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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剑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李仲海阴沉着脸点点头。

霍达东可没在意李仲海的神情,仍旧大步流星地走着,边说:“那好哩,咱一块去救刘平同志。”

李仲海一下子跨到霍达东前面,拦住他,低吼了一句:“你还不给我站住!白分队长,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他向紧跟在霍达东后面姓白的黑瘦汉子吩咐了一句。

“为啥?”霍达东一愣,不解地盯住了李仲海。

李仲海把霍达东拉到离战士们远一点的一个孤坟包上,恼怒地说:“你还问为啥?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哩!你这么大的行动,找主管军事的副主席商量了吗?开了党委会做决定了吗?这不是你霍家军,说动就动哩!”

霍达东绝没有想到李仲海会发这么大火,他哼了一声:“你知道我带队伍去干啥?”

“我要不知道还不会屁股没坐稳就赶你来哩!”

“那你知道刘平同志被抓起来了?”

“听交通员说了。”

霍达东一下子也气愤起来:“你知道了为啥还拦着,咱不能让刘平同志屈死呀!我用我的脑袋保证刘平同志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你有几个脑袋?你能保几个人?这一次抓起一批人来审查哩!”

“我只保刘平一个人!”

“达东,你太不像话了!说轻了,你是目无党的原则;说重了,你这是要分裂党,制造党内武装冲突!”

“我分裂党?我制造党内武装冲突?这账算不到我头上,是抓刘平的人分裂党,制造党内武装冲突!”

李仲海尽量压住点火气,低声问:“你了解情况吗?你知道为啥抓刘平他们吗?”

“不知道。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咱们要相信上级,相信全体陕北的革命同志绝不会冤枉自己真正的革命战友。你带着这一百多号人能解决问题?只会添乱,使问题更复杂化!”

“你不心疼刘平同志哩,背上个奸细、叛徒的名声,不容你分辩就砍头。咱不是也这样干过!”霍达东想起暴动失败后杀奸细、叛徒时的情景。

“谁说我不心疼刘平同志?我是连你都心疼哩。你这么冒冒失失闯到那里,救不出刘平且不说,连你也一块搭进去。你这么干还不知有多少人跟你背黑锅!”

“怕死的人都别去,这算是我霍达东的个人行动,与苏维埃和组织无关。走,白分队长,跟我开拔!”霍达东跳下土坡,一挥手。

“霍达东!你已经不是当年砸粮库时仗义行侠的绿林好汉了!你现在是共产党员!”李仲海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从牙缝中吐出一个一个字,他一扭头,大声命令着:“白分队长,警卫排长,我以党的书记的名义,命令你们把霍达东同志的枪下了,绑起来,带回红庙镇!”

霍达东不相信似地盯住了李仲海,眼睛眯了起来,暴跳如雷地说:“好你个李仲海,你敢下我的枪,你,你……”

还没等他说完下面的话,几个红军战士已经扑了上来,在他的挣扎中把他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起来。尽管他练过武功,但还是无法和一群人抗拒,他只能嘶嚎着:“李仲海,你这个狗日的有种就把我毙了!”

李仲海苦笑了一下,让人把霍达东的嘴用破布堵上,带着队伍返回红庙镇。

霍达东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在很长时间以后,他才明白李仲海是真心地为他好,尤其当他目睹了党内一次又一次运动的残酷和险恶之后,更觉得个人力量的微乎其微。当然,在一九五九年开仓放粮时与毛泽东和中央的对抗是他积郁多年的沉闷的总爆发。这一次爆发使他心理得到了平衡,而爆发以后的岁月他就再也没有什么作为和愤怒了。或者说,他再也没有力量使自己又爆发一次了。

一个人一生中能有一次他那样的爆发已经称得上是辉煌了。若有两次,那无疑属于伟人之列,可以千古扬名了。他还不能属于伟人,他的辉煌更多的不是创造,而是毁灭,是以个人生命的步入炼狱而得到世俗社会的认同。他终究不是上苍所赋予的改变历史的伟大使命的那种一个世纪才出现几个的人物,他依然属于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只在于他敢将自己的内心之火爆发一次,而不是将其抑制于体内,焚化自己的灵魂,只剩下生命的躯壳。这种爆发焚化的是中国人几百年来包裹自己灵魂的躯壳,而剩下的是我们至今还在茫然追索的、黄土高原上的人们常说的那种精、气、神!

