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意思?”霍达东把油灯捻亮些,借着火点上了根李秋枫送的日本烟。
“我、我和你离,让凤花给你做婆姨。我跟她大、她亲娘都说好了,她自己也愿意哩。”桂桂说这些话时并不艰难,也不犹犹豫豫,显然她已深思熟虑了。
“这不成哩!前几天秋枫妹子来看我,还骂那些刚安定些就不要结发婆姨,又娶年轻女娃的共产党的宫,我做不来这事。”霍达东连连摇头。
“不一样哩,不是你不要我,是我要离。弟,我为啥回娘家?回娘家前我去白求恩医院检查了妇科,大夫说我这辈子再也生不出娃,说是什么地方堵上了。弟哩,我不能害你们霍家,你是独子单传,若是因为我让霍家绝了后,我担不起这个罪过哩。弟,我没求你办过啥大事情。这一次,你就遂我一次心愿吧。”桂桂早就没有了红润的枯黄脸上流淌着几颗大大的泪水,这是她对这痛苦的唯一表现。
“你说的去医院检查是真的?”霍达东关切地问。
“咋不是真的,我肚子常疼,又总出血,每个月那时候羊拉屎似地完不了事,医生说我有妇科病哩。就是没病,我个四十岁的婆姨,根老枝枯,再开花结果也难哩。”桂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不离,你生不了娃咱也不离。咱领个娃,像仲海一样,他那个小红军长得肥头大耳,可有福相哩。”霍达东说这话时有些心烦意乱,缺少真心实意,更多的倒是无可奈何和自我安慰。
桂桂沉下了脸,抹干了泪水,冷冷地说:“你不离,我就去死。你不能后半辈子都当光棍吧?”
“你,你混哩!”霍达东站起来,困狼一样贴着窑洞四壁走来走去。
桂桂瞪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外面的黑暗,也站起来,拦住了霍达东的去路,又恢复了往日母亲和姐姐般的温柔,她摸着他胡子拉碴的脸,细声细气地说:“弟哩,姐知道你的心思,你怕人家说你喜新厌旧,你还怕婆姨提出离婚让你丢汉子的脸面。这都不要紧哩,医院的大夫给我出了证明,说我生不了娃儿,有这证明,没人会说你哩。”
霍达东看着桂桂真诚的目光,似乎再没有力量去回绝桂桂的乞求。其实,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想有个娃,而他四十岁的身体在生理上又何尝不需要得到正常的、心满意足的欲望享受。这一切,桂桂都不能给他了,作为女人,桂桂已经结束了她的人生。
“姐,我离不开你哩!”高大的霍达东孩子一样半曲着身子,依偎到桂桂的怀中。
“弟,姐也离不开你哩。咱离了婚,我还住这里,给你们做饭,伺候你们。日后有了娃,给你带着。你就一个心眼给百姓们办事,这我就行了,我没啥更多的盼头哩。”
霍达东沉默了,这沉默就是他同意的表示。他知道,若是不接受桂桂的安排,那只会是对她更大的伤害。
凤花躺在了以往应该由桂桂躺着的地方。霍达东坐在床边,久久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娃,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香烟。他有些犹豫,也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毕竟除了桂桂之外,他还没有再接触过任何一个女子。
霍达东是被桂桂赶到这里来的。他让勤务员找了几个农民把小院内原来比狗窝大不了多少的灶房挖深加大,装上了新门窗,里面盘上炕台,成为灶房兼桂桂的住房。桂桂躺在还有些新鲜土味的炕上时,霍达东就蹲在那炕台下,像一只恋着主人的老狗。
在延安结婚的风潮中,他的离婚和结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几乎没有任何人指责他。但他还是不像其他人那样兴师动众,没有举行虽不奢华却也热闹的婚礼,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告诉他生死与共的好友李仲海,如同他这样做是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晚上,桂桂做了几盘子菜,不知从哪抱来一瓦罐子酒,还剪了个喜字贴在了窑洞的正中间。不仅没有辛酸,反而很欢喜地为霍达东和凤花举办结婚仪式,并把从娘家回来时带的红枣、花生、栗子撒到床上,取“早立子”、“花着生”的谐音,图个吉祥。
喝干净酒,桂桂回了自己的房。霍达东呆呆地坐了会儿,也跟到桂桂的窑洞,只求着要跟桂桂睡,说是和凤花不习惯。
桂桂有点生气,板着脸不让他上炕,恼怒地说:“我做不成女子了,睡我边上我看你难过!快回你窑里去,凤花是黄花女娃,你温顺着点。”
“可你难过哩。”
“说混话,只要你高兴,姐就高兴了,姐这辈子就为你活着了。快去,去了姐就会睡得香。”桂桂哄孩子似地哄着霍达东。
霍达东这才重又回到了自己的窑洞,掀开拐窑蓝花花青布帘子,坐到了床沿上。
油灯捻被调到最高位置,一股淡淡的黑烟蛇一样弯弯曲曲地向上升腾,尽管屋角还是灰暗暗的,但床头却还算明亮。因而,凤花的脸和大半截身子都沐浴在这光线中。
