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说不上热闹,几包延安生产的飞马牌香烟,几斤托人从西安带来的糖果,几十个亲朋好友,几项固定的仪式,如向毛主席、朱总司令画像三鞠躬之类,霍达东和常雪倩就成为了革命夫妻。
在婚礼结束之后,李仲海多逗留了一会儿,等人走光了,他小声告诉霍达东:“达东,组织上做了个决定。”
“啥决定?”霍达东问话时底气不太足,嗓音有点沉闷,显然身体还很虚弱。
霍达东是向霍夫曼大夫请假出来结婚的,霍夫曼不像一些中国医生那样反对病人结婚,他认为霍达东的病和精神郁闷有很大关系,而结婚是喜事,自然能让病人心情愉快起来,对身体的康复不无益处。不过他叮嘱了霍达东不要房事过度,增加疲劳。
中年男人的自抑力使他很好地履行着霍夫曼大夫的嘱咐,而常雪倩也绝不像风花那样贪吃的娃儿一样无休无止地纠缠他,知识分子确实比山女村姑会体贴人,而且,她也羞于过分主动。
霍达东的疲惫是由于应酬客人,从晚饭后一直到深夜时分他几乎一直没有坐下,其实他那孔不大的窑洞也使他根本没地方可坐。因而,他确实感到精疲力尽、有气无力了,这形式的洞房一夜对于他将是平谈的、无味的。
见他问,李仲海便回答:“组织上关心你哩,决定暂时停止你的工作,给你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去疗养一段时间。”
霍达东愣了一下,盯住李仲海:“仲海,你甭跟我绕弯子,说实话哩,是不是报纸上登了那篇检讨,姓何的那反还不满意,一定要把我削官为民才行?干脆,把我绑出去毙了算啦,杀一儆百,教育后人!”
自从住院以后,他更易于发火。
李仲海脸一沉,严肃起来:“达东,你咋能这样看待组织上的决定呢?这是考虑到你身体状况实在不能适应目前的工作,我亲自找霍夫曼大夫了解过了,写了报告,组织上才批准的。要骂,你就骂我,骂我太关心你了!”
常雪倩扶着有点摇晃的霍达东坐下,给他端上一杯水,小声说:“老霍,我看你这个样子去工作也只会影响大局,反倒更引起人们不好的说法。还是服从组织决定,等身体养好了,有更多的事可做哩。”
霍达东反驳不了常雪倩的劝告,只能闷头喝茶。
李仲海稍微松了口气,又说:“达东,决定了走的日程,毛主席要见见你。他说过边区政府少了谁也不能少你霍达东,现在要少了你了,他要和你谈谈,让你留下点好主意再走。”
霍达东一下子被感动了,竟然淌出了两颗大大的泪珠。不过,他没有让人看到,只是任凭它们跌入杯子,连水一同喝进了肚内。
在毛泽东面前,霍达东永远只能是一个听客,他甚至连学生都不是。因为毛泽东根本没有教诲他的意思,只是自己口若悬河,随着思想的宇宙般那无限大的空间内狂奔猛飞而将一系列似乎很不连贯的语言喷发出来。
虽然将近晚冬,春节的喧闹已经过去,但陕北的山沟沟里依然没有什么春意。窑洞内还点着火盆,炭火那蓝色的火苗从红色的炭块上扬起,散发出一股股枣香,那炭不是枣木烧的就是火盆中扔进去了一把红枣。
霍达东早没有了第一次进毛泽东窑洞时的那种要与神交已久的朋友相聚的感觉,而是如同下臣叩见皇帝一样的小心谨慎沉默寡言,绝不敢露出一点张狂之色。在毛泽东面前,他不能不感到自己的渺小,甚至卑微,他和毛泽东绝不可能有任何平等交流的可能。
“……达东同志哟,病了不可怕,既来之,则安之,养好身体,还是个陕北汉子,还是个带着百姓砸粮库的红匪。今后有得砸哟,砸北平、天津,还要砸咱们委员长大人的总统府。皇帝轮流坐,今日到我家,咱们共产党要坐天下了。
“别听医生吓唬你的话,我这个人就从来都不迷信大夫,他们的话听一半,听三分之一就够了。七分养,三分治,只听三分治的那些,七分养就要自做主张,以我为主。
“你这一走,让我失去了一员大将,是病菌把你从我这里给俘虏走了。我敢说我打败得了日本天皇,打败得了蒋介石,也打败得了王明、张国熹,可我不敢说打败得了病菌,它们无孔不人,无缝不钻哪。我们党也是一样,怕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侵蚀。
