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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剑 当前章节:1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可已经来到肤郡城下的霍达东知道,一场大规模的流血事件即将发生,这从紧闭的城门以及城门楼上虎视耽耽的士兵就可以看出来。他不能进城,必须要先找到暴动总指挥李仲海才行,而李仲海事先约定的暴动总指挥部设立在肤郡城外有一片古墓群的山包上。

骤然间,城内响起了不太密集的刺耳的枪声,随即隐约又传来人数不多的呐喊声,听得出来是些男娃和女娃还稚嫩的嗓音:

“打倒反动派!”

“打倒军阀!”

“工农商学兵,联合起来消灭反革命!”

“共产党代表人民利益!”

霍达东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学生娃们可能还不了解已经出了奸细,按原计划开始行动了。他拍了一下骡子屁股,双腿一夹,向已经可以看到的有着苍翠古柏的古墓群冲去。

然而,当他跳下骡子,走进阴暗的古柏丛中时,那里已是雅雀无声,只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味道。

他拔出了转轮手枪,掰开机头,放轻脚步,借着一棵又一棵粗大的树身为掩护,一点点向墓群中心处那座保存完好的看墓人的石屋挪动。突然,他发现前面树身上靠着一个人,他掩住身躯,细一观察,发现那是具被刺刀挑开肚子的尸体,一堆肠子挂在外面,散发着臭气。

“狗娃!”他小声惊呼了一下,这是马家沟和他一同闹农会的伙伴,现在已经惨死于此了。

他把狗娃的尸体扶着放平在地,将他那死不膜目的眼睛合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往前走了几步,顿时看到了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霍达东几乎不忍心看这副惨景,但他又不得不一具一具尸体地查找,看看李仲海是不是也在其中。他看到这些尸体身上不是中了枪子,就是挨了刺刀,从他们的姿势,可以知道他们仓促应战,拼命搏斗过。根据计划,这里集结的人数应该过百,这说明剩下的那些人不是被俘虏,就是突围了出去。

霍达东双腿一软,沉重地跌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燃,一口气居然吸掉大半截。然后,他扔下烟头,寻找到一个被盗古墓的洞口,将那十几具尸体一个个塞了进去,又搬了块墓碑堵上那洞口,他不忍心让这些战友的尸体被野狗、乌鸦叼食。

他刚直起身子,便听到坡下肤郡城内又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暴动了”的呐喊声,他冲出柏树林,看到正在开始降下的夜幕被一团火光烧退。火光中,隐约有人影在晃动,还有一面红旗在飘扬。

霍达东叹了口气,他估计这是马牙子等白天混入城内的人在没有取到武器的情况下强行起事了,他们肯定不知道总指挥部已经惨遭洗劫,城外不会再有人配合他们了,他们的结局将更为悲壮、惨烈。

而他势单力孤,根本不可能对他们有任何帮助。

他骑上骡子,一步一回头地慢慢离开了肤郡城,直到城楼轮廓化为一片黑暗。

马牙子居然毫发无损地逃回了马家沟,他一见到霍达东就破口大骂:“狗日的李仲海当的什么总指挥,出了奸细也不告诉我们。我连着派了三拨人取枪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只好自做主张去放火,等着城外来进攻,可日他娘,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像兔子似地让人撵着打,那些学生娃一个不剩,网麻雀似地一网都给逮走了,我带进城的人一半都死了,我在一个婊子床底下缩了三天,才躲过这场大难。总还算那婊子有情有义,跟我睡了一晚上就让我给降服了,冒死也要护着我,要不我也得让人家给点了天灯!”

霍达东已经多少知道了些暴动的情况:当场牺牲了三十多人,被捕了十几个,肤郡师范的全体学生一律被开除学籍,马方和李秋枫也无法再呆下去,逃到了马家沟。李仲海的暴动总指挥部被突袭时,大部分农民四处逃散,他带领二十几个党员进行抵抗,终于寡不敌众,还剩下三个人。本想用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但偶然发现一条墓道,他们钻了进去,从另一个出口逃了出来,隐藏在霍达东的家中。

霍达东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家中隐藏了人,因为这一次因出了奸细而使暴动再一次失败让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但李仲海听到了马牙子的叫骂,自己从窑洞中走了出来。

李仲海一下子显得苍老、消瘦了许多,甚至连他本来就不高的身材因精神颓丧也似乎更为矮小,他确实沉痛得很想缩进地缝里。他的眼睛中再没有那火热的、有些咄咄逼人和飞扬跋扈的光芒,代之的是茫然、迷惑、自责和内疚的神情。

马牙子看见李仲海,怒火未减,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耳光,打得李仲海的嘴角立时淌出了鲜血。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他终究很小就离开农村去城里上学,再也没有劳其筋骨。何况,挨自己同志的打他也很心甘情愿。

霍达东抱住马牙子,一扭腰把他甩到一边去。马牙子就势蹲到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抽噎着说:“这是啥革命哩,拿自己的命让人家割韭菜似地革……”