霍达东此时才算认真地端详了这个被桂桂领来的新娘。在庄户人家的女子中,她应该算是俊俏的,头发有点自然卷曲,像是杨柳低垂的枝叶,显出不经修饰的妩媚,鹅蛋形的脸上眉眼和鼻子搭配得挺匀称,只是薄薄的嘴皮让人感到她是个口齿伶俐、不会少言寡语的女娃。她身上只剩下一件红布肚兜,那一对奶子既不似桂桂的那样柔软平滑,也不似他曾隐约见过的李秋枫的那样丰满浑圆,而是鱼背一样尖挺结实,有如宝塔山上的宝塔一样耸立。她的皮肤比起桂桂来要白得多,也有弹性得多,似乎她并不常干农活,因而少经风吹日晒。
她静静地躺着,双眼半合半闭,似乎在期待什么,又似乎要抗拒什么,但她绝没有一般女娃在此时的茫然、紧张和不知所措。显然桂桂已经详细地告知了她此时的常识。看着她的奶子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会半露于红布兜兜之外,霍达东终于感觉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在热腾腾地勃发了,好似蒸笼里的馍,因火焰的烧烤而扩展剧胀起来。
他扔下烟头,站起身,迅速地脱去了全身的衣服,大山一样地压了下去。到此刻,他才想起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过这种事情了。
凤花一定尖叫了一声,甚至还推了他一下。但他毫无感觉,只是想尽力深入到一个陌生的领域,而这领域又似曾相识,如同他爬上一座从没有到过的塬。这里对他是新奇的,而这新奇之中,他又会感到这塬和他上过的无数座塬没有啥本质的不同。
凤花不再尖叫,也不再抗拒,而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要从中看出些什么人生的奥秘,霍达东在最后爆发的一刹那间,觉得这新娶的婆姨是个不安分的女子哩。
霍达东疲惫下来,他习惯地去含住凤花高耸的奶子上那颗小得不可思议的嫣红颗粒,然后把脸枕到上面。
凤花吃吃地嬉笑,绝不像桂桂那样安详地、温柔地搂住他,让他入睡。她拿起他的手,让他去揉摸另一只奶子,要感觉那从未经历过的欢悦。而霍达东却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一点不觉得奶子好玩,他在婆姨的胸脯上,只是想感受母亲的宽厚和养育之恩,只是要枕在那里宁静地进入梦乡。
凤花绝不可能揣摸出这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丈夫的心思,更不可能知道他睡觉的习惯。她青春荡漾的身体和刚刚品尝到的以往从没有过的愉悦感觉使她很想再认真地经历一次,但霍达东已不是年轻后生了,他没有了那份力气了。而且,他也已经多少懂得要爱护身体的道理了。
他躺下身子,把手从凤花的奶子上挪开,摸着了烟和打火机,抽上了一根,然后问:“你咋愿意嫁给我哩?”
凤花也停止了嬉闹,小声说:“我不想在山沟沟里过一辈子,我想出来上学,参加革命。桂姨说你是大官,嫁给你就能上学,能参加革命,我咋会不愿意。”
霍达东一愣:“你管桂桂叫姨?那不是乱了辈份?”
“嫁你就改叫她姐哩,叫你哥。”凤花一点不觉得有啥不好意思。
“桂桂没告诉你她是我婆姨?”
“说了,可她生不出娃,要和你散伙哩。不散也没啥,我们那里的大户人家和以前的当官的常娶几个婆姨。”
“你识字不?”
“上过三年私塾,识哩。”
“后来咋不上了?”
“我大不让上,说女娃日后嫁人,跟着丈夫过,识字没用。”
“你大干啥?”
“开店的,后来遭了火灾,败了家。”
霍达东点点头:“行哩,明日送你去八路军卫生学校去上学,日后当个大夫。”
凤花很是高兴,把头钻进霍达东怀里,身子挤来挤去地撒着欢。她这绝不是浪荡女子的挑逗,而是天真少女的兴奋,她委实还没有真正成熟哩。
霍达东睡得不香,身边有个女子,却不能舒适地枕到她奶子上去睡,他觉得很不习惯。他又翻到凤花身上,他只是想使自己尽快精疲力竭,好早些入睡,而凤花却终于从中体验到了一个女子的真正的愉快所在,她如同刚刚苏醒过来的蛇一样死死地缠住霍达东,似乎要整个吞食下他。
霍达东使她获得了满足,她带着一种欣喜头一歪就沉沉地睡去,把霍达东放在了一边。在辗转反复了一袋烟的工夫之后,霍达东终于下了床,钻到桂桂的窑洞中,不管桂桂如何拒绝,还是睡在了桂桂温温软软的胸脯上。
桂桂叹了口气:“这是最后一次,凤花是你婆姨哩。”
霍达东含混不清地嘟哝了句什么,很快就睡去了。后来,他还有过许多次睡不着的时候,这时就习惯地到桂桂这里来享受他的最后一次,尽管桂桂的奶子已经皱巴巴的像个空荡荡的布袋子,由于缺少脂肪和肌肉而使胸脯上袒露出一条条肋骨,但他枕在上面依然能感受到温馨、舒适和安宁。枕在那上面,他就久久地不愿醒来,而一旦醒来,又会觉得像被注入了无穷力量一样使他精神昂奋,精力充沛。
像故乡的树离不开那干旱的黄土地一样,他注定这一生也离不开桂桂的胸脯了。
李仲海得知霍达东与桂桂离了婚又娶了个十六岁的女娃凤花后,勃然大怒,气冲冲来到了霍达东办公兼住宿的小院子里,不顾一个戴眼镜的后生正在汇报边区财政困难,必须要加大税收的情况,指着霍达东的鼻子质问:“霍达东你的良心让狗吃啦?”
