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黄土漫漫的山道上霍达东身穿从马牙子处借来的丝绸长袍,戴着呢礼帽,嘴上粘上了用头发做的假胡子,身板挺直、脚步有力地走着,丝毫不觉寒意,颇有些久经世面的富豪之气,只是神情有些幽暗沉郁,似乎心事重重。
李秋枫穿的是从桂桂那里借来的缎面夹袄和缎面夹裤,她身材比桂桂要丰满得多,那分到桂桂手中的大户人家婆姨穿的衣服都被桂桂按自己略显纤瘦单薄的身材改过,因而穿到李秋枫身上紧绷绷的,使她曲线毕露,年轻女子风韵完全突现出来。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在后面做了假髻多少使她变得成熟沉稳了些,但那一脸的青春朝气却无法掩饰。她明亮的眼睛中流淌的清纯使她一点不像个姨太太,倒像个卖艺不卖身的秦腔旦角。
她坐在一头骡子上,身体随骡子不急不缓的行进而有节奏地颠着,那胸脯也由此而颤动,光滑的缎面夹袄如水波般起伏荡漾。她不停地嘻嘻笑着,觉得自己和霍达东的装束很好玩,还不时问着霍达东:“霍大哥,你真像个王公贵族哩,你那气质不像农民,你一定有王公贵族的血统,对不对?”
霍达东牵着缰绳,头也不回,尽量生冷地回答:“我就是个农民,我祖上是大将霍去病,可我不是大将哩。”
李秋枫认真地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革命成功了,你一定能出将入相哩。”
霍达东哼了一声:“就是革命成功了,我也还是个农民!我革命不是为了做官当老爷!”
李秋枫觉出他口气不太友好,有点委屈地撅了撅嘴,换了个话题:“霍大哥,你看我这身打扮像不像个姨太太?”
霍达东还是头也没回地说:“咋不像?你生下来就是当小姐太太的命。
李秋枫不悦了:“霍大哥,你笑话我哩,我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在中国扫除小姐太太,大家都平等。”
“那你嫁个农民做婆姨!”霍达东回头瞪了李秋枫一眼。
李秋枫并没有气恼,摆出一副小妹妹向大哥哥撒娇的口吻,扭扭身子:“嫁农民就嫁农民呗。革命成功了,我让马方也回马家沟种地,我养鸡、养鸭、养羊、养猪,带着一大堆孩子做游戏!”
霍达东嘴拙,说不过李秋枫,只好心里边哼了声:“城里女子不害羞哩,没嫁人就敢说带着一大堆娃的话。”但是,他觉得李秋枫并不像他以往见过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那样讨厌,倒不仅仅因为她俊俏,而是她并不傲慢,不故做矜持、清高,也不鄙视农民,她那爽朗、率直的性格有点对他脾气哩。
不过,他没再理睬她,而是径直走着,实在寂寞无聊了,脖子一扯,吼起了信天游:
九月里格太阳像个蛋黄黄,
赶脚人那个命苦呀好心伤,
眼看着哟北风北风起来呀雪花飘飘,
放下我的那个婆姨哟守空房。
九月里格太阳像个碾盘盘,
压在哥哥胸口上哟沉甸甸;
赶了这次脚来格挣下钱,
买上串银珠珠呀给妹带胸前……
“太好听了!再唱上几首。”李秋枫居然拍起了巴掌,她的欣赏是发自内心的,一点不是故作奉承。她向往地说着:“以后我就让马方当个农民诗人,专门收集陕北的民歌,让他成个民歌大王。”
霍达东心情忽然轻松了,和李秋枫这样浪漫活泼的女子在一起,他想沉重也沉重不起来,他禁不住开了个玩笑:“那你哩?你去给民歌大王当个押寨夫人。”
李秋枫一下子“咯咯咯”地大笑起来,好似天边飞来一行大雁,使清凉荒寂的黄土沟沟里一下子充满了生机。
在夕阳未落之时,霍达东和李秋枫进了肤郡城,城门口盘查的士兵虽然对他们还算客气,但因为近日陕北各地不断有共产党暴动的事件发生,所以并没有掉以轻心,还是浑身上下摸索了一番,幸好进城前霍达东就已经未雨绸缪,将转轮手枪吊在骡子尾巴下,才算没出什么纰漏。
不过,他还是有点紧张,进了城门,抹了一下额角的虚汗,他回过头看看李秋枫,见她坦然地坐在骡子背上,摆出一副盛气凌人、不屑一顾的神态,还真有点大户人家姨太太的样子。他不禁佩服起这年轻女子来,她胆大不慌哩。
他们没有穿过整个城,而是在坡下的肤郡大旅店栖下身。城里面认识这个常常出头露面的女教师的人不少,她没有遮挡面孔,很容易看出破绽,引起怀疑,女教师成了姨太太本身就是新闻哩,所以他们不敢去闹市晃荡。
“太太、先生,这里有上等客房,新添加了洗澡间,免去起夜的麻烦。”旅店柜台处一个账房先生满脸带笑地介绍着。霍达东张口就说:“开两间。”
账房先生一愣,笑脸上升出了疑惑之情。
李秋枫好像不喜欢什么味道似地用手绢捂着鼻子,其实是遮住了半边脸,怒气冲冲地靠上来,瞪着霍达东说:“你又想甩了我自己睡踏实觉。不行,省下钱我还要买首饰哩,开一间房,昨日就让我一个睡空房,担惊受怕的。你要是再嫌我了就明说,我这就回娘家!怪不得我娘说男人都没良心!”