李仲海沉重地叹息着:“达东,你让马牙子打。别拦着,让他使劲打。把我打死了,能让同志们在天之灵安息我也高兴哩;把我打死了,能让革命成功我也喜欢哩。我不怕下地狱,我是怕革命从此一蹶不振,我怕再也没有人愿意跟着共产党……”

“你说啥混话!好,你愿意挨打,我就打醒你这个反!”霍达东见李仲海情绪低落、胡言乱语,一时火起,抡起巴掌,不停顿地抽了他十几个耳光。

“痛快,真痛快……”李仲海边说边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上,他也孩子般地哭起来,但不像马牙子那样哀嚎,而是轻轻抽泣。

霍达东被两个男人此起彼伏的哭泣闹得傻眼了,但继而破口大骂:“哭啥哩,你们是没经过事的婆姨?你们的球都硬不起来啦?做买卖还有赔本的时候哩,甭说是革命哩。我听了马方说,广州起义,南昌起义,秋收暴动,还有、还有一个叫邓小平的同志搞的广西百色起义,后来都失败啦。可人家也没有满地趴着哭大喊娘,人家拉着剩下的人上了山,拉大旗,立竿子,继续和狗日的反革命干。城里边是反革命的天下,山沟沟里就是咱的地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皇帝轮流坐,早晚有一天到咱家。咱不是还活着,活着就让狗日的反动派一天也别想搂着婊子睡安稳觉!”

以往,都是李仲海给霍达东讲道理。而此时,霍达东却慷慨激昂地振振有辞,拼命地给李仲海鼓气。其实霍达东心里也虚得很,若是李仲海彻底绝望了,也像马圆一样一走了之,那他真不知道该咋办哩。

李仲海突然站立起来了,背过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他的神情虽然还阴郁、沉闷,但强做出冷峻、傲然的徉子,因为李秋枫和马方从院外走了进来,他一点都不愿意让李秋枫看见他的反样,也不愿意让马方嘲弄他。

他低沉地说;“达东,你说得对着哩。咱还要干,只要没死,就干下去,死了,还有别人干,谁让咱信仰共产主义哩,共产主义就是要暴力革命。可是,咱的队伍不纯洁,有叛徒,有奸细,咱必须清除了这些狗日的才行!”

霍达东躺在长满了青苗的黄土地上,前面身子享受着春日暖洋洋的抚摸,后面身子感觉着大地温馨的熏陶,但他却并不惬意,他在想着该到底哪个人是狗日的奸细,只有把他杀了才能使李仲海近乎疯狂的怀疑心绪稍许安稳下来。

前几日传来消息,说因奸细出卖,共产党陕西省委几乎被国民政府一网打尽,他们都熟悉和尊重的领导李古也被抓走,关进大牢,凶多吉少。

听到这个令人震惊和沉痛的消息后,李仲海简直难以忍受,他顿时觉得被笼罩在奸细和叛徒的阴影中,似乎每一刻都会被人出卖。他怀疑其他几个镇的党员,因为他们销声匿迹不再露面;他怀疑马牙子,因为他是个地痞无赖,居然躲在一个婊子的怀抱里逃避了反革命追杀;他怀疑马方和李秋枫,因为他们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和千金;他甚至还怀疑过霍达东,因为那几十支枪是他存放在一个反动军官的私宅中;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苦思冥想是否自己无意中泄露了暴动的机密?

但是,稍微理智些时,他又知道不能怀疑所有的人,尽管他记得马克思有句格言:怀疑一切。但他却不能也不应该怀疑一切,怀疑所有人的结果是会使自己成为孤家寡人,那也就无从谈起什么革命、暴动。不过,有奸细,有叛徒是铁定的事实,不抓出几个人来他实在是难以寝食。为此,他烦躁不安,经常大发无名火。

而霍达东虽然也认定确实有奸细和叛徒,但他实在不会怀疑马牙子、马方和李秋枫他们。若是他们,他和李仲海不可能还安安稳稳地躲在马家沟,早就被官兵一个突袭将他们捂在窑洞里了。他曾很坦诚地向李仲海表达过这个观点,但李仲海问:“那你说谁是奸细和叛徒?不抓出来,咱们不敢再活动哩!”

霍达东说:“我要知道是谁,早宰了他狗日的!”

“是要宰狗日的,一定要宰狗日的!”李仲海发癔症似地叨念着,两只手掌不停地来回搓着,这个动作从此时开始成为他的一个习惯,一直伴随他到死。这个动作于他并非是无可奈何的表示,而是焦虑、痛苦、孤独、思索、惆怅以至忧愁、哀伤的聚合。

霍达东知道,若是不能杀掉一个奸细或叛徒,作为共产党肤郡县领导人的李仲海绝不会再振作起来,他心头的阴影太厚重了。

于是,霍达东决定要杀一个人,尽管那个人可能不是奸细,不是叛徒,可多少总有点嫌疑。关键的是,若杀了这个人而能让李仲海从困惑中解脱出来,他也是值得的。

霍达东把李仲海叫到羊圈里,虽然那里又膻又臭,但绝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密谈,就是连桂桂也不可能知道。在阴暗的光线下,他点燃了一根烟,小声说:“仲海,我琢磨了几天,觉得马牙子的婆姨黑菊嫌疑大哩。”