霍达东不明就里地看了李仲海一眼,冲那后生说了句:“不能加税,回去再想办法!”然后打发走了他。
凤花已经去了卫生学校,在灶房里正蒸馍的桂桂闻声赶过来,给李仲海倒水沏茶,还搬了座位,笑着说:“仲海,你现在是政府的大官哩,生娃有啥不是,也用不着打雷似地吼,他都听你的话哩。”
李仲海一怔:“你还替这个反说话?桂桂,跟我走,他不要你了,我要!我娶你,养你一辈子!咱不能让马家沟的乡亲指着咱脊梁骨骂祖宗八辈,说咱一朝为官,就学狗日的陈世美不认结发婆姨!”
霍达东知道李仲海为啥跑来骂他个狗血喷头了,可他又无言以对。他心里确实愧得慌,很不自在,尤其在至今未娶的李仲海面前,他更是觉得犯了啥罪过似的,他闷下头,使劲抽着烟。
倒是桂桂显得很坦然、大度。她擦擦额头的汗,有点抱怨地说:“仲海,你说啥混话哩?是我提出来和生娃离婚的。大夫说我再不能生娃,我不能看着霍家绝了后,那新婆姨凤花也是我给找来的。生娃没过错,这要不和政府的规矩,你就骂我是了。”
李仲海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他一下哑口无言了,但喘了口气后,他又说:“保险是霍达东这狗日的逼你这么做的?”
桂桂摇摇头:“仲海,你看扁了人哩,我和他过了二十年,他啥时候逼过我?”
“那就是他嫌你老了,不爱你了!”
桂桂脸居然红了一下:“啥爱不爱的,酸溜溜让人难过哩,咱和生娃就像勺子和锅,谁也离不开谁。”
“那还离啥婚?”
“仲海,你没有过婆姨,你不懂。等你找了婆姨,尝了女人的滋味你才懂哩。”
“甭管咋说,霍达东这狗日的没情义,你这后半辈子咋办?”
霍达东终于跳了起来:“咋办?跟着我,我霍达东有一口饭吃,绝不给她半口;我霍达东有一件衣服,绝不让她光着身子;我霍达东日后有了娃,也叫她亲娘!”
李仲海鄙夷地斜了霍达东一眼:“你还有脸说话,这算啥?大老婆、小老婆?咱共产党实行一夫一妻哩!桂桂,跟我走,去我那住,小红军天天念叨你这干娘哩,我让他认你做亲娘!”
桂桂突然泪流满面了,她抽泣着说:“仲海,你、你咋这么说我?我在政府办了手续,不再是生娃的婆姨,我当他姐,当他丫头,当他的老妈子,伺候他,照料他,我情愿!你大老婆小老婆的,不把我当人,仲海,别人说我,我不难过,你不该哩……”
霍达东见不得桂桂哭,他急了,当胸给了李仲海一拳头,打得矮他多半头的李仲海倒退几步,撞到墙上。他骂着:“李仲海,你才是个反,你敢来欺负桂桂?有种,你去找大官,去骂他们扔了大婆姨,娶二婆姨、三婆姨!你别在我这做好人,接桂桂走去伺候你,做梦去吧!我再娶几个婆姨桂桂都会在我身边,这叫相依为命,生死同舟,你懂吗?这不是你那小资产阶级的粘粘乎乎,这是、这是、这是开荒地,我开出的荒,至死也不会让别人种哩!”
李仲海居然笑了起来,笑得桂桂也止住了哭,霍达东止住了骂,有点不安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犯了疯病。
笑了一阵子,李仲海说:“好哩,好哩!离婚不离家,舍夫妻名分却不舍人,真是千载一绝,古今奇谈。你们愿意,我骂你们干啥。”但他又沉下脸,长叹一声,“可你们真能这样过下去?那新来的婆姨不吃醋?”
