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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晓剑,本名王建,属龙。1973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海南省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中国知青秘闻录》、《十命》、《海南大亨》、《天妒》及中短篇小说集30余部;并有《我们的田野》、《九月》、《复仇的女人》等8部电影剧本搬上银幕,荣获过全国及省级文学奖十余次。现为海南作家协会副主席。
——谨献给中国的农民和他们不屈不挠改变着自己不公平命运的后代们!
·1·
陕北汉子霍达东死得很坦然,没有向医生苦苦哀求延长他的生命,也没有做出一副多么热爱生活的恋世神情,更没有遗憾地表示他还有多少工作需要完成。他在被打了一针之后,便平静地躺在带卫生间的单人病房内,望着被烟熏黄的天花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冷峻地、沉重地从不可知的地方压下来,缠绵地、无法推脱地拥抱住了他。
他听到窗外有些躁动,人们在歇斯底里地呐喊,似乎是有许多人在游行、欢庆着什么;也似乎是许多人在打仗,为了什么在殊死地拼杀。就在这一刻,他眼前凝滞的黑暗一下子消失了,比光明更为炫目的东西使他的视野中一片白晃晃的,他甜蜜地、轻飘飘地飞离了自己,从一座没有泉水和佛像的古城来到了风沙满天的黄土高原,躺在了有着驴粪香味的窑洞里,他的肉体失去了魂灵。
就是在这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依然解不开他出生那一刻在他家乡所发生的那件事对他整个人生有什么象征意味,也许它纯粹只是一种巧合,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偶然。
从血水和粘液的洪流中挤出那撕裂的肉管后,他在人类世界活过了七十六个年头。本来他以为活不到这么大岁数,他死的机会太多了,小时候、少年时候、青年时候、中年时候,他都和死神相遇过,可死神却总是宽容地放过了他,使他在真正离开这个世界时没有理由抱怨什么。
他委实活得够长久的了,他看到过比满坡的山丹丹花还要多的年轻人变为了一堆堆白骨,化成了泥土。于是,黄土地上的山丹丹花才会那么艳丽,那么圣洁。也于是,他面对着那轻盈而至的死亡女神发出会心的微笑,示意她敞开她那黑色的大氅,露出她由白骨组合成的胸膛,熟悉地、依恋地把头枕向那里,在他最后的想象中,那里是母亲般丰饶的奶子,每当他那被人称有反骨的脑袋靠到了软绵绵、不很尖挺、不很有弹性的奶子上时,他就会很香甜、很安宁地睡去,否则,就会噩梦不断。
他睡去了,睡在冥冥之中的陕北窑洞里,睡在暖洋洋的土炕上,睡在女子的奶子中间,他再不会醒来。
霍达东出生的那个年头若按公历计算是一九○○年,又一个世纪的开始。这个世纪很纷乱,发生过两次世界大战,诞生了社会主义国家,出现了恐怖组织,到处杀人、放火、劫飞机,人们不再抽大烟,而是改抽海洛因和可卡因,还有一种无法医治的艾滋病在流行……
假如世界要不纷乱的话,他可能永远只能是一个农民,中国几千年来无数的人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本来他也不会奢望和他的祖先有什么不同的命运,何况不同的命运并不一定就是福。
凡是一个世纪开始时出生的人都会被称为幸运的世纪儿。但是,他的家乡没有任何人懂得世纪是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六十年为一个甲子,只知道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庚子年间热辣辣的初夏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欢快地叫唤着来到了世上。
那天早晨就热得烦人,公鸡只打了一声鸣之后就躲到那条年复一年被洪水越冲越深的沟沟里去歇凉,沟沟的两边是陡峭的黄土崖,崖壁上有一孔孔窑洞,那一扇扇木门窗有如远古时期的悬棺,里面装着不死的生灵。
没有人早早起床,一年四季难得洗一次澡的陕北汉子们带着浑身的烟气和汗味混合成一股男人不可剥夺的气味缠裹住自己白白胖胖的婆姨在酣睡。太阳晒不透的窑洞内所保持的清凉使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条沟内的男女老少们不愿早早地走出门去。
然而,在离这座叫做马家沟的小山村十里路远的金城镇上,并没有乡下的祥和、安谧。有着妓院、商号、盐行、客栈、骡子店的金城镇在光绪年间繁华得几乎从没有宁静过,即使是在深更半夜,酒鬼的粗鲁的叫骂声,妓女的哮声哆气的打情骂俏声,赌场里骰子哗啦哗啦的投掷声,捞外快的衙役狐假虎威的吃喝声也是此起彼伏,几乎从不停歇。好不容易到启明星从潮湿的雾气中飘起来的时候,贩私盐和烟土的骡队又起程了,不情愿的牲口嘶叫着,一阵阵碎乱的蹄声渐渐远去,迎来的是镇子周围挑鸡、赶猪、背米、扛柴来卖的农民们。
初夏的这一天早晨,金城镇上更是有点躁动不安,连空气都在剧烈地波动。人们怀着一种难以诉说的情绪在期盼着什么,连从来都不会在日上三竿前起床的妓女和嫖客都早早地告别了温柔乡。
金城镇在晌午时分要将一个江洋大盗开刀问斩!