账房先生又笑起来,但不再是殷勤的笑,而是一种男人特有的坏笑。他一准认为是霍达东再经不住这位太太夜里的度战,惹不起躲得起,想开两个房间退避三舍,这位太太却初识滋味,不依不饶。
霍达东面孔一阵发红,他是真的有点难堪了,但不是账房先生想的那样,而是因为差点被人怀疑,两口子出门咋能开两个房间哩,虽然这事让李秋枫随口几句话给遮掩过去了,但另一件事却让他心里更发虚,他咋能和除桂桂之外的另一个年轻女子同屋而眠哩。
见他犹犹豫豫,李秋枫倒大方地往他身上一依,娇嗔地催促着:“真烦人,快交了订金,我要洗澡去了,一身的土,怪痒的。”
账房先生很会办事,叫了声:“伙计,先把太太送到上房,把水烧热,龙井沏上。”
一个半大后生应声而来,提起李秋枫身边一个不大的黄皮箱,带李秋枫上了楼梯。在楼梯上,李秋枫冲霍达东调皮地一笑,刚好注视着她的霍达东更为困窘。
交了订金,胡乱写了两个假名字,霍达东也被伙计引到了二楼上顶头的一个房间。伙计拉开门,弯着腰说:“有事就招呼小的。”然后关好了门离去。
霍达东定了定神,发现这确实是间上等客房,家具全是红木的,地上还铺了张厚厚软软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像踏着返青的麦苗,让人轻飘飘的。另有一个小门是通到洗澡间的,他稀罕地推门探头看了看,只见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瓷砖,像是堆盘子贴满了墙,一个大澡盆也是瓷的,地面上还有一个带着拳头大小洞洞的小瓷盆,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估摸着是拉屎撒尿的粪坑。
他缩回头,坐到太师椅上,又习惯地抽起烟,心里打定主意今夜就睡在那瓷澡盆里。
晚饭他们是在房间里吃的,怕出去碰上认识他们的人。吃饭时,李秋枫还是有说有笑,霍达东却越来越紧张。
终于,碗盘被收拾走后,李秋枫问了句:“霍大哥,咋睡哩?”
“我、我出去到牲口棚去……”霍达东垂着头,连说去澡盆子里睡的勇气都没有了,他想起了这女子要洗澡,要起夜哩。
李秋枫又“咯咯咯”地笑起来,半开玩笑地说:“人家说我是个悍婆姨哩,把自己的丈夫赶到牲口棚去睡。”
“真的,这有啥好笑。”霍达东有点气恼。
李秋枫停住笑,也一本正经起来:“霍大哥,咱是革命哩,革命可不能有封建脑瓜子。你是共产党员,该比我觉悟高,革命需要咱们假扮夫妻,咱就得扮得像,不能因为害羞而出了破绽。仲海不是总讲,为革命死都不怕,咱还怕睡在一起吗?霍大哥,要真碰上警察查房,需要我和你、和你……亲热,我也不在乎哩,从仲海定了这事,我就做了这思想准备。”
霍达东听了这话很感动,知道这是李秋枫的肺腑之言,她不是个娼妇,也不是专招野男人的坏女子。她敢这么说,说明她为了革命敢做出任何牺牲。在他的概念中,女子的贞节比命还重要哩。他不吭声了,只是猛劲吸着烟。
李秋枫说完话,更觉轻松,她站起来:“霍大哥,早睡早起哩,好赶路。我先去洗澡,一会儿你洗,山沟沟里难得洗一回澡,可别错过这好机会。”她边说边走进了洗澡间。
洗澡间的门不厚,一会儿里面就传出撩水的声音,霍达东的身体开始燥热了,这种女子洗澡的撩水声不能不引起一个壮年汉子的联想。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道木廊,站在栏杆边,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沿山势向上蔓延,与天上的星星联成一片。楼下不远处就是一个夜市,一溜小摊在卖各种小吃。在这种非常时期,肤郡城里的生意照样兴隆,这些普通百姓并不关心什么革命、暴动、造反、起义之类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能填饱肚子有衣服穿就知足了。
看着这些芸芸众生,霍达东对革命的成功忽然有了一种像夜空中的流星般虚无飘渺的感觉,他甚至对革命的目的都产生了疑惑。
老百姓真能有当家做主人的那一天吗?就是有朝一日把天下交给了楼下那些人们,他们能够治理得了吗?而且,新的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就再不会有矛盾了吗?
