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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剑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最后,只剩下霍达东一个人还在射击,火苗子燎光了他的头发,烤糊了他的衣衫,他依然在扣动扳机。令人惊异的是,那蝗虫般飞来的子弹竟没有一颗能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袖口和裤腿上都有几个子弹打穿的洞,可他却连一根毫毛都没有伤到,就如同冥冥之中有上苍或什么神灵在保佑他,使他逃过劫难并在几十年后再干出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来。

霍达东感到了孤独,他前后左右除了几具尸体外,再没有人跟他一块战斗。对方的枪声像是无人看守的谷场上成群的麻雀欢快地“吱吱”乱叫,而他的还击只像一只离了群的大雁凄凉地哀鸣。此时,他希望在他的所剩不多的几发子弹打光之后,敌人的子弹能击中他,让他和那些先他而死去的好汉一样成为一具尸体,这样才能对得起跟他而来的他们。即使是敌人的子弹打不中他,他也要抱起一桶燃烧的煤油,化为一团烈火,冲到城门前,将那城门烧成炭渣!

这一刻,有一个人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用躯体遮挡住了他。他不用抬头,从那熟悉的气息、柔软的身子骨就知道是桂桂。他孩子一样地抱住她,把被火燎出水泡的脸埋进了她的胸脯内,他感到只隔着单薄衣服的一双温热热、软绵绵的奶子和硬挺挺的奶子头,他的恐惧、孤独和死亡的欲望全都消失了。

他在自己家窑洞的炕上,在桂桂娘家的床上,在客栈的铺上都这样依偎过桂桂,他还想在黄土塬上、黄土沟沟里、看瓜人的草棚内、青青的如毯子一样的麦苗丛中这样贴住桂桂的胸脯,但这些都没有实现,桂桂害羞哩。但他绝没有想到,在这子弹乱飞、烈火熊熊、横七竖八躺着烧焦的尸骨的战场上,他能这样枕住桂桂的奶子沟,他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病态似地要沉沉睡去。

桂桂并不是来给丈夫温柔的,她是来挽救自己将终生依靠的汉子的生命的。她的丈夫活着,她的生活中才会有阳光。她尽量为她遮挡着子弹和火焰,急促地说:“弟,全完啦,仲海那边的人连火都没点起来,仲海身上就钻了三个血洞洞,让人抬回来了。他说暴动失败了,让大家回家哩!”

“你又说混话!仲海一心要搞暴动,咋会认败哩!”霍达东一下子清醒过来,不相信似地喝问着。

“这是真的哩,不信你去看,人都快散光了!”桂桂忧心如焚,正巴不得霍达东能赶快离开这个死亡之地。

霍达东看看城门楼,一口气打完枪膛里的几发子弹,把枪往火堆里一投,抱着桂桂滚到阴暗处,跃身而起,嫌桂桂动作太慢,一下子扛口袋一样扛起她,向小客栈跑去。

桂桂确实投有骗丈夫。小客栈中一片狼藉,几面旗子扔在地上,到处是碗的碎片,一堆红缨枪和砍刀散放着,有的上面还套着红袖章,李仲海和几个伤号躺在床上,除了李仲海咬着牙关外,其余的伤号不停地“大呀,娘呀”地哀号,如同挨了刀的猪在哼哼。

见霍达东进来,李仲海只说了一句:“达东,保存力、力量……”他昏迷了过去。

霍达东眼睛要喷出血来,可又无可奈何。他只能提着刀片子,窜到客栈的牲口棚,不由分说拉出了几匹驴来,不顾客栈老板的苦苦哀求,将他一脚踢趴下,把几个伤员和桂桂抱上驴,借着黑暗向马家沟跑去。

一路上,碰到了不少也在逃回家的农民,这些人对霍达东的态度有点冷硬,有的向他报怨着,有的说些风凉话,有的让他赔兄弟的命来,有的惧怕政府的报复。

“霍总会长,革命怕不是这种革法吧?这不叫革命,这叫送命哩!”

“霍总会长的威风出大了,总农会被砸,就想砸了肤郡县当县长哩,都说他是黑狼转世投胎,有点不怕死的味道,可我们不想当匪,想好好活哩!”

“姓霍的,我哥的命咋算?你要给他披麻戴孝,抬棺十里!”

“我弟烧成了炭渣渣,连个全尸都见不着啦!”

“生娃,咱败啦,可人家能就此罢手吗?要是株连九族、牵累老小、满门抄斩,咱可上哪躲去哩?”

“生娃,再不敢讲革命、讲共产哩,谁当官,谁当政,这是命中注定。农民辈辈都是农民,种庄稼是本分。朱元璋、李自成是农民,可做了皇帝就又不是农民了,不会给农民撑腰。国民党、共产党都一样哩,没得天下时让农民打头阵,得了天下就把农民踩脚底下了。生娃,你要好好想想啊!”