在霍达东郁郁寡欢了一个多月之后,李仲海提着一条烟、一块猪肉和一瓶竹叶青酒,来到他住的窑洞里,兴冲冲地对桂桂说:“霍太太,把肉炖上,我和达东好好喝两杯。”

桂桂脸一红,抱怨着:“啥太太,我是你嫂子哩!”说完,她提着肉出门进灶房去忙活了,跟着李仲海来的小红军已经会跑了,他很欢喜偎在桂桂怀中听她唱信天游,也跟在桂桂后面跑了进去。

“哪来的?”霍达东冷冷地看了看放在炕沿上的烟和酒。

“抢的!偷的!打劫来的!”李仲海继续开着玩笑。

“不要!”霍达东硬硬地蹦出两个字,拿起了早烟袋,抽起了烟叶子,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抽过卷烟了。

李仲海皱了皱眉头:“不要?那可叫我做难了。我回去汇报说霍副主席不愿意跟同志们一块庆贺胜利,同志们会奇怪哩。”

霍达东听出李仲海话中有话,伸手用旱烟袋的烟嘴捅了他一下:“你这尿,有话直说,别拿我土生开心,咱是直肠子,不会跟你这书生转弯弯。”

李仲海往霍达东对面一坐,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悦:“好消息有三,你说该不该抽烟、喝酒,吃大肉来庆贺一下?这第一,毛泽东,嗯,也就是毛润之、朱德、周恩来带着中央红军到了陕北,与陕北红军主力会师了……”

霍达东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喜地说:“朱、毛还活着?可、可国民党的报纸上说早把他们剿灭了!”

李仲海鄙夷地哼了声:“达东,你咋也听信国民党的谣言?那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吃宽心丸哩。不但朱、毛活着,还有一大批中央领导同志也活着,而且带来了几万人马。他们一到陕北,就消灭了张学良的东北军一个骑兵团,真是鼓舞士气哩!”

“那、那他们咋会从江西跑到咱陕北来了?”霍达东急不可耐地问。

李仲海回答:“蒋介石百万大军围剿,他们寡不敌众,就撤出了江西地区,一路上被敌人围追堵戴,吃了不少亏,也没个立足之地。后来知道了咱陕北有一块根据地,有红色政权,就从四川绕道而来。”

“那就是来投奔咱们来了。”

“不敢乱说哩,人家是中央红军,是来帮咱扩大根据地的。”李仲海脸上严肃了一下。

霍达东没有深究这一点。都是共产党,谁投奔谁都一样哩,反正汇合在一起,人多势众,不是坏事,他急着问第二个好消息。

“咱陕北红军的创始人之一刘平同志经党中央下命令,给放了出来,仍然担任军长!”

霍达东用烟袋锅子一敲大腿:“我就知道那些狗日的冤枉好人!”

“可你那时候要去劫狱抢人,若不成功,恐怕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霍达东有点惭愧地低下头,伸手抓过酒瓶子,拧开瓶盖,就要喝一口。

李仲海一把夺过酒瓶子:“急啥,听完第三个好消息再喝。”

“第三是啥好消息?”

“党委研究了,一致推荐你到刚开办的中央党校去学习。大家都想去哩,我力主先派你去,不光是学文化,关键是提高党性,掌握革命理论,说不定还能听毛泽东、周恩来亲自上课哩!”李仲海眼中的光是真诚的,很显然是为霍达东获得了一个这样好机会而高兴。

霍达东也喜不自禁,能够学习是他一直所盼望的。作为共产党员,能够进入中央党校学习恐怕不是人人都能争取到的。他当然很感激李仲海,虽然被李仲海下了枪、五花大绑押回红庙镇的事让他大为丢脸,但错在自己,他也绝不会记恨李仲海。

即使在二十多年之后,他和李仲海的冲突到达了针锋相对的顶峰,并多少因此而使他被免去了一切职务、沦为平民,他也没有记恨李仲海。都是为党工作哩,他相信李仲海无论怎样严重地伤害他,也绝不会是受个人目的的驱使。他和他所面对的都不是个人,自从他们成为了共产党员之后,就一直如此。他们从来不会、也不愿去想个人因素在社会事件中所起的不容忽视的作用。

桂桂端上了黄瓜炒肉片、土豆炖肉块、摊鸡蛋,还有韭菜馅饺子,她能感觉出来,这两个男人高兴哩。

霍达东还是又问了一次烟、酒、肉的来处,李仲海笑笑:“二分队为了庆祝这几件好事,昨天伏击了国民党一个运输队,三十几匹骡子身上驮的全是这东西,省得咱去买了。”

一听是缴获来的东西,霍达东扔下旱烟袋,抓起那条哈德门烟,一下子掰开,撕碎了一包烟的烟盒,任凭二十支卷烟撒落炕沿,捏起一支就抽起来,那神态如同几天没吃饭的娃见了馍一样。李仲海开心地大笑起来。霍达东也愉快地笑个没完。

两个人吃光了菜,喝光了酒,意犹未尽,让勤务员牵来两匹马,骑着马钻进山沟沟里去打秋兔子。一直到太阳落山,两个人才两手空空地溜了回来,他们枪法实在太差,不是打猎的好手哩。

于是,他们在见到桂桂时,相互一看,又哈哈大笑起来。倒是小红军跟着两个一无所获的干大采回了一大把黄色的小花,趴到桂桂怀中,一朵一朵地插到她头发上、胸口上,把桂桂打扮得像个花仙子似的。

在中央党校学习的日子里,霍达东牢记着李仲海叮嘱他的话:“达东啊,要少说多听,能去那里学习的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哩,藏龙卧虎,不可小视。多听别人说,自己长学问;自己多说,会被别人看成是自高自大,目中无人。说错了,小则闹笑话,大则犯错误。”