他苦苦地想着,但又无法得出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李秋枫在轻声呼唤:“霍大哥,夜里凉哩,快进屋洗澡睡吧。”
霍达东这才从自己给自己挖设的深渊中爬了出来,走回确实比外面要暖和得多的屋内,但他绝不轻松,因为他觉得屋内对于他同样是一个深渊。
李秋枫已经洗完了澡,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上衣和白裤子,这是她的睡衣,不管在哪里睡觉都要穿上的,而这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衣使她的肌肤半隐半露,极具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在意的女性诱惑。她的头发湿淋淋的,脸庞红扑扑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柔和、温顺、魅力十足。
她已经铺好床,地毯上也铺上一张床单,摊开一条被子,她坐在地毯上,见霍达东进来,不紧不慢地钻进被子。
霍达东关好门,靠在门板上,低声说:“起来,睡床上去。”
李秋枫摇摇头:“不,你是大哥哩,你睡床上。”
霍达东皱皱眉:“你要把我当大哥,就更该睡床上去,哪有大哥让小妹睡地上的。”
“我喜欢睡地毯上,小时候我在家常睡哩。”李秋枫撒娇似地裹紧了被子。
霍达东低头喘了几口气,猛地跨上前来,弯腰连人带被一块抱起,将李秋枫半扔半放地撂在了床上,然后抓起另一床被,披到身上,和衣躺到了地毯上。
李秋枫不依不饶,两个脚敲打着床板,孩子似地发着脾气:“你把我摔疼哩,你真是个军阀,土匪作风,不尊重女性,大男子主义,我就要睡地上,看你再摔我一次。”
她嘟哝着,真的抱着被子爬下来,凑到了霍达东身边躺下了,一股年轻女性特有的好闻的气味立刻笼罩住了霍达东。他转过身去,不想再招惹她,他恐怕她的小姐脾气真的发作起来,会钻进他的被子来哩。他微微叹了口气,不明白大户人家的千金为啥总是那么任性,一个个都知书达理,却最容易大逆不道,反叛传统礼义。
虽然他很心疼自己的婆姨桂桂,不容得她受一点委屈和欺侮,但他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李仲海说的那种爱,或者仅仅是农民的道德观念使他把桂桂当成和自己的窑洞、牲口和土地一样的私人财产,不允许外人侵犯?他很害怕自己忽然萌生出来的一种念头,这念头就是他确实有点喜欢像李秋枫这样的天真、浪漫、任性、欢快的女子。
他自己活得很沉重,而桂桂也活得很抑郁。假如他是黑夜,他更愿意身边有个亮堂堂的月亮,而不是一块乌云。
不,他不是一定就要娶李秋枫这个人,即使李秋枫现在爬进他的被窝,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将她推到一边,使她如触冰石寒铁,她是另一个革命积极分子马方的人哩,他不能给自己的良心抹上狗粪。他只是希望桂桂能变成李秋枫的样子,不仅仅从相貌,而且从体态、性格都变。
他喜欢李秋枫的俊俏的脸蛋,会说话似的眼睛,喜欢李秋枫总是欢快、天真的品性,也喜欢李秋枫的体态。刚才他一回屋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薄薄衣衫中隐隐约约可见的浑圆大腿、丰硕奶子和那嫣红的奶子头,能躺在这样的胸脯上,夹着这样的大腿睡觉,会有当神仙的感觉吧?而且这样的体态能多生娃哩!
当然,并非完全是因为这个念头而使他后来同意了桂桂的离婚要求以及又先后结了两次婚,但这实在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曾经为自己的这个念头而愧疚,但终于不了了之。只有到他临死的时候,他完全回归到质朴农民的心态时,他才觉得只有桂桂才算得上是好婆姨,只有结发夫妻才谈得上心心相印。
他一动不动地睡去了。睡梦中,他搂住了李秋枫,而李秋枫一点没有拒绝他,她觉得这是兄长的体贴和关怀,在这坚实如大地、宽阔如海洋的胸膛内,她才能有安全感,才能不被任何可怕东西侵犯。她在想,假如霍达东愿意,她可以认他为亲哥哥哩。她很了解霍达东这样的人的性格,一诺千金,重义轻利,共产党里有霍达东这种人,她和马方跟着共产党就有安全感,他一定能给他们以最好的保护和扶助。
事实确是如此,在以后的几十年间,她的每一声“霍大哥”都给她带来了她所希望的呵护,甚至到她早已不天真、不浪漫、甚至有点恶毒和奸诈时,霍达东依然把她当成一个不谙世故的小妹妹看待。
她也睡去了。
在米脂县城和另一个小镇上又过了一夜之后,霍达东和李秋枫到达了榆林府,住进了榆林府最好的旅社。这一路上的花销都是马方和李秋枫积存下来的薪水,作为师范学校的教师,他们的薪水是足够养活一家老小的,然而他们尚是单身,又没有挥霍的嗜好,当然会有一些节余。
在榆林府的陕北大旅社内,他们租的是带有西式客厅的套间,这样他们也就没有了睡觉时的困窘和不安。其实几天下来,他们同居一室,丝毫无染,也都可以坦然处之了。
按照预定的计划,李秋枫将父亲轻而易举地由有家丁护院的宅邸诱骗了出来,见无人注意,拐进了陕北大旅社那间套房,霍达东不由分说扑上去,用准备好的绳子捆绑住这个颇有绅士风度的老者,然后掏出手枪,对准他的脑门说:“李会长,你被绑票了!可不敢喊,这枪子钻到脑袋里的滋味不好受哩。”
李秋枫的大目瞪口呆,愕然地看着表情并不十分严肃的女儿,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出了声:“秋枫,这……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汉子是谁?方娃哩?”