霍达东本来默不作声,惨败的阴影给他心头压着太重的负担,他脑子几乎空白,没有力量去想,也没有力量去说。可当桂桂去乞求那些人别再给丈夫添烦时,他却爆发了,他大吼着:“你们都是反!我告诉你们,谁也拦不住咱革命、共产,革命、共产保险能成功,共产党早晚要坐天下!种庄稼还有旱涝风虫的灾,革命就那么容易?造个娃都要你在婆姨身上日得喘粗气,冒大汗,革命做个梦就成功啦?你们都听着,今日给革命出了力,淌了血,送了命的,日后共产党必报大恩,我霍达东能活到那一日,不但给死者披麻戴孝,长跪三日,还要给他们立碑,立杨树那么高的碑!今日里若不说革命好话,还背地里拆革命台的,日后共产党执了政,也要一笔账一笔账地算!”

几乎没有人信他的话,人们都认为他发疯哩。连个肤郡县城都攻不下,还扯啥在中国得天下?!人们冷冷地笑着,不再理睬他。

当然,在二十二年之后共产党真的统治了除台湾之外的整个中国时,这些农民绝不再像今日这样冷言冷语,而是欣喜若狂,庆祝翻身得解放。他们在回想起攻打肤郡县城那一夜的事情时,大都感慨地说:“生娃有远见哩,他认定了革命保险能成功,所以他当了大官,在省府里住大宅院,坐小轿车,又娶了年轻漂亮的婆姨,我们只好还是种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咱就是想好好种地哩。”

霍达东在做了省长时,也常会回忆肤郡惨败的情景,但更使他铭记不忘的是那些沮丧的农民们认定农民做了皇帝就不是农民,就不为农民做事了的固执之辞。他不知道住进了京城中那些人们是不是还把自己当成农民,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永远只能是一个农民,这倒不仅仅是他一直在生活习惯上保持着农民的习气,而是他的骨子里见不得对农民不利的事,听不得对农民不善的话。

·18·

陕北汉子霍达东没跟婆姨桂桂有一点商量,甚至连交待一下都没有,就把家里最值钱的一头壮壮的黑驴、十几只肥肥的山羊,还有分到手没几天的五亩上好水田给卖了。他根本不会担心桂桂埋怨他,因为桂桂几乎从来不埋怨他,除了涉及生死问题的时候。

他急需要钱用,没有钱,可能就会出几条人命。这几条人命就是李仲海和另外几个受伤的共产党员。他们在肤郡暴动时都冲在前面,而受了伤之后又不能回到家去治伤,他们的家不是被政府查封,就是被监视起来。

肤郡暴动之后,榆林边防军司令金上岳亲自打来电话,表示再不能对暴民以宽容,尤其对共产分子,更不能养虎为患,必须加以彻底铲除。只有这样才能举三民主义大旗,保一方平安。共产党实乃造谣惑众、煽动暴民闹事之罪魁祸首,是中华民族之毒瘤,任其发展实乃中华民族之大不幸。

于是,留在肤郡城内尚未及疏散但已公开身份的两男一女三个共产党员被立即逮捕,三天之后即惨遭杀害。两个汉子的头被砍了下来,挂在城门楼上;那个女子则先被轮奸,让她尝尝被共妻的滋味,然后割去乳房,刻去阴部,曝尸街头。一天之后,尸骨和人头开始腐烂,臭气熏天,无数苍蝇遍布其上,惨不忍睹。还是马方和李秋枫趁夜晚无人看守之机,雇人将两个头和一具尸身偷走,掩埋于城外山坡一座乱葬岗上。那里前几日已经掩埋了二十多具暴动农民的尸骨。马方和李秋枫虽然参与总农会工作,但人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共产党员,国民党县党部委员曾拉拢过他们:“共产党专门吸收地痞无赖,像你们这样大户人家的少爷千金无论如何都只能是他们的掌中玩物。你们是有知识的青年,应该懂得共产主义是西方传来的谬论,与我中华民族数千年传统格格不入,不符合中国国情哩。只有三民主义才是积华夏文明之大成,希望你们能成为我党的一员!”

形势所迫,马方和李秋枫都不敢公开驳斥国民党县党部委员的论调。何况马方还身为肤郡师范学校的新任校长,虽算不上满腹经伦,德高望众之人,可也是留学英国剑桥的知识分子。他明白事理,知道这时争辩不但毫无意义,而且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们现在需要是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经过肤郡暴动之后,马方和李秋枫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县警察局没有抓捕这一对曾经很活跃的青年男女,这不仅仅因为他们不是共产党员,关键是李秋枫的大四处花钱打点的结果。他多少知道自己的女娃不安分,在跟着共产党胡闹。国共分裂,蒋介石、汪精卫先生在上海和武汉宣布清除共产党而大开杀戒,肤郡农民暴动惹怒了一直处于宽容态度的金上岳,屠杀这些暴民在所难免,势在必行。虽然女娃从不听大的劝导而自行其事,但那终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就以发展地方武装,维护一方平安为名向金上岳捐了一万块大洋,获取了女儿和准女婿不被牵连的许诺。

他心里很清楚,只保女儿,不保女婿是不行的。女儿之所以疯疯癫癫地跟着共产党摇旗呐喊,完全是痴迷地爱上了马方之故。本来他可以借金上岳之手除掉那个他说不上喜欢的准女婿,那个准女婿在他心目中除了会写几首不伦不类的歪诗淫词之外,就是自甘与地痞无赖为伍,实在不是他所希望的仕途之辈,栋梁之才,就是继承他偌大的商号也指望不上。不过,这准女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那因自小娇惯而脾气固执的女儿准会去寻死觅活,为情而亡。为自己女儿计,他只好将两个人一块保下来。