自从光绪当政以后,金城镇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杀人示众了,尽管与这里相隔百里就是米脂县,那里就出过大匪李自成,后来也匪患不断,可金城镇属肤郡府管辖,很少有刁民闹事。二十年前被问斩的是一对奸夫淫妇,奸夫装鬼吓死了老婆,淫妇下药毒死了丈夫,结果东窗事发,双双被绑赴刑场。两个人给扎成一个肉棕子,骡子一样壮的刽子手一刀就割下两个脑袋。这一刀使这个刽子手名声大噪。不过后来因没有死囚可杀,他改行当了屠夫。
事隔二十年,金城镇又要杀人,这是件很刺激情绪的大事,当然没有人会放过去观看的机会。何况,那死囚还是近一年多来让方圆几十里的人们谈之色变的大匪黑狼。
关于黑狼的传说在肤郡府西部地区几乎家喻户晓,说他见到有钱人就抢,见到有姿色的女人就奸,拿小孩的心肝下酒吃。拿死人的脑袋当尿壶,也有人说他力大无比,一只手就可以降服发情的公牛,一脚可以踢死一只狼,三百多斤重的磨盘可以举过头顶,不用刀就可以抓出人的脑浆子。
当然,这都是传说。按官府的记载,说黑狼是从黄河东边流窜过来的,因其妻被当地一个县太爷的公子霸占并杀害,所以他放火烧了县太爷的宅邸,并奸杀了县太爷最喜欢的三姨太,然后只身逃过黄河,栖身于肤郡一带。一年多来,因报复捉拿他的官府,他确实做过几次大案:一次是杀了金城镇清兵的哨总,并把这名军官的女儿卖到了肤郡的窑子当妓女;一次是抢了官府办的盐行,把上千斤盐扔到了街道上,任凭居民捡拾,还把盐行老板的老婆、肤郡县太爷的小女儿绑到深山沟里当了三个月的押寨夫人,然后又换回了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第三次是拦劫了一支商队,把四名被雇佣的清兵切成肉酱,把骡子驮运的布匹、茶叶、白糖等货物都分给了附近的农民。这几件事情经过人们的渲染、演义,就把他传说成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大盗,也就是当地人称为的土匪。
黑狼被抓获是坏事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个女人就是给他当了三个月押寨夫人的盐行老板的老婆,名叫如玉。
将近一百天朝夕相处的生活,虽说并不能让一个县太爷的千金爱上一个粗鲁的、随时有生命之忧的农民,但是这个粗壮汉子的野性和永远不知疲倦的旺盛精力对她还是产生了以往从没有发现过的魅力。当他唱起和黄河流水一样深沉和狂烈的黄水谣时,她会觉得大自然的勃勃生机在穿透她的心房,使她对以往龟缩于闺房的伤春岁月感到那么无聊和无趣;而当他在淌流着涓涓泉水的沟底里,在开满山丹丹花的山坡上,在沐浴着皎洁的月光和如泪眼般的点点星光的塬顶,在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的谷地里,不分时间和场所地撕扯去她的衣服,野兽一样地占有她时,最初的受辱感和痛苦感如同秋叶般轻而易举地就随风而逝了。
他没有什么技巧和温柔,也没有情意绵绵和怜香惜玉,他只是像一个猎人贪婪地享受自己的猎物,像是一个伐木者拼尽全力地砍伐一棵参天古木,像是一个打井人无休无止地钻汲泉水,像是一个采花者随心所欲地蹂躏着路边的野花。她的在身体岩层下面的滚热岩浆因岩层被撞裂而喷发出来,她被封闭于体内堤坝里的一池静水因堤坝被刺破而倾泻出来。假如不是她所受的教育使她无法接受土匪婆姨这一现实,她真愿意一生都跟着黑狼过着席天幕地的荒野生活。
三个月后,如玉以一千两白银的价格被盐行老板赎了回去,她向自己的丈夫坦然地承认了几乎每一天都被土匪黑狼占有的事实。盐行老板虽然恼怒得浑身乱颤,但又对于婆姨没有自杀而成为烈女节妇无可奈何。终究她是县太爷的千金,他则因着是县太爷的女婿才能在金城镇独霸盐业买卖,花一千两白银赎回自己的婆姨也是县太爷的意旨,他照办了。婆姨回到家中,他除了安抚之外,当然也别无他法。他唯一能发泄心中不满的就是再不与婆姨同房,而是去妓院包了一个新来的浙江妓女,以此来达到一种心理平衡。
如玉并不在乎丈夫对她的冷落。她从回来的那一天起,每到夜晚,就在床上辗转反复,渴念着黑狼那岩石一样结实的身体。终于,她按捺不住本能的欲望,以回娘家为借口,离开金城镇,去寻找黑狼。
女人死了心眼去办的事,往往都会成功。第三天黄昏,她听到了黑狼用尖厉的嗓音唱出的黄水谣:
小妹妹,我问你,
你的哥哥在哪里?