李秋枫一点没有面对革命敌人的样子,像是玩什么恶作剧一样嬉笑着说:“大,马方好着哩,这个汉子嘛,你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为好,否则吓坏了您老人家。我们现在需要点钱,怕你老人家不舍得给,就用了这办法了。”
李秋枫的大脸一沉:“胡闹!我就你这么一个没出嫁的女娃了。你开口,我咋会不给?你们是谁?你和方娃咋没钱花哩,政府一贯以教育为本,敬师尊长,师范学堂的教师薪水不低于政府的职员。”
李秋枫干脆凑到大身边,不是强索而是半撒娇半耍赖地说:“大,我们不仅仅是我和马方,还有许多人哩,很多地方都要钱用,那点薪水是九牛一毛,杯水车薪,所以你老人家一定要仗义疏财,以后革命会记你一功哩。”
李秋枫的大一愣:“拿我的钱去革命?”
“是呀,要不然革命革到你老人家头上,一样让你破财,而且倾家荡产。”李秋枫吓唬着自己的大。
李秋枫的大冷笑一声:“蒋中正先生已经大权在握,建都南京,成为一国之主,革命已经大功告成了,剩下的就是扫灭各地军头及乱党散匪,还革什么命?”
霍达东喝斥了一声:“蒋介石是反革命,我们共产党才真正革命哩!”
李秋枫的大惊问:“秋枫,你还在帮着共产党?”他接着叹了口气,“秋枫,你从小就被大惯着,顺着,大了,心野了,想干啥干啥,我也不拦你。就是婚姻大事,也仍是随你主张。我本想收个上门女婿,我百年之后,偌大家产由你们小两口料理。你用钱办教育、救孤寡、行善助弱,多少钱都行,大还为有个积德行善的女儿高兴哩。可给共产党花,万万不行,共党乃是红匪,共产共妻,灭人伦、亡礼义,在中国行不通哩。”
李秋枫恼怒了,站起来,赌气地说:“大,你今天要是不拿出钱来,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你经你的商,我搞我的共产主义,日后是死对头。要是那样,霍总会长今天也放不过你!”
李秋枫的大看了霍达东一眼:“你姓霍?莫非就是几年前在肤郡砸粮库解救饥民于危难之中的好汉霍土生?”
霍达东清冷地点点头:“有朝一日还会砸到榆林府来!”
李秋枫的大又叹了一口气,闭目沉思了一下,说:“罢了,既然连女儿都死心踏地地追随了共产党,我就是富可敌国,又有何用。与其我百年之后散金于民,今日却落个父女反目,倒不如此时就随了女儿心愿吧。好汉,你说个数目吧,我不是视财如命之人,但愿共产党真的能为民行事,替天行道。”
“五万大洋!”霍达东说出这个数字时嘴皮有点颤抖,因为他还从没有见过五百大洋以上的款项。
“这么多钱,你们如何运出榆林?”
“开出五百张陕西省通用银票,我们会到各地支取。”
“行!”
李秋枫一下子扑到她大身上,摇晃着:“大,你老人家为革命出了大力哩。”
李秋枫的大只是苦笑一下……
这本是件被逼无奈之事。然而,当共产党真的取代了国民党执政中国之后,李老先生居然以当年资助共产党五万大洋的功劳而成为榆林府的政协委员,尤其一个叫做刘少奇的共产党首脑人物在50年代初期提出了红色资本家的概念后,李老先生也俨然成为了革命的商人。在众多大商家的财产被没收之时,他不但依然住在深宅大院,而且在政界步步高升,由政协委员升为政协常委,还出任了榆林专区工商联的主席。
当然,李老先生当时是口说无凭的,为其做证的是已身为共产党一省之副省长的霍达东,而求他写证明的则是李秋枫,她还是那样天真、烂漫地一笑,叫了声霍大哥,把事情一说,霍达东就以自己的名义证明当年李老先生确实拿出五万元大洋给共产党做活动经费。至于这笔钱是怎么拿到的他只字未提,他不愿意提那件绑票的事,那会给党的早期活动抹黑哩。
李仲海也写了一个证明,他不能不写这个证明,因为他单相思了20多年的李秋枫在那时刚刚成为他的新娘!