李仲海一下子来了精神头,向外窥视了一下,只见树影婆娑,山风微号,再无其他动静,这才凑近了霍达东,低声问:“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霍达东阴沉着脸:“我头一遭见黑菊这婆姨就讨厌哩。马牙子第一次不想革命就是这婆姨灌的迷魂汤,咱们几次开秘密会议,这婆姨总是说她一个人在窑里怕得慌,在院外等马牙子,可又探头探脑扒墙头偷听偷看。她是地主家的娃,她家被农会给共了产,她也让马牙子给共了妻,她能心甘情愿吗?她这是学西施,学貂蝉,拿身子当本钱,给他们剥削阶级报仇哩。你想想,甭说她偷听偷看,就她拿她那对大奶子一喂马牙子,两条大白腿再使劲一夹,马牙子什么话不吐出来?马牙子就这毛病,你给他一颗枪子他可能眼都不眨,要给他个女子,他连骨头都能酥了哩。”

李仲海眼睛中渐渐露出了凶残之光,他点点头:“达东,你说得对哩。她一准是个奸细,狗日的,咱栽在一个女子手里。你说咋办?”

“杀!”霍达东硬硬地吐出了一个字。在他心目中,对黑菊这样一个让他看着不顺眼的婆姨,就是杀错了他也不心疼,何况还能让马牙子从那温柔乡中醒过劲来。马牙子闹革命是把好手哩。

“咋杀?”李仲海问。

“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千万不敢让马牙子知道,他混起来惊天动地哩,天大大都管不了他。”霍达东说。

“行,这事由你办,我稳住马牙子。另外,你再叫上马方,要考验他个够!”李仲海时刻忘不了对自己那个情敌的算计,尤其是马方和李秋枫也躲避到马家沟来后,因霍达东家只有三孔窑,霍达东和桂桂占一孔,李仲海占一孔,他们两个人干脆就同居在一起了,这使得李仲海常常妒火中烧,有一次他居然到人家窗户根下偷听里面的动静,而听到的那些只能靠想象才能明白其意义的声响,他几乎柔肠寸断,差点歇斯底里地嘶嚎起来。他是真的爱李秋枫哩,爱到了超过他对革命的向往,若是要以放弃革命为代价换取爱情,他都会在所不惜。因而,对于那个每夜都搂着李秋枫给她念些酸不溜溜的诗、然后亲亲热热折腾一阵子才睡去的男人,他当然从心里面是仇视的。

马牙子的婆姨黑菊见丈夫又到霍达东家院里去开会,在冷清的窑洞里呆坐了一会儿,像以往那样猫一样溜到了霍达东家院墙外,踩上一块石头,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她想知道丈夫到底在干啥哩。黑菊怀疑丈夫偷别的女子!在黑菊眼中,丈夫马牙子是个比以前的乡长还威风的人物。她虽然出生在一个地主家,但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连肤郡城也是每年过春节时才去一次,所以一乡之长在她眼中俨然是个大人物了,她很是稀罕自己的丈夫,也很是稀罕革命。若不是革命,她大保险把她嫁给同村另一个大户人家的那个腿有点跛的男娃,那大户人家以四百亩地为聘礼,她大一门心思想着能在一生中挣出一千亩地来。

嫁给马牙子要比嫁给那跛子强百倍哩,马牙子家的窑,窑里面的家什、摆设,连那一柜子衣服都是她家不敢用的东西,她大只会攒钱买地,从来不穿绫罗绸缎,更不让女子镶金戴玉,而在马牙子家她有了这一切。

她觉得马牙子不光本事大,长得也英俊,有股子顶天立地的汉子气。这种男人惹女子欢喜哩,她可不愿让别的女人分享了她的丈夫,所以,她时常要盯着点马牙子。

马牙子对婆姨其实是从不扯谎的,他每次出门都说是去革命,去肤郡暴动、去霍达东家开会都一言以蔽之曰革命。而黑菊对革命的理解就是共产共妻,马家沟的产已经共完了,那剩下的只有共妻。霍达东的婆姨清清秀秀,可以共,后来城里又来了狐狸精似的俊俏女子,更可以共,她趴霍达东家的墙头,就是害怕丈夫又去共妻。尽管前几次她没发现有什么令人可疑的地方,但她终不放心,所以还是要盯住不放,若是马牙子共别人的妻的事让她抓住了,她也要让别人来共她,她可不是个好捏的柿子。

见着马牙子光秃秃的脑袋被油灯映在窗户纸上,又见那狐狸精似的女子挺着奶子,扭着屁股进了那孔窑,黑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准备翻墙而入了。

就在这一刻,有人掐住她脖子,不但使她出不来声,就是连气都喘不过来。她只觉得是鬼魂来索命,可又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她想挣扎,但那无异于是羊羔在虎口中的扭动,小鸡在老鹰爪中的扑打,青蛙在毒蛇嘴中的抗拒,很快她就失去了知觉。

