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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剑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共产党进驻延安的十年时间,使这里空前的繁荣起来,也成就了无数革命男女的好事,现在已到收获季节,生孩子的特别多,传出了好几次婴儿问世的清脆啼叫声之后,助产士终于呼唤霍达东:“老霍,去看你的千金吧,一个未来的女战士!”

霍达东像没听见一样,一动未动。实际上,他是如遭雷击一样目瞪口呆了。他像是个大旱之年盼望下雨的农民,结果在乌云满天后等来的不是雨,却是一场冰雹,只能蹲在地头无可奈何地咒骂天大大。

“快去呀,母女平安。”助产士催促着霍达东。

按照马家沟的习俗,盼生男娃的汉子在得知婆姨生了女娃后,是绝不会进产房庆贺和安慰婆姨的。这些汉子甚至可以三天不见婆姨的面,让婆姨感到愧疚,下一次好生个男娃出来。然而,这里不是马家沟,而是延安。在别人眼中,他也不是个农民,而是个革命资历很深的领导干部。他不得不很不情愿地迈着近乎麻木的脚步向产房内走去。

一个匆匆而来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人是李仲海。他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小跑着寻到医院的。

“达东。”他的呼唤声中露出焦虑和紧张的气氛。

“仲海,我真是命中无子哩,熬到四十五岁,还是养下个女娃。”霍达东以为李仲海是来庆贺的,沮丧地告诉他。

“女娃也好哩,也好着哩。”李仲海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他并不很在乎霍达东此时那充满了失望的心情。

“好啥,我霍家断了香火!”霍达东恼怒起来。

“也不算绝后,再说凤花还能再生哩。”

“唉,谁知还能不能生?若再生不出来,我霍家日后谁去祭祖呀……”霍达东有点哀伤起来。

李仲海看看以鄙夷蔑视神情看看霍达东的助产士,把他拉到了一边,低声但急促地说:“达东,先别想你儿孙的事了,你自己惹了个大官司还不知该咋办哩。”

霍达东怔了一下:“我惹啥官司哩?一不反党、二不糟害百姓,三不腐化,四不官僚,五……”

李仲海打断他的话:“你就犯了第三条,腐化。”

“我腐化?”霍达东喊起来,“我要腐化,全延安的干部就都腐化了!”

“你嚷啥,我问你,前几天你携巨款去平、津开商号,在何司令员那里歇了脚?”

“是啊,那是咱的根据地呀。”

“你在那里挥霍钱财,大吃大喝,还包了两个女子?”李仲海盯住了霍达东。霍达东的面孔一下子涨红了,额角的青筋突了出来,他破口大骂道:“我日姓何的亲妹子哩,保险是他造我的谣!”

“你吃没吃?”李仲海神情严竣起来。

“就请了一顿客,也是计划里的,回来都销了账。”

“你包没包女子?’’

“没包!有两个陪酒的是姓何的宣传队的女兵,不知他哪找的两个戏子。我理都没理她们,我若碰了她们一下,让我的球上生蛆!”霍达东气得赌咒。

李仲海叹了口气:“你咋去惹何司令员哩?他叫何老虎,可也是只真老虎。他给中央写了信,告了你一状,说他们是前方吃紧,咱们是后方紧吃,有钱不用在刀刃上,却养了一堆腐化分子。中央很重视这事,本来要交社会部康生他们去查,结果被我接下来了。要到了康生手里,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霍达东打了个寒战,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对于终日阴沉个脸的康生,他是有所了解的,延安几次整人,闹出不少冤案,都是康生一手制造的。有一次李秋枫哭得泪人似的来找他,说是马方正在被社会部秘密调查,怀疑是国民党军统派遣的特务,让他去救救马方。他看不下去李秋枫那哀怜的样子,去找了康生一次,康生居然给了他面子,但后来要求他为社会部增加经费作为回报。

霍达东可不愿意让康生这种看着就让人不舒服的人给关起来,更不愿意无声无息地就被自己人装进麻袋给扔进黄河。关键的是,他绝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腐化行为,何司令员是为了泄私愤图报复告恶状哩。

他不再进产房,而是转身就向枣园方向奔去,他要向毛泽东申诉冤屈。李仲海一把没拉住霍达东,看他怒气冲冲地跑走了,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走向产房。

霍达东的女儿降临到人生之后第一个抱起她的男人不是父亲,而是后来她一直叫李叔叔的人。

枣园里的枣还没有红,就是红了,霍达东也不会去摘着吃。他急着要见毛泽东主席哩。然而,毛泽东主席并没有接见他,因为毛泽东主席已经登上了汽车,驶赴机场。

霍达东到附近骑兵团借了匹白色的马,翻身而上,向机场奔去。

这时,他才知道因蒋介石三次来电邀请毛泽东主席到重庆举行和平谈判,共商建国大事,毛泽东和周恩来不顾党内一些同志的劝阻,要乘美国人派来的飞机,飞到重庆去会蒋介石。

霍达东这时要赶往机场,已经不是为了向毛泽东诉说自己的冤屈,让毛泽东给个公道,而是要去挡驾,要去跪请毛泽东不能冒这么大风险去重庆。要是有特务在飞机上放个炸弹咋办?要是蒋介石在重庆扣押了毛泽东咋办?要是像当年周恩来逼着蒋介石在协定上签字一样,蒋介石也逼着毛泽东在啥协定上签字咋办?尽管霍达东在个人情感上已经注定和毛泽东建立不起更为亲近的关系,但他知道中国革命少不了毛泽东哩。在中国,只有农民才能改变现状,而毛泽东恰恰最会发动农民!