“听说你不大想去养病,不想摘了你那二品顶带花翎。当官不是什么好事情,人人都要管着你,还是当陶渊明好,做个活神仙。可是,蒋介石不让咱们当活神仙,只好想办法消灭他。天下太平喽,把中国都建成桃花源,我和你这个陕北汉子一块去种田。
“前两年,我写了篇子文章,是悼念一个叫张思德的普通战士的。他在安塞烧炭,结果窑塌了,被压死在里面。我在那文章里说,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
“嘴长在人家身上,除了吃饭就要说话,挡不住哟。不能总听好话,好话听多了脑袋发涨,我喜欢听我的敌人说话,他们骂你是真的,不说假话骗你。
“人活着,还是要有点精神。我在纪念白求恩大夫时说过,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你霍达东应该是有股子精神的人。”
江青走了进来,打断了毛泽东的话,她给毛泽东和霍达东的茶杯里加了开水,然后带有点歉意地说:“达东同志,你和常雪倩同志结婚,我和主席都没能去祝贺,有人从上海带了件英国呢子的大衣,送给常雪倩同志吧,算是件小礼品。现在天还冷,她正好穿得着,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带上。”
“不,还是你留着穿吧。”霍达东连忙推辞。
毛泽东摆摆手:“她这个人呀,就喜欢搞点小恩小惠。不过结婚是件大事,送点礼是人之常情,收下吧。我再送你两条烟,也是英国货。胡适说外国的月亮都比中国圆,我就不信这鬼话,外国的东西我一律不用。我不是让你们也学我,都学我,外国朋友就不敢送礼楼。”
霍达东只好接受了江青送的女式大衣和毛泽东送的两条外国香烟。
当他走出枣园的时候,回头看看那早已被枯树遮挡住的灯光,心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毛泽东讲的那些话的意思。
张思德他知道,是中央警卫团的一个班长,他烧炭是为了炼制南泥湾种出的那种带有中草药性质的土特产品,牺牲以后还是他增拨了一笔抚恤金给张思德的亲属。白求恩他就更知道了,他现在住的医院就以白求恩名字命名的,这个加拿大共产党员牺牲在张思德的前面,毛泽东同样为这个外国人写了纪念文章。
那么,毛泽东向他讲这两个人肯定是要他向他们学习,不要去斤斤计较个人得失,要勇于牺牲个人利益。这也就是说,他在毛泽东眼中成为了一个狭隘的农民,因此,他才会被解除职务,送去休养。
这是否标志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完结?他对革命和共产党的价值已经不值一提?想到这,他不禁沮丧万分,双腿一软,瘫坐在冬夜的黄土地上。
到此时,他才明白,按他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连一个农民也当不成了。当他再也抡不动锄头,挑不动担子,爬不动土坡,拉不动牲口的时候,即使是土地也会抛弃他,而并不理睬他是否叫土生。
他挣扎着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冰冰的夜风。他绝不能有更多的犹豫,一定要先养好身体,若他真的再不能回到革命队伍中来,他还可以去认认真真地种地,还可以再找机会带领农民去改变不公平的命运!
霍达东离开了延安。他走之前,霍夫曼大夫再一次给他全面检查了一次,然后告诉他:“凭目前的药物,只能稳定你的病情,一旦再一次爆发,将无药可医。我教你一种按摩的方法,你每天坚持,不可中断。这样能改善你体内的调节功能,若不发生其他的并发症,我可以保证你还能活三十年。三十年,那个时候整个地球可能都是共产主义社会了。”
霍达东尽管将信将疑,但他还是学习了这套从头部一直到脚趾头的全身按摩法。此时,他已经懂得珍惜生命了。
常雪倩陪伴着他一同东渡黄河,她的两个男娃和霍达东的独生女儿都留给了桂桂。桂桂让他们放心地去,并祝福着:“回来时能再抱个男娃就好哩!”