当阴冷的风使她打了激凌,又睁开了眼睛时,她只看见她面前是一口打开了石盖的井,她的身子被人抱起,正在往井口里面塞。她想了起来,这是马家大院外边一口据说深不见底的枯井,若被扔下去,万无生还的可能。黑暗的夜色中,她“哇”地一声惊叫出来。

于是,她的脖子又被掐住了,但不像一开始那么有力,她不敢再叫,挣扎着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正把她往井口里塞的是从城里来的文静书生马方,她听说这个后生的大是被马牙子一刀给砍下了脑袋的,他肯定是来报仇的。

她还算聪明,不嘶喊了,因为已被搁在井口上,只要她再大声叫唤,他肯定会一松手,那她将跌进无底深渊中。她带着哭腔细声细气地哀求着:“马家少爷,你高抬贵手哩,杀你大时我还没嫁给马牙子那狗日的,那事与我无关,你饶我一命,我一定给你大披麻戴孝,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马家少爷,我跟你一样恨共产党哩,我家也被共了产,我还被共了妻,你饶了我,我让你日,我叫黑菊,可我身子白着哩,奶子大着哩,马……”

边上一个阴冷冷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出一样:“方娃,你又手软了?”

抓着黑菊的正是马方。他没有手软,当霍达东把掐昏过去的黑菊交到他手中时,他就发誓要把这个出卖革命的女子的脑袋剁下来,但霍达东没带他往出沟沟走,而是到了这口枯井边,搬开了石盖,让他把黑菊扔进去。当黑菊突然醒来时,他确实犹豫了一下,继而想听听她说啥,是否有什么冤情,杀革命的敌人他会心狠手辣,可若是无辜者,他委实有点于心不忍。

他听黑菊说恨共产党,还要给他日,他明白她肯定是革命的敌人了,不用霍达东开口,他也会把她干掉。霍东达的声音只不过加速了他的杀意。他一咬牙关,双手狠狠地往下一推,那个女子便头朝下栽进了枯井,再没有发出声音,可能一下子就吓昏过去了,但令人惊愕的是也没有传出她摔到井底的声音,似乎这井真是个无底洞。

马方在自己的双手染上了反革命的鲜血之后,毅然向李仲海和霍达东再一次提出了加入共产党的请求,他并且割破手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写下了一首诗:

我愿,

将自己的心捧给共产主义做为牺牲;

我愿,

将自己的生命祭奠无产阶级的成功;

我愿,

用死亡的闪电驱散中国大地的黑暗;

我愿,

长跪于镰刀斧头的旗下以示虔诚。

但是,李仲海依然没有批准马方入党的申请,他简单地回复马方“仍需考验,杀一女奸细不足以说明立场已经坚定”。在和霍达东私下研究马方入党问题时,霍达东有点拿不定主意,李仲海说:“达东,现在是非常时期,发展党员一定要慎之又慎,宁少勿滥,稍一疏漏,混进一个奸细或一个不坚定分子,你我就会人头落地,党的事业就会在咱们手中败落。这历史的罪责你我都承担不起哩。”

在这些具体问题上,霍达东一惯以李仲海的意见为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也不愿意看到李仲海所说的那种后果发生。

马方在得到李仲海的明确答复后,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在塬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和李秋枫悄悄地离去了。他给李仲海和霍达东留下了一张字条:

敬爱的同志们:

我和秋枫离开你们了,但绝不是为了脱离革命,而是为了到更为信任我们的同志们中间。入党本不应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但只有加入了共产党,成为其中的一员,才会使我们觉得革命起来更有意义,更有斗志,才会使我们觉得和同志们平等。若说是考验,我愿意在战火中和为劳苦大众权利的斗争中经受一辈子。再见了,相信你们会在最残酷的战斗中见到我们的身影。

马方、李秋枫

1929年5月30日

后来,霍达东得知马方和李秋枫竟然到了西安,通过关系见到了被关在大牢中因疾病缠身而奄奄一息的共产党陕北领导人李古。李古挣扎着给这一对革命青年男女写了一张便条,他们拿着这张便条投奔了正在大肆招兵买马、成立武装的共产党人刘平。

马方留下的纸条被李仲海撕成碎片,但霍达东良好的记忆使他不会忘记其中的内容。当十九年之后,他真的在最残酷的战火中见到了马方的身影时,不禁感慨万分,而且当他得知马方还在为入党而经受着考验时,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愧疚,甚至是负罪感。他更为佩服马方这样一个看上去貌似文弱的书生,竟然有着比常人要坚定得多的信念和无悔的人生。也许就是从此时开始,他就产生了怀疑自己和李仲海的一些做法的念头,这最终导致他和相濡以沫、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战友的关系破裂。

·21·

陕北汉子霍达东对着三十年的窑洞有点依依不舍,石头在怀里放久了还会热乎哩,别说这降临下他、使他度过童年、少年、青年从而进入壮年的窑洞了。假如这窑洞是棵草,他肯定会捧走它,带在身旁;假如这窑洞是个苍老的女人,他肯定会跪到她面前,抱住老人的双腿,求她宽恕自己的背井离乡。可那终归是没有灵气的背不走扛不动的窑洞。

他不能不离开马家沟了,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成为了肤郡县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榆林府的金上岳再也不做招安霍达东的梦想,他下了悬赏令:凡提着红匪霍达东的脑袋来见他的,赏大洋一千元!