·20·
陕北汉子霍达东终于成为了商人,尽管他在加入共产党以后已经泯灭了曾经有过的当商人的念头,可在从李秋枫的大那里敲来五万元大洋之后,他不得不去经商,因为他必须将那些钱变为枪支、药品、布匹等军用物资,以进行暴动。
他的商号设在了米脂县城内,这里几乎没有人认识他,再加上他蓄上胡子,留了头发,又戴上一副金丝眼镜,除了以前和他朝夕相处的人,一般都很难把这个衣冠楚楚、派头很大的老板与砸粮库的暴民和闹农会的领袖联系在一起。
他的商号位于李自成行宫的下面,五间铺面粉刷一新,红柱红门,雕梁画栋,虽在米脂城不是最为显赫的商号,可也能让人觉得不是小本买卖,再加上他透出风去,说榆林府商会李总会长是这商号的大股东,米脂县内的警察官吏自然另眼相待,不敢轻易上门勒索盘查。而李秋枫的大即使知道了是共产党在打他的旗号,也只能苦笑一下,无可奈何,不能声张。因为他不但要考虑小女儿的安危,也要顾及自己的生存,资助共匪,那是杀头之罪哩。
这间叫做福源的商号经营日用百货,门面后面带有院落和五间正房,一间做仓库,一间做账房,另外三间住人。桂桂也随霍达东到了米脂,但她绝不像县城里其他大户人家的婆姨那样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应酬,而是闭门不出,一天三餐,伺候丈夫。
她过得很安宁,她觉得自己从一个农家婆姨一下子成为了米脂县城内大户人家的阔太太无异于从地下飞到了天上。这都是她命好,嫁给了个能干大事的丈夫,虽然她知道丈夫并非是一心一意做买卖挣钱,但她却有一种顽固的预感,丈夫以后会有比今日更显赫的时候。若说她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的话,那就是到了晚间,那精力旺盛,像牛一样不知疲倦的丈夫和她亲热的时候,她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但她总是无法抑制对这种事的厌恶,她无法恢复曾经有过的奇妙感觉,那疙瘩脸后生给她留下的心理创伤深深地导致了她生理上对这种事的冷漠。
霍达东到目前为止,尚没有觉察到婆姨的变化,或者说,他感到了桂桂不像以往那样如饥似渴,欲生欲死,但他并没有在意。在这种事情上,他从不关注女子的感觉,只要自己满足即可。
他对桂桂时而产生的不满意是因为无论他如何耕云播雨,而桂桂的肚皮总是不能鼓起来,他有时发发牢骚,桂桂就委屈地嘟哝:“弟,你常不在家,旱涝不均,不容易收庄稼,生娃也是一样哩。”
他觉得这是个理儿,因而这次当商号老板后就把桂桂带在了身边,一是生活上有人照料,二是能让桂桂肚皮鼓起来,给霍家传宗接代。他认定一个男人若没有个儿子,干出天大的事业来也终不会愉快。
在米脂县城内当老板,免不了三天两头要去商场及官场上周旋应酬,别人都带着婆姨或姨太太,他也曾动员桂桂出去见见世面,但桂桂不愿意,说自己长得不俊俏,不会风骚,也不会说话。他也不想勉强,只好在别人问起时,哈哈一下:“本人乃是糟糠之妻,下得伙房,上不得殿堂,见笑了。”
李仲海曾提出让李秋枫去假做霍达东的姨太太的建议,嘴上说是为了工作方便,其实心底里是妒火作怪,不想看着马方和李秋枫终日亲亲热热,但霍达东说啥也不同意,他倒不是怕弄假成真,而是不愿拆散人家小两口。何况他觉得自己应酬得了,用不着来个女人给他添麻烦。
霍达东第一笔真正的生意是购买十支短枪和二十支长枪,这是他和米脂驻军一个姓崔的营长喝了顿花酒之后定下的事。那营长是个兵痞出身,自称有四大爱好,爱金钱,爱女人,爱喝酒,爱杀人。于是霍达东从酒入手,约了他到十里香酒楼吃饭。
霍达东和崔营长有过一面之交,崔营长曾带着个羞羞答答的女子到福源商号扯丝绸,霍达东见他是个军官模样的人,门外还站了卫兵,知道是需要结交之人,便没收他一文钱还送了那女子一瓶雪花膏。
崔营长一抱拳:“老板仗义,日后地面上有人敢欺负你,就找我姓崔的。米脂城里我崔某人跺跺脚,不敢说房子全塌了,起码也要晃三晃。”
霍达东在十里香酒楼的二楼开了个包房,还让酒楼伙计去叫了两个婊子来陪酒,那两个模样虽不算上乘,但却骚劲十足的年轻女子见多了这种场面,知道老板请军头是必有事相求,便一左一右夹住崔营长,先是扭扭捏捏、故作良家女子的模样逗得崔营长酒性大发。豪气冲天然后又淫声浪语,打情骂俏,搞得崔营长左拥右抱,上捏下摸,逢酒必喝,一会儿就有点昏昏然了。
“马老板,”崔营长满脸通红、眼睛放光,叫着霍达东到米脂后造的假姓,舌头有点发短地说:“你们商人都是奸滑之徒,这般出血,必有事相求。快点说吧,只要我崔某人办得到的,那绝不推辞。”
霍达东嘿嘿一笑,双手一拱:“崔营长果然是豪爽之人,直来直去,交这种朋友让人放心哩。”
“别跟我诌酸语,说吧,啥事?”崔营长将左边那个白白胖胖的女子放到大腿上,一只手伸进她衣襟内,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直愣愣地盯住霍达东。
霍达东冲那两个婊子一挥手:“去米脂大旅社二楼头等房里好好洗洗澡,崔营长马上就到,把崔营长伺候舒服了,亏待不了你们。”
两个婊子知道男人们有事要说,向崔营长飞个媚眼,知趣地离去。
霍达东关好房门,坐到崔营长身边,小声说:“崔营长,我想跟你做笔生意。”
崔营长毫不犹豫,一口酒喝干,大大咧咧地一拍桌子:“说吧,除了不拐卖女子、小娃,别的事都能商量,我娘信佛,说拐卖女子、小娃要下地狱,干不得哩。”
“我想买点枪支。”
崔营长一愣,清醒了一点,露出些怀疑的神色:“你一个商家,买枪干什么?造反呀?”