屠杀共产党员的风潮遍布全榆林府。榆林府所辖的每座城镇里都三天两头地张贴出划着红钩的大布告,宣判共产党员的死刑,并列数其罪恶,以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而被杀的共产党员大都是被先游街示众,然后绑赴刑场,一脚踢中膝盖窝,跪于地上,由刽子手用枪对着后脑勺开了一枪,顿时脑浆崩溅,死于非命。

尽管也有吓得发抖、浑身乱颤、面无血色的人,但大多数共产党人都是慷慨就义,知识分子们不是高唱《国际歌》就是一路宣讲共产主义,而农民们则是挺着脖子狂叫:“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个红匪,杀光你们这些狗日的!”

围观者中看热闹的居多,但也止不住地议论:“那教书先生可惜哩,我们娃最喜欢听他讲课,他那秦腔唱得赛过戏班子。”

“十几年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汉子了,枪托把膝盖骨砸碎了才跪下,还叮嘱那刽子手别把枪子打歪了,吓得那刽子手第一枪还真只打飞了一撮头发毛。”

“那女子怕还怀着个娃哩,听说她砍过三个大户人家的脑袋,像《水浒传》里的母大虫。你看她还挺俊俏的,不该杀,配给哪个光棍汉做婆姨,或到大户人家当丫环也算善举哩。”

“嘻,那后生尿裤子哩……”

共产党在榆林府再不能公开活动了,只有转入地下。李仲海早已被列入通缉名单,当然只能躲在别处养伤。不过由于各镇乡残存农会势力还在,国民政府的政权尚未在基层恢复统治,住在远离县城的村中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太大危险。李仲海不回近在咫尺的家也只是预防万一罢了。

当下之急,倒不是怕官府缉拿他们,而是这几个伤号的伤势严重,经专治红伤的大夫看过之后,开出一大推西药的单子,说是没有这些药,伤号们都有性命之忧。而这些西药没有上百块大洋是抓不回来的,这才导致了霍达东二话没说,就变卖了自家的一部分财产,他再不忍心看着同志们死去哩。金城镇药铺没有大夫开出的那些西药,只有到肤郡县城去买,村里参加过暴动的农民自然没一个敢往那血腥气未散的地方去,找别人又不放心。李仲海和几个伤号是黎明前住进霍达东家窑洞的,可以说神不知、鬼不觉,连李仲海的亲大、亲娘都不知道儿子就在身边,以为儿子即使没成鬼,也早流落异乡了,整日以泪洗面,唉声叹气,忧心忡忡。

桂桂见霍达东为难,蹲在门前闷头抽烟,小声问了问:“弟,是不是要去肤郡城买药?”

霍达东点点头。

桂桂俯下身,摸了摸他因燎出些血泡和烧得长短不齐而剃去了头发的光脑袋,好像是有什么美差似地乞求着:“弟,让我去吧!”

霍达东可知道这不是啥美差哩,他仰起头,看了看神态平静的桂桂,说:“姐,这不是进城赶大集。”

“我知道,我就是去买药。”

霍达东站起来,他已经完全明白桂桂是在为他分担忧愁与风险。

说心里话,他不愿桂桂去,他心疼自己的婆姨哩,他还指望着婆姨给他生个小共产党员出来接他的香火哩。可眼下没有办法,他是被通缉的要犯,是领头闹事的,很多人都认识他,根本不能出门。别的人又派不出,只能让桂桂冒这个险了。他点点头,把那张药单子塞给她。

他那些同志的命在他眼中比桂桂值钱,桂桂心里保险也这样认为。

桂桂很高兴地直起身子,回窑洞里换上回娘家时才穿的新衣裤,这新衣裤是从马孝贤家分来的,霍达东自己没要马孝贤家任何东西,只给桂桂拿回了春夏秋冬四身衣服。这衣服是马孝贤家三婆姨的,没怎么穿过,还簇新哩。他还为桂桂要了个银手镯,与她原来那只配上了对,他把这些东西拿回家来后,桂桂欢喜得直淌泪水,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死死地搂着,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一天回来后,他让桂桂把每一套都拿出来试试看,自己半眯着眼蹲在炕沿子上欣赏。大白天当着丈夫的面换衣服,桂桂还是羞答答的,可她不愿扫丈夫的兴,还是一一换了一遍。真的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哩,桂桂换上那些细布的、丝绸的、绞缎的、羔皮的衣服后,光彩照人,俊俏了许多。她站在一个圆镜前,上下打量,自己都有些认不出自己哩。

“弟,哪件好看?”她问霍达东。

“哪件都好看哩。”霍达东眼睛内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哪一件最好看?”桂桂见丈夫情绪好,有点撒娇地追问。

“啥都不穿最好看。”霍达东开着他生活中很少开的玩笑。

桂桂一下子扑过来,嗔怒地捶打着丈夫:“你说混话哩,你坏透了,真真是个痞子头!”