因而,在几百学员中间他总是沉默不语,甚至让人觉得他有些呆头呆脑,是个啥都不懂的农民,不配到中央党校来学习哩。对此种议论,他从不争辩,他觉得这改变不了他的个人经历,他承认他懂得不多,全懂了,还来学习干啥。

多少年以后,他又进过一次中央党校,这时进中央党校的是两类截然不同的人,一种是为了提升而学习理论、方针、政策,一种是犯了错误要降级而来进行思想改造,他属于第二种人。在这次学习中,他更为少言寡语,形同哑巴,难有笑脸,多是抑郁。这倒不是怕言多有失,而是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要说的,在一九五九年初秋的暴风雨中已经全都说完了,而在当时他所说所做的则被人认定全是错误的!

第一次进中央党校学习的条件远比不上第二次,八个人住一间窑洞,无论什么职位一律端着饭碗在食堂打小米饭吃,作息完全军事化,绝不容许迟到早退,除了星期天,谁也不准上街,更不准喝酒。

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霍达东来说,这种生活绝对算不上艰苦,倒是有个别从大城市来的地下党员日子一长,就耐不住了,他们身上又有几个钱,于是就溜出去下馆子,有一个人还包了个暗门子娟妇,结果被校方发现,立刻关了禁闭。

霍达东发现,来中央党校学习确实长见识哩,他和学员们一同到瓦窑堡听了毛泽东的一个政治报告——《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他神往已久的从湖南山沟里出来的农民加书生,也是第一次知道了一惯被称为夷人流寇的日本人不仅占领了东北而且还想占领整个中国,共产党将要团结一切人,包括国民党、地主富农等剥削阶级一同去抗击日本人!

他看见毛泽东站在土台子上,穿着灰布棉袄,竟然和他一样瘦高,所不同的是毛泽东留着长发,而他则常常是剃个光头,扎着白羊肚手巾。

他觉得毛泽东确实有股子吸引力,就像塬上稀稀拉拉、细细弱弱的小草中耸出一棵白杨,挺拔地迎着风霜雪雨,使小草们自惭形秽。

他听不太懂毛泽东的湖南口音,但他本能地觉得毛泽东讲的都是浅显易懂的道理,那口才绝不比马圆先生差。一想起马圆,他心里就一阵哀伤,不知这个把他引上革命道路的人现在干啥哩。

他坐在后排,没有机会上前去和毛泽东握手相识。否则,他很想请毛泽东去吃一顿羊肉泡馍,看毛泽东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酒量一定也差不了。几年后在延安的窑洞里,他请毛泽东吃羊肉泡摸的愿望终得实现。不过,那时他已经鼓不起和毛泽东称兄道弟的勇气了,而只能像一位忠臣朝拜圣明天子一样诚惶诚恐,毛泽东问啥,他就回答啥,气氛绝不亲热,更谈不上无间。

除了听毛泽东和其他一些领导人讲课使霍达东受益匪浅外,学员们之间的谈话也使他眼界开阔不少,但他依然只是听,而从不显摆自己的意见。

他听到了从江西来的同志谈到了那里杀所谓“AB”团的情况,这才知道刘平被自己人抓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耸人听闻之事,有人解释这是革命斗争的残酷所不可避免的误会。后来,他发现这种误会委实太多了,多得有时会让他做噩梦,不知道啥时这种误会会落到他的头上,他实在不愿意被误会一下,他宁肯死在国民党的屠刀下,也不愿被自己人装进麻袋,丢进黄河。

学员中还曾争论过到底是陕北救了中央,还是中央救了陕北的问题。陕北的同志当然认为中央红军无路可去,偶然得知陕北还有一块红色根据地才来落脚;而中央苏区来的同志则严词反对,说这是目无中央的地方主义情绪在作怪。很快,这种争论被制止了,但这种阴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未消失。好在霍达东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在后来的岁月,他也就没有因此而受到什么牵连。严格地说,对于这种过分政治化的问题他没有判断力,也可以叫觉悟不高,他只有在面对农民问题的时候,才能显示出他本能的正义和无可抑制的热情。

霍达东在中央党校学习的两年期间,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革命形势也在朝着比人们预料的要好得多的方向发展。

先是红军东征,渡过黄河,在中国人民抗日先锋军的旗号下,筹款扩军,根据地发展至黄河边。而后,周恩来和东北军少帅张学良谈判,由毛泽东和张学良分别签署了“抗日救国协定”,东北军停止了向陕甘红军进攻的行动。没过多久,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爆发,周恩来亲赴西安,与蒋介石长谈数次,迫使蒋介石接受了联共抗日的条件。在这之后不到一个月,中共中央进驻了注定在二十世纪将被众多人们向往的古城延安。

这期间,唯一让霍达东感到难以接受的事件是刘平军长在山西攻打阎锡山的军队时中弹阵亡。见到讣告时,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敬为兄长的刘平实际上小他三岁。