给他们送行的只有李仲海一个人,其他人都去参加一个追悼会,中共代表王若飞、秦邦宪、新四军军长叶挺、中央职工运动委员会书记邓发从重庆乘飞机回延安时因飞机失事而全部遇难,刚好在霍达东夫妇告别延安那天举行了几万人的悼念安葬仪式。因而,霍达东的上路越发冷清和孤寂,也越发使他心情沉重和若有所失。
宝塔山的宝塔被乌云吞没,几个人的身影被山峦吞没,只有晚来的春风轻佻地、没心没肺地吹拂着,与世事无关的小草给大地抹上一层浅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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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汉子霍达东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地向上攀登。朝阳还在山后,但那先喷薄而出的光辉在天边映出一片彩霞,菩萨顶的梵宇佛宫被笼罩于彩霞之中,如同菩萨头顶在放射着一轮轮佛光。
自从住进山西境内五台山的灵鹭寺之后,霍达东每天黎明时刻,就会攀登这由青石板铺成的台阶,到达山顶,在钟楼一阵阵清脆的佛钟声和大雄宝殿内低沉的颂经声中,沐浴着晨风,呼吸着清新湿润的空气,默默地做着霍夫曼大夫教给他的那套按摩术。
五台山乃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相传为文殊菩萨讲经说佛、普渡众生之地。此处山势奇特,由五座圆浑的山峰环抱而成,似乎是五个巨大的馍。这里寺庙众多,连喇嘛教都在这里建院塑佛。因日本也是信奉佛教之国,因而鬼子侵占山西时并没有大肆破坏这里的寺庙,使这里还是一片清静之地,香火未断,青灯长燃,佛气仍在。
霍达东来这里休养就是图这里的安宁气氛和清凉世界。
共产党在山西的政权跟五台山的佛教徒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抗战时期就曾在这里设立过小型医院,治疗伤病员。而弃恶扬善,普渡众生于苦难之中又是佛教的基本宗旨,因此接纳伤病员并不让长老们有什么为难之处。霍达东被介绍到此后,即被安排至灵鹭寺的香客房中,他和常雪倩居于一室,一个勤务员和一个警卫员另居一室。但他们夫妇俩都已脱去军装,换上长袍马褂,以一大户人家夫妇带发修行的名义长居于此。住进来之后,霍达东几乎终日在山上游荡,观赏了台怀镇上挂了二百多枚铜铃的喇嘛教白塔,倾听那微风拂来时的悦耳铃声;亲手去扯动了罗喉寺中绳索牵制的莲台,使莲瓣张开,现出菩萨;瞻仰了龙泉寺边的令公塔,宋朝大将杨业就葬身于此,他儿子杨五郎也在此出家当了和尚;还敲响过所在的灵鹭寺中一尊近万斤重的大钟,那钟声几乎让他震耳欲聋。其他的广济寺、圆照寺、南山寺、普化寺、万佛阁、广宗寺等庙宇,他都走了个遍。
每天清晨,他都可以看到康熙大帝御书的中门匾额:灵峰胜境。
乾隆皇帝题的两丈高的御碑就耸立在他静心按摩之地的身后,他曾对常雪倩说:“雪倩,我真是当了神仙哩。”
常雪倩笑笑:“神仙不好当,除去七情六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终日孤守着青灯,粗衣素饭,上香诵经。怕你受不了哩,起码让你不想着革命就办不到。”
霍达东点点头,觉得婆姨说得有道理,粗衣素饭他受得了,不去革命委实让他难受。他觉得他这辈子只能干两件事,或者去种地,或者去造反,若这两件事都干不成,他活着就再没有任何意思。其实,这也正是当初他大抱着刚满月的他让归元寺老和尚释签的结果,他的命在他一降临到凡世时就被注定了。
他开始按摩,从头到脚,每一个部位都不漏过。他觉得,按摩过后,身体确实有一种轻松之感。
在刚觉得不那么昏昏沉沉之后,他就在灵鹭寺后面的菜园子中种下了自己喜欢吃的红薯和南瓜。这菜园子归寺庙所有,十几个小和尚念完经之后就来伺候园子里的瓜菜,霍达东种了半亩地,减轻了他们些负担,这些十几岁的娃自然乐得如此,干脆还送了他一副木桶,一根扁担,让他自己担水挑粪。霍达东自然不会去干这太重的活,而是由勤务员和警卫员代劳而已。
常雪倩也很愿意拔拔草,间间苗,捉捉虫。她似乎也在竭力排遣着内心的一种苦闷,而这种田园诗一般的恬静生活也确实使她精神日趋愉快。后来,她干脆在台怀镇的一所小学校中义务代课去了。霍达东在五台山静养了一年之久,灵鹭寺的方丈无智长老与他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曾和无智长老开过一个玩笑:“无智师父,你看我能不能当个合格的和尚哩?”
已经七十多岁、身骨清瘦、留有一缕白色长胡的无智长老目光炯炯有神,他凝视了霍达东一眼,微微一笑:“我佛慈悲为怀,普渡众生,莫说施主这种善人,就是无恶不作之徒,只要放下屠刀,都可立地成佛。不过世上万事皆因一个缘字而起,我佛以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演说佛法,以成就有缘之人。施主六根未净,躁心四伏,岂能安于青灯烛火之前,不似那有缘之人。”
“那……什么人才有缘?”霍达东喝了一口清茶,好奇地问。
无智长老轻轻诵到:“《维摩诘经》中有所言:尔时毗耶离大城中有长者,名维摩诘,已曾供养无量诸佛,深殖善本,得无生忍。辩才无碍,游戏神通。逮诸总持,获无所谓。降魔劳怨,入深法门。善于智度,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明了众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别诸根利钝。久于佛道,心已纯淑,决定大乘,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仪。心大如海,诸佛咨嗟。弟子释梵世主所敬,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离。资财无量,摄诸贫民,奉戒清净,摄诸毁禁。以忍调行,摄诸恚怒。以大精进,摄诸懈怠。一心禅寂,摄诸乱意。以决定慧,摄诸无智。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若至博奕戏处,辄以度人。受诸异道,不毁正信。虽明世典,常乐佛法。一切见敬,为供养中最。
执持正法,摄诸长幼,一切治生谐偶,虽获俗利,不以喜悦。游诸四衢,饶益众生。入治正法,救护一切。入讲论处,导以大乘。入诸学堂,诱开童蒙。入诸淫舍,示欲之过。入诸酒肆,能立其志。……”
无智长老抬眼看了一下听得迷迷糊糊的霍达东,不再诵经,解释着:“此维摩乃有缘之人,虽为居士却深谙佛道,设大乘以普渡众生,实乃我佛之幸。施主若有心朝佛,实不必在山中空寺坐禅,以大乘之法,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之事,不断烦恼而人涅梁之境,正所谓佛祖心中留。”
霍达东还是懵懵懂懂,似懂非懂,脸上一片困惑之情。
无智长老说得更为浅显了:“以施主之力,救助百姓,铲除强权,以光明普照大地,以邪恶为必除之魔,即已是我佛之道。”
霍达东笑了:“这么说,我们共产党人所要实现的共产主义就是佛教所宣扬的西方极乐世界了?”