黄河九曲十八弯,
比不上我想你的肠子乱。
一想你的脸儿俏,
二想你的杏核眼,
如玉顺着这绕梁穿沟的歌声寻去,看见黑狼正站在一个塬上,印在圆圆的太阳里,赤裸着半截青铜铸出来一样的粗壮身子,冲着沟对面一个放羊的女娃嘶嚎着。如玉欢快地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下子就扎进了他的怀中。随即,因着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因着太阳落于黄土高坡之后天空骤然一暗,她瘫软了,从他身上滑落于地……
从这一天以后,盐行老板的婆姨如玉隔三差五就要以回娘家为借口,骑上一只小毛驴,到离金城镇并不太远的地方与土匪黑狼幽会。因而,当盐行老板发现自己的婆姨不但没有因守空房而枯萎下去,反而肤色越发滋润,眼睛越发明亮,奶子越发胀鼓,腰肢越发扭曲时,他坚定地相信她一定招了野汉子!
在光绪年间的陕北,对招野汉的荡妇的惩罚是极为严酷的,裸体游街是最轻的,还有骑木驴、活埋、在野汉子家门口吊死,用烧红的铁条穿阴等刑罚。使用这些刑罚中的任何一种都可以逼迫如玉说出她和黑狼的奸情,但盐行老板不敢,除非他不想在肤郡县呆了,否则他敢把县太爷千金怎么样。
盐行老板只得偷偷跟踪老婆。在如玉又一次提出回娘家的要求后,他痛快地答应了她。如玉前脚骑毛驴走,他后脚就跟了出去。走了几里地之后,盐行老板看见了他老婆和一个彪形大汉纠缠在一起,他顺着沟沟爬近一些,在一坨沙蓄子后面,他看得更清,盐行老板当即大吃一惊,那个男人怎么那么像县府的通缉土匪黑狼呀!
于是,金城镇的清兵轻而易举地抓获了土匪黑狼,草草审问之后,就决定处以极刑,斩首示众。而盐行老板则得到了肤郡县衙悬赏的一千两白银。做为一个商人,他没亏本。
这一天晌午时分,当金城镇的农民们等待得有点不耐烦之时,一声锣响,二十多个清兵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特意从肤郡县府赶来的县太爷的轿子出现了,紧接着,五花大绑的土匪黑狼被一根铁链子套在脖子上牵出了镇衙一侧的牢房,肥胖得像一口母猪一样的刽子手跟在了后面。又是一声锣响,一行人向城门外走去,几千围观者蜂拥于后。
金城镇并不大,只有一条不长的石板街和两座保存完好的城门楼,城墙是大青石砌成的,整座城为狭长形,一侧城墙倚山而立,蜿蜒起伏,一侧城墙倚水而建,两边都有天然屏障,使这座在金朝时开始繁荣起来的小城数百年来一直没有被歹徒侵袭过。
刑场就在城门外的河滩上,夏天刚至,雨水还稀,因而河道中只有窄窄的、浅浅的浊水,它从山沟沟里淌出,女人身体曲线般扭转了几下,又流进山沟沟里去,这条河道的下游,就是马家沟。行刑的程序没有变化,在宣布完土匪黑狼的一系列罪行后,县太爷将一个签子冷峻地向条案上一摔,锣声便再次响起,刽子手庄重地、威严地、执行神圣使命一样地晃上前去,端起一碗酒,递到黑狼嘴边,说:“兄弟,喝下这碗酒,到阴曹地府也别记仇。”
黑狼伸长了脖子,吸干净了碗中不算太烈的酒,仰天长笑了一阵,大声吼着:“好汉杀头不绝命,老子立马就投胎,看见北边冒烟的地方没有,那里二十年后准出一条好汉!老子土里边来,土里边去,在这世上晃了一溜榴,有钱人的婆姨玩过了,大把的银子也花过了,执刀的兄弟,你就给我来个痛快的吧,我的魂晚上保证不来咬你的毯!”
刽子手点点头,毫不含糊,反执砍刀,脚下狠狠一踢黑狼的膝盖,黑狼还没完全跪下去,就觉得脖根处一凉,一股热血喷了出来,随即,他的脑袋离开身子,那有一根长辫的头在河滩的沙石上滚了几下,最后收入他眼帘的是黑鸦鸦的人群和人群中一张俏生生的脸蛋,于是,他笑了,这笑凝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几乎在一袋烟工夫之后,离这河滩十里处的马家沟的一个窑洞内,传出了一个婴儿刚刚问世的嚎亮啼哭声,这个婴儿就是后来被称为“红匪”,再后来成为中国一省之长、最后又被削官为民的霍达东。
当然,他从来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光绪年间的土匪黑狼的转世投胎,尽管他绝不是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在他死时,他所珍藏的遗物只有两样东西,一件是盛着一捧黄土的小荷包,一件是来自于五台山寺庙中的沉香木念珠。
·2·
陕北汉子霍达东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以悲剧拉开序幕的,也许就是因此,他轰轰烈烈的一生中经常被人生的凄渗、悲凉和无奈等阴云所笼罩着,使他不苟言笑,脸上总是青石板一样冷峻的神情,这倒越发使他显示出一种真正男人的魅力。
他之所以能够积天地之灵,孕育成胎并钻出母腹应该说是极为偶然的,或者说是很幸运的。据算命先生给他父亲算命说,他父亲命中无子。而实际上,他父亲结婚多年,除了生有两女外,也确实一直无子。
他父亲名叫霍厚厚,这个老实巴交、像地鼠般勤快的农民已经说不出他家有多少代人在这个叫做马家沟的黄土高坡下生活过了,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么多代人用一生的努力也没置下什么家业,使他依然只能在三孔破窑和十几亩贫瘠的早地里度日。唯一可以令他自豪的是,他的祖先是古代名将霍去病。