随着讣告的发布,一些小道消息也在陕北籍的学员们中间传播,说刘平军长是背后中弹,显然是被自己人打死的。这种说法以后延续了很多个年头,但始终没有被确认而始终被中央斥为谣言。

霍达东自然不愿相信这种说法,可刘平曾被无故关押甚至准备砍头的事实又使他无法相信所有的“自己人”。在以后的一系列运动发生时,他更是发现“自己人”整起自己人来更为残酷无情,因而,他只能更多地以沉痛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不管刘平是怎么死的,终归是死了,死时才三十三岁,这还是可以被称作后生的年龄哩。

霍达东曾单独到刘平的坟墓去过一次。那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惨淡的光线使黄土高坡变得更黄,如同整个大地都患了黄疸症,那在背阴处的一块一块不大的庄稼地,似乎是什么人呕吐出来的胆汁,而那稀稀落落好像永远也长不大的榆树,有如瘦细如柴的人举起无力的胳膊在软弱地抗议着什么。

他跪在不大的坟丘子前边,面对着大青石刻的石碑,烧了一堆纸钱,然后硬硬地磕了三个响头。

在他的记忆中,除了儿时给从没见过的亲娘上过坟外,就再没有给任何人上过坟了,连他亲大的坟也没有上过,更别说烧纸磕头了。

他知道,他之所以来到刘平坟前,是因为他对这位陕北红军的奠基人有着无限的崇敬和怀念。但更多的,他想他是在寻找一种对自己信念的依托和对过去经历的自我认同,同时还是在寻找一种悲壮感。对于像他这样不善言谈、常处于寂寞状态的汉子,悲壮感是最为贴切的精神面貌。

他慢慢从坟前站了起来,俯视四周,黄昏更为苍凉,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落于远处的一片坟堆上,那些坟墓中埋着的据说也全是陕北红军战士的尸体,他们中间就一定没有被“自己人”打死的吗?

霍达东实在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他慢慢走下土坡,来到拴骡子的地方,准备骑着它回到中央党校去。可骡子不见了,被哪个贪心的农民悄悄牵走了,他大骂了一句:“狗日的!”

当他用了一天多时间回到中央党校时,发现人们群情激愤,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道日本军队在北平一个叫芦沟桥的地方向中国发动进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下属的一个团进行了抵抗,抗日战争从此全面开始了。

·24·

陕北汉子霍达东住进延安府的第二天就赶上了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假如他要是听桂桂的话,先回马家沟去看看自己的窑,给亲大、亲娘、后娘去上个坟,也就不会经历这惨烈得令他目瞪口呆的场面了。

从中央党校毕业以后,他本来坚决要求调入八路军去直接上前线杀日本鬼子。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日本鬼子,可是那些从河东逃难过来的老百姓说那些个头不高、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是见人就杀,见女子就强奸,见东西就抢,见房就烧,还说他们煮胎儿、炸人肝下酒吃,把他们形容得像是魔鬼,气愤之余还有些胆颤心惊,心有余悸。

霍达东同情这些无家可归甚至家破人亡的难民,但内心深处却又鄙视他们。有一次一个挺粗壮的汉子到他那里去乞求给点饭吃时,像个婆姨一样哭哭啼啼地斥说:“俺新娶的媳妇让几十个鬼子生生地给奸死了,俺爹俺娘跑不动路,留在村里,被鬼子连人带房一块烧了,好好的一个家就剩俺一个人了。真没法活啦,给俺点吃食,俺还得逃路,听说鬼子马上就要过河来了。”

霍达东没给这汉子吃的,反而破口大骂:“你真是个反哩!你婆姨让人奸了,亲大亲娘让人杀了,房子让人烧了,你这个狗日的不去报仇,却兔子似地乱跑,天大大白让你长了个球。你那两只手只会捧着碗吃饭?你不会抡着刀片子去杀鬼子,杀一个你自己够本,杀四个你全家够本。小鬼子有多少人?咱中国人十个换狗日的一条命,中国人还有很多,可小日本就变成一个鬼国了!”

那汉子哭丧着脸嘟嘟哝:“俺怕,俺赤手空拳,长着鸡巴是造人,不是杀人的。你挎着盒子枪,你有种,你咋不上前线?连政府的军队都成千上万地往回逃,俺是百姓,有啥法子?”