当霍达东大汗淋漓地催马冲到延安那个修建在一条山沟沟间的飞机场上时,他已经没有机会去下跪了。人们正在边后退边招手,曾被他认为是大铁鸟的飞机慢慢滑动,向跑道的一端驶去。继而,一阵剧烈的轰鸣,飞机向前冲去,脑袋一抬,离开了地面,向空中飞去,塬上的一群白羊,被滚雷般的声音惊得四下里逃散。

霍达东伏在马背上,不由自由地反复叨念着:“天大大,保佑毛主席平安归来吧……”

霍达东感到了他所在部门的同事们的异样的目光。他知道,这保险是关于他腐化的事已经传到这些人耳中了。很快,他还知道了自己一直很青睐和重用的一个上海来的大学生写了份揭发信,说他和李秋枫乱搞男女关系。霍达东把这个戴眼镜的家伙叫到了没有人的地方,第一拳打碎了他的眼镜,第二拳打掉了他两颗门牙。霍达东眯着眼睛说:“狗日的,你说我霍达东日过一百个女子我都不怕,你再敢往李秋枫身上泼脏水,看我不把你撕成两半!割下你的球喂狗去!”那上海后生眼睛中闪动着恐惧的光,但嘴上却还不服气:“你、你敢打革命同志,我、我上法庭告你!”

霍达东冷冷一笑:“你敢诬告革命同志,我咋不敢打你。狗日的,我霍达东这些年把你当个人,发展你入了党,提拔你当了处长,你倒背后给我一刀。我看你就是国民党中统特务,专门到延安搞破坏的。”

那上海大学生一下子慌了神:“你、你不能乱说呀,你要有证据,你……”他倒退了几步,跑了。很快,他就要求调到另一个部门。

二十年之后,在那个上海大学生当市长的地方,还真有人来找霍达东调查他是不是国民党的中统特务,霍达东平淡地说:“没证据别乱诬陷人,你们咋总想把自己人整成敌人心里才舒坦。有本事打台湾去,打美国去,打苏修去,那才是汉子。”

据说那个上海大学生得知霍达东这种态度后,热泪盈眶。霍达东逝世时,已经是省一级干部的他专程赶到了济南,为霍达东守了一天的灵。

一张边区政府办的内部小报摆在了霍达东的办公桌上,那小报用的是比擦屁股的手纸好不了多少的粗纸印的,但影响面却并不小。延安一些重大新闻常从这小报上披露出来。

摆在霍达东办公桌上的这张小报的第二版上刊登出署名霍达东的一篇文章,其实是他的检讨书。文章中对自己的腐化行为进行了自我反省和批判,检查了自己思想深处没有改造好的落后农民意识,并表示把大吃大喝的钱用自己的生活补贴退赔。

霍达东看到了这篇文章,气得浑身上下直哆嗦,他拍着桌子大骂:“狗日的才写了这检讨哩!我没腐化,我检讨啥?姓何的才是腐化哩,是兵痞,是军阀,作威作福,招女戏子当兵给他享用……”

骂了一阵子,他跳起来,去找李仲海,他要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仲海办公的地方离霍达东不远,过了延河就到。十几分钟后,他进了李仲海的办公室,将手中的小报往李仲海面前一摔,气哼哼地问道:“仲海,这是咋回事哩!”

李仲海笑笑:“咋回事?登了这东西你就算没事哩。”

“我本来就没事,登了这东西我这辈子就算背上黑锅了,白纸黑字,洗都洗不清。哪个狗日的给我写的,我找他算账!”霍达东挥动着手臂,似乎这人若在他面前,他马上就捣蒜似地捶烂他。

李仲海平静地说:“我写的,我这是帮你过关哩。”

霍达东不能去打李仲海,他只能暴跳着:“你这咋是帮我?你这是害我?”

李仲海严峻起来:“达东,你不知这其中的厉害呀。何司令员揪着这事不放,眼见内战一触即发,别以为国共签了双十协定就天下太平了,蒋介石正调兵遣将哩,咱们的部队也要准备打仗,不能让将领们心里不痛快,说地方上不支持。我知道你,了解你,可更多的人知道你,了解你吗?写个检讨书,你是受了委屈,但平息了将领们的怨气,也树立了党廉洁奉公的形象,顾全了大局,个人遭受点委屈算啥哩,刘平同志被关了几个月,出来后不照样冲锋在前,毛泽东主席当年不也被自己的同志整过?!”