霍厚厚的婆姨是个不似农妇的干瘪女人。从新婚那夜起,她就没有让有她两个份量重的丈夫偷快过。她缺少血色的肌肤,瘦骨如柴的胸脯上两个比野酸梨大不了多少的奶子,细得像锄头把一样无肉的四肢,拍一巴掌会硌得手痛的屁股,都使霍厚厚觉得她根本不像一个十六岁的成熟女人,几乎惹不起他的强盛欲火。但是,终究他是一个男人,在用手对身旁这个已经主动脱光了衣服的女人粗鲁地摸摸捏捏之后,他还是一翻身压了下去,随着一阵碾子压碎玉米般的声响,他感受到他突破了一个障碍,进入到以往应在梦中才有的狭窄、干涩的空间中。
那个看上去单薄柔弱的女人在承受强烈而粗壮的冲击而使身体某一部分因扩张导致破裂开来时居然没有发出痛楚的尖叫,她紧紧咬住嘴唇,像是荒野中一棵孤独而无助的小树,任凭风雨的摧残,也像是一只挨宰的小羊,只会从哀怨的眼中流淌着伤心的泪水。于是,嘴唇上浸出的血珠滚落到硬邦邦的枕头上,两腿间冒出的血丝在特意铺在炕上的一块白毛巾上绘出了一朵红艳艳的灿烂花朵。
从这一天起,几乎每个晚上霍厚厚都会怀着一种急于制造后代的焦虑不安和对自己婆姨生理上毫无反应的不满而无休无止地搏杀着,冲击着,如同一个永远也胜利不了的将军一样不屈地进行一次又一次毫无喜悦结果的战斗。
终于,在第三个年头上婆姨的肚皮大了起来,这使得霍厚厚总是沉闷的脸上浮现出了那个年月少有的笑容,因为他尽管对自己的婆姨的相貌和身体不满意,但她终于为他怀上了后代,就像在一块干早贫瘠的土地上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不管怎样抱怨,一旦播撒下种子,经历辛苦的耕耘之后,稀稀拉拉的庄稼秆所结出的粮食还是会让他产生丰收的快感的。
娶婆姨而养育出后代来,于他是非常在意的。他和千千万万个农民一样,奉守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何况,他绝不能让霍去病的正宗家族在他这一代断了香火。他认为,若是果真如此,祖先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惩罚他的。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霍厚厚的婆姨生下了一个和她同样面黄肌瘦,小得可怜的女婴。一直在窑洞外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的霍厚厚得知消息后,连房门都没进,长长地喷了一口烟雾后,便沿着羊肠小路走向自己种着烟叶的地里,去拾掇那长得绿旺旺,含有大量尼古丁的植物去了。对于这些植物,他表现出比对自己亲生女儿更多的偏爱。一个月以后,他重又开始在婆姨身上尽心尽力地耕云播雨,他虔诚地相信,只要不停地劳作终会有收获的,上苍只会对那些偷奸耍滑的人进行惩罚,而对于勤快的人一定会给以相应的回报。
又是两个年头过去,上苍给他们的回报依然是一个女娃。他勃然大怒了,一脚踢开窑洞的门,冲到下身还在淌血的产妇身边,抡圆了胳膊就是一个大耳光,恶毒地骂着:‘日你妈!你算啥女人?咋就养不出个男娃来?告诉你,你要再给我养个女娃,我就休了你!我们姓霍的不能让你给绝了后!”
他婆姨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让辛酸的泪水从眼角流向肮脏的土炕,而老态龙钟、手指像枯枝一样的产婆低声嘟浓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这汉子也不查查自己下了什么种?也不找算命先生看看自己有没有抱男娃的命?”
对于比自己母亲岁数还大的产婆,霍厚厚倒是不敢出口伤人,而且,他觉得产婆的指责不无道理。他委实应该找找算命先生为他算算是否命中无子,也该找医生摸摸脉,他是否精血不够强盛。于是,他哑口无言了,悻悻地走出门去,顺着不宽的河岸向金城镇走去,在那里,他能找到算命先生,也能找到医生。
金城镇南侧有座名为春香楼的妓院,妓院斜对面的药铺边上摆着个卦摊,来算命的和来拿药的人们平分秋色,有先算命而后求医的,同样也有吃了几服药不见效而又来算命的,摆卦摊和开药铺的则互不干涉,相安无事。有人说这两个于光绪初年就来到金城镇的外乡人本来就是表兄弟,互相在接生意的同时也把生意转给对方,于是两个人都大发其财。不过,这种说法一直没有得到确证。自古以来中国的游方术士都懂得医道,而切经摸脉的医生也都会看点面相,懂些八卦周易。因而,算命的在看出来算命者身患疾病,说些危言耸听之词后,让病人拿几服药先去近忧,既行了善也扬了名;药铺坐堂大夫有时碰上疑难疾病,无法确诊或确诊后无法治疗时,便将病人推至卦摊,让算命的告诉患者有血光之灾,命不久矣云云,自己也就摆脱了治死人的责任。所以,摆卦摊的和开药铺的之间有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并不一定是兄弟才能和平共处。
霍厚厚进了金城镇是先到了卦摊。卦摊的全部家当是一张油漆剥落的条案,两张木凳和一个因风吹日晒而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旗幡。
条案上摆着纸砚笔墨,以供来算命者写出生辰八字,木凳则是算命先生和来算命的人坐的,旗幡上绣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神算天命。