听了这话以后,霍达东就向李仲海打了个报告,坚决要求转入已经被蒋介石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的红军,而且,他点着名要去一一五师。

起初,对于张学良在西安临潼杨贵妃洗澡的地方抓了蒋介石,他简直乐得快疯了,不顾党校的纪律,同宿舍的人一块跑出去喝了整整一夜的酒,还准备约上人一块去西安看公审蒋介石并将其斩首示众的场面。然而,周恩来去了西安,不但不杀蒋介石,还劝张学良把他放了。后来,竟然把红军交给了蒋介石政府,改编为国民革命军,并且接受国民政府的军饷,再也不和国民政府为敌了。霍达东百思不得其解。

党校的校长解释说这是为了民族大义,还让大家学习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上作的报告《为争取千百万群众进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斗争》,以统一思想。

经过学习,使他多少明白了为啥要联合杀了成千上万共产党人的蒋介石,但霍达东还是想去打日本人,他实在受不了那个难民对他挎着盒子枪却不上前线的指责。

不过,李仲海没有批准他去上前线,却把他也调到了延安,让他在陕甘宁边区政府任职。在这之前,李仲海已经在陕甘宁边区政府的人事部门任了职。李仲海认为霍达东根本不会打仗,上了前线只会去送死,他可不愿他死哩,他觉得他做经济工作对党更有好处。

结果,霍达东只能去延安,他不是瓜蛋娃了,不能凭意气行事,多年在共产党内所受的教育,使他懂得了服从组织纪律的原则,当然,这必须不与他的基本信念发生冲突。

这种安排,使他再没有机会去打日本人,甚至一直到抗日战争胜利,他也没有见到过一个日本兵。在他的自传中,他自豪地写着参加了抗日战争的全过程,可有时他会自问,没到前线去放过一枪一炮,是否算打过日本人?他后来的那个当了厅长的婆姨宽慰他:“用不着自责哩,你组织生产、搞活经济,巩固了政权,比亲自打死几个日本鬼子对抗战的贡献更大。”

他几乎不能接受这个观点。若这么说,那么那些在后方种地的农民、做工的工人、教书的先生岂不是都可以说自己参加了伟大的抗战?而如果真是那样,这让那些在抗战前线流血负伤,甚至牺牲了生命的抗战将士如何服气。

这解不开的疑惑被他一直带进坟墓。

霍达东是带着桂桂一块进的延安城,他告诉桂桂日后还要带她进西安城,最终进南京城哩。他坚信共产党一定能统治全中国。

桂桂相信丈夫所说的一切。不过,她提出在进延安城之前还是先回老家肤郡、米脂去看看,那里已经归陕甘宁边区政府管辖了,是共产党的天下,再也用不着怕被人缉捕哩。

霍达东本来也很想回去看看,他不是为了衣锦还乡,虽然他已经担任了省政府副主席。他仅仅是想看看马家沟的父老乡亲们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是不是比以前过得好了。

然而,他没能回成老家,因为李仲海派人送来急信,让他火速赶到延安府,说是毛泽东同志要会见一下他这个砸反动官府粮库、又很会做生意的陕北汉子,毛泽东很需要一批会敛财治家的人才哩。

听说毛泽东要见他,霍达东当然不敢怠慢,他取消了回老家的安排,自己骑着一匹骡子,让桂桂骑着一头驴,带着自己的警卫兼勤务员,踏上了奔赴延安的路程。

当远远地看到延安宝塔山上的宝塔时,尽管那里正沉甸甸地垂着一块铅砣似的乌云,但霍达东还是觉得眼前亮了一下,似乎那座唐代兴建的九层砖塔内有什么宝物在闪烁神光和灵气,使他觉得来到此地颇为吉祥。他不禁又扯开了嗓子,唱起已经许久不唱的信天游:

鸡娃子那个叫来哟狗娃子那个吼,

你当红军的哥哥哟来到了你门口。

没有那个太阳天也光亮亮哟,

再叫再咬那个我还要走。

走得你那个眼睛红来眼泪泪流,

苦得你那个头发白了身骨子瘦。

看看四下里没有人,桂桂也唱起来:

妹妹那个红肚兜兜的哟贴在你胸口,

任你那个亲来哟任你揉,

头发白来得儿身骨子哆瘦,

白生生的大腿哟还让你舍不得走。

两个唱着,走着,走着,唱着,直到了延河边上,看见李仲海身穿灰布棉袄站在那里迎接他们才算住了口。

初冬时节,延河水不再浑浊,而是清澈,浅缓地流淌着。岸两边已经结上了冰,亮晶晶的,在浓烈的乌云下有些暗淡的光芒。两岸的土坡上是一排排窑洞,还有些古刹夹杂其中,使霍达东感到这里委实比肤郡县和榆林府要气派一些。

李仲海拍了拍跳下骡子的霍达东,笑着说:“达东,你有福气哩,一来延安毛泽东主席就点着名要见你。很多同志到了延安一两年了,还没实现这个愿望哩。”

霍达东憨憨地笑了一下,他多少能感觉出来能够被毛泽东接见必定有李仲海在其中的努力,仲海真是个好兄弟哩。

“走,我带你去安排你住的窑,明天就去见毛泽东主席,说不定还能见到朱德、周恩来、刘少奇、任弼时、高岗等领导人。到时候拿出点陕北汉子的气魄来,别跟见皇帝似的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出哩。”

觉睡得不太安稳,这跟住进了一间陌生的窑洞有关。窑洞在凤凰山脚下,从外面看只是一孔,但里面还掏了个没有窗户的拐窑,似乎是洞中洞。外面摆着一张用桐油刷过的带抽屉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另有两条长木凳,算是霍达东办公的地方了。拐窑只有一丈见宽,白天晚上都黑漆漆的,有一张木床和一个木柜,是霍达东夫妇休息的地方。