李仲海喘了口气,放低了声音:“达东,我这么做也是为救你哩,要是不登这么份检讨书,你会受到更严厉的处罚。毛主席最恼恨干部腐化,他常拿李自成失败做例子哩。你也知道,这几年边区政府对腐化干部的处理绝不手软,一个警备大队长贪污了五千元就给枪毙了,一个团长勾引了一个饭馆老板的婆姨就给削职为民,还有个排长偷杀了老百姓一只羊,判了三年徒刑。你想想,你大吃大喝,包女人,这够多大罪?”

“我没有……”霍达东申辩着。

李仲海打断他的话:“这是说不清的事,何司令员一口咬定你有,在场的几个人也不否认。你说到毛主席那里也没用哩,当今正是用将领之时,你想想,是顾你,还是顾何司令员?”

“唉-”霍达东狠狠地捶了自己一下,恼怒又无奈地蹲了下去,把脑袋往墙上撞着,似乎这样可以让他少些委屈和不满。

李仲海把他拉起来,坐到椅子上,安慰着他:“达东,想开点,这算不了啥,日后你用你的表现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不就行了吗?”

霍达东不想再说什么,一声不吭、沉重万分地走出李仲海的办公室。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在小声讨论:“他就是霍达东哩,他大吃大喝,还包两个女子过夜哩……”

他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他,喘不过气来,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勒住他的头,使他昏昏沉沉的。于是,他看着西边的太阳有如一只老虎血红的大口,要吞食他,消化他。

延河边的夜很清冷,连月亮都像一块冰一样冻结在天上。深秋时节陕北的沟沟壑壑给人以荒凉的感觉,延安城似乎也缺少了往日的繁华与生机。

霍达东踩着河边的卵石,不知昏昏沉沉地已经走了多久。他憋得慌,他怕进了窑洞更会喘不过气来。在这凄凉、空旷的延河边,他觉得自己起码还不会倒下去。

远远地,他看到河湾处依偎着一对情侣,这在延安不算什么稀罕景象。

此时在延河边上,他心烦意乱地走着,胡思乱想着,那阵阵夜风冰冷地吹在他身上,似乎也难以使他清醒过来。

渐渐地,河湾处那对已经进人忘我境地的情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甚至一阵阵娇吟和粗喘之声也微微传来。霍达东本想绕开他们过去,他不愿意看这丑事哩,当初在马家沟,他在山沟沟里看到野汉子和寡妇无遮无拦地野合,也要吐口唾沫,绕到山梁子上躲着走。

然而,冥冥之中有一股吸力把他引向那对已经开始有所动作的情侣,那自然不是农民,从他们身上披着的灰棉衣就可以断定。

霍达东感到天晕地转,无数个月亮银盘子一样在他眼前飞舞——他的婆姨在偷人!凤花在和人通奸!

他不可能认错人。同时,他也认出了那男子是边区政府警卫团的杨连长,这个杨连长曾经跟他执行过好几次贩卖土特产品的任务,中间被派到河北抗日游击区去担任过武工队长,后来受了伤又回到了延安。

霍达东伸手去摸枪,但枪没有带在身上,他摸到的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烟盒。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然后觉得一股腥热从嗓子眼深处喷发出来,他积郁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他全身似乎散成了碎片,成为一块块卵石,迸落在延河边上。

其实,月亮依然是一颗,冷漠地悬在空中,宝塔山上的塔依然屹立,而且还要屹立许多个年头,以接受后人的瞻仰。延河的水依然冰凉地流淌,它边上还要发生许多悲悲喜喜的故事。河对岸灯火辉映处依然明亮,悠扬的舞曲还要响上一个时辰才会停息。不同了的只是霍达东如同被世人抛弃了一样孤独地倒在了延河的河滩上,还有那一对偷情的男女,在异样声响中停止了动作,吃惊地望着不远处那如僵尸一样的阴影……

·27·

陕北汉子霍达东有生以来第一次躺在了一片白晃晃的病房之中,他觉得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那些穿着白色长褂的医生护士如同一个个幽灵一样静悄悄地飘来飘去。他想起了《共产党宣言》上的第一句话:一个幽灵在欧洲大地上游荡。

他不知道是谁把他送进了医院,他也不想知道。因为以他的推断,只可能是他的婆姨凤花和那狗日的杨连长干的事,他宁肯躺在延河边被寒夜冻死,也不愿让奸夫淫妇给抬到医院里来。丢人哩!

他醒过来后,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马上坐了起来,吼叫着:“来人,把那姓杨的给我抓起来,送军事法庭!”