无智长老点点头:“盘山千条路,同仰一日高,世上一切理想之国,终不会脱出我佛之世界。”
“可佛教讲究四大皆空,世俗之人哪里会四大皆空哩。这佛教理论脱离群众,是极左的东西哩。”霍达东摇摇头。
“施主未听明白老朽刚所诵之经,那正是大乘奥妙,可以令世俗之人不离世俗便可成为我佛弟子。”
“你的意思是说,人人皆与佛有缘了?”
“施主聪慧。”
“可你刚才不是说我不似有缘之人吗?”
无智点点头:“你开初是问老纳你能否做个合格的和尚,做和尚你自然无缘。”
霍达东哈哈地大笑起来,稍顷,他收敛笑容,问:“老师父,听说佛法无边,你能否测出目前国共之战谁将最终胜利?”
无智长老手捧捻珠,轻轻说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扬善者为王,行恶者为寇;毛泽东胜相虽未露,蒋介石败相却已现。应该不出三载,共产党必改朝换代。”
霍达东又问:“老师父,那你看我今后还有什么作为?”
无智长老继续捻着捻珠,略加思索后,闭目而言:“施主虽非吉人天相,但却居万人之上,数人之下,乃一方要员。不过,施主反气甚重,心系众生,黎民稍有不测,施主必反,从而完成我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举,除非施主埋头于一方土地,甘于为农,不问政事,否则必躲不过此灾。不过,若按我佛之释,实乃大德。”
霍达东问了第三个问题:“老师父,你看我还能活几年哩?”无智长老不假思索地说:“因施主以消灾为德,当还有三十年阳寿。”
令霍达东后来惊异不已的是,无智长老的三个预卜都一一应验了:共产党果然又用了三年时间便统治了除台湾以外的所有中国的土地;而他果然官居一省之长,而在数十万人挨饿之时,抗拒上令,开仓放粮,落得一个反字在身;最终,他也确实又活了三十个春秋。
当他离开无智长老时,无智长老从项上摘下那串沉香木捻珠,送于他,并说:“此佛物来自于西土,已在千年之久,望施主能以佛法为善,助民为乐。”
霍达东把捻珠挂在了脖子上。
无智长老看到他胸前一闪而逝的荷包,心中好奇,问:“施主脖上已有祥物?”
霍达东回答:“这是我们陕北的荷包,因我是土命,里面装着黄土,驱邪的,从我满月时就挂在脖子上了。”
无智长老点点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为土命,土可生金,实乃大福大贵,但金又蚀于火,施主火气太盛,必定要为民而反,赴汤蹈火,去经一灾。我佛保佑施主,以灾为德,以死求生。”
在常雪倩因长途跋涉而疲劳流产之后,霍达东才后悔没有让无智长老给他测一个是否真的命中无子。因为常雪倩经一个医生检查之后,得出了她可能不会再怀孕的结果。不再生孩子,对于常雪倩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尽管她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愿给霍达东养个男娃儿,也从来不拒绝他缺少性爱技巧而只会像农民耕地一样一成不变的粗犷做爱,但她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对怀孕的忧虑。而霍达东则不然,他之所以娶常雪倩为婆姨,确实是她兼容了他以往认识的三个女人的优点使他不能不被诱惑和吸引,但同时也是她的宜男之相和已经生有两个男娃的事实更令他动心。她再不能怀孕委实使他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他无论如何不能以此为借口与才三十多岁的常雪倩离婚,然而这也就彻底决定了他终生无子的命运。这多少怨他自己,本来他还可以在五台山上修身养性,等常雪倩生下娃儿之后再离开。然而,自从他听说毛泽东率领中央机关撤离延安,而国民党上将胡宗南带人占领了曾被无数人当成革命灯塔的延安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安心休养下去了,不时让勤务员与山西党组织进行联系,把要求工作的心愿传至李仲海处。终于,李仲海来了信,让他以巡视员的身份去参加正在开始的土地改革运动。
听说土地改革就是把本来属于地主、富农的土地强制性地分给农民,霍达东一阵冲动。二十多年前在家乡肤郡搞农会的情景又涌现在他脑海中,他急不可耐地收拾行装,催着常雪倩上了路。结果,忙于赶路而未能得到适当保养的常雪倩流了产,霍达东后悔莫及。
不过,当他投入到陕西和甘肃交界地区的土改时,命中无子的失望被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给淹没了,他像是恢复了青春一样终日从这个乡奔到那个乡,召开农民大会,看着农民从地主家里牵走骡马、赶走牛羊、搬走衣物、分走地契,他就高兴得咧着嘴大笑,甚至还唱起好久不唱了的信天游:
太阳出山得儿哟像个鸡蛋蛋,
汉子迎风那个山口口上站,
掏出自个个的家伙撒上泡子水,
哗啦啦的声响得儿哟震破个天。
不过,他没有高兴几天,李仲海就找上了他的门。
“达东,你这个巡视员咋当的?”李仲海往炕上一坐,不顾常雪倩在边上倒茶,没头没脸地就来了一句。
“咋啦?”霍达东问。
“咋啦?都快乱了套啦,你这个巡视员还有心哼酸曲、喝小酒哩!”李仲海扫了一眼炕桌上的酒壶和两碟小菜。
“什么乱套啦?”霍达东还是听不明白。
“我说土改哩!”