霍达东拦腰抱住她,胡子拉碴的嘴贴住桂桂的脸,热烘烘的大手伸进桂桂的怀里边……

如今,桂桂又穿上了那套秋装,蓝绸子带红边的宽脚裤,粉缎子绣白花的斜襟袄,手臂上戴两个银镯子,头发梳得光光的,一下年轻了好几岁,有点新媳妇的味道哩。

霍达东没工夫欣赏她,也没那份心情,而是到马牙子那里借了一头听话的小毛驴,驮上点草料,扶桂桂坐上去,叮嘱了句:“买完了药,就赶回来。我到金城镇城门口接你。”

桂桂点点头,拉住缰绳,拍拍驴屁股上了路。小毛驴迈着比教书先生还稳重的步伐向村外走去。

过了晌午桂桂就进了肤郡城。城门口有四个士兵和四个警察站岗,凶神恶煞地检查来往行人,城门楼上架着挺机关枪,似乎大敌随时都会出现在眼前。城门边贴着几张通缉令,上面画着李仲海等几个共产党员身份公开了的农会干部的头像,令人惊讶的是霍达东的名字和头像不在上面。后来人们才知道,这完全是榆林军头目金上岳一句话所致。

金上岳曾私下里大大咧咧地说:“共产党主要是些偏狂的书生,喝了点洋墨水,就不知天高地厚!霍土生这种汉子无知哩,一个庄稼人,无非是想捞几亩地,获点不义之财,不足为患。找人告诉他,我金某给他地,给他个营长当,再给他找几个姨太太,我敬他是条汉子哩!梁山好汉最后不都被招安了吗,我也招安他,让他改邪归正,为朝廷出力!”

就这样,霍达东没有上通缉令,这使得他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少了些被抓捕杀头的危险,也使他有了一些活动的自由。但是,在十几年后的延安“整风”和以后一系列共产党内的清理异己分子的运动中,霍达东为金上岳这句话不知写了多少申辩材料,他所留下的底稿连一个著名作家都感到吃惊,说是可以出十本不薄的书哩。

桂桂走进城门倒没有受到多少盘间,她那身装饰和她一惯对丈夫之外的男人的冷漠态度使得士兵和警察一眼就认定她不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就是哪个达官显贵的姨太太,又见那毛驴上的搭子里沉甸甸的放着不少银圆,更肯定她不会是造反的暴民,挥挥手就让她过了关卡。而一些平民尤其是农民打扮的人就遭了殃,麻袋、包袱、菜筐一律翻个底朝天,不论男女,都浑身上下摸个够,连胸沟,裤档里都不放过。桂桂知道,他们是在占女人便宜哩。

沿着石板路上到半山坡,就见到肤郡城内最大的药铺的招牌:康利大药店。这个药铺相传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原来叫达仁堂。共和以后,西药涌进中国,药铺老板见西药利润不小,便中西合璧,两种药都经营,店名也改为康利了。

桂桂下了驴,把堰缰绳拴到店铺外的木柱上,低头走进了敞着格子门的药铺店堂,她之所以低头是发现有人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那目光火辣辣地停在她因缎袄卡腰而凸起的胸脯和屁股上。她不敢回视他人,自然有点慌乱。

药铺的伙计很热情地招呼她坐到有着大理石面的红木太师椅上,又倒好了一杯八宝茶送上,这才从她手中接过药方子,小跑着送到柜台后面的掌柜的手中。

那掌柜的看了看药方,又打量了一下桂桂,不动声色地将各种针剂、药片、药棉等东西拿齐,扎好一包,嘴皮子蠕动了几下之后,说出了药价:“九十一块大洋,拆去零头,请太太付九十块大洋。”桂桂刚要起身,小伙计又殷勤地跑过来,替桂桂将从搭子里拿出的九十块大洋捧到了柜上。掌柜的拿起两块,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掌柜的点点头,收下银圆,让小伙计把一大包药送到桂桂手中,客气地说了一句:“谢谢太太惠顾本店的生意。”他当然不会说欢迎再光顾,因为这无疑是咒客人家还有病灾上门。

桂桂拿好药,刚站起身,就见一个穿中山装的后生急急忙忙闯进来,到了柜台前与掌柜的低语。她没有在意,出了门,解开驴缰绳,准备上驴而去。这样,月升之时她就可以回到马家沟了。

桂桂险些回不了家。

她刚要往小毛驴屁股上坐时,一个人按住了她的手:“太太,请留步。”

她一惊,手触到毒刺似地闪开了,毛驴的缰绳就落到了那个人手中。她回过头去,看见了正是刚才那个穿中山装的后生,脸膛白白的,长满了粉刺,鼻子很大,眼睛细长,头发梳得亮光光的,一看就给人一种专门糟踏女人的色狼的感觉。桂桂认定他就是在她进药铺门时色迷迷盯着她的那个人。

“干啥哩?”桂桂本能地喝问了一声,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干啥?我要带你去警察局盘问盘问,这些红药是不是给红匪治伤的?”那疙瘩脸后生没有气势汹汹,而是阴阳怪气地说,但他却从腰里掏出了一支转轮手枪,这表明了他的身份不是平民百姓。

桂桂从来没有单独经历过这种场面。几年前在米脂她亲娘家被士兵盘查,在肤郡客栈被警察抓捕,犯事的是她丈夫,而且他护在她身边,她多少还可以安定些。而这次却是单独被官府爪牙阻截住,何况她确实是买了红药给肤郡暴动的伤号治伤,她不禁有点心惊肉跳,面色紧张得有点苍白了。