算命先生并不老朽,但一身灰布长袍和一副圆形黑框眼镜使他显出老谋深算的样子。他问了霍厚厚的八字,又问了是算身前事还是身后事,很快就说出霍厚厚命中无子。在看到霍厚厚一副伤痛欲绝的样子后,他又微微一笑,告诉霍厚厚:天命虽不可相抗,但心诚则能水滴石穿。不过若是他这一代有子,会伤及下代,也就是将无子之命转至后辈。
霍厚厚不愿多想,只要他这一代能够续上霍家香火,不负祖先就可以了,作为一个颇为现实的农民,他确实想不了那么长远。因而,他交上了一吊麻钱的算命费,按照算命先生的指点,转身进了药铺,让坐堂大夫号了脉,又花了一吊麻钱拿了几服药。
大夫给他开方子时一再叮嘱他:“此药是养精之物,你虽看去身强力壮,但精气散乱,需以这几服药调整聚合,药后停房一百日,到精气最强之时,才能一矢中的,切记,否则仍将养女不养男。”
霍厚厚怀着莫大的希望回到马家沟,把几服药扔给了还躺在炕上的婆姨,告诉了她算命和求医的结果。那个将自己全部命运都拴在了丈夫身上的弱小女子,立刻用一块蓝罩帕包住脑袋,挣扎着爬起床来,赶开纠缠着要吃奶子的小女儿,到隔壁灶房内去点火熬药了。
几服药下去后,霍厚厚身体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感觉,倒是一百天不能和婆姨干事使他经常感到欲火难熬,好几次他忍受不住,翻到婆姨身上,但都被婆姨坚定地、拼尽全身力气地推下来。因为这个女人知道,若一旦因丈夫没有遵照医生的话去做而使她再生下一个女娃的话,那么她一生都将生活在地狱里。因而,她宁肯让丈夫暂时陷入叫春的猫一样的无奈嘶嚎中,也不能让自己和霍家以后有永远也无法解脱的痛苦。
一百天的时间他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有时他看到驴子交配的场面时都会像大家闺秀一样避之唯恐不及,而在他种的小米地边上被废弃的窑洞内,又常有一个名声不好的小寡妇勾引毛头小伙子来野合,那小寡妇愉悦之极时肆无忌惮的尖叫声和那些不谙人世的半大孩子初次享受男女之欢时的兴奋粗喘更是使他五脏如焚。到这时,他就要跑到沟底那条没不过脚腕的河水中横成一个大字躺于其中,然后等一切平息了再爬起来。
当一百天日子一过,那天太阳才刚刚落山,他就急不可耐地把婆姨从灶房拖进有着土炕的窑洞,如同强奸一个陌不相识的女人一样不容分说地扯下婆姨身上的衣裤,将婆姨按倒在铺着烂席的大炕上。
婆姨不再拒绝,好像新婚之夜那样紧咬住嘴唇,顺从地接受了他暴烈的进入。他积郁得太久了,一触即发,这使得他懊丧不已,有一种极其珍贵的东西被漫不经心地浪费了的感觉。他休息片刻,不顾躲在门外从门缝中偷窥的女儿的目光,重又振作起来,再次向婆姨冲击过去。这一次他有点心满意足了,他那瞬间的爆发使他全身轻松无比,有如释去了沉重的负担,也有如钻出了无底的深渊。令他惊奇的是,他的婆姨在这一次也有了以往从没有过的反应,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木头人一样地任他摆布,而是用瘦弱的四肢缠紧了他,从嗓子眼深处发出了低低的似哭似笑的呜咽声,他终于用男人的野性和力量开发出了她女性的本能。
也就是这一次,霍厚厚真的改变了无子的命运,他婆姨为他怀上了一个儿子。马家沟的有着经验的中老年女人从他婆姨脸上雀斑的形状和笨重的体态,几乎一致断定霍厚厚将抱上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男娃。
在婆姨的整个孕期中,霍厚厚好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使牲口一样使唤婆姨,除了地里的活计之外,挑水、打柴、碾米磨面,甚至拾掇院子的事他都揽了过来,有时还会烧水做饭,他说话的声音也柔和了,不再恶声恶气。这倒不是他对婆姨增加了爱,而仅仅是怕吓着胎儿,如同不让婆姨干太多的活是怕累掉胎儿一样。
初夏那个燥热的日子的一大早,霍厚厚的婆姨被肚子疼得爬不起床来,霍厚厚知道这是生产的前兆了。于是,他一骨碌爬起来,风风火火地把产婆叫了来,又赶紧煮剪刀、烧开水、化红糖,他焦虑万分,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孩子的问世。
天气本来就热烘烘的,再加上他心急如焚,汗水便成串地流淌下来,他像在水中淋泡过一样湿漉漉、亮晶晶的。按照以往两次生娃的经验,晌午前娃就应该出娘胎了,可是,太阳快当顶了,窑洞中还没有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他有点按捺不住了,想推门而入看个究竟,可他又没有勇气坏了从古到今的习俗。人们都说,婆姨生娃时男人若闯进去,会冲了喜气,不伤产妇就得伤娃。
终于,产婆两手血淋淋地走了出来,愁眉苦脸地说:“娃他大,这娃有点怯世呢,不肯早早露头,兰英血淌得多,没气力了。我说个话你别着急,大人、娃娃只能保一个。”
“是不是男娃?”霍厚厚手中的烟锅杆儿被他握裂了,在他焦急的询问中发生一声脆响。
产婆点点头,忧中有喜地说:“是个男娃。他先伸出条腿,这以后一准是个大人物,先出腿,站得稳,不像先出脑袋的,以后总得见人先点头……”
“那、那就保娃!兰英她……”兰英是他婆姨的名字,他说不出口不保她,终究她跟他一个炕上睡了五年多呀。
产婆盯了霍厚厚一眼:“你这话当真?”