“土改?形势好极了,整个地区几十个乡的农民都发动起来了,好比一把干柴,一个火星子就烧成了冲天大火。”霍达东有点兴奋地夸耀着。
“啥冲天大火,是过火!”李仲海掏出根烟,点燃,焦虑地说,“你在搞啥?村村点火,处处冒烟,地主、富农家的土地财产分光,女子也分光,男人都杀光,这不合政策哩。”
“没那么严重哩。”霍达东不以为然。
“我给你念念。”李仲海摸出笔记本,翻开几页,念了起来:“张村地主李老狗,三个女娃皆被轮奸;李老狗夫妇二人被绑上石块,扔进黄河;刘堡两个地主、一个富农被点了天灯,婆姨、女娃被强行嫁给本乡光棍做了婆姨,其中地主刘仁是爱国乡绅,抗战时向八路军捐过一千块大洋;榆树岭地主张贵,全家老小皆被扒光衣服,游街示众,最后被绑在老榆树上,曝晒三日,无一人生还。还有十里铺、齐家楼、柳河、赵庄等十几个乡报来的情况,大都如此。”
李仲海合上小本本,紧皱着眉头:“我的霍同志,咱不是要从肉体上消灭剥削阶级哩,咱只是剥夺他们的财产,让他们变成自食其力的人,让广大农民耕者有其田。”
霍达东轻轻哼了一声:“仲海,你忘了二十多年前咱们搞农会时的事啦?那时就有人说我们搞过火啦,过头啦,是痞子运动。你还义正词严地批判那些人,如今你咋也变成缩头乌龟了?我看目前这么干好得很,毛主席说过,矫枉必须过正。地主老财欺压农民几百年,几千年了,现在咱把农民发动起来,才刚刚出了口恶气,就有人说三道四了。咱不管他,搞土改,农民是主角,农民要咋办就咋办!谁违背农民的意旨,谁就是右倾!”
李仲海眉头皱得更紧了:“达东,现在情况和二十多年前不一样哩,那时是反动派的天下,咱们把它搞得越乱越好,而现在搞土改是在咱们自己的根据地,在咱们解放区,要用和平方式,执行政策,这样才能巩固咱们的政权。你知道这过火的搞法带来啥恶果吗?”
“无非还是那套老掉牙的宣传,共产党共产共妻、挖坟灭祖。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霍达东依然漫不经心。
“只有这反动宣传就好喽,现在不少地方出现了还乡团,都是被咱们杀了的地主富农们在城里上学、经商和国民党军队里的娃儿和亲属,他们组织起来,专门袭击咱们的地方政权,只要是共产党员和解放军战士的家属,女的奸污,男的杀头。”
霍达东从炕上蹦起来,两眼一下子眯住,像猛虎一样咆哮着:“那我们也杀,把这些地主老财的狗崽子们全杀光!”
“你就知道杀!”
“杀咋啦?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霍达东本能地想起毛主席的话。
“可我们也要讲政策和策略哩。我们的大部队都在前方和蒋介石的军队决战哩,因而后方必须稳固。本来一些青年学生也反对蒋介石独裁、国民党腐败,完全可以争取到我们这边来,可一听说父母被杀、姐妹被奸,就投靠到敌人那面去,反过来和咱们做对了,这不是我们的错误造成的吗?”
“咱有成千上万的农民,踩也把那几个不识时务、反动到底的狗崽子们踩死了!”霍达东依然固执己见。
李仲海也火了:“霍达东,你是老同志了,革命二十多年,咋还说这混话?告诉你,我说的话是中央领导同志的意见,中央很快要召开会议,纠正土改中的极左错误。你要一意孤行,就真的要做一次检讨哩!”