“不,不是红药……”她身子微微抖动着辩解。

疙瘩脸后生吃吃地笑了:“太太,你扯谎哩,这说明你心虚。我问过药铺掌柜的了,你买了九十块大洋的西药,专门治红伤的,够几个人用。你千万别再找你汉子和你吵架被你砍了一刀的借口。”

桂桂确实想找这种借口,见疙瘩脸后生像钻进了她的肚里蛔虫一样,她越发感到跌进冰窖一样浑身发冷,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跑,但又知道跑不掉,她双腿已经软得像棉花哩。她想哭,不是为自己的生死,而是为没有帮上丈夫的忙,可她又不能哭,她终究是个要面子的女子,不能让人看着笑哩。

疙瘩脸后生拿枪一顶她腰眼:“跟我走吧,我在这药铺门口贼似的守了五天。皇天不负有心人呀,终于抓了个女红匪,能领到十个大洋的奖赏哩。”

听到十个大洋的奖赏,桂桂心里一动,张口就说:“兄弟,我给你十个大洋,你放了我,没吃亏,还积了阴德。”她说完从搭子里拿出没用完的十个大洋。

疙瘩脸看看在下午的斜阳下光闪闪的十个大洋,眼睛内也划过了一道和大洋一样的亮光,但他马上摇了摇头:“我不吃贿赂,跟我走。”

桂桂艰难地迈动了脚步,她在开始想自己大概再见不到丈夫,也会像那些共产党员一样被割去乳房,曝尸街头。她不敢往下想了,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准备找个机会,一头撞死在一堵墙上。

“进去!”疙瘩脸后生把桂桂推进了一扇门内,随手又关上了那扇门,并且上了门栓。

在进外面的院门时,桂桂就觉得这地方不像警察局,而是像个旅店。等进了这间屋子,她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那张铺着花床单的大架子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方桌和两张木椅,一个脸盆架,正是典型的旅店设施。她丈夫那次被官府抓住时,她就正和他躺在这样一个房间里哩。

没等她再深想为何被带到这样一个地方,那疙瘩脸后生就凑到她身边来开了口:“女红匪,这里安静,咱们来谈谈条件吧。”

“啥条件?”桂桂本能地后退一步,碰到了床沿,跌坐下去。疙瘩脸后生放低了声音,如同一只戏弄老母鸡的大黑狗一样嬉皮笑脸地说:“你不是想让我网开一面,放你一马吗?”

“我、我给你大洋,还给你一、一对银镯子,够你讨个婆姨了。”桂桂有点发狠地又倒出银洋,退下手腕子上那对银镯子。

疙瘩脸没有接那些东西,而是一把拉住了桂桂不很细嫩却还小巧的手,喷着股热烘烘的气息喘着说:“小心肝哩,我不想讨婆姨,就想和你睡一觉。让我睡了,保险放你走,我可不忍心看你这花骨朵似的女红匪被那些狗日的曝尸街头。”

“你混!我不干哩!”桂桂拼命甩脱了那人的手,站立起来,惊恐万分而又气愤地盯住疙瘩脸后生,两个手本能地握成了拳头,防备着他再扑上来。

疙瘩脸后生愣了一下,反倒坐下了,摸出根烟,点燃,使劲一吸,再把烟雾猛地喷到了桂桂脸上,口气变得冷硬了:“我本来是想救你不进地狱,可你不知好歹,我也没辙了。你愿意去死,我不拦着,可那死的滋味不好受哩。几十个几年没沾过女人的大兵一人日你三次,你就是木头做的也被捅烂了。再把你的奶子一刻,往街上一扔,尸身让野狗咬个稀烂。还有,那些让你买药的人咋办?没药,那几条命也得归了西。好,走吧,跟我到警察局!”

疙瘩脸后生扔下半截烟头,让手枪在指头上转着圈,站了起来。

桂桂真的害怕了,她拼命往后退着,甚至想缩进墙缝里去。似乎门外就是疙瘩脸后生所讲的那残酷景象,她不愿意被那样糟踏,也不愿意被疯狗把尸身咬成一堆白骨。她本有机会去撞墙而死,但又怕万一撞不死,还是逃脱不了那厄运。而且,疙瘩脸后生提醒了她,那些药品关系到几个人的性命啊!她不能第一次帮丈夫做事就搞砸了,丈夫今后没脸做人哩。她也许应该忍受一次屈辱?

疙瘩脸后生看出了她眼神的变化,重又逼了过来,把枪往后腰一别,双手抱住了再也没有力量挣扎和没有勇气反抗的桂桂,柔声说:“这就对哩,跟我睡一觉,人不知鬼不晓,又能活命,又能带回家药去。不从我,几十个汉子日你,你也清白不了。药带不回去,还落个死,既不能好死,还不如歹活哩。其实也说不上歹活,我江大鼻子是有名的花丛好手,保证让你飘飘欲仙,哭死喊活,叫我大哩……”