霍达东早就想好了托词,因而脸上毫无慌张之情,嘿嘿一笑:“崔营长,我生意做得挺兴隆,造啥反哩,我是怕别人造反,买枪防身用。”
“那好说,我送你支德国盒子炮,一勾扳机就是二十颗枪子,像小机关枪。就算咱们交个长久朋友。”崔营长做出副挺大方的样子。
霍达东摇摇头:“一支不够,要几十支。”
崔营长斜视着霍达东,不快地说:“马老板,要这么多枪熬着吃呀,够他娘装备一个排了。”
“对,是要装备一支队伍。我家乡红匪横行,县里面又派不出人去挨家保护,只有自己想法子哩,我家几代人辛辛苦苦才置了点产业,不能毁在我手中啊。”霍达东做出一副悲伤可怜又感慨万分的样子。
崔营长觉得有理,点点头,又问:“你老家在啥地方?”
“佳县。”霍达东当然不能说是肤郡。
崔营长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拉霍达东坐到身边,亲热了许多:“马老板,听说你家乡那里自古就有一种特产,嗯,是一种药,又治病,又养身,又提神。”
霍达东也摆出一副豪气之情:“崔营长喜欢,我托人给你捎一包来。”
崔营长摆摆手,面色严肃了:“一包不行,那刚够孝敬姨太太。”
霍达东为难了:“崔营长,不是我马某人小气,那东西贵且不说,不易收上来哩,官府缉查、强盗打劫,闹不好要送命。”
“废话,要像日个女子那么容易,还交你马老板这个朋友干啥?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上面又有人撑腰,才拉下脸来向你开口,若是碰上别人,我还不给他狗日的这面子哩!”崔营长摆出了不小的架子。
“那、那我试试看。”霍达东知道只有用这种方式换枪了,尽管他心里很不愿意再去贩那种土特产。他一想起几年前就在这米脂城被官兵追杀,搞得丢了货还差点赔上命心里就窝火。不过,为了革命他也只好先不顾个人的荣辱和脸面了。
崔营长见霍达东同意,立刻欣喜起来,他拿筷子敲着方桌,说:“五斤换一支短枪,三斤换一支长枪,有多少我给你换多少。”
稍一盘算,霍达东连忙摇头:“崔营长,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哩,你算算账,这高出行情快一倍了。”
“我要转道手哩,不能赔本赚咄喝,连汤都喝不着,只喝西北风,告诉你,我一样要冒风险,让金司令知道了,军法从事!”
结果,好说歹说,崔营长算是让了一步,十支短枪,二十长枪一共要一百斤那种又治病,又养身,又提神的土特产,约定十天后一手交货一手给枪。
两人手掌一拍,哈哈一笑,崔营长便急不可耐地要告辞了。走到门口,他虚情假意地说了一句:“马老板,我一个人怕是受不住那两个小裱子折腾哩,还是见面分半,你拉回家一个算了。”
霍达东摆摆手:“崔营长过谦哩,看你年轻力壮,定有龙虎精神,到头来小婊子可要告饶了。唉,哥哥我沾不得腥,家里守着只母老虎哩。”
“怕婆姨!”崔营长哈哈大笑起来。
“惭愧,惭愧。”霍达东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暗骂道:“你狗日的早晚要染上杨梅大疮,把球烂成腌萝卜!”