霍达东愣住了。
果然,三个月以后,中共中央在米脂县杨家沟召开了会议,严厉纠正了土改工作中极左的做法。不过,霍达东并没有做检讨,做检讨的是李仲海,他把一切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不能再让霍达东背上一个处分了。若真是如此,霍达东可能再也不会被正式恢复工作。结果,是李仲海受到了降级的处罚。
霍达东得知情况后,找到李仲海,表示要向中央说明情况,好汉做事好汉当,他不能让李仲海替他背黑锅。
李仲海平静地笑笑:“这咋是黑锅呢?我确实有错误,没有及时贯彻中央的土改方针政策,你只是巡视员,我是主要负责人,当然是我做检讨。”
“可、可害得你被降了级哩。”霍达东难过地说。
“咱干革命又不是为了做官。”
“仲海,我知道你这全是为了我。日后,我霍达东必将厚报!”霍达东拉住了李仲海的手,恳切地握紧了。
“别说这话,谁让咱是从小一块耍大的伙伴,谁让咱是一块入党的同志,谁让咱是一块死里逃生的战友哩,咱现在都是党的人,以后党咋说咱就咋干就行了。”
李仲海绝不是在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在以后的生涯中,他确实是一直在听党的话,党咋说他就咋干,包括他最终将霍达东打入炼狱。以他的信念中,只要听了党的话,就绝不会吃亏。
霍达东是在西安市郊外的农舍中正式与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会见的。此时他终于被正式启用,任命为西北工作团团长,随西北野战军行动,准备接收A省政权。他用了半个月时间,抽调了近三百名各级干部,短期培训了一下,然后就赶至彭德怀的住处,向他报到。
在延安时,他并不经常见到这个为人正直不阿、群众中口碑很好的军人,就是偶然在会议上碰面,也只是点点头而已。这次他被启用,据说是彭总说了话:“咱们边区政府原来有个财神爷,他到哪去了?我这次打下西北几个省,需要几个大管家哟,谁能把他给我找来,我给他作三个揖,磕三个头也没啥子。”
结果,霍达东还真的从一个有职无权的什么政策研究室被调到了西北工作团,并担任团长一职。
不过,这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在十年之后被当成确凿证据,从而使他被划入了彭德怀的反党集团,尽管在彭德怀离开西北之后他就几乎再也没有与他见过面。
正是初夏时节,环绕农舍的柳树上许多知了在不停地鸣叫,一些男女军人走马灯一样出出进进。听说霍达东来了,彭德怀迎到了院子里,伸手握住了霍达东的手,哈哈笑着说:“请财神不易哟,听说何司令员没请到你,把你整了个够呛?我最反对整人,自己同志嘛,干啥子斗得像只乌眼鸡,你不来,我还是敬你为财神。”
霍达东打量了一下光着脑壳,只穿着旧军装的彭总,发现他比在延安的时候瘦了许多,前些日子传说他在宝鸡打了败仗,可现在不是连西安城都拿下来了!
他也笑笑,豪爽地说:“能跟彭总一块进军大西北,是霍达东的福气。说我是财神可不敢当,你拿下来的坛坛罐罐我替你看好了就是哩。”
“是替人民看好了哟。”
两个人一同大笑起来,走进了彭德怀设在正房的临时办公室。
彭德怀收敛了笑容,态度严肃了些:“达东同志,这次不能请你去登大雁塔、洗贵妃浴喽。老毛催得紧,要我尽快拿下大西北,他准备十月份就建都北平,改朝换代了。所以,你的工作团马上随我出发,日后我请你到西安来工作,逛个够!”