疙瘩脸后生边说边把脸凑上去,亲住了桂桂冰凉的嘴唇,随即又把舌头伸进来,蛇一样地搅个不停,而双手却在解着她的衣扣。

桂桂死去般一样全身僵硬,任凭疙瘩脸后生放肆地搬弄着她,她把这当成噩梦,当成不会被记忆的噩梦。

她被解脱干净了,横放到床上。她紧闭双眼,听到疙瘩脸后生边脱衣服边在自言自语:“啧,啧,到底是良家女子,看这肉,多鲜亮,透着干净,我江大鼻子尝了鲜啦……”

桂桂的心里在哭泣,她默默地在呻吟诉说:“弟哩,你姐对不住你,你姐的身子让坏人弄脏啦。可你千万别记恨你姐,你姐是为了给你办事,是为了让你那几个一块干大事的兄弟好好活下来,是为了让你说的那个啥共产主义有盼头,是为了给你挣面子哩。你就当姐被疯狗咬了一口,就当姐不小心跌进了粪坑,就当姐……”

不,她绝不能接受这东西,她所接受的关于做女子的全部教育使她不能接受即将发生的现实,而这同时也激发出了她和婆姨们闲扯时别人讲的制服色狼的办法。

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抓住了疙瘩脸后生双腿间核桃般可笑晃动的卵子。疙瘩脸后生先是一笑,以为他的抚弄挑逗使桂桂忍受不住了,露出荡妇本色。但那笑容一闪即逝,随之而来的是痛苦万分的表情,最终惨嚎一声,全身紧缩着倒在床边,因为桂桂像捏碎两个薄皮核桃一样死命地捏碎了他那两个卵子。

桂桂惊魂未定地出了肤郡县城,对于出城的人军警查得并不严格,因而桂桂没有再受到什么惊吓,但她走到没有人的地方还是滑下了驴背,呆坐了有半个时辰才缓过神来,清点了一下搭子里的大洋、药品,还有她居然在失魂落魄中还给抓了来的转轮手枪。她拿这手枪当然是为了给丈夫用,她觉得这东西比大砍刀好带,也管用哩。

重又上了驴,她在月亮升到头顶上时才算到了金城镇,一路上没再碰上啥意外。虽然以前这一带也出过盗匪,但他们一般不打劫当地人,他们往往是从阴暗中窜出来,问上几句,如果听出是本地口音,就双手一拱,道声“打扰”,便放了过去。自农会被官府镇压下去后,这些盗匪也不敢再露头了,怕被当成红匪拉去砍了头,因而桂桂平安无事地走了几十里夜路。

月亮圆圆的,这一夜竟是农历八月十五,不过以往中秋节的热闹不复存在了,官府虽还没有正式派官兵重新接管金城镇,可居民们知道这只是早晚之事,还是谨慎行事,不凑热闹为好,以免被当成红匪。

而农会元气大伤,剩下几个骨干都躲到村里,也不会出头露面张罗这种民间节日。于是,金城镇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只有那轮皎月将清凉的光芒铺展开来,远处的沟沟壑壑,近处的房屋窑背一片银白,亮晶晶的河水不知忧伤地欢快流淌。

城门楼处,一个孤独的身影伫立在那里,一个亮点一闪一闪的,那是香烟在燃烧。见桂桂骑着毛驴走近了,这个人影走到月光映照的道路上,他自然是她的丈夫霍达东。

“这驴脚力不行哩。”霍达东没有斥责桂桂回来晚了,而是抱怨小毛驴,“狗日的跟了马牙子,也变懒了。”

桂桂从驴背上滑下来,一下子抱住了霍达东。只有在贴到他宽厚的胸膛上时,桂桂的担忧、屈辱、恐惧、哀愁才算全部消失掉。她禁不住一下子啼哭起来,那哭声惹得不远处归元寺里的狗汪汪叫了起来。

“哭啥哩,没买回药?”霍达东本来站在这里几个时辰中,心中一直发慌,一心惦念的是婆姨,甚至后悔让她去买药,而觉得该自己冒这个险。现在见了桂桂,倒表现出一心惦念的是药。

“买回来哩,还剩十个大洋。”桂桂抽抽噎噎地说。

“买回药来还哭啥哩,走,快回村,仲海他们等着用药哩。”霍达东一把抱起桂桂,把她放到驴背上,牵着驴向马家沟走去。

回到自己家的院内,霍达东抓起药包子就到了李仲海他们躺着的窑洞里,金城镇那个学过几天西医的大夫赶快给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伤号打了止痛和消炎的针,又把已经用土法子取出子弹的伤口处理了一下,这才疲惫不堪地收拾东西要回家。

霍达东把买药剩下的十块大洋全塞给了大夫,大夫推辞着:“霍总会长,你这是寒磺我哩,不能收,不能收。我家祖上的规矩,凡是治红伤,都不能收钱。”这实际上是实话,有红伤的大都非匪即兵,而匪和兵都得罪不得。

霍达东把钱硬装进他的药搭子里,虎着脸说:“大夫,我们不是匪,也不是兵,你放心哩。不过,你嘴严实点,别说这里有几个伤号就行了。”

“那绝不敢,我有一家老小哩。”大夫匆匆离去了。

霍达东看看呼吸均匀些了的几个伤号,心里轻松了些。回到自己住的窑洞内,见桂桂还在和衣等着他,心里一阵暖意,灯也没吹,搂着桂桂躺了下去,脸蛋在她胸脯上蹭个没完,像是小猫缩在主人的怀中耍赖。