收土特产品不如想象的那么难。时势动荡,政府走马灯一样换班。动乱不断,战火烽起,没有人去收缴此物,也没有重税盘剥,山沟沟里的农民漫山遍野地种起了这稍加熬炼就可以高价出售的东西。而霍达东此时又是腰缠万贯的商号大老板,自然很快收足了上百斤,将货集中于一个小镇子上。
霍达东是以收购油料为名来到这个小镇的,因而他赶了近五十头骡子和驴,每个牲口身上驮着两个油桶,他本想将那些黑糊糊的土特产品用油纸包好放进油桶,但又觉不甚保险,尤其是晚间一个妖里妖气、有几分姿色但又鬼鬼祟祟的女子不请自来进入他的房间,似乎是个卖肉的娼妇,可又没有过多纠缠,霍达东一拒绝,她也就乖乖地离去了,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却把整个屋子扫了个遍。
霍达东本能地意识到这女子绝不是个普通的婊子,不是给土匪踩道的就是官府的探子,他没有犹豫,立即带着几个随他一同来的伙计和赶牲口的一起将那上百斤干货分成几十份,趁着天黑全都塞进了牲口的屁眼里,而且马上就离开了这座小镇。
果然,在他们离开几个时辰之后的黎明前夕,一伙河东流窜过来的土匪洗劫了他们住的小客栈,抢了几个同是收购那种土特产的小客商,有一个人稍加反抗,便被一刀砍死,身首异处,冤死他乡。
而霍达东路上虽然碰上几次官府的盘查,甚至还被砸烂了几个油桶,但干货在牲口肛门里,自然不会显露出来,再加上他出手阔绰,白花花的大洋送上去,官兵们也就枪口一抬,放他们过去了。
几天之后,他又给崔营长摆了一次花酒,十支短枪,二十支长枪,外带崔营长奉送的一千发子弹就到了霍达东手中。
看着几十支闪着蓝光的崭新枪支,李仲海的一身热血又在沸腾。他马上召集了党的会议,慷慨激昂地说:“同志们,加上我们零零散散收集来的枪支,已经有二百条之多,足以和肤郡城那一个连的士兵和几十个警察对抗了。现在的党中央书记立三同志指示我们不要被反革命一时的嚣张气焰吓倒,要继续举行大规模的暴动,革命没有进入低潮,而是面临高潮。我们总结上次的经验,不再搞人海战术,而是组织精兵强将,里应外合,一举攻占肤郡城,用暴力推翻反动政府!”
霍达东参加了这次会议,并且马上以运货的名义将几十支长短枪送到了肤郡城内崔营长的一个老部下那里,崔营长这个老部下是肤郡驻军的副连长,崔营长用电话通知他说马老板组织反共自卫队使用的枪支暂存于他那里,请他多关照。这样,参加暴动的人们进城时就不用担心被盘查时发现携带武器,以免过早地暴露目标。
马方和李秋枫的任务则依然是组织师范学校的学生和县立中学的学生进行配合,但不再仅是贴标语,而是无论如何要上街游行演讲,吸引警察注意力,分散守城士兵的兵力。
马牙子则是带领一群年轻后生到妓院、赌场、戏楼闹事,伺机在县政府放火。整个暴动于深夜举行。
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妥当,霍达东便赶回米脂县城,再筹集一批治红伤的药品,另外他还在与崔营长商谈购买一挺机关枪和一箱子弹的生意。
在暴动前的那天夜里,霍达东要带着一千块大洋和一枚足有三钱重的金戒指到了崔营长指定的一家酒馆去最后成交。成交后,他将连夜带着这挺机关枪和一箱子弹赶到肤郡城下,准备在第二天夜里肤郡城内火光一起时,他就抱着这挺机关枪冲向城门。
一想到上次暴动时被城门楼上的士兵用机关枪打得他乌龟般缩着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情景,他就恨得咬牙切齿,怒火中烧。而再想象他手中也端着机关枪跟那些狗日的们对射、看谁能压谁一头时,他就忍不住想开怀大笑,一股胜利感油然而升。
酒馆包厢内与以往气氛迥然不同,没有上菜,没有上酒,没有酥胸半露的女子,但并不冷清,因为崔营长身后站着两个气势汹汹的卫兵,每人斜挂两支盒子枪,枪盒盖子已经打开,随时都可以拔出枪来,崔营长则是一脸阴沉,把脚跷到了空荡荡的桌面上。
有点得意洋洋的霍达东推门进来,不觉一愣,一股肃杀之气顿时笼罩了他全身,他面部肌肉同全身的肌肉一同紧张起来。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之事,他稍许慌乱之后就镇定了一下,立刻冷冷一笑:“崔营长,你这不是摆花酒哩,是鸿门宴。”
崔营长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嗯,是有这点意思。”霍达东把银票和金戒指往桌上一拍:“崔营长,我马某重义气,讲信誉,钱在这,你的货呢?”
“货?在这!”崔营长掏出一支小手枪,狠狠地摔到了桌上,他身后的两个卫兵训练有素地也同时抓出了枪,四个黑洞洞的枪口不摇不晃地对准了霍达东。
“崔营长,这是啥意思哩?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拿不出货来也犯不着来这一套,缺钱花就说一声,我马某还不是一文钱看得比命重的吝啬鬼。”霍达东一下子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虽心中发虚,但嘴上却很强硬。
“啥意思?马老板,你是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别跟我肥猪鼻孔插大葱,装相!”崔营长冷酷的目光刀子一样刺向霍达东。
霍达东没有去掏腰里那支桂桂给他的转轮手枪,尽管他知道万不得已之时也得做困兽斗,但现在时机还未成熟,首先要搞清楚崔营长到底是什么目的。
他哈哈一笑,一掀长袍,端坐下来:“崔营长,你这葫芦里卖的是啥药,把我整糊涂哩。”说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崔营长,一副不明就里进而有点傻乎乎的模样。
崔营长到底憋不住了,大骂一声:“马老板,你是个狗日的,你买的枪是给红匪用来暴动哩!”