霍厚厚一咬牙,两膝一弯,跪了下去,猛力磕了三个响头,怀着一种负罪感说:“兰英啊,你给我霍家续上了香火,我霍家世世代代记着你的大恩,这男娃我不能丢,你一准也舍不得丢了他。只要娃平安,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霍厚厚这辈子供着你的灵位,每年到你的坟上给你烧纸钱。兰英啊,你活着没过上好日子,到了阴间一准不再让你受苦!”
产婆不再问什么,其实问一百个男人,有九十九个都会说保娃,她只不赶例行公事罢了。回到窑洞里,产妇已经面色惨白,小腹依然胀得像面鼓,两腿中间的产道中伸出一条婴儿的小腿,如同产妇长出的一条粗硬的尾巴。她的呼吸微弱之极,粘稠的血液染红了炕头和地下的细土。产婆有点内疚地说了句:“兰英,你早就是娃的娘了,我也是娃的娘,娃是咱身上一块肉,为了娃,咱当娘的死罪活罪都得受。”说罢,她俯下身子,残忍地将虽然干枯但却像铁叉一样有力的手伸进了产道,抓住了胎儿的身子,又把另一只手同样插进去,扩展开早已经撕裂了的产道,揪萝卜一样向外拽着胎儿。
霍厚厚的婆姨、产妇兰英感觉到身体正在从中间被强力分割成两半,但这完全和新婚之夜那种刺破之后的撕裂感不一样,那是一种可以忍受,并且在少女梦想中有过期盼和想象的进入,而此时却是一种难以忍受,用什么也无法替代地向外拖出,在这种拖出中,她的五脏六腑似乎也跟着涌出体外。终于,她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用生命所能迸发出的最后力量惨嚎了一声。
后来有人推测,这一声几乎震荡了整个马家沟的、不似人类的尖叫响起之时,正是十里地之外金城镇门外河滩上土匪黑狼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胎儿终于从母体中被生拉硬拽出来,随着胎盘的脱落,那人体上被撕裂的不可思议的巨大洞口中涌出了产妇身上最后一汪能够流出的已经缺少热气的鲜血,产妇紧握着的手正在慢慢伸展,她本来痛苦万分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产婆没有去注意产妇,因为她手中这个猪娃一样嫩红、肥胖、有着可笑的小鸡鸡的男娃正被什么东西憋得嘴唇发紫,毫无声息。产婆手脚麻利地用煮过的剪刀剪断脐带,扎成一个结,然后提着婴儿一条小腿,让他倒竖在空中,挥手拍打着他的小屁股。婴儿的嘴中淌出了一些粘液,但还是不声不响。
(因原文乱码,略去213字)
窑洞的门“咣”一下子被撞开了,霍厚厚冲进来,到了炕边,他看见了那手舞足蹈的婴儿,看见了婴儿两腿间那一堆小肉团和小肉柱,他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更情不自禁地高声唱起陕北的信天游来:
我有一个得儿毛驴子儿,
快如得儿风,
忽啦啦来在了咱马家沟沟……
我睁开眼珠珠是一场梦,
没有得儿毛驴子儿,
抱了个男娃娃……
在霍厚厚摇头晃脑、得意之极的嘶嚎中,她的婆姨兰英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她没有痛苦,在为自己的男人生下唯一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男娃娃后死去,可以说是她最完美的结局,她是在幸福之中离开这个世界的。
由于脚先伸出母体,今后注定不会向人点头哈腰的陕北汉子霍达东在刚刚出生之后就失去了亲生母亲,人生三大憾事中少年丧母这一件在他还是婴儿时就体验到了,尽管这时他尚没有意识。这对于他不仅仅是不堪回首的人生悲剧,而且在很长的时间对他的个人生活都产生着影响,这影响就是由于他没有母爱而滋生出的强烈的恋母情绪,他一生中所遇到的几个女性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他这种不太正常的心态。
·3·
陕北汉子霍达东最早的名字叫土生,这个名字是他大到金城镇西边龙岗上一座寺庙中求签之后给他取的。那座叫归元寺的庙不大,只有一座院落处于半山腰,占地一亩多,进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钟楼和鼓楼各踞一角,大殿两侧的厢房是小和尚和香客住的,大殿后面一座二层楼上面藏经,下面住着主持方丈。
这座庙虽不大,但历史却不短,根据肤郡府的记载,大唐盛年之时,就由一个叫做无方的和尚在这里建寺传经了,金朝屯兵建金城镇城墙之时,曾毁寺取砖,使原本占地十亩左右的寺庙变小,近千年来,寺庙再没有扩建,一直保持着一亩地大小的规模,而这里的香火也从没有断过。时值光绪年间,龙岗上已是松柏苍翠,寺庙建筑几乎完全掩映于高大浓密的枝杈之间,一条青石板路蛇行而上,供香客和僧侣来往于金城镇和寺庙之间。