他剧烈的动作使床边上挂的输液瓶和氧气管一阵乱晃,而他头一昏,不得不又躺了下去,一阵剧喘后,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看护他的护士连忙叫来了医生,这医生居然是一个黄头发、蓝眼睛、大鼻子的外国人,看不出实际年龄,但一定已经不年轻了。他先用听诊器听了听霍达东的心脏和肺部,又量了一下血压,轻轻地松了口气,对霍达东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霍夫曼,德国共产党员,马克思的故乡人。你,不论多大的官,都是我的病人,要听我的话。不听,我就向毛泽东告状,毛泽东支持我,朱德、周恩来、刘少奇、任弼时都支持我,他们给我了最大的权力,让我治好你们这些人的病!”

霍达东对外国人早已经不稀罕了,延安有美国人、英国人、加拿大人、印度人、德国人、越南人、苏联人,甚至还有日本人。他们都是来帮助中国人进行抗日战争的,也有抗战以前就跟毛泽东他们在一起的,一个叫斯诺的美国记者还给他照过相,称他为不折不扣的陕北汉子、农民造反者。他并不像一些大城市来的青年学生那样对洋人总有点卑微心理,毕恭毕敬的。见到这个叫霍夫曼的德国医生摆出一副训斥部下的样子,他心里很不舒服,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说得对我就听,说得不对,你告到天大大那里我也不听!”

霍夫曼怔了一下,继而爽快地笑了起来,夸赞着:“你是有个性的病人,我喜欢给这样的病人治疗。”

“治疗啥,我没病,我是让那些狗日的给气的。把他们处理了,我没气了,就还能壮得像骡子!”霍达东恶声恶气地说。

霍夫曼耸耸肩:“你不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有病就是有病,生气只是诱发了你疾病的爆发,不生气也只是创造了治疗疾病的一个基本条件,但病不经过治疗是好不了的。”

霍达东不服气地问:“那你说我得了啥病?”

“起码有内分泌失调,长期抽烟使你的肺部也受到了侵害,其他的还在检查,明天就会有结果。”霍夫曼毫不掩饰地把病状告诉给自己的病人。

“这病死得了人吗?”霍达东毫不在意而嘲讽地问。

“当然不可能马上停止生命,不过若不精心治疗,那是会缩短你的寿命的。比如,可能只能活十年、八年。”

霍达东忽然温和地笑了:“霍大夫,咱俩都姓霍,五百年前是一家哩。”

“我不姓霍,霍夫曼是我的名字。”

“甭管咋说哩,反正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来。你是外国人,旁观者清,你说个实话,你看咱们共产党还要多少年才能打败老蒋,解放全中国。”

霍夫曼有点愕然:“国共不是和谈了吗?要共同建设中国呀,今后是采取议会斗争,多党轮流执政。”

“别信那个,那是蒋介石耍的阴谋诡计,毛主席将计就计。蒋介石咋会让共产党去执政,而共产党也不会让国民党再糟害老百姓。他们视我们如虎,我们把他们当狼哩。”

霍夫曼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犹豫着说:“现在毛泽东的兵力只相当于蒋介石的三分之一,从发展的眼光看,共产主义一定能在全世界取得胜利,若具体地说,毛泽东统治中国起码还要再打一个抗日战争这么长的时间。”

霍达东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八年,八年我们就胜利了。我还能活十年,能看到胜利,能看到农民真正过上好日子哩。霍大夫,那我这病用不着治了!”

霍夫曼感到受了愚弄一样,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愤怒地说:“霍达东同志,假如再检查出你还有别的疾病,那你可能就只还能活三年,甚至一年!我不是恐吓你,这是科学。”

霍达东想反驳,可是又无言以对,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什么叫科学,也确实知道党内一些人对知识分子始终有所警惕和敌意。

见他沉默了,霍夫曼大夫认为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批评,叫来护士给他吃药、打针,那针大概是镇静剂之类的东西。没过一会儿,霍达东又昏昏睡去。

没等霍达东去找婆姨凤花和警卫团的杨连长算账,凤花自己先找到了管干部工作的李仲海,递上了一份离婚申请书。

李仲海并不喜欢凤花这个女子,早就觉得她过于轻浮,不够朴实,又在早晨得知她和一个连长通奸而把霍达东气得吐血住了院的事,对她更有一种鄙夷和蔑视,因而冷冷地说:“放在这里吧,组织上会严肃处理的。”

凤花放下离婚申请书,本来一直低垂着的头忽然昂了起来,挺起胸脯,有些大义凛然地说:“要处理,就处理我吧。是我腐化了杨连长,跟他没关系,千万别处理他!”

李仲海一怔,抬起头,认真打量着凤花,他有点不相信凤花这种水性杨花、在公众场合常摆出一副官太太模样的女子能说出这种有勇气的话来。只见凤花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灰布军装,领口处露出红毛衣,身子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颤抖,似乎不堪重负但又顽强地支撑着,圆圆的脸蛋子有些苍白,眼圈发黑,眼睛发红,显然一夜未眠,但眼光中却显出一丝傲慢、不驯和坚定,似乎一夜之间,她由一个浮华的女娃变成了一个有主见的成熟女子了。

李仲海不由得认真起来,问:“达东哪点亏待你了?从娶了你那天起,他就把你当宝贝似地护着,守着,让桂桂比伺候他自己还精心地伺候你。你倒好,说偷人就偷人,说离婚就离婚,你起码也得尊重达东是个男人,是个革命领导干部吧!”