霍达东委实让政府感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了,他对地方治安的扰乱程度早已超过三十年前土匪黑狼的一百倍,那时的黑狼是单枪匹马,无非打家劫舍而已,而霍达东动不动就是率众暴动。

悄悄地杀了黑菊之后,李仲海多少觉得内患已除,他和霍达东一样不愿当缩头乌龟、入洞野兔,而是抱着要干就轰轰烈烈干一场的念头,又开始筹划暴动。

马牙子发现黑菊失踪,找了几日,不见踪影,只当是婆姨知他是共产分子,怕受株连,悄悄离他而去。他万万想不到会是他的战友将她当成奸细给扔进了无底的枯井。他优伤沉闷了几日,觉得还是要革命,只有再革命他才再有机会讨个比黑菊还水灵娇嫩的婆姨,就像李秋枫那样的,因而他也积极支持暴动。这三个人成立了中共肤郡县临时县委会,分头到各乡镇联络还活着的党员和农会骨干分子,大约有一百多人,然后让每人再发展五至十人,在各镇闹事,抗捐、抗税、抢大户。

霍达东则领着马牙子等不怕死的汉子,绕过了肤郡城,悄悄混进了米脂县。他以马老板的身份约出了崔营长,以谢恩之名摆了花酒,然后将其和两个卫兵送进了包好房的旅社,睡至半夜,藏在床下的马牙子等人摸了出来,切西瓜一样斩了崔营长和两个卫兵,缴获了五支手枪。

天亮时,霍达东带着人从容地出了城,但并没有走远,而是在一个土坡子上迎着金灿灿的朝阳看热闹。因为他在税务局内放了桶煤油,不远处点了根蜡烛,将一根棉花捻成的粗绳绕在蜡烛下半截,棉花绳的另一头伸到煤油桶内,等蜡烛燃到下半截,点燃了棉花绳,火苗就会老鼠一样窜到煤油桶内。

果然,没等到税务局的人开门收税,一场大火就冲天而起,将那木结构的房子烧了个一干二净。随即,满城人都在传说,当年砸肤郡城镇粮库,后来闹农会的汉子霍土生又要大开杀戒了。等崔营长等几具尸体被抬出旅店时,没有人不信这传说了。

米脂城立刻进入了全面戒备状态,上午日上三竿才开城门,下午日头还有树梢高就关了城门,生怕红匪又来骚扰。

但米脂城再没有发生什么事端,倒是肤郡城内在大中午突然出现了一伙农民,在县政府门口树起一杆用红绸子被面做的大旗,狂叫了一阵口号,砸了几家政府开的米店、盐店。当警察和士兵赶到时,这些人都无影无踪了,只是城门处响了几枪,随后有消息说,守城门的四个士兵被暴民乱枪打死,暴民逃出城去了。更据密报,在县政府前闹事的就是原肤郡农会的霍总会长!

肤郡县县长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附近几个镇刚刚重新开始行使权力的镇政府又被暴民所砸,所委派的镇长除一人外全部被杀,而且和政府杀共产分子一样,脑袋被挂在门楼上,尸体大卸八块,扔至荒野,任凭野狗撕咬。一些大户人家纷纷逃进城来,并组织了请愿团,直奔榆林府,要求金上岳派兵剿灭红匪,彻底平息赤患,捉拿匪首霍达东,为他们被杀的父兄,被奸的妻女报仇雪恨。

金上岳几乎毫不犹豫就派出一个团的军队,并将请愿团里的男子编成雪仇队,每人发了一支枪,由他们带领,杀回肤郡各乡镇。金上岳表示:不杀尽红匪绝不收兵,他眼里揉不进沙子,为保他的子民平安,绝不能让红匪在他的地盘内横行!

由于雪仇队对当地情况特别熟悉,因而官兵所到之处,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参加暴动的农民被杀的杀,能跑的跑,剩下来的人比分大户人家的土地财产还要积极地将土地财产退还回去,还跪倒一地,求大户人家宽恕。

金城镇也被一连官兵占领,新上任的镇长马上杀猪宰羊慰劳士兵,而且决定当天黄昏就血洗马家沟。因霍达东曾砸过粮库,使众多人死里逃生,因而他在当地很得人心,金城镇一个小学教师得知消息,立刻赶来报警,霍达东知道仅有的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无法与官兵抗争,和李仲海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撤离马家沟。

霍达东有一种预感,知道大概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不可能再回到这里一了,也无法再睡在自己家的窑洞内了,因而顿生感慨,如同告别一个心爱的女子一样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霍达东他们终日里在黄土高原的构沟壑壑里钻来钻去,躲避着官兵的围捕,从不敢与其正面接触。他们委实人太少了,一共只有十六人,中间还包括霍达东的婆姨桂桂和两个尚没有结婚的女党员,这两个女党员一个是农家女娃,一个是肤郡中学的女教师。

