下捎个话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一路上,他的身份不断变换,在天津时,是西北军将领,在太原时,是商人,在建安村时,是子虚乌有的参议官,接下来,冯玉祥又授予了他一个新的职务:接替宋哲元担任西北军代理总司令。
在唐生智身上,集中体现了民国时代社会思想混乱的一面
老冯读书习字的样子真是太帅了
“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三国演义》堪称一部计谋的大全
正面抗日战场(29)
正面抗日战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29)
冯玉祥的连环计
据说,相关任命和这些天来想出的计策,都被老冯用药水亲笔写在了一本《三国演义》上(一说是用米汤写的,我不知道米汤是不是有这样的隐形效果,存疑)。
带着这本意义非凡的《三国演义》,鹿钟麟辞别老长官,回到太原,然后又转车南下,直奔黄河渡口风陵渡。
过了风陵渡,就是西北军的天下。
渡口把守很严,不过那个“赵参议”的行头又一次发挥了作用。鹿钟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就平安到达西北军防区。
老冯在西北军中军纪森严,几乎无人敢违拗他的命令。在出示“手谕”后,鹿钟麟马上以代理老大的身份稳住了全军。
接下来,他要遵照老冯的要求,按计行事。
我说过,任何时候,你都不要小看老冯的头脑和智商。在他那看似“粗放”,有如老农的外表下,经常会隐藏着一些缜密而复杂的运思。
以下这个计策就是一明证,一般人也许光想想都会头疼,因为它是一个连环计,大致可分为三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