据李仲海说,凤凰山得名于古代曾有凤凰落于此处,见延安府山清水秀,便栖息下来,死后身骨化为两条陡峻的山梁,满山的山丹丹花就是它的彩冠,茂盛的草木就是它的羽毛。

霍达东感觉不出这山梁和陕北别的地方的黄土高坡有什么不同,若要说真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那就是共产党的中央驻扎在这里。

睡觉前,他站在窑洞门口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阴沉沉的暮色中,宝塔山上的宝塔模模糊糊地印在空中,而清凉山上的古庙佛寺毫无生气地蹲在半山坡上,延河水似乎也被冻结了似地不再流动,整个延安城缺少一种他本来所想象的繁华和热闹。

他回到窑洞里,早早地睡下了,骑了整整两天骡子,他有点疲劳哩。

桂桂用毛巾蘸着热水给他擦了擦身子,然后躺到他身边,习惯地把他的头放到了她的胸脯上,用一床不算太厚的被子裹住两个人的身子。近年来,桂桂越来越像是他的母亲,而不似婆姨,她宁愿为他做一切事情,而就是不大接受他在床上的亲热。开始,她还强忍住做出些欢娱之情,后来反应就日益冷淡,最近终于露出痛苦的神色。

霍达东认为她老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确实再没有什么青春可言,除了因尚没有生育过而使桂桂的肚皮没有出现令人作呕的皱褶而外,她全身再也找不出一处对男性还有些许诱惑的地方了。岁月像风化岩石一样,使桂桂从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再也没有光彩的中年妇女。

她的头发没有了光泽,肌肤也因干枯而发皱,面色失去了红晕,还有因生活的艰辛、忧虑和流离而印染上去的黑黄,本来就不丰满的奶子萎缩了、耷拉了。霍达东和她亲热时,再也感觉不到滑润的惬意,只是感到干涩得难受。他没有嫌弃桂桂,能够枕着桂桂越来越软乎的温暖的胸脯上安静地睡去对于他已经是一种极大的满足了。他可以只靠这一点就和桂桂过一辈子。在他强悍粗犷的外表下,他的从小缺少母爱的内心是太需要母性的庇护和支撑了,在桂桂的胸脯上,他永远是个没有成熟的娃儿。

但刚到延安的这一夜,睡在桂桂的怀抱中,他破天荒地做了梦。

他梦见他孤独地走进了没有阳光的地狱。那里的鬼无论男女一律赤身裸体,每个鬼的正面都和世间的人一样,有着面孔、皮肤和肌肉,他们相互谈话,和蔼亲切,他们旁若无人地在任何地方交配,如同一群牲口和禽兽。但他们的背面则是骷髅,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分不出生前是伟人还是凡人,也分不出生前是贵妇还是娼妓。他们都那么丑恶,但都那么平等,谁也不傲慢和高贵,谁也不卑微和低贱。

他无法知道自己是否也是如此,正面是人,背后是鬼。因为地狱里没有镜子,没有水面,任何人都看不到自己的另一面,据说凡是能看到自己另一面的就会被送回人世间。

地狱中非常平静,没有任何争斗,因为没有产生争斗的理由。鬼不需要吃,用不着占有土地去种庄稼;鬼也不需要穿,用不着占有财产去购买囤集;鬼也不需要占有女子,所有女子都归所有男子,而所有男子也归所有女子;鬼也不需要权力,没有土地、财产、妻妾、国家的占有,自然用不着享有权力。

但他感到了孤独,他天生是个造反者,无反可造的地方对于他是难以忍受的寂寞。他必须要制造事端,要为自己树立起敌人。这样他才会有冲动,才会有力量,才会爆发出创造性,才会感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但他又实在找不到如何能煽动鬼在地狱里闹事的理由。于是,他只能孤独地去挖掘地狱,妄图把地狱与人间接通,将人间的美好和丑恶都引进地狱。否则,地狱的生活就毫无意义。当谁也不需要财富、权力和女人的时候,或者说,当财富、权力、女人用之不竭的时候,生活还有什么乐趣而言呢?

他挖着,拼命地挖着,地狱和人世间那厚厚的岩石终于崩塌了,发出惊天动地、接连不断的轰响。他惊恐万分地吼叫了一声,醒了。

醒来的霍达东首先感到的是全身大汗淋漓,继而感到的是黑暗中窑洞在微微摇晃,紧接着听到了雷鸣声不断传来,桂桂抱着他的头一动不动,似乎被什么惊呆了。

“下雨打雷哩。”霍达东不太清醒地说。

“冬日里咋会下雨打雷?像是哪个山梁梁塌下来了。”桂桂松开了霍达东,忙着去抓衣服穿。

霍达东也终于感觉到绝不可能是在打雷,因为不可能无数个雷连在一起,打雷中间总会有间歇的时候,而外面的隆隆雷声此起彼伏,毫不间断。他跳下床,只披上件棉袄,掀开布帘,来到外间窑洞,一把拉开窑洞的门,到了小院里。