桂桂脸完全红了,她摇摇头:“吃醋,生娃夜夜和她睡,他们是夫妻。我老都老了,做不成那事,有啥醋好吃?日后我就做饭、带孩子,只要天天能看着生娃好好活着,就是祖上积下的阴德哩。”
李仲海再一次长叹一声。他承认,他远远不理解女人的心思和胸怀。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始终印在心头的李秋枫,他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能与她生活在一起,这是他永远的梦。可是,若李秋枫也像桂桂这样,终身厮守着她所委身的第一个男人,那他还会有希望吗?这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梦,若放弃了这希望,泯灭了这梦,他将再没有什么活于世上的意义。革命、共产主义是千百万人的事业,没有他,革命、共产主义照样可以进行,可以成功。而李秋枫则是纯粹他个人的向往,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他完成与她结合的美丽理想。因而,作为个体,这才是他人生的实质。
他已经十年没有见到李秋枫了,他宁愿再等十年。而实际上,他也确实又等了十年。十年后,奇迹终于发生了。
·25·
陕北汉子霍达东第一次走进毛泽东住的窑洞时,绝没有胆颤心惊,也没有受宠若惊。他只是有一点微微的激动,更多的是好奇,或者叫做稀罕。毛泽东点着名要见他哩。
毛泽东见他的理由是让他这个管陕甘宁边区政府吃饭穿衣的人想点办法,因为有人反映吃不饱肚子,穿不上衣服了。
霍达东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国民革命政府,也就是蒋委员长是按照一个军的人马拨来粮饷,地方政府的经费则在地方税中解决,而实际上共产党手中的人马早就不只是三万人,地方政府的官员也不是百十号人,更别提云集到延安的数万名学生和中共中央机关的人,粮饷养不起军队,税收养不起政府。
为了防止共产党扩充人马,以免养虎为患,蒋介石对陕甘宁边区进行了经济封锁,使本来就拮据的边区经济更为捉襟见肘。个别士兵开始去偷老百姓家的鸡和地里的庄稼,有些学生嫌边区条件艰苦又跑到西安去了。
霍达东反对加重边区农民的税赋。按他的原则,共产党根本就不能从农民头上去收粮纳税。可他来到延安时,那些税赋已经在实行,他无法取缔,可无论谁向他建议增收税赋,他要不是冷冷拒绝,就是破口大骂:“农民是你大,你敢吸你大的血?良心让狗吃了!”
不过,下面县里和乡镇的政府并不把他的鸡毛当令箭,他们打着支援抗日前线的旗号,自行设立一些税赋,强令农民缴纳。否则就当破坏抗日处理,一些农民对边区政府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霍达东参加了一次在凤凰山下边区政府的大礼堂举行的县乡两级干部会议,一个乡长正在台上唾沫乱飞地介绍如何利用各种办法超额完成税收和军粮任务时,忽然外面暴雨袭来,电闪雷鸣,只见一团火球砸穿屋顶,在屋内转了半圈,直冲那乡长飞去,当场把他劈死在了讲台之上,半边身子被烧得黑乎乎的,而离他只有半尺多远的霍达东则安然无恙,他甚至没有受到惊吓,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都没有掉落下来。他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不怕天打五雷轰哩。
这事在百姓们中间传得沸沸扬扬:“老天报应哩,期负农民的乡长让雷给劈死了,他刚说到要再收五万斤粮,那一团火就像长了眼似地钻进他嘴巴中。”
“这是警告,压榨庄户人家准不得好死!”
“听说政府管钱、管粮、管收税的肤郡汉子当年就是砸官府粮库出身的土匪,咋不见他出来给百姓们说句公道话?”
这些流言后来一律被当成谣言,谁再说就由公安局抓去坐牢。
不过,还是有个叫李鼎铭的先生站出来,向共产党进了一言:精兵简政。这位敢于仗义执言的乡绅立即名声大噪,成为百姓们心中的英雄。
面对这种经济局面,霍达东颇有点力不从心之感。尽管他想出了个主意,但又不知能否行得通。他曾找李仲海商量过,李仲海摇摇头,说:“怕不行哩。”于是,他也就不再深想。
正好,毛泽东召见了他。
毛泽东是走出窑洞门口来迎接霍达东的。毛泽东握住霍达东的手,用一口很浓的湖南话笑着说:“他们向我介绍,说你和我一样子高,一样子瘦,果然不错嘛。我看,我们还有一点共同之处,你是陕北的匪,我是湖南的匪,都是造地主老财的反起家的。”
霍达东笑了,感觉到毛泽东和他之间的距离正在消失。
进了窑洞之后,霍达东发现毛泽东的生活条件比他强不到哪去,同样只有一张办公桌,墙上挂着幅发黄的地图。所不同的是待客用的不是长条凳,而是几张木沙发,但也陈旧不堪,抽漆脱落,大概是从哪家土财主那里搬来的。一个小门通到里边的拐窑,那肯定是毛泽东的卧室。
霍达东坐到了木沙发上,准备接受毛泽东关于边区政府财政问题的提问,他昨天夜里已经准备了不少材料,尤其是各种数字都牢牢记在了脑中。
毛泽东递给他一支香烟,然后自己先抽起来,好一会儿并没有开口问什么。霍达东借这机会,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已经被一个陕北农民用信天游歌颂为人民大救星的湖南汉子。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注定有朝一日要成为一国之君的人挨得这样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上烟、汗、辣椒混杂于一起的味道。
毛泽东的头发很长,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眼睛虽大,却并不炯炯有神。那目光因过多地观察事物而有些像烟雾一样混浊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下巴上那颗瘩子,这瘩子使他显得与众不同,他抽烟的动作很大,抽得很用力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充分地品味到烟对于一个男人的魅力。
霍达东不是艺术家,他再也看不出毛泽东身上还有什么更多的人们常议论的帝王之相,就连那身灰布制服都那样普通。他倒是感到毛泽东在沉默之时也有一种与他很近似的孤独和寂寞感,这种孤独和寂寞的产生是因为内心世界的纷杂而不被人理解所致,莫非毛泽东和他一样也在某些地方有抑郁之情?准确地说,和他一样缺少母爱。
毛泽东扔下烟头,又不慌不忙地接上一支,根本不顾及霍达东在思虑什么,开口问:“达东同志,你是陕北人,你对延安有么子了解?”