霍达东曾摆出“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的古训,认为应分头蛰伏于西安、延安、榆林等地,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但李仲海坚决反对,他认为这一小股力量是革命的最后火种,绝不能再分散了,一旦分散,就终会熄灭。霍达东不愿被人当成反,也就不再提这条听来的古训了。

在逃窜了一个月之后,这十六个人中的两个人悄悄失踪了,其实是脱离了革命队伍,而他们刚刚住了三天的一个因长期无水而被废弃的有着几十孔无门无窗的窑洞的小村落也因怕逃跑的人告密而再也不敢住下去了。他们转向东面,到了黄河边上的壶口,有东渡至山西的念头,以避开陕西政府军的围捕。

霍达东站在汹涌澎湃、水花飞溅的瀑布边上,看着几只牛皮筏子像树叶一般在漩涡中打转转的情景,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他想起了他大给他讲过的为什么给他起名为土生的话。他是土命,沾不得水哩,看着桂桂也有胆战心惊的神色,他蹲在岸边,沉闷地对李仲海说:“仲海,我不过黄河,剩我一个人,我也要在家乡闹革命,刘平也没走哩。到了山西,人生地不熟,还不知那边有没有共产党接收咱们哩。”

李仲海忧愁地俯下身,放低了声音:“可不过黄河,在家乡边上,再跑几个人咋办呢?”

霍达东的脸色冷酷了,他站起来,冲着十几个疲惫不堪、面黄肌瘦、逃荒的难民一样的同志们阴沉地说:“咱们在一起,都是同志,生生死死不分手,谁要再敢脱离革命队伍跑回家,你们的家门冲哪开我全知道,那可别怪我霍达东翻脸不认人,他狗日的就过不成安生日子。革命只讲阶级,六亲不认哩!”

没有一个人敢有任何不满的表示,他们都知道霍达东的脾气,说得到做得到,何况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与反动政府有杀亲之仇,不可能再跑到哪去。

那个女教师突然含着泪开口了:“霍大哥,你不信任我们哩?除了革命,我们还能去干啥?我大、我娘早死了,唯一的亲哥在榆林让金上岳五马分尸了。不革命,我血仇难报,只有革命,才能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其他人也附和着:“我们没地方跑哩,要死就死在一起,大家做个伴!”

这些声音绝不激昂,在如雷鸣般的飞瀑声中,像几只蚊子在哼哼,但霍达东却从中体味出了苍凉和悲枪的壮烈。他站起来,带头离开黄河,向家乡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天上的月亮又圆了,在一道山梁下放牧人为遮风避雨而挖出的浅浅的几个洞洞内,十几个人散散乱乱地躺在阴影中。

他们已经这样风餐露宿几个月了。

霍达东和桂桂挤在一起,他们垫着一块从家中逃出时带着的羊皮,身上带着一块被单,刚刚亲热了一阵子,两个人都有点疲惫,微微喘息着,不能安然入睡。

虽然他们终日提心吊胆的东躲西藏,可霍达东正入壮年的身体有着燃烧不尽的精力,他仍需不停地在桂桂身上发泄和满足。尽管桂桂并不十分情愿,可他还是在古河道边的青纱帐里,在黄土高坡苍茫的塬上,在被官兵放火烧掉的小村废墟内,在任何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露宿处和桂桂亲热。

桂桂依然厌恶这种事情。而且,在她厌恶这种事的同时,还有窘迫羞涩之感,因为另外一些人就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她会觉得所有的眼睛都在窥视着他们扭在一起的身子,所有的耳朵都在窃听他们不可避免地发出的异样声响。好几天的早晨,她几乎不敢抬头见人哩。

终于,她习以为常了,而且她发现别的人也并非都孤零零地在睡觉,另外两个年轻的女人几乎夜夜都被男人搂着,而且那些男人并不固定,她对那两个女子顿生恶感。

她悄悄问丈夫:“弟哩,女子入了共产党就谁都可以把她共妻吗?”

霍达东奇怪地看了桂桂一眼:“不哩,共产党实行男女平等,婚姻自主,消灭买卖妇女、包办婚姻。谁都可以共妻的女子,不成了婊子了吗?”

“可秀芝和王雪咋……”她说的这两个名字就是那两个女共产党员。

霍达东微微叹了口气,轻声喝斥自己的婆姨:“莫管人家的事哩!”但他马上又解释着:“共产党也是人哩,孤男寡女,没准哪天一颗枪子就送了命,活一天算一天,干点这事也不为过,斩首示众的犯人头天晚上还管一顿好吃好喝哩。”

桂桂觉得有理,可又有些恐惧,往丈夫怀里靠了靠,细声细气地问:“弟,咱保险不会死吧?”