按桂桂对丈夫习性的了解,她知道他要和她亲热了。要在以往,她会迫不及待地接纳他,可这一夜,她却毫无兴致,甚至有些反感。

她一想起那疙瘩脸后生留在她脸上、身上和两腿间的口水,就觉得那些地方像是生了癞疮,不能让丈夫挨,不能让丈夫看,就对发生男女间的事情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厌恶。她在心理和生理上一下子都无法再容纳那东西。

她想推拒丈夫,可丈夫要做的事从来都是必须要做,不管是在炕上还是在杀场上。他不了解桂桂此时的心情,桂桂也说不出口,她将遇到疙瘩脸后生的事永久地藏于心底,埋于记忆的最深处。

霍达东感觉到了桂桂的麻木、冰冷、无动于衷和心烦意乱。他只是认为她跑了一天而疲惫了,于是他越发猛烈、癫狂、排山倒海般向着尽头撞击、冲刺,认为那样可以将男人的力量灌输给她,使她的火焰重新燃烧。但这一切其实都使她更加冷淡、生厌。

桂桂以为这种感觉只是暂时的,日后会重新恢复女性的欲望。然而,她再也没有恢复,每当丈夫要压到她身上时,那疙瘩脸后生的丑恶形态就会浮现在她面前,像一桶冰水轻而易举地浇灭了她心头那刚刚燃起的火苗。她感到羞愧,感到自卑,感到不配再做一个婆姨,当有一天她明确知道自己不可能孕育娃娃的时候,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于是她自做主张与霍达东解除了婚姻。

·19·

陕北汉子霍达东一点都不愿意和李秋枫假扮成夫妻进人榆林府,他宁可扮成她的伙计,为她牵驴,可这是县委书记李仲海的决定,他只有执行。

李仲海伤势刚有点好转,就又准备搞暴动了,他觉得中国革命应该像苏联那样在大城市举行起义,占领反动政府的心脏地带,建立红色政权。这样就能一呼百应。江西省南昌市由共产党员周恩来策划,国民革命军的军长贺龙和公安局长朱德成功地在八月一日举行了暴动,虽然这个消息几个月后才传来,但对李仲海颇为震撼,使他激动不已。

他在党员会议上说:“我在广州见过周恩来同志哩,他当时是黄埔军校的政治部主任,那真是一表人材,满腹经伦,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就是最不讲理的人,听了他一番谈吐,也能臣服,连蒋介石这狗日的也敬他三分哩。他组织了南昌暴动,把大土匪贺龙、大军阀朱德都给劝到共产党这一边来了,真乃伟大。咱们也不能坐等革命胜利,还要暴动!对了,听说毛润之同志带着农民举行了秋收暴动,他们和南昌起义的部队会师江西井冈山,正式树起中国工农红军的大旗。今后咱们暴动,也打出陕北工农红军的旗号,配合他们。”

肤郡县残存下来的十个党员听了这些消息都感觉到又有了希望。正在这时,已经担任共产党陕西省委组织部长兼军事部长的李古派了人来,向他们传达了党中央关于在各地组织暴动,反击反动派的指示,而且介绍了几天前在清涧举行起义的过程,并让他们尽快采取行动。

“暴动成功了吗?”霍达东兴奋地问。

那个化装成为剃头匠的交通员摇摇头,声音有点沉痛:“没有完全成功,但拉起了一支武装,刘平同志亲自去领导,准备举行一次规模更大的暴动,一举占领陕北,成立红色政权。你们现在要积极筹备,发展革命分子,收集枪支弹药,屯集粮草药品,这都是必不可少的。”

交通员走后,党员们商议了很久,觉得最关键的问题是没有枪支弹药和红伤药品,而这些东西必须要花钱买才行,但他们却几乎是身无分文,上级自然也不可能拨来经费。

“抢狗日的大户!”马牙子对这种行动最感兴趣。

一个外乡的党员摇摇头:“闹农会时早把大户人家分干净了,还有毡毛给你抢?”

马牙子一歪脑袋:“城里边还有大户哩,肤郡、米脂、榆林府,上那去抢!

“你有几个脑袋,敢往油锅里跳。砸肤郡城时,第一个跑得没影子的就是你,裤档里塞个萝卜装个大哩!”外乡党员冷嘲热讽着。

李仲海有点烦躁,还裹着绷带的胳膊虚弱地摇了摇,不高兴地训斥着:“你们除了会说混话,还能干啥哩,骂你们是痞子,没半点错。革命成功了,先送你们去读三年书,把你们的舌头再革命一下!”

霍达东摸摸刚冒出头发茬茬的脑袋,从炕沿上蹦下来,活动活动蹲酸了的腿脚,挺认真地说:“马牙子那歪理有点门道哩,为啥不能摸进城里去砸他个狗日的大户?甭说城里面还没有天罗地网,就是有,那网眼眼总是个空吧?咱又不兴师动众、千军万马,几个人溜进溜出不难哩。说白了,就是往日土匪绑票,咱是红匪,要干革命,绑个剥削阶级的票不过分!”