没等霍达东回答,毛泽东自己就说了起来:“这里是中国人的发源地哟,咱们的祖先就在这一带茹毛饮血,中山先生诗云:中华开国五千年,神州轩辕自古传。创造指南车,平定蚩尤乱。世界文明,唯有我先。黄帝陵你去看过没有?到那里要三拜九叩哟。黄帝这个人了不起,又能治理国家,还懂养生之道,你读过《黄帝内经》没有?那是后人胡诌的。不过黄帝升天是真的,凡是人都要升天。让你下地狱你干不干?我看是不干。”
霍达东不知道毛泽东说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不能不听,听得不着边际,从中悟不出什么来,不像马圆先生给他讲的道理那么浅显而亲近。
毛泽东终于转回头来,点上他的第三支烟,笑笑说:“你叫达东,我叫泽东,只达而不泽则东枯矣。你是农民的儿子,我也是农民的儿子。中国农民最伟大,可也最卑微;中国农民最聪明,可也最愚蠢,任何事物都有两个方面,用其优而去其劣就能成功。我听说你不让给农民加重税赋,这好得很嘛。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农民能让咱们登峰造极,也能让咱们万劫不复。农民得罪不得哟。你说说,你有么子办法让咱们边区几十万人马不喝西北风?”
霍达东忽然觉得他一夜没睡准备的材料全都没有用了。而这时他也才明白,毛泽东之所以海阔天空地谈论一番,就是不想听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字,显然毛泽东是个很实际的人,他只需要结论,不大喜欢过程。
霍达东也点上了他进这窑洞的第五根香烟,尽量轻松地说:“兵太多,官也太多,就是把农民种的粮全收上来,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精兵简政是条出路……”
毛泽东一挥手:“书生之见,其心虽诚,却无助于我。可敬可尊,不能照办。兵不能减,这是咱们的老本。没这老本,蒋介石就可以为所欲为;有这老本,蒋委员长就得敬我一声毛先生。官可以减,把他们减到华北一带,再带出更多的兵来,我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霍达东见毛泽东停了嘴,赶快又说:“不减兵就要增田,几十万人马练兵之余,开出些田来,也能养活些人哩。”
毛泽东的神情专注了些:“你是说学曹孟德屯垦戍边?”
霍达东听过些戏,还算知道曹孟德是何许人,他点点头:“但不是光种小米。种小米只能解决吃饱肚子的问题,可穿衣、药品、武器光靠这点小米是换不来的,我是说要种点值钱的东西。”
“好,好得很,看来找你霍达东是找对了人,你能达东嘛,达到我毛泽东的心眼里来了。好,你赶快写个计划来,两天,不,明天就直接送给我,边区活得下去活不下去就看你霍达东喽。莫嫌累,这延安府曾有个知州叫范仲淹,是个大文豪,他曾说过人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霍达东就来个先苦后甜吧,让堂客骂你两句算了!”