凤花像是早就深思熟虑了这些间题,想都没想,就硬冲冲地回答:“我根本就没想嫁他哩。我是想从家乡出来学习,出来见世面,出来革命,桂桂说让我嫁个人就能实现这些愿望,我就跟她出来了。我见了霍达东,他跟我大一样老,我心里不愿意,可桂桂说,不愿意就送我回去,我实在不愿意回去,就只好嫁了。

“当时我还是个女娃,不懂事,不知道男女间除了夜里的事,白日里也要有共同语言,有共同志向,有共同兴趣。我从别的恩爱夫妻那里学到了,我才知道和霍达东在一起生活根本没有幸福可言,我不爱他,他对我也没有爱,他只想让我给他当生男娃的工具。

“我喜欢上了杨连长,和他年龄相当,谈得来,和他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又恢复了青春,才觉得爱情是多么宝贵,才知道一个女子若一辈子没有爱情会多么痛苦和活得多么没有意思。

“杨连长在我之前还从没有过女子,他经常要护送首长、货物到河东,没准哪一日就战死在那里,我不忍心让他没挨过女子身,没做一回男人就离开这个世界,所以就主动把身子给了他。

“我不想骗霍达东哩,我一直要找个机会告诉他不和他过了。可当我生了个女娃,见他那么失望,那么痛苦,虽然心里恨他,恼他,但又可怜他,想再给他生个男娃,了却他那农民的心愿后再提出离婚,也算对得起这几年他对我的照顾。没想到他发现了我的事,那就只好提前说了。

“我不稀罕霍达东的官位。在学校里,我看了《娜拉》这本书,与其当笼子里的金丝鸟,不如去做只自由的小麻雀。只要组织上同意我离婚,我愿意马上嫁给杨连长,我可以到部队上当卫生员,跟着他上战场,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说到这里,凤花禁不住泪流满面,有点泣不成声了。

李仲海被这女子的坦诚之言打动了,对于爱情,他远比霍达东认识深刻得多,积郁于心底的痛苦更要多得多。因而,当凤花这一番对爱的表白之后,他不由自主地由鄙视而转为了同情,甚至由同情更进一步转为了支持。对于真正的爱,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对,否则,就是反对和憎恶他自己。

他不相信不懂爱、不会爱的人能够真正地去爱祖国和爱人民,其实就是霍达东也有着爱,他爱桂桂,爱得根本不愿她离开他,只不过他的爱太粗糙,缺少浪漫而已。

李仲海发现,一个女子的爱有时的确比男子要执著得多,肯做出的牺牲要大得多。于是,他想起了李秋枫,她不同样在为了爱而付出了许多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吗?以她的相貌和才华,若是不跟着马方,很可能已经是哪个中共领导人的夫人了,起码也会是八路军哪个师长、旅长的太太,但是,她痴心不悔地爱着到现在连党都还入不成的马方。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有些疼,就会对自己当初没有同意马方入党而愧疚。

他承认,当时除了因斗争环境的复杂和恶化而要对马方这样的后生多加考验外,也有一种极其自私的念头在他心里做祟:他认为这样可以使一心追求革命和共产党的李秋枫离开马方。然而,在他自己过于相信自己爱情力量的同时,他忽视了李秋枫身上那对爱情的执著追求。他若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当初真应该批准了马方的入党要求。这样,会使李秋枫少去多少痛苦,多少生活的阴影啊。

他似乎不应该再害一个有着真诚爱情的女子了。他站起来,声音低沉地对仍在哭哭啼啼的凤花说:“别哭了,我去找达东谈一谈,这事我尽量妥善解决。”

从李仲海的口气中凤花听出了善意,她居然一下子给李仲海跪下了:“仲海大哥,噢,不,仲海干大,我和杨、杨连长会感激你一辈子哩。”

“快起来,咱们都是同志,不兴这一套。”李仲海一时有点不知所措,还从来没有过年轻女子给他下跪哩。”

霍达东的病又加重了些,因为他承受不了第二个婆姨又向他提出离婚的刺激,对这种骚女子,应该是由他休了她哩,还要给她安上破鞋的名声,给杨连长戴上勾引领导干部婆姨、破坏他人家庭的罪名。

而实际上,李仲海尽力遮掩了这丑事,批准了凤花的离婚申请,给了杨连长降为副连长的处分,并想办法将杨连长和凤花调到了东北去工作。因为刚好正从苏联养病回来的林彪将军要带领大批干部去与蒋介石抢占东北,急需各种干部,而不少人又多年来养尊处优,不愿去关外受苦,杨副连长和凤花愿意双双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当然轻而易举获得批准,而他们通奸受处分之事自然被当成生活小节。