霍达东大吃一惊,面色一下子有些苍白了,但他依然强作镇静,说:“崔营长,我马某人可担代不起这个罪名,你崔营长也担代不起哩。”
这句话触到了崔营长的痛处,他略显沮丧地说:“马老板,我他娘要担代得起,早带人抄了你那商号!你狗日的说实话,是不是帮红匪买的枪?”
霍达东一脸委屈,摊开双手:“崔营长,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哩。
我马某人是共产党革命的对象,哪里会助纣为虐?这一定有误会,或是小人谗言,崔营长可千万不能听信,坏了咱们朋友的交情。”
崔营长口气和缓了点:“不是误会,也不是小人谗言,是有探子探出了准确情报,明日夜里共产党要在肤郡暴动。你存放在我那个老乡处的几十条枪就是他们的主要武器!”
霍达东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不寒而栗,他倒不是为了个人的生死担忧,而是为暴动的前途焦虑。他似乎已经看到又有无数年轻男女倒在血泊中,人头被挂上城楼,尸身被野狗吞食。他牙齿格格响了,说不出是愤怒所致,还是恐惧所致。
他问:“这是哪个狗日的诬告到我马某人头上来了?!”
崔营长即使再粗直,也不会说出实话,他微微摇摇头:“马老板,这你就别打听了,反正去取枪的人已经被扣押。你要不是共产党,就赶紧洗清自己,我崔某人看重你在生意场上的豪爽之气,也不难为你。你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千万不能透出枪是从我这里买的风声,日后咱们再重打鼓,另开张。你马老板风里来、浪里去,也不只翻这一次船了,区区几千大洋赔得起哩。”
“不行,我要找那狗日的算账!我马某人站得直,行得正,对证公堂我也不在乎!”霍达东见事已不可挽回,反倒气壮起来。
倒是一开始气势汹汹的崔营长反过来安抚起霍达东来,他委实怕受牵连哩。本来,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宰了霍达东,然后把事往他身上一推了之。但是,他又搞不清霍达东的后台到底有多硬,若是用土特产换枪之事已经报知榆林商会李总会长那里,而当事人之一却莫名其妙地失踪,李总会长派人追查下来,他还是吃不了兜着走,再背上个杀人灭口的罪名,更说明手中有短。倒不如仗义行事,放这位马老板一马。他也知事关重大,息事宁人为好,他们再一同来个不认账,咬死了是红匪抢枪,还算是个万全之策哩。
想到此,他和颜悦色起来:“马老板,万不可意气行事。金司令对付红匪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个。你这一追究,无异于飞蛾投火,自找苦吃。我看你还是死不认账,一走了之,剩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最多找个替罪羊,脑袋一砍,死无对证。”
霍达东似乎很不心甘情愿地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其实,他是想赶快结束这鸿门宴,以最快速度赶至肤郡报信,以免同志们做无谓的牺牲。
他站起身,将银票和金戒指往崔营长面前一推,然后双拳一抱:“崔营长委实够朋友,今日之恩,来日必当厚报。这点小意思请崔营长笑纳,权做处理后事之需,我马某人尚需料理一下账目,以上报李总会长。告辞。”
他转身而去。
崔营长毫不推辞地收下了那足够百户农民活一年的“小意思”,回头对卫兵说:“速去告知我在肤郡的那个老乡,让他逃到我这里来避风头。等他一到,就给我……”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那卫兵一个立正:“是!”
霍达东回到福源商号,马上烧毁真正的账簿和一些文件、传单,然后让桂桂天亮后立刻给伙计们结账、遣走,她自己也先回城外的娘家避风,等他来接她。
桂桂见霍达东神色慌张,心情焦躁,知道定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但她没敢多问,只是手忙脚乱地帮丈夫收拾东西。
霍达东带着还剩下的不足一万元的银票和十几根金条,焦急地等到东方出现了一线病容般的苍白后,立刻骑上店里边养的一头骡子,在城门刚一打开之时就出了城。
在他急匆匆奔向肤郡城的时候,当然不会想到今天为了保守共产党走私生意的秘密而烧掉的真正的账簿会在十几年后给他带来一次厄运。那时他已经是共产党主管财政的一位大员,在这个职任上他有一次霉运,有人指责他生活腐化,贪污公款,而他开福源商号时烧掉的账本确实给他带来了账目不清的嫌疑。有人还揭发他那时经常吃花酒,包娼妇,还说他之所以养不出孩子来就是那时纵欲过度、染上花柳病的结果。为此,他气得大病一场。
远远地看去,肤郡城倚山傍水,建筑古朴,一派安宁景象,甚至在路边坡地上一个菜园子内,一个农妇还祥和地坐在绿油油的白菜边上,挤捏着白乎乎的奶子喂着一个婴儿。而更远处的源上,有几只山羊在跳跃,天边一团团的白云轻飘飘地滑动,如同是巨大的羊群在呼唤那几只离群的孤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