“现在男女平等了,男人不欺负女人,堂客也不能骂丈夫呀!”随着话音,一个穿着利索的年轻女子推门走了进来。
霍达东知道,这保险是毛泽东的婆姨,在延安上层社会被议论得很多的上海来的女戏子江青。
不过,当霍达东第一眼看到江青时,觉得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俊俏,也不像人们说的那样风骚。她穿着很朴素的灰制服,留着短发,高挑的身材,但不瘦,有点像李秋枫,脸庞白白的,眉毛挺浓,眼睛挺大,若走在延安街上,和大城市来的女学生们没啥两样哩。
见到江青,毛泽东咄咄逼人的神情和口吻消失了一些,笑笑说:“我们家是男女平等的典范,我们是和平共处,各掌半边天下。”
“这可是主席的指示,女子也是半边天了。”江青半开着玩笑,显示出对毛泽东既尊重又亲切的神态。
霍达东站起来,他觉得该走了,再待下去会让人家夫妻讨嫌哩。
他很羡慕毛泽东的家庭气氛,他和凤花可没有这种亲昵欢乐的时候,凤花在他面前总像个孩子,无忧无虑,但却丝毫不能理解他的心思和关注他的生活,一切都以她高兴了算,就是夜间在床上,也是以她的需要为准,根本不管他是否有情绪。
毛泽东见霍达东要走,没有挽留他,只是说:“宋代龙图阁大学士苏轼曾赋诗:闻说将军取乞银,将军旗鼓捷如神。应知无定河边柳,得共江南雪絮春。我也要向你这个穷财神乞银哟。宋代沈括在延州发现了石油,你霍达东在延安也来点发明创造,日后青史留名。”
霍达东终于把进窑洞时与毛泽东消除了的距离感重又建立起来了,他觉得自己跟毛泽东根本不可能平起平坐,甚至不可能对等交流。毛泽东像大海,他只能是一条小溪;毛泽东是兽中之王,他只能是条狼;毛泽东是参天大树,他只能是棵小草;毛泽东是太阳,他只能是颗星星。假如有朝一日毛泽东执掌了天下,他只能俯首称臣。他原来想跟同样是农民出身的毛泽东称兄道弟的念头一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霍达东带着边区政府警卫团一个班的士兵,策马向黄河边疾驰,黄土路上一阵阵尘土飞扬,像是在刮着一阵旋风。他是在执行毛泽东的命令,追回准备东渡黄河的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的一支部队。
昨天晚上在毛泽东的窑洞里他吃上了由江青亲手烧的、毛泽东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其实他也喜欢吃红烧肉,但他在昨晚绝对没有吃出什么香味来。
从他第二次走进毛泽东的窑洞之后,他就没有第一次那么自在和随意了。他把那用了一夜工夫拟好的报告呈交到毛泽东手中后,毛泽东似乎只扫了一眼,就从笔筒中抽出一根毛笔,在上面批了字。
报告其实写得极为简单,一共只有三段:第一段是说明边区政府财政困难,经济紧张;第二段是说明不能加大税赋,压榨农民;第三段是说动用军队开荒造田,种植粮食及经济作物。关于经济作物的内容附于另外一张纸上。这种经济作物就是陕北特有的那种既能治病,又能提神的中草药,霍达东儿时就和大一块种过,后来为开商号又贩卖过,还险些送了命。
毛泽东批在报告上的龙飞凤舞的字也很简单:边区政府无谁都可,不可没有霍达东,他出了个养活边区政府的好主意!
批完字后,毛泽东叫来机要秘书,说:“你去查查,张胡子的人马走了多远?”
没有抽完一根烟,机要秘书就回来报告:“主席,张达同志的部队已经抵达黄河岸边,正在筹集船只,准备东渡。”
毛泽东点点头:“张胡子当过工人,又带兵打过仗,现在叫他回来种地,工农兵系于他一身,可是个全才喽。达东同志,你干脆好人做到底,捉张胡子回来的事也交给你办,我看你的胡子比他的胡子硬,你准能让他乖乖地跟在你屁股后面回来去抡锄头。日本人有的是机会打,八路军开荒种地可是新媳妇坐轿,头一遭,张胡子要出大名哟。”
霍达东马上站起来:“主席,我连夜出发,明天晚上就能赶到黄河边。”
“莫急,莫急,今天我要用湖南菜来招待你这个陕北汉子。你出了这么好的主意,我连客都不请一下,人家说我毛泽东小气哩。我知道张胡子,一时半会儿过不了黄河,他是个守财奴,坛坛罐罐舍不得扔,不折腾个三五天,上不了船。”毛泽东有些兴奋了。
听到请客吃饭,毛泽东的保姆把菜和酒摆了上来。菜是红烧肉、清炖鱼、肉片萝卜条、炒青菜,每个菜中都毫无例外地放着辣椒,另外毛泽东面前还专门有一小碟红得可爱的油辣椒。
“来,喝点酒。这是恩来同志给我送来的杜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毛泽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霍达东也连忙喝了个一干二净。
江青给霍达东又倒满了酒,可是给毛泽东只倒了半杯,毛泽东脸一沉:“你就是让陕北同志看不起我。”
江青并不惧怕毛泽东的恼怒,温和地笑笑说:“你吃辣椒行,陕北的同志比不上你这个湖南同志。”
霍达东心里哼了一声,他把四碟菜中几乎所有的辣椒都吃到自己肚子中。
远远地,黄河水的奔腾喧闹之声就像旱天雷一样滚滚而来,也有如一个巨大的碾盘在转动,使大地微微震颤。
霍达东在听到黄河之声后,经过了三道岗哨盘查,才算到了设在黄河陡岸上几间废弃庙宇中的八路军某旅的临时旅部。站在那坍塌了的山门石阶上向下一望,只见黄河泥汤般的浊流粘稠地向下倾泻,几只皮筏子搏击于惊涛骇浪之中,几十只木船集结于岸边,还有些船只正被纤夫光着半截身子从下游拉了上来。暮色之中,一团团篝火初燃,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们正绵延几里地在岸边活动着。一块突出的土台子上,文工团正在演唱着《黄河大合唱》,那壮烈、激昂的歌声与黄河之水融于一处,在起伏的河面上回荡。
“霍同志,张旅长请你进去。”一个参谋模样的人对正看得人神的霍达东说。
霍达东收回目光,走进了庙宇,在供着一座河神的大殿中,他看见了正在训斥几个部下的旅长张达。
“五天了,你们连五十条船都没有给老子搞到手,这像是要去打小日本吗?别跟我抱怨老百姓不配合,别说是河东的国民党军队不放船,你们手里的家伙是吹火筒?打日本还有什么道理讲?再给你们两天,若还搞不到五十条船,就提着脑袋来见我!”张达怒气冲冲,大概浑身发热,解下腰间的皮带抡了一下,铜头刚好打在河神身上,弹回来碰到了他自己的手,气得他又骂了句:“日他娘,泥胎也跟我过不去,把这家伙给我扔河里去,共产党不搞迷信!”