霍达东是第一次听到老毛这个称呼,先没反应过来,不知是说谁,但一听建都、改朝换代,马上明白是指毛泽东。他不禁很佩服彭德怀这个人,在所有人都已经主席长主席短的时候,只有他居然敢管毛泽东叫老毛,这其实不是不尊重,而是一种亲热,一种只有亲密无间、肝胆相照的朋友才能有的称呼。看来,彭总和毛主席确实到了生死与共的程度了。
A省省会的攻坚战打得极为残酷,甚至有些惨烈。国民党以一个军的兵力组成了三道防线在正面顽强防守,另有两个军的人马在两翼以炮火相助。三道防线的第一条是开阔地上的几个村庄,第二条是一条干涸了的河谷,第三条则是拔地而起的漫长山丘,山丘的后面就是有黄河穿于其中的A省省会城市。
彭德怀的西北野战军从西安出发,一路势如破竹,除了马步芳的一个骑兵师外,基本上没有碰上什么像样的狙击,而马步芳的那个骑兵师也只坚守了一天就被全部歼灭。但是,在A省省会却使解放军一下子驻足不前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以几千人伤亡的代价,先头部队总算攻破两条防线,但敌人的第三条防线上仍激烈地抵抗着。
霍达东带着工作团的几百人也上了前线,他们当然参加不了冲锋,但他们将各种慰问品,包括烟、酒、罐头送上阵地。这是颇受战士们欢迎的,尤其是一些女工作团员,唱上几首歌,为战士们倒上一杯壮行酒,战士们就能鼓起力量。
一个师长带着警卫员弯着腰沿战壕跑过来,向霍达东敬了一个礼:“霍团长,又要开始进攻了。彭总让你们回去,说你们是他的宝贝疙瘩,有人掉根头发就要找我算账。”
工作团员们却被荒原上、河道里、山坡上一具具解放军战士的尸体震撼了。他们谁也不愿意回去,一定要亲眼看着解放军攻破国民党最后一道防线。
师长急得直跺脚,但又无可奈何,正想再劝霍达东几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呼啸之后,炮击开始了。在这种情况下,师长只能让他们注意隐蔽,并把望远镜留给了霍达东,然后钻进指挥所中,开始指挥战斗。
无数发炮弹像是一群群没有脑袋的乌鸦,成片成片地落到前面城墙一样高耸的山梁子上爆炸开来,隐约可见在石块和土尘中有人的尸体耍杂技般飞腾起来,打几个转转又落了下去。
硝烟四起,如同巨大的山火,遮天蔽日,敌军阵地完全被笼罩在死神的咆哮中。
“打得好!打得好!”一些很少参加这种大规模战役的工作团员情不自禁地喊叫着,而准备出击的战士们却默不作声,因为他们知道,一会儿他们也将去迎接死神。
一袋烟工夫后,炮火延伸了,师长果断地一挥手:“出击!”
一个参谋通过步话机向各个阵地发布了命令,只见穿着黄布军装的战士们如同一堆堆蚂蚁钻出洞穴,一队队、一组组地越过干涸的河道,向山坡上冲去,十几面绣着尖刀排、先锋连、突击营等黄字的红旗在烟火中迎风招展着,给人以胜利在望的感觉。
山顶上的国民党守军似乎已经被刚才那阵炮火全部消灭了似的,毫无动静。只有解放军战士的呐喊声在山腰上震荡,如同一阵阵旱天雷此起彼伏。
霍达东紧张的心情有点松弛下来了,他刚想张嘴对师长说“不堪一击”之类的话,突然就见山岭上一下子竖起了十几杆国民党旗,随即,铺天盖地香瓜一样的铁弹弹飞蝗一样扔了下来。紧接着,枪声大作,重机枪不间断地如患了肺病的人在咳嗽,轻机枪如过年间娃儿们放的小脆鞭。冲在最前面的解放军战士的身体骤然一停,有的向前扑倒,有的仰面朝天向后摔去,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抡着砍刀割高粱一样把冲锋的战士们无情地、一片片地放倒,而那些扔在了半山腰的手榴弹也开始成堆成堆地爆炸。
霍达东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血,这都是些年轻的娃儿呀,刚才他们还在喝着女工作团员敬的酒,说些天真的话,而现在,他们竟然成为了没有生命的肉块。
“狗日的国民党,抓住这守山的司令乱刀剁了他!”
师长不以为然地看了霍达东一眼,感慨了一声:“霍团长,这已经是我们第六次攻击了,是块难啃的骨头呀。敌方的军长是国民党一个中将,叫马圆,听说早期还是个共产党员,一定是知道失败了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横下一条心地死守。”
“马圆!”霍达东惊呼了一声。
师长疑惑地问:“怎么,霍团长知道这个顽固不化分子?”
霍达东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指挥所里还在观察战斗的人们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唉声叹气,因为几百米外的山坡上除了留下一片解放军战士的尸体外,大部分还活着的人已经被密集的枪弹压制到了山根处,十几面红旗也都倒在血泊之中。
“通知炮兵团,把山腰上那个暗堡先给我炸掉!”师长吼叫着,因为他发现那个暗堡的火力最为凶猛,起码有三挺重机枪从那里向外扫射。
参谋长刚要打电话,师长呼唤了一声:“慢点,慢……”他在观察着什么。
霍达东举起了望远镜,对面山坡上的情景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他看见一个衣袖染满了鲜血,两只手已经不见了的解放军战士用牙齿咬住一个炸药包,用腿蹬着,靠身体的蠕动从一个死角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喷着几条火舌的暗堡。
“好样的!好样的!有种!让重机枪连开火,吸引住敌人的火力!”师长握紧了拳头,不停地捶打着掩体的土墙。
山顶上的敌人终于发现了那个无手战士的企图,开始集中火力向他射击,但他突然跃起,再一个前扑,人已经到了暗堡枪眼的下面,然后用牙扯燃导火索,本能地向下一滚,他的脸映人了霍达东的望远镜中。霍达东觉得这张脸是那样熟悉,很像是马方,但他不敢置信,忙问着:“师长同志,能不能查出炸暗堡的同志的姓名?”