天已经亮了,天上依然堆积着乌云,几只和乌云颜色近似的大鸟翅膀一动不动如同苍鹰样接连俯冲下来,随后翅膀左右一抖,掉下一串黑色的蛋。那蛋排着队落到山坡上、延河边、街道里,火光一闪,雷鸣般的声音便轰然响起,地在颤动,窗户纸哗哗直抖,那大鸟又昂着头向天上飞去。

“这是啥东西?”霍达东从来没有见过会下能爆炸的蛋的大鸟,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又跑回窑洞内,从挂在墙上的枪盒子里拔出盒子枪,再次来到院中。

这时,延安城内已经到处喷发着浓烟,燃烧着火光。那几只大鸟又凶神恶煞般冲了下来,因有恃无恐而飞得很低。霍达东看到了大鸟肚子上有一面日本旗,这种旗他早就从一些难民那里得知了。

“狗日的,日本鬼子连鸟都用上了!”他边骂着,边向那大鸟举枪射击,一口气打出了二十发子弹。

那大鸟早已飞过了他的头顶,将又一串黑蛋蛋丢在了宝塔山下的一排窑洞上,那排窑洞立刻成为了一堆泥土瓦砾。

邻院住的人们叫喊起来:“快躲进窑洞,这是日本鬼子的飞机哩!”

霍达东不相信那黑蛋蛋能从半空中砸到他的脑袋上,他始终没有躲进窑洞,一直看着那几只大鸟下完蛋,飞进了云端。

因为这次日本飞机的轰炸,他没能在来延安的第二天见到毛泽东,而毛泽东也就再没有急于会见他。毛泽东的事情多着哩,霍达东很理解这一点。当他终于有机会走进毛泽东的窑洞时,已经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霍大哥!”一声清脆的声音在霍达东办公室的门口响了起来,这是他已经负责陕甘宁边区政府财政工作几个月后的一天黄昏。

门被推开了,随着一股暖洋洋的春风,已经十年没有见过面的李秋枫走了进来。这让霍达东颇有点惊喜,他以一种成年男人沉缓、平和但又欣赏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他一直很有好感的这个美貌女子。

李秋枫绝不故作姿态,还是如十年前那样坦然、天真,还带点浪漫地嘻嘻笑着任凭她的霍大哥端详着她,绝不羞涩。

青春似乎很钟情于李秋枫,她的面容几乎毫无改变,依然是那样年轻。她那裁剪合适的灰军装裹着的身躯也没有消瘦或臃肿,还是那样洋溢着生命的活力。一根牛皮带扎在她腰间,使她的胸脯更为高耸,皮带上挂着的小手枪增添了她的英武之气。

“秋枫,我知道你会革命下去哩!”霍达东拉过木凳,招呼李秋枫坐下,然后让勤务员倒来一杯热乎乎的茶水。

勤务员放下搪瓷缸子,忍不住说了句:“我看过她演戏,演个千金小姐参加革命。”

李秋枫笑了,问勤务员:“我演得像不像?”

勤务员摸摸脑袋:“像,演千金小姐时像极了,演女战士就不像了。”

霍达东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假装生气地冲勤务员说:“别胡扯,外面喂马去!”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勤务员悻悻地走出去,嘴上还在嘟峨:“演女战士是不像嘛,咱八路军女战士整日里晒太阳,哪有她那么白的?说话也不像,谁整天价喊口号哩?”

“你到剧社去了?”霍达东点燃根香烟抽了起来。

李秋枫从挎包中拿出两条写着洋文的香烟,放到霍达东的办公桌上,说:“这是日本烟,部队的战利品,分给马方的,他让我带给你。”

“马方上前线了?”霍达东又问。

李秋枫点点头:“我和马方离开你们后,就到了刘平同志的红二十六军,还是搞宣传工作。后来整编成八路军,马方在一个独立团当宣传干事,我留在延安抗日剧社搞点行政工作,有时也上台客串个角色,没受过专门训练,是演不像哩。”

“你们都入了党?”霍达东急于想知道这个促使一对年轻人离开他们的问题是否已经得到了解决。

李秋枫脸上浮起了一块阴云,目光顿时有些黯淡了,在这一刻,她终于显出了一个成熟女子的抑郁心态,她低声说:“我入了党,马方还是批准不下来,说他大是共产党杀的,对他要多加考验。”

“已经十年了,还考验不出个结果吗?”霍达东心情一下子也有些沉重了。

李秋枫苦笑了一下:“马方说,他愿意经受一辈子考验。每次一打仗,他就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战斗打响后,有机会他就往前冲,他说死是最大的考验。为了入党,连命都不要了,这还不能说明他已经彻底信仰共产主义了吗?可有人说死容易,改造思想难哩。”

霍达东沉默了,他确实有点搞不懂像马方这样一个心眼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的人为什么不能加入共产党,党不是需要扩大队伍吗?