据说凤花和杨副连长在东北表现得很好,到林彪的百万大军重新杀回关内之时,杨副连长已经是师参谋长,凤花是卫生队队长了。后来攻打天津时,杨参谋长身负重伤,伤好后与凤花一同转业到地方工作,辗转了几个城市,最终定居于大上海。杨参谋长担任了某局的局长,凤花当上了处长。

霍达东从没有再关心过凤花的下落,倒是他的女儿成年之后,为了寻找亲生母亲而颇费了不少周折,在她四十岁的时候才打听到亲生母亲的下落。当母女在上海一幢二层小洋楼内见面之时,居然都表现得格外冷静,没有相拥而泣,也没有彻夜长谈。

早已经赋闲在家,虽很富态但依然抹不去小地方女子俗气相的凤花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女儿,点点头:“嗯,和达东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哩。这么多年,老杨总是怀疑你是他的娃儿,后来搞得我也说不清楚了。见了你,我心里就踏实了。”

“杨、杨叔叔呢?”霍达东的女儿霍红红问。

“死了,去年生病死了。”凤花眼中没有太多的悲伤。

“那……有他的照片吗?”

“多着哩。”

凤花拿出一本相册,上面都是她和丈夫在各个时期的合影。

霍红红翻了几页就合上了,点点头说:“妈,这杨叔叔确实比我爸长得帅。要是我,可能也会去追他。”

年老了的凤花有点愕然,她当年追杨连长并不是看中他长得帅,而是因为爱情!

凋零的荒草间坐着个年轻女子,不远处两个还只有几岁的男娃在追逐着一只小小的皮球,皮球跳,他们也跳,皮球滚,他们也滚,不时传出尖声的喊叫。而那年轻女子则默默地坐着,沐浴着冬日里晌午暖洋洋的太阳,如同一捆金黄色的谷梗子,一动不动。

霍达东已经几次看到这个年轻女子了。尤其是在午饭后,他从病房内出来晒太阳的时候,大都会看到这女子坐在干枯的草地上,似乎闷闷不乐,又似乎沉思默想,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本来霍达东晒太阳完全和陕北的老农一样,蹲在朝南的窑洞根下,敞开棉衣,摘去帽子,抽着烟,眯着眼,让像少妇柔嫩的手一般的光线多情地抚摸着他光秃秃的脑袋和开始有皱纹的脸。而那光线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些,还要透过他的棉衣,钻进他的领口,去触摸和温暖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肤,于是他感到全身都热烘烘的,像十多年前枕在桂桂的怀抱中一样舒适、惬意、昏昏欲睡。

自从看到了那个总显出优郁神情的年轻女子后,他不再昏昏欲睡了,那眼睛总在眯着的时候向不远处投去好奇和关注的一瞥,终于。他决定走过去,和这女子聊聊天,也许两个都感到孤独寂寞的人还真有话可说哩。

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经历了又一次离婚,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总是堵得慌,他曾经叫人让桂桂把自己的女娃抱来,看着长得白白胖胖的娃儿使他多少能有些欣慰,终究是在四十五岁的时候抱上了自己第一个娃儿哩。不过,这欣慰是暂时的,那和他一样不会笑、也难得啼哭的娃儿是个女的这事实,使他耿耿于怀,更让他陷入了霍家断后的忧愁和哀伤中。还有他那篇发表在报纸上、实际是李仲海代写的检讨书,以及被凤花耍弄却又没看到她和奸夫受到严厉惩罚的结局,都给他心里拧上了死结,因而,他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从表面上看去,他似乎没有什么病,那张本来就黑乎乎的脸膛使病色无法呈现出来。他能走动,能吃,虽然常做噩梦但也还能睡着觉,一开始他自己都觉得没啥大问题。可实际上,他只要行走上半个小时,立刻就会天旋地转,虚汗沾湿内衣,不坐在地上抱着头休息上一根烟的工夫,就会昏迷。这种昏迷已经发生了两次。而当他动怒和格外郁闷之时,这症状就特别强烈。此时,他才承认,他确实是病了。

有病,他当然只能住在医院里治疗休养。在这期间,见到一个女病人本不足为怪,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女病人总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甚至偶然会产生出这个女病人和他的后半生有什么联系的念头。

他曾向医生探问过这女病人的情况,医生说这女病人叫常雪倩,是延安一所中学的教务长,由于丈夫在河北根据地突然去世,而使她受到了刺激,患了神经官能症。经医院治疗,已经大为好转,快要出院了,只是精神上一时还恢复不过来,因而总处于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之中。

霍达东捡起了滚到脚边来的小皮球,猛力地向空中扔去。他仰起头,看见那皮球正迎着太阳向上飞行,球面被染上了金色,如同一个不迷信权威的小太阳在向大太阳凶猛地、剧烈地撞去。但是,大太阳傲慢地无动于衷,毫不理睬,小太阳终于停滞了,急速地跌落回来,不甘屈服地再一次弹起,于是再一次跌落。随着一次比一次弹起的低,那小太阳终于再也无力弹起,又恢复成为皮球,在铺满阳光的金色土地上滚动。太阳的权威是无法撼动的,一切挑战者只能以失败告终。