大家来了兴致,想听霍达东再说下去,可他往炕沿上又一蹲,抽上烟,不吭声了。他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说出这么一段话已经讲完了他的意思。

李仲海点了点头,当他觉得这主意可行之后,余下的事自然由他考虑。不过,他也没有考虑太久,就决定去绑李秋枫的大。她大是榆林府商会的会长,出五万元赎金应该是毫无问题的。正好马方和李秋枫出城来请示工作,李仲海就在金城镇一间小客栈内向他们传达了这个决定。

马方为了能经受一次严峻的考验,很愿意去执行绑架李秋枫她大的任务、但李仲海并不同意,他甚至很傲慢地嘲讽着:“马方同志,你干不了这样的事情,在严酷的阶级斗争中,你心慈手软哩。”

马方面孔涨得通红,虽然他能感到这种鄙夷带给他的痛苦,但他确实又有把柄在李仲海手中捏着。在杀他大时,他浑身发软,始终没有砍下能彻底改变他人生命运的那一刀。于是,他此时只能羞愧地垂着头,任凭泪水在眼中打转转。

李秋枫安慰着他:“工作多得很哩,不一定打打杀杀才是考验。”

李仲海看到李秋枫对马方无可奈何的安慰,心中涌出一股快感,但他并没有溢于言表,反而收敛了些跋扈的态度,口气温和了些,说:“宣传工作也很重要,你想办法搞一台油印机,办一张赤色小报,宣传我们党的主张,可以改编些民谣,换上些革命的词句,通俗易懂,容易上口流传,也是锻炼嘛,也是革命需要嘛。”

李秋枫向李仲海投去感激一瞥,欢快地对马方说:“方,你这个诗人可以大显身手了,别整日价阴沉着个脸哩,对考验要端正态度。”

马方点点头,依然没有吭声,但其实他心中有了更多的觉得不被信任的阴影,他终于感觉到这多少有李仲海个人情感的因素在作祟,李仲海一定对没爱成李秋枫而耿耿于怀哩,因而才会找出各种借口把他拒于他所向往的共产党队伍之外。

他有了想躲避开李仲海的念头。

李仲海并没有看出马方神色有什么变化,他一点都不在乎马方的不满和抱怨,这更可以使他找到斥责马方对党的考验态度不端正的理由。马方的闷闷不乐让他有一种变态的舒畅,马方的任何一点痛苦都能使他因为没有得到李秋枫而受到的心理创伤得到一点抚慰。

他甚至产生过这样的念头,能把马方逼得走上与革命相反的路才好哩。这样,李秋枫就会鄙视马方,抛弃马方,而最终觉得他李仲海才是一个有所作为、值得委身的汉子。

他不再理睬马方,叫进了一直蹲在门外边抽烟的霍达东,指了指李秋枫说:“达东,秋枫态度很坚决哩,她表示一定要把她大从家里给诱出来,以后的事情全靠你了,见机行事,革命急需这五万大洋哩。”

霍达东不善于赌咒发誓,喷着烟“嗯”了一声。

李仲海又叮嘱了一句:“你和秋枫最好化装成一对夫妻,你是个商号老板,她是你的姨太太,这样安全些哩。”

霍达东看了李秋枫一眼,见她正嘻嘻笑着盯住他。他居然脸红了,嘟哝着说:“她装千金小姐,我就给她赶驴吧?”

“不妥,不妥,赶驴的咋能住到大旅店去,千金小姐又咋能住到小客栈?不住一起,没法相互照应哩。这事关系重大,搞革命千万不能顾面子。”李仲海严峻起来。

霍达东不吭声了,人家李秋枫一个女娃都不在意,他一个汉子还有啥可哆嗦的。

霍达东上路时桂桂才塞给了他那支从疙瘩脸后生那里夺来的转轮的手枪。霍达东有些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婆姨,疑虑地问:“姐,这是哪弄来的?”

桂桂当然不能说实话,买药时的那段经历将永远成为她心底的秘密。自打那天深夜回到家中,她趁丈夫只顾了拿药而将手枪藏到衣箱底下时,就编好了应付的话,她说:“暴动那天街上到处扔着枪哩,我看这支小,好带,就捡了回来,想着你出门时给你带上防身。”

桂桂眼睛不敢直视霍达东,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来。她知道,他只要追问一句,她就会嚎陶大哭说出所受的屈辱,那她也就再也不会有勇气活下去。

霍达东还在为和李秋枫扮成夫妻的事烦躁,根本没注意桂桂忐忑不安的神情。即使注意到了,也只会认为是她为他又要于一件危险事而担惊受怕哩。他不太熟练地掰开转轮,见里面弹槽内六发子弹一粒不少,骂了句:“使枪的人真是个反货,一枪未发哩!”

他撩开衣襟,把手枪塞到裤腰带上,既没有斗志昂扬,也没有心虚害怕,而是平平淡淡地上了路。他觉得办这件事算不上轰轰烈烈,用不着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更不是去杀人劫狱砸金库,也用不着有什么恐惧。这无非是一趟生意,和当初他贩驴没什么两样,稍有不同的是这次去贩人,由他帮着李秋枫把她的大卖一次。

若说他还有点不踏实之处的话,那就是要和李秋枫朝夕相处好几日,除了和桂桂,他还没有和别的女子一同赶路住店哩,而且这女子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对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他从无好感,平时遇上都是冷目侧视,可对李秋枫又觉不能这样,他委实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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