归元寺的香火虽未中断,但几乎也从没有特别兴旺过。每日只有十几个、甚至三五个求神拜佛者前来烧香磕头,具体人数从每天的撞钟声可以计算出来。归元寺的和尚绝不嫌贫爱富,凡是跪于大雄宝殿佛祖像前磕头者,一律撞响铜钟。因而,从稀稀落落的钟声中自然可以得知香客的不多。
这倒不是因为方圆几十里的人们对神灵有什么怀疑和排斥,而纯粹是农民们和准农民及小市民们功利主义所致。正所谓临时抱佛脚,有事相求才会提着供品,揣着香火钱到寺庙来,无事时从不会想起佛祖正坐在咫尺之处。幸好佛祖慈悲为怀,宽容大度,又将佛教分为大乘小乘,以能普渡众生。归元寺的和尚自己有庙产百亩,不一定非靠贡品和香火钱生存,所以尽管香火不旺,只要不断就可以维持下去。
霍厚厚自然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大乘信徒,在儿子刚刚满月之时,没忙着办满月酒,而是先到了归元寺为儿子求签。这男娃是他霍家的单传独子,他当然忘不了算命先生为他算的命,说他的无子之命将会转至下代。在他无子之时,只要能得个男娃,他是顾及不了其他灾难的,而他一旦有子了,他就必须小心对待一切不吉之言,以免伤害他这八百里地一根独苗苗。
霍厚厚很虔诚地买了粗大的红烛和草香,小心翼翼地跨过山门,在大雄宝殿前的青铜香炉内满满的香灰中插上草香,点燃,连拜三下,又走上石阶,进入大殿,点上红烛,一一摆好,这才抱着儿子跪下来,硬邦邦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不停地叨念着:“求佛祖保佑我娃无灾无难无病无伤,求佛祖保佑我霍家香火不断,后继有人……”
一声嘹亮清脆的钟响之后,清瘦老成的主持方丈走过来,双手合十:“施主,请抽上一签。”
霍厚厚先是手忙脚乱地把一堆铜钱丢进烛台一侧的随缘箱内,然后往手掌心上吹了一口气,紧张得有点颤抖地从竹筒中抽出一根细细的、因许多人抚摸而光滑滑的竹签,一眼都不敢看,哆哆嗦嗦地递给了老和尚。
老和肖看过之后,将竹签放在烛台上,把包在竹签上的一张黄纸铺展开来,用低沉但却洪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声音说:“施主,看来你六根不净,晦气太重,此签乃下下也,解签诗云:‘大鹏终将折双翅,虎落平阳不如猫,叱咤半世云烟散,枯骨他乡望海潮。’你若是为自己求签,不解就罢了,若是为你怀中娃儿求签,我佛慈悲为怀,可以告诉你:此娃一生坎坷,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且无子送终,客死他乡,虽有官居二品之命,但只是过眼烟云,终将沦为平民百姓,若想一生平安,需平淡度日,一生不离故乡之土。”他伸头看了看霍厚厚怀中的婴儿,摸了摸婴儿的头骨,又长叹一声:“此娃乃土命,且脑后又有反骨,相生相克,不为官则为匪,天命已定,施主好自为之吧。”
霍厚厚还想问什么,但老和尚双眼一闭,双手合十,嘴皮微微抖动,大概因那娃的凶相而触发了什么心事,在默念佛经以驱赶邪念,不可能再理会空荡荡的大殿中唯一一个施主了。霍厚厚只好心绪不安地慢慢退出大殿,怀着一种半信半疑之情颓丧地回到了马家沟。
从这一天起,霍厚厚就给自己的娃起了土生的名字,既然娃是土命,又终生不能离开故土,称为土生没有错的。他还找出了已经逝去的婆姨兰英活着时缝的一个小荷包,将自己家地里的一撮黄土装进去,封好口,挂在土生的脖子上,以驱邪避灾。这个绣着一只虎头的荷包一直陪伴着后来改名霍达东的陕北汉子,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脖子,即使他成为了革命者之后依然如此。
·4·
陕北汉子霍达东能够回忆起的儿时最早的事情是他大娶了个后娘来,这件事让他颇为欢喜。尽管那年他才四岁多,对世事和人生还远没有理性的意识,但他绝对知道没有娘不是件好事,甚至是件让人伤心难过的事。他所居住的黄土沟沟里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有娘,虽然这些孩子们在撤尿和泥、挖坑埋屎、草窝窝里打滚、河沟沟里撒欢时和他一样无拘无束,野性十足,可一到晌午和黄昏,就有当娘的站在沟坎坎上叫唤:“狗剩,回家!”“菊菊,到娘这来!”“蛋蛋,你大要揍你哩!”“拴拴,饭熟了!”这些孩子听到这些似乎严厉但却亲近的呼唤,便会像小鸡听到老母鸡的“咯咯”声一样从塬上往下跑,从沟里往上跳,最后只剩下土生一个人像只落了群的山雀雀,飞也不是,孤零零地呆着也不是。
猪娃的娘虽然是老母猪,可它也有娘哩,驴驹虽然总被孩子欺侮,可它也能往母驴肚皮下躲哩,而他土生只有一个整天阴沉着险,除了到地里干活就闷头不响抽旱烟的大,难道他土生是从石头缝缝里蹦出来的?可明明他有时淘气,抓了邻家的小鸡娃,从半山腰往沟里“放飞”时,邻家的婆姨就会训斥他:“有娘生,没娘养的!”看来他是娘生的,只是不知娘去了哪里。