两个男娃尖声笑了起来,捡到了皮球后,向霍达东跑来,叫着:“爷爷,爷爷,再扔一次,扔得高高的,远远的。”

霍达东摸了摸脸上的胡子,有点感慨,他居然已经被几岁的娃儿叫爷爷了,他真的已经老了吗?为了表示他一点都不老,他接过了男娃儿手中的皮球,向着远处窑洞上一行用白灰刷的标语扔去,那标语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而他的球则正正地砸到了字的上面,他瞄准的就是这个字。说来奇怪,他扔石头、土块等东西都很准确,小时候常用石头、土块砸中野免、乌鸦、草蛇,可他打枪却永远也打不准,也许他对杀人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

男娃儿的母亲,那个叫常雪倩的年轻女子居然冲他露出了一丝微笑,用很轻柔的声音对他说:“你还不老,他们不该叫你爷爷,主要是你那把胡子,他们见了有胡子的人都要叫爷爷,毛主席不留胡子,他们就叫伯伯。”她很会揣摸人的心思,只看了霍达东一个手势,就知道了他的不安。

霍达东慢慢走了过来,蹲在了常雪倩对面,自嘲地说:“老了也没啥,老当益壮,老骥伏枥哩。”

“你只有四十多岁,根本不能对自己使用老字。”常雪倩很认真地说,“总把老字挂在嘴边的人只能说明他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我就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你知道我?”霍达东很惊奇。

“当然知道,我也是陕北人,在榆林上过学哩。我小时候就听说过你砸官府粮库的故事。当老师后,常给学生们讲哩。”常雪倩眼中闪动着些亮光。

“都是当后生时干的事哩。”霍达东为自己年轻时的辉煌而感慨。

“人的一生中能干一次那样的大事就相当不容易了。”

霍达东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扭头看看两个正在用皮球砸那行标语的男娃,笑笑说:“你这两个娃长大了一定能干出比我们更轰轰烈烈的事哩。你看,像两个小虎崽子。”

“不用干啥大事,只要像我一样能当上老师就行哩。我一个女子,就怕带不好他们,误了他们的一生。”常雪倩有点忧虑。

“咋会?有党哩,送他们上延安保育院,上延安中学。大了,还有什么艺术文学院,医科大学,军事学院。”霍达东宽慰着常雪倩。

常雪倩苦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老霍同志,该回去休息了,有时间再聊吧。对了,你婆姨咋不来看你?”

“离了。”霍达东硬硬地吐出两个字。

常雪倩并没有惊讶,依然柔声细气地说:“男子四十多岁是最需要有婆姨照料的时候,可不敢单身过下去。”

霍达东未置可否,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些舒坦,他估计得对哩,他和她这两个都在病中、又都孤独寂寞的人刚一接触,就如同相识已久的人那样很谈得来,又很能给对方以安慰。

他不由得认真看了看常雪倩,觉得她的脸庞很有点像桂桂,细眉细眼,搭配得非常精致,乍一看很普通,可越看越耐看,而她的身材又有些像凤花,很丰满,但绝不肥胖,那胀鼓鼓的胸脯是多娃之相;还有她说话的神态和声音,又非常像李秋枫,柔和得如同小溪在流淌,动听得如同铜铃在摇晃。

霍达东接触过的女子很少,严格地说,他比较了解的就只有桂桂、凤花和李秋枫,而他居然就从常雪倩身上看出了这三个女子各自的特点,也是优点,他觉得很奇妙。在这奇妙之中,他直截了当地产生了要是能娶这个寡妇为婆姨该多好的念头。

他一点都不觉得这念头荒唐。

常雪倩站在夜空下,看着远处萤火虫般闪闪烁烁的灯火,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使自己变得更为冷静些。然后,她认定自己不是情感的冲动,而是理智的抉择,这才认可了自己的决定。她抚了抚自己被夜风吹乱的短发,走回刚才一直坐在里面的霍达东的窑洞,这是他的单身病房,然后拉了一下灯绳,窑洞内一下子黑暗下来,但并非伸手不见五指,透过窗帘的几缕月光在地面上印着几块光斑,如同几洼积水平静地反射着光芒,一盆炭火无力地燃烧着,好像是用勺子从火山口捞出的几块岩浆,在释放出最后的光和热,然后就会变成坚硬的石块。霍达东呆呆地坐在床上的身影在暗淡的光线中依稀可见,他嘴上叼着的一根香烟的光点如同炭火盆中的木炭溅出的火星落到他的嘴上,他由于惊喜和茫然而并不感到烧灼和疼痛。

四周很宁静,打牌、下棋的病友们已经停止了嬉闹。按医院的规定,在夜间十点钟以前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病房去休息了,连个别垂死病人痛苦的呻吟声都消失在深深的夜色中。

这是在他们第一次交谈以后的第三天晚上,也是常雪倩将要出院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主动地、坦然地留在了霍达东的单人病房中。