霍达东想笑,但他忍住了。他认真看了一下张达的胡子,想知道它是不是比自己的胡子软,毛泽东曾这么说过,他不知道毛泽东的根据是啥。
张达端起香案上的碗,喝了一大口不知是酒还是水的液体,好像把火气压了下去,这才转过身来,冲霍达东问:“你找我?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对了,我找你要五万块大洋,你只给了一万块,小气鬼!”
霍达东很记得那次张达拔出手枪来要毙了他的情景,他说毙他十次也只有一万块,张达倒收起枪来夸他是条汉子。
“是不是不好意思,又给我追加军饷来了?”张达把香案上的碗递过来,一股浓烈的酒味冲鼻而入。
霍达东确实有些渴了,他没有推辞,一仰头,将大半碗显然是浓度很高的高粱酒一饮而尽,抹抹嘴角说:“张旅长,我是请你打道回府哩。”
张达愣了一下:“中央要开紧急会议?蒋介石又耍么子花招?”
“不哩,是要你带着整个旅执行新的任务。”
“么子任务,打西安,还是攻四川?”张达很感兴趣地问。
“不打仗,去种地。到延安外面一个叫南泥湾的地方去种地,彻底解决边区财政困难的问题。”霍达东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张达伸手去摸了摸霍达东的脑门子:“霍同志,你发烧了吧,怎么满嘴混话,让我张胡子去种地?小日本会笑得睡不着觉!”
“这是真的。”霍达东拨开了张达的胳膊。
张达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霍达东,然后摸出手枪拍在香案上,吼了一声:“你向老子谎报军情,拉出去毙了!”
“这是毛泽东主席的命令,他点将点到你头上,说你做过工,打过仗,再种种地,就成了全才!”霍达东并不畏惧张达的威慑,不紧不慢地说。
“毛主席让我去种地,这、这搞错了吧?林彪打完了平型关,咱八路军再没啥大动作。我张胡子这次东渡,要打下居墉关,直逼北平城,我、我会去种地……”张达对毛泽东三个字显然有几分敬畏,口气不再强硬了。
沉默了片刻,张达一把抓住霍达东的衣襟,恶狠狠地说:“毛主席怎么不发密电来?”
霍达东笑笑:“毛主席怕你不信密电,强行东渡,所以让我随你一同返回延安。”
“娘的,你是管钱粮的财神爷,种地的鬼主意准是你出的。唉,你这是害我呀,日后谁还称我是打仗的将军,我成了种庄稼的将军!”张达的脸沮丧起来。
一个参谋急匆匆走进来,递给张达一份电报,小声说:“军委急电,让你率全旅随霍达东同志火速返回延安。”
张达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了神台上,无可奈何地嘟哝着:“这回我张胡子的名声算完蛋喽。”
霍达东想起毛泽东说的张胡子要出大名的话,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此时他绝没有想到,毛泽东那半开玩笑的预言居然应验了,八路军在南泥湾开荒种地的事迹不但在中国流传了几十年,一首歌颂这事迹的《南泥湾》的歌被一个叫郭兰英的女子唱得家喻户晓。而且张达确实成了种地将军,解放后带着人到处开荒种地,他打仗的事没人知道,说起他种地来人人皆知。
霍达东浑身酸疼地躺在床上,让风花给他捶腿、捏肩、揉腰,凤花干了一会儿就不高兴了:“我是来革命的,来学习的,又不是给你当丫环的,让你的娘伺候你吧。”凤花指了指隔壁灶房,那是桂桂住的地方,然后跳下床去,真的借着油灯去看起课本来。对于学习,她确实还是很认真的。
霍达东只好自己懒洋洋地躺着,他不愿意再去劳累桂桂,桂桂纺了一整天线线,一个人完成了她自己和凤花两个人的任务,还要做饭,也够累了。
本来,他不必把自己弄得腰酸胳膊疼。作为一个农民,开荒种地是他天生就会的事。在马家沟,他一个人伺候过十几亩旱地、水田,也从没有感到累过。不过,这次不同了,没有骡子拉犁,全凭手中一把锄头去开生地,而且下达的指标是一天一亩,这样的活儿他以往从没有干过。
他不能不带头干,因为开荒种地的主意几乎可以说是他出的,当然命令是毛泽东发布的。因而他一开口就给自己定了开荒十亩的任务,据说毛泽东也定了开荒任务哩。而不能去开荒的老弱病残则每人分配了纺线线的任务,凡是完不成任务的,一律不给饭吃。