对此事,他多少有些内疚,若当年他态度坚决点,说服李仲海同意马方入党,也许马方能做更多的工作。几年后马方颇为壮烈地死去之后,这种阴影在他心中更为浓重。这种内疚造成了他日后对李秋枫毫无原则地袒护,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的惭愧多少减轻些。

李秋枫感觉到气氛过于沉闷了,她甩了一下额前的散发,爽朗地笑笑:“不说这事哩,我嫂子呢?我给她带了块花布,也是战利品。”说着,她又从挎包中掏出东西来,一块花洋布,一瓶雪花膏,一双丝袜子。霍达东回答:“桂桂回娘家去了。这东西还是你留着吧,她都老了,用不上哩。”

“嫂子咋会老呢?怕是你进了城,做了官,看不上糟糠之妻,要弃旧迎新了吧?”李秋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不是不尊重咱们党内的一些同志,可我死也看不上他们刚安定下来就急急忙忙换婆姨的事。”

这回轮到霍达东苦笑了,他知道这方面的情况比李秋枫要多得多。对此,他无话可说,也不能说。他是个男人,知道只要不当和尚,就需要女子,而革命又不是去当和尚,就是和尚也有还俗和守不住佛规的哩。当然,对于老家有婆姨,不接来又娶个女学生的人,不论官比他大还是比他小,他都觉得他们是个瓜,鄙视他们哩。

他微微叹口气:“老干部也是人哩。”

李秋枫点点头:“我服气朱德总司令和彭德怀副总司令,听说他们这方面就做得很好。”

霍达东与朱德和彭德怀都只有一面之交,但他觉得与他们更容易亲近。后来,他被彭德怀领导过一些日子。再后来,他成为了彭德怀黑线上的人物,但他就如同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坏人一样也绝不认为彭德怀是坏人。

“等桂桂回来,让她给你包饺子吃。”霍达东终于也绕开了这个不偷快的话题。

“我明天就要带抗日剧社一个演出队上前线去演出了。要是能活着回来,肯定来吃嫂子包的饺子。”李秋枫在说到死时居然也没有任何恐惧和不安。

霍达东心里有点发紧了,他难以相信像李秋枫这样俊俏的女子也会变成一具白骨。他有点冲动,抓住李秋枫柔滑的小手,使劲握着,温情地说:“秋枫,别提死,你死不了,马方也死不了。你们两人是我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哩。对了,你们正式办了婚礼没有?要没办,你霍大哥给你们办!”

李秋枫摇摇头:“马方说,等他加入共产党那一天再办。”

“好,到那一天我给你们办!在党旗下给你们办!”

李秋枫眼中涌出了辛酸的泪水,她情不自禁地伏到了霍达东怀中,深情地叫了一声:“霍大哥。”

就在这时,霍达东的一个部下走了进来,将这一幕收入眼帘。这个从上海来的大学生在霍达东面前一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卑躬屈膝。他永远把霍达东叫做革命前辈,要一辈子向他学习。然而,就是这个人,在几年后有人指责霍达东有贪污行为时,他站出来又为霍达东加上了一条生活腐败的罪行,证据之一就是霍达东在办公室内与有夫之妇乱搞男女关系。当然,材料中不仅仅是李秋枫伏在霍达东怀中,而是李秋枫躺在长凳上,衣衫解开,裤子半褪,霍达东压在上面……

霍达东的这个部下由于有了这个检举,不但加入了共产党,而且还升为处长。在很久以后,又升为主管宣传的官员,霍达东在发生那事以后每次见到他,只会说三个字:“狗日的!”不管是在小型会议上,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都是这样叫。一些不是陕西籍的人以为那管宣传的高官名叫苟日地。

桂桂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终于又回到了延安的凤凰山脚下,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带着个清清秀秀、眼睛不大但却闪动着机灵光芒的女娃。

“凤花,叫哥哩。”桂桂见霍达东走出窑洞来迎她们,推推那女娃。

叫凤花的女娃没有乡下女子的拘谨和羞涩,大大方方、清清脆脆地叫了声:“哥。”

霍达东点点头,认为这肯定是桂桂的什么远房亲戚,想到延安府来见见世面,也就没有更多注意那女娃,而是接过桂桂手中的口袋。那口袋中是红枣和花生,大概还有核桃和柿饼子。

天黑时,霍达东问桂桂:“咋睡哩,让那凤花睡凳子?”

桂桂垂着头,不敢看霍达东,嗫嗫嚅嚅地说:“弟哩,你和凤花睡,我在外面睡凳子。”霍达东一跺脚,板起面孔:“你说啥混话哩,我和凤花睡?那、那不成、成欺负人家乡下女娃了,犯纪律哩!”

桂桂把缩在一边不声不响的凤花打发到窑洞外面去,关好了门,郑重其事地对霍达东说:“弟哩,这事我想了好久,以前生里死里的不安定,说不出口。现在日子过踏实了,这事该抓紧办,否则霍家真的断了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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