土生最羡慕的是别的娃娃可以往娘的怀里扎,高兴时往那应该比太阳还热烘烘的地方扎,不高兴时也往那应该比春天还温暖的地方扎,那里大概是孩子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了,可以避风,可以避雨,可以避鬼,可以避灾,可以避欺侮他的大孩子。土生没有地方可避,他大除了高兴时将他举起来兜圈圈外,绝不会将他揽于胸前。有一次他半夜醒来,撒了泡尿后,悄悄凑到他大的胸口窝,一点没觉得舒服,一股热烘烘的臭味从那里冲过来,他连忙滚到炕的另一头。
还有一次,他缩到一条刚生下狗娃的大黄狗肚皮下,那狗先是恶狠狠地盯住他,见他没什么动作就疲惫、惬意地闭上了眼,于是他凑得更紧,并不知不觉地用嘴含住了母狗一个硕大的乳头,好似含住了一颗青枣。他本能地一吸,一股有点腥味但却甜滋滋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嗓子眼,他觉得这一定是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了。然而,当几只狗娃因无奶可吃而老鼠般“吱吱”乱叫时,大黄狗愤怒地睁开了眼睛,狠狠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给他那里留下了一个终身未消的疤痕。
在以后无数次枪林弹雨之中,他再也没受过伤,而许多人都以为他肩头这块伤疤是他艰辛人生历程的光荣纪念。
在土生做梦都想有个娘时,他大终于为他娶来了这样一个女人。
在办喜事之前,他大把他带到了塬上冲着太阳的一片小树林前,那里有一个长满了和黄土地一样黄的秋草的土包,包前竖着一块石碑。
这个地方他曾来过,是和娃娃们来捉知了,这片小树林中的知了个头又大,叫得又嘹亮,而且很容易捉。
他大用锄头刨光了土包上的荒草,然后拉着他一块跪在石碑前,他大说:“这里埋着的就是你娘,你娘生下你来就死了。我知道你想有个娘,我找了一个,是你的后娘,你要在你娘面前磕个头,她生养你的恩情一生一世不能忘。再求求她,让她保佑你不受后娘欺负,叫你后娘把你顺顺当当喂养成霍家的一条汉子,你大只会种地,喂养不了娃哩。”
土生隐隐觉得以前曾来这里磕过头,但实在年岁太小,记不清了,他还搞不清亲娘和后娘的区别,觉着有个娘就是好事,大让他磕头就磕,让磕一个就磕一个,让磕一百个就磕一百个,大的话应该听。
他俯下身磕起来,就像过年时他大让他给邻家的大人们磕头一样,那时每磕一个头就能得一个铜钱,这次磕完了就能得一个娘。
在亲娘坟上磕完头的第二天,他大就给他领了个娘来。这娘是骑毛驴儿来的,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两个十来岁的小姐姐。进院门时,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别的娃娃都去抢没有响的瞎炮,而他却眼巴巴地盯着这个娘。
这个娘比他想的还好看哩,胖嘟嘟的身子,一身红布衣裤使她像一朵成了精的山丹丹花,脸蛋蛋不像别的孩子的娘那样黄黄黑黑的,而是白白的像蒸馍,眼睛像个大枣核,有点斜斜的吊起,看上去凶凶的。她被他大扶着下了驴,谁也不看,径直走进了窑洞的门,自己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他大在院子里摆了十桌酒席,很少露出笑容的脸上一直笑个不停,太阳落山之时,已经有点醉意的大还唱起了信天游……
大人们哄笑着,说着些土生听不太懂的话,平日里因生存艰难而抹不去的愁眉苦脸在这一刻都变得舒舒展展,好像总蒙着云彩的月亮钻了出来。马家沟的欢笑在一年中是屈指可数的,过年、过端午、过中秋、娶亲、嫁女、生男娃。
终于,人们散去了,院门关上了,土生他大将土生、土生的两个姐姐和后娘带来的两个女娃带进了院落中的三孔窑洞正中间的那孔,他们站齐,冲那个一直不声不响、不出头不露面的白生生女人叫了一声“娘”,又让孩子们冲自己叫了一声“大”,然后把他们赶到了隔壁那孔窑中去睡,只留下土生一个跟大人们在一起,原因应该很简单,他还小,而且他是个必须得到呵护的男娃。
油灯被土生他大一口吹灭了,窑洞里顿时黑暗下来,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月亮早已越过塬顶,越过院墙,越过挂满了红枣的枝杈,将它那水一样平滑,镜子一样明亮的光浸过木棱窗上糊着的白纸,洒进窑内,眼睛一旦适应了夜色,就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周围的一切。土生对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紧靠窗子的是可以躺下一家五六口人的土炕,炕上铺着有破洞的草席,窑洞的尽头是一个条柜,炕的对面是一张枣木方桌和两张枣木椅子,据大说这是祖上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