若像当农民时那样干会儿歇会儿,晌午回家睡大觉,也不可能把霍达东累得像死狗一样躺到床上就不想动弹,关键是不知谁展开了大竞赛,看谁一天开荒开得多。那些农民出身的战士、干部自不必说,一个个拿出了看家的本领,像牛一样使着全身气力去干,而大城市来的学生们居然也鸡吃食一样不停地起伏身子,似乎绝不愿落在后面,好像只要开荒开得多,就说明思想改造得好。
面对这种情况,霍达东当然不能像在马家沟种自己家的田一样不紧不慢地干了。第一天,他就开出了一亩一分荒地,成为了边区政府中的第一名,难怪他腰酸肩胀胳膊疼了。
实际上,他开出的荒地绝不止一亩一分,因为他还帮着也去参加开荒的李仲海挖出了有半亩之多。李仲海虽然也是农民的儿子,但他很小就离开农村去城里上学,早已荒疏了种田的本领,甚至连基本常识都快忘光了,若不是霍达东帮他的忙,他保险完不成任务,面子上难看哩。
霍达东嘲弄着他:“仲海,你算个球农民,握锄头那样子像是婆姨抓着扫帚把子打娃,舍不得用劲,也没劲可用。说起种地来你真是废了!”
李仲海累得气喘吁吁,手上的血泡染红了粗糙的锄头把子,他光着已经发胖而肉乎乎的上半截身子,苦笑着说:“谁知道革命还要种地?也只有你这从里到外都是黄土捏的庄稼汉才能想出这鬼主意来。”
“不想这主意,天上能掉肉饼下来?饿都饿死,冻都冻死,还革啥命哩,先让天大大把咱的命革了。”
李仲海感激地说:“亏了你哩。”
“说这酸话干啥?我是当农民的命,日后革命成功了,还是去当农民!”
“给你一万农民管着,当个集体农庄的庄主!”
“那我不成了山大王?”
“赤色山大王!”
两个童年好友、革命战友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南泥湾的开荒战场的简报上登出了一首信天游:
山丹丹那个花开哟红又红,
开荒竞赛得儿中出哟英雄,
一天开出了那一亩半地来,
气得那个老牛哟嗬瞪眼睛。
这个英雄哟那个当过匪,
他个名字得儿叫霍达东,
能文能武那个是好汉得儿哟,
一心想着那个哟闹革命!
写这首信天游词的人是马方。而这时,霍达东才注意到马方所在的那个部队也回来参加大生产运动了,而且还发现马方写了不少信天游的新词流传于延安。他叹了口气,心里暗自说道:“他终究是个书生哩,咋非要去拼刺刀撞枪子?”
以霍达东练过武术的站桩根基,他就是被人猛推一掌,也不太可能挪动半步、摇晃身子。但是,从黄河岸边跃上一条不大的木船时,那拍击岸壁的浪摇晃的木船就让他前仰后翻,头昏眼花,若不是警卫连长手疾眼快地一把抱住他,他肯定会掉进黄水中。
他不怕马家沟水坝里那可以没顶的一池清水,也不怕肤郡城边上护城河里缓缓流淌的冰水,但他畏惧汹涌奔腾、粘稠如小米粥般的黄河水。他觉得只要一到黄河之中,就会被融于其中,成为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他是土命,这黄河中流淌的是水,而这水中又有太多太多黄土,这是无数土命之人的尸骨汇聚成的中华大地的血肉之流。
但是,他不能不过黄河,他向毛泽东出的主意使南泥湾沉睡了千百年的土地苏醒了过来,而那苏醒过来的土地所唤发的旺盛的生命力则使播撒下的种子开出繁茂的鲜花,结出了丰硕的果实。他必须将这些经过初加工的果实运过黄河,卖到很有市场的山西、河北一带,换成布匹、药品和现金,再运回延安。
经查,河东国民党驻军是由晋绥战区司令部的一名少将参谋长所管辖,而这名少将的名字叫做马圆。以往运送的货物都很难逃脱他们的盘查。
霍达东听到马圆的名字,不禁感慨万分。他当即决定再运一批货物过去,由警卫团一个连押送,他亲自率领,不再绕开国民党驻军防区,而是直闯关卡。他倒不想以什么革命道理、民族大义去说服马圆,而是要以私情去打动曾被他救过一命的马圆。他知道,说道理连李仲海也不是马圆的对手,只有去讨人情债才有可能打开一条贩运土特产品的道路。
因而,他再惧怕黄河,也必须要登船渡河。若是船翻于河中,那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他也就一了百了。好在作为一个不安分的农民,如果真是这样死了,他也算是没有给他的祖上丢人现眼,也算是为了改变中国农民不公平的命运抗争过了,他活得比马家沟的每一个农民都壮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