他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那个暗堡被炸毁了,几条火蛇在硝烟中消失,已经龟缩到山脚下的解放军战士又开始了新一轮攻击。
师长这才回头对霍达东说:“霍团长,我明白,这个战士一定要记大功。警卫排长,给我上去,把炸暗堡那战士给我背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一个年轻小伙子钻出了指挥所。
战地救护所是设在一片坟地之中,几座坟头被炸弹炸开,露出了里面腐朽的棺木和累累白骨,一些已经死去的伤员用一块块布单包住,放进了那被炸开的墓穴中,等战斗结束之后才能掩埋和立碑。
几百个伤员横七竖八地躺在墓地之间,因伤痛而不时传出一阵阵嚎叫和呻吟,更给墓地增添了阴森森的感觉。十几个大夫和几十个护士手脚不停地处置着伤员,一个女大夫已经累昏了过去。
在这里,霍达东看到了被野战师长的警卫排长抢救下来的那个炸暗堡的战士,霍达东没有看错,他就是马方。马方浑身是血,不但双手早已被炸飞,而且大腿和小腹上也有几个枪眼,鲜血还在缓缓渗出,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霍达东乞求着一个医生:“大夫,你一定要救活他,大夫,求求你哩!”
看到大夫因伤员太多已经麻木了的神情,警卫排长忙介绍:“这是西北工作团的霍团长,彭总亲自调来的,请你一定别拒绝他。这伤员是大英雄哩,他用牙咬着炸药包炸掉了敌人的暗堡。”
大夫低下头去,愣了一下:“这不是咱们师政治部文化工作队的马副队长吗?他怎么又冲到前面去了?快,强心针!”大夫招呼着一个女护士。
一剂强心针过后,马方渐渐苏醒过来,他喃喃地问:“暗堡炸掉了吗?”
警卫排长连忙点着头:“炸掉了!”
“山头拿下来了?”
“没、没有,快了!”警卫排长不愿让马方难过,安慰着他,其实敌人依然在顽强地坚守着山头。
“马方,马方,我是霍达东啊。”霍达东蹲在马方身边。
“啊,达东、达东,霍、霍大哥,你咋在这里……”马方想伸出手来,但只是肩膀动了一下,他已经无手可伸了。
霍达东抱起马方的身子:“方娃,我都看到了,你是条汉子哩。”
马方有点惊喜地问:“霍大哥,你、你都看到了?你觉得我够不够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要够,你介绍我……”
霍达东眼睛一下子潮湿了,他的心如同被针刺,也如同被锤击。他觉得这事实太残忍,太严酷,因而也太凄惨了,一个为党不顾生死地战斗了二十多年的人,从年轻后生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居然还在为了能够加入党而继续经受着考验。
他发现,人有时候为了一个别人并不以为然的目标可以变得痴迷,变得被人认为精神不正常,可你又不能不把他看得既神圣又悲壮。像李仲海对李秋枫的爱,像马方对要求加入党的执著。霍达东的泪水终于跌落下来,这里有悔恨之情,也有敬佩之心。
他搂紧了马方,让自己满是胡茬子的脸贴到马方满是鲜血和泥土的脸上,嗓音沙哑地说:“我介绍你,我一准介绍你入、入党……”
马方欣慰地笑了,头一歪,又昏迷过去。
大夫一挥手:“马上送野战医院!”
霍达东不顾一切地向彭德怀的司令部奔跑着,有几发呼啸而来的冷炮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爆炸,他也毫不在意,其中一次若不是有过大战经历的警卫员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很可能他就稀里糊涂地葬身于战场了。
他确实气得头脑有些发昏,刚才,他送走了马方,径直回到师指挥所,向正在准备下一次攻击的师长质问:“杨师长,马方这样的同志能不能当英雄?”
师长不知霍达东哪来这么大火气,但他绝不愿意得罪彭总认为是宝贝疙瘩的人,忙回答:“他当然是英雄,我马上让政治部总结材料,上报总部。”
霍达东冷笑一声:“这样的英雄你这个师一年出几个?”
杨师长更摸不着头脑了,但还是温和地说:“打这样的仗,总能出几个吧。”
霍达东声音放大了:“我问你,这样的英雄是不是共产党员都能去做?”
“应该能去做,可实际上只有少数人……”
霍达东打断师长的话:“可你们却把马方排斥在党外,是你们瞎了眼,还是党瞎了眼!”他怒火爆发出来了。
杨师长愣住了:“怎么,马方同志还不是党员?我才当了不到一年师长,真是不知道呀。警卫排长,把政治部主任给我叫来。”
警卫排长一会儿领来一个戴眼镜的干瘦中年人,那人似乎已经知道了师长为什么叫他来,有点委屈地解释着:“师长,不是我不发展他,是他的档案里有个材料,那材料上写着他革命意志不坚定,控制使用。控制使用,怎么还可能发展他入党呢?”
霍达东狠狠地瞪了师政治部主任一眼,用低沉得可怕的声音说:“一张纸条就让一个人一辈子也翻不了身?马方流的血够染红十面党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