霍达东没有回答,他绝不敢保证这事,谁也不敢保证这事。

一连数月下来,没有人死,但也活得都不像个人,男人们头发长长的,和女人的头发一样披散在脑后,因长久不洗澡,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酸臭的味道,身上的衣服肮脏、破烂,若不是他们扎着皮带,挎着手枪和扛着长枪,谁都会认为这是一群叫花子。

离开马家沟时,他们带了些干粮,但早已吃光。然后就得每天晚上趁黑夜去偷远离村庄的土地上的洋芋和玉米棒棒。在官兵拉网似围捕的时候,他们不敢接近有人烟的地方,甚至吃过草根、树叶,也烧过野兔、草蛇、蝗虫和知了,那对他们绝对算是美味佳肴了。

不知不觉地到了中秋,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起这是啥日子,只是桂桂把霍达东的头揽在怀中时,有点哀愁地说:“月亮又圆了,塞外的冷风要吹来了,咋过冬哩?”

霍达东有点烦躁:“不会总这样哩,等官兵缩回城里,农村还是咱的天下,他们总不能每个村都扎个兵营吧。”

桂桂被边上轻微的声响惊动了一下,她侧头看看,小声说:“王雪钻到仲海身边去了。”

霍达东冷冷地哼一声:“仲海从不干这事。”

果然,他话声刚落,就听李仲海不高兴地嘟哝了几句什么,王雪离开了他。

初雪使黄土高坡上的肃杀之气减弱了很多,不厚的积雪掩埋住了大地上的一切,也掩埋住了女共产党员王雪的尸体。

她已经病了三天,从她病倒的那一刻起,全身就不停地发抖,她嘶喊呻吟着:“冷,冷哩,太冷了……”十几个人分头寻找来不多的枯枝残叶,在背风的山梁子下面点起篝火,为她烘烤着身躯,使她稍微感到舒服一些。但到了后半夜,篝火惨淡地熄灭了后,她更冷得全身缩成一团,面无人色,奄奄一息。大家把自己能够盖在她身上的东西都给了她,还是无济于事。

桂桂说:“他要用人身子暖哩,她需要热乎气。”

听了桂桂的话,马牙子颇有一股怜花惜玉的勇气,解开自己的衣扣,把王雪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就这样,十几个人轮流用肉体温暖着王雪,但她体温还是越来越低,最终在李仲海的怀抱中咽了气。

和其他同志们一样,李仲海在用自己的体温延续着女共党员王雪的生命之时,他的感觉是圣洁的,毫无邪念。当王雪那软绵绵却又冰冷的躯体被他揽入怀中的时候,他就已经多少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渐渐离她而去。为此,他感到哀伤,于是也就将她搂得更紧,使死神的魔爪晚些伸向她。

王雪在昏昏沉沉中醒来了一次,她看到是李仲海暖着她,不禁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她嗫嚅着:“仲海,能死在你怀里真好,我心满意足了……,,

李仲海低下头,把她抱得更紧:“别说混话,你死不了哩,明天我就派马牙子去给你找药来,咱们还要一块革命,建设共产主义。”

王雪又是一笑,但却惨淡无比:“仲海,你别把我当成坏女人,我没法子,要拢住这十几个人难哩。我想,晚上陪陪他们,使他们觉得还有点温暖,过得还不算太苦,他们就会留下来。秀芝也是我动员的,真难为了她,她还是个黄花女子。我说为革命连死都不怕,这算个啥。”

李仲海心中一紧,苦涩中涌出一股酸楚,他抚摸着王雪散乱肮脏的头发,说:“王雪,这革命要干不成功,首先就对不住你和秀芝哩,你们付出的太多了。”

“仲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心里话,我是为你哩,我、我欢喜你,可……”王雪淌出了一串泪水。

李仲海连忙抹干她的眼角。他想起前些日子那个夜晚王雪挤到他身边而被他无情赶走的情景,他觉得有些内疚和愧意,为了能跟他亲热一晚上,而又让别人无话可说,她竟然先和那十几个男人去亲热,女人在爱的时候确实有点疯狂。

但是,即使在这一刻她再提出这个要求,他同样不会接受,哪怕她带着无限遗憾而死。他的爱也执著哩,完全和他对革命和共产主义的信念一样坚定。这一生,他只爱李秋枫一个人,他的情、他的欲都只能给李秋枫,若是这一辈子都不能和李秋枫结合,他宁愿孤身度过一生。他有着一股和封建女子一样的守身如玉的追求,他相信他的这种追求会终有结果。

王雪的声音更细更低了:“仲、仲……海,亲、亲我一下,抚摸我……抱紧我……我……我……”

李仲海抱紧了她,他想象着怀中这个女人是李秋枫,他没有去抚摸她,他觉得李秋枫那高耸的胸膛是神圣的,不容随意沾污,他只是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有如仆人去亲吻女皇那高贵的手,他继续搂紧她,体验着那心脏越跳越弱,越跳越缓慢,直至停息。

下雪了,先是细细碎碎如同盐粒般的晶体砸到地上,而后又柳絮般纷纷飞飞地飘落于地。天亮了起来,似乎天亮并非由于黎明来临,而是由于洁白的雪花驱散浓重的黑暗。

霍达东是先醒来的,他抖落身上的雪花,吼了一声:“快起来,下雪哩,莫被雪埋住!”