三天,他们没有谈太多的话题,更没有谈到爱和情,他们只是感觉到今后的生活中都需要对方,都有依靠对方的时候。于是,霍达东就闷着头说了一句:“你要对我没啥意见,就给我做婆姨吧。”

常雪倩丝毫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出去,似乎是去看看外边有没有啥动静,然后就回来拴上门,走到霍达东身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倒是霍达东有些惊慌失措了,他想起来的第一个词就是通奸,第二个词是野男人搞寡妇,第三个词是男女关系问题,第四个词是干部腐化,他唯独没有想到这是爱,这是情,这是孤男寡女的正常需要,这是人类繁衍的必然过程,这是两个注定要一同走完后半生的伴侣的许诺和前奏。

“咱、咱还没办手续哩。”霍达东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似乎还从没有这样恐惧过。

“咱明天就去办。”常雪倩平静地说。

“咱再谈谈。”霍达东想稍微镇定下来,边说边又接上一根烟。

“你先谈。”常雪倩轻轻把头靠在霍达东宽宽的肩膀上。

霍达东不知道,成熟女子都很欢喜他这似乎能承受人生一切灾难和痛苦的宽宽肩膀哩,他吭了几声,说:“我可想要个男娃儿哩,你生了两个男娃,保险还能再生两个。”

常雪情有些嗔怒地推了他一下:“早听人说你是个农民封建主义者,都是领导干部了,还重男轻女,养男娃续香火,也不怕别的同志笑你。”

同样是批评,可从常雪倩嘴中发出的声音带着股关切的柔情,如同水一样渗进他黄土雕成似的身躯内,使他感到湿润润暖洋洋的,他禁不住扔下香烟,搂住了靠在他肩上的常雪倩。

常雪倩的浑身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她马上又像感到寒冷一样紧紧依偎到了霍达东的怀抱中。

霍达东尽量温柔地捧起常雪倩的脸,人家是知识分子,不能太鲁莽哩。他低下头,用浓密的胡子淹没了常雪倩不太红嫩但依然温温柔软的嘴唇。

常雪倩静静地接受着这吻,也轻轻地回吻着,给霍达东以美妙的感觉。但他很快就发现有潮湿的东西沾到了他的脸上,他抬起头,看见常雪倩的眼中水淋淋、亮闪闪的,充盈着盛不下的泪水。

“咋,你哭哩?”他一愣。

“没、没啥,高兴,能嫁给你,我高兴、激动哩……”常雪倩笑笑,抹抹泪水,然后站起来,好像怕失去最后机会一样迅速地、但又颇有条理地脱去棉衣和衬衣,只乘下内衣内裤,钻进了被医院发的暖壶焐热了的被子中。

霍达东当然解不开常雪倩内心深处的真正心绪,他只认为这是一个孤独寂寞的寡妇需要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表示,而他将成为她的男人,她的丈夫。他当然用不着困惑、茫然、拘谨了。于是,他开始冲动,开始积聚力量,他脱光了衣服躺到了她的身边。

当他接触到她的身体时,感到她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有如刚采摘下来的棉花,虽然不是富有弹性,却能充盈和包裹住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使他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温暖和轻柔的触摸。他豹子一般地雄起了,猛虎般地低吼一声,狼一般不可阻挡地攻入了他必定要占有的那个空间。

常雪倩还是那样平静温和地接纳了他,此时她的神态举止更像桂桂,可她又有着凤花那样令他神不守舍的体态。他捏住她那硕大的、绵软的奶子,跪于她两条白皙丰满得如同面袋子一样的腿间,与其说是与冥冥之中的精灵在搏斗,倒不如说是在什么神圣的东西面前连连磕头祈祷。

终于,他爆发了。在自以为得到了一切时又失去了些什么,他疲软地倒下来,把头枕到常雪倩的胸脯上,他认为这里将取代桂桂那已经因只剩一层皱皮而平坦坦的胸脯,她会让他在这里度过他后半生的每一个夜晚。他含住了那黑枣般大小、也因哺乳了两个娃而很像黑枣的奶子头,需要母亲呵护的娃儿一样,缩到她怀中,安然地闭上眼睛,刚才的剧烈运动,使他的头又在晕旋。

常雪倩温和地把他的头放回到枕头上,柔声说:“你压得我喘不过气哩,你的头太重了,不知里面装了啥。”她以开玩笑的方式拒绝了他枕在她胸膛上。

他无法向她动怒,只能悻悻地枕到枕头上,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常雪倩已经离去,她怕被早晨查房的大夫看到哩。

但他感觉到白色的枕套上有些潮湿,不知是自己流的口水还是常雪倩流的泪水。可她为啥要哭?莫非她有什么伤心事?

一个叫做陈平的人主持了霍达东和常雪倩的婚礼。

霍达东与陈平是到了延安后才熟悉起来的,后来他们的工作往来远远多于他们的私人交际,但这并没有妨碍在一九五九年政治风浪中他们被人共同推向同一个深渊。他们被认为是同一条错误路线上的人物,同被戴上了“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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