人们都纷纷睁开眼睛,然后跳了起来,唯有李仲海靠在土坡上,抱着王雪一动不动,身上披着一层银装,如同一具汉白玉的雕塑。

“仲海!”霍达东叫着。

“王雪!”秀芝叫着。

王雪身子已经僵硬了,李仲海的鼻子还在微微出气,但额头却烫得怕人,他因突如其来的高热陷入了昏迷之中。

霍达东和马牙子带着十个男人摸出了荒无人烟的山沟沟,两个女人留在他们用了半天工夫掏出来的一孔仅有丈把深的窑洞内,把羊皮褥子和被单挡在洞口,挡风避雪,李仲海则留在窑洞深处,忍受着疾病的折磨。

马牙子在掩埋了王雪之后曾抱怨了一句:“这些男女书生,身子骨都是白面捏的。冷不得,热不得,吃不得苦哩!”

霍达东瞪了马牙子一眼,骂道:“你这个尿,这时候还说风凉话。这是狗日的反动政府逼的,再这么下去,咱们是铁打的也得锈成一堆渣渣。留下两个人,其余的跟我走!”

马牙子眼白一翻:“干啥去?”

“干啥?找皮袄穿,找白面吃,找药治病,找个安全地方过冬!”霍达东狠狠地吼着。

马牙子来了精神:“再找个婆姨暖身子!”

桂桂有点担优:“你们人太少哩,碰上官兵咋办?”

霍达东哼了声:“咱手中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大烟枪,大不了抓上几个垫背的,一块上西天,也比冻死,饿死,病死强!”

说完,他扫视了所有的男人一眼,问:“谁愿意留下来守着这窑洞?”

没有一个人吭声,反正怎么都是死,谁也不愿意被人当成尿。于是,只好留下两个女子看护李仲海。没女子跟着,霍达东倒觉得轻松,成功的希望大。

他们踏着已没过脚脖子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有人烟的地方行进。积雪软绵绵的,像是踩着谷场上的麦草垛,也像是踩着炕上的棉被,那“咔嚓、咔嚓”的声响毫无节奏,绝不似一支部队在跋涉,倒像一堆庄户人从地里归来。

实际上也如此,十二个人没有队列,零零乱乱、三三两两地走着,身后留下的脚印也是乱七八糟。尽管他们翻穿羊皮、披着毡子、裹着被单,双手搂在怀中,头发长得像野人,脸上的神色茫然近乎呆板,但他们的步伐还算有力和坚毅,他们在寻找新的机会,有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感觉。

马牙子走着、走着,回头一看,哈哈大笑起来:“看咱们这些人的模样,不用开口,谁都得说土匪下山了!”

霍达东冷冷地说:“是土匪,可是红色的。”

马牙子凑到霍达东身边:“生娃,土匪还有杆大旗哩,咱也得起个番号,说着气壮,听着胆颤。”

“有理,你说叫啥!”霍达东一高兴,奖励了马牙子一根自卷的烟。

从打几个月前,他就再没有卷烟抽了,先是从离村子较远的坡地上偷了些烟叶子,晒干了卷着抽。后来地里的烟叶子被农民收光了,就只好捡些飘落在地的榆树叶子抽。深秋时狂风一起,榆树叶子也抽不上了,他就在枯草叶上打主意,尝了几十种草叶子之后,居然发现有一种春天开白花的草叶子抽着有点烟味道,就趁着初雪之前收集了一捆,和他腰间那支手枪一样,走到哪带到哪,使他没断过烟。

马牙子没事就向他讨上一点,过过瘾。有时霍达东心烦,骂上一句:“你这个尿,我拔草叶子时你笑我像只狗,你狗日的是头懒猪,只会吃不会做。不给,一边闻味去!”马牙子会耍赖地蹲在他前面不走,冷不丁夺走他嘴上抽了一半的草叶子。

现在,他奖给马牙子一卷草叶子,以为马牙子会欣喜若狂,谁想马牙子把那干草叶子往雪地上一丢,摆出一副不接受施舍的傲慢神态:“谁还抽这玩意,到了镇子上,我只抽正牌哈德门。”

霍达东心疼地弯下腰,拾宝似地捡起那卷草叶子,骂了句:“你狗日的拿好心当成驴肝肺,到了镇子上吸烟筒里冒的青烟吧,呛死你!”

其他人哄笑起来,觉得苦中也有些乐。

马牙子神气地走了几步,站住了,等霍达东到了身边,很认真地说:“生娃,咱就起这么个大号,叫工农红军陕北总大队,你是司令,我来个旅长就行哩。”

有人冷笑着:“摸摸你那牛卵蛋脑袋,有没有当旅长的命?干脆你当司令,羊司令,驴旅长。”

人们又大笑起来。

马牙子恼火了:“笑啥,狗日的金上岳早先是卖猪的,谁敢叫他猪司令?”

“咋不敢,咱就叫他猪司令,有朝一日把狗日的摆上大案,四蹄子一绑,开水一烫,刮了毛开了膛,论斤卖了他!”

“他一身老肉,没人吃哩。”

“那就喂狗!”

沉闷了几个月的人们在不知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之时,忽然间话多了起来,积郁已久的怨恨一下子爆发出来,也许是在给自己壮胆,也许是觉得壮壮烈烈去死比苟且偷生地活着更令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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