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想你实在想你,
想得个眼泪珠珠常淌哎哩,
想你想你又见不着你,
捏上个泥人儿哟揣怀里。
她唱得很动情,人们鼓着掌,而知情的几个人脸上掠过一道阴影,因为他们知道这肯定是李秋枫还在思念马方哩。
马圆悄悄地在霍达东耳畔说:“生娃,这婚姻注定是悲剧哩,秋枫心里只有方娃。”
霍达东不以为然:“咋会哩?仲海会像护心肝一样捧着她。过上一段,她就不会再惦着马方了。终究还得生活下去呀。”
马圆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夜深了,人们一个个告辞,留下新郎新娘入洞房。
洞房就是李仲海的卧室,他本来让李秋枫把她的单人床抬来与自己的并在一起就行了。可霍达东知道后,无论如何不同意,忙拿出自己的生活补贴,让勤务员去集市上买了张带棕垫的双人木床,摆在了李仲海的卧室里,并告诉他:“新人睡新床哩,咱现在有这条件了,不能委屈了秋枫。”
此时,李仲海和李秋枫就站在霍达东送的那张床前。床上,铺着新床单,摆着一对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枕头和两床红绸被面的被子,这些东西不是马圆的婆姨兰兰送的,就是霍达东的婆姨常雪倩送的。
“睡……睡吧。”李仲海紧张得有点结巴了,年过半百之人第一次结婚,准确地说,第一次将要和女人同床共枕,确实有些激动和忐忑不安,因而出现难以自抑的状态。
“关了灯,我脱衣服。”李秋枫似乎由于经历过男欢女爱,比李仲海要平静得多,但她依然羞于在明亮的光线下,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脱衣服,尽管这男人在名义上已经是她的丈夫。
李仲海慌慌张张地到门边拉熄了电灯,他听到了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于是也手忙脚乱地脱去了自己的衣服……
窗外的北风开始号叫了,似乎像荒原上的狼群。屋子里很温暖,甚至有些燥热,省政府领导的住宅的暖气总是烧得很足的。
李仲海像一只要去攀上树杈上掏蜜吃的熊一样笨拙地爬上了床,然后掀开被子,不敢相信似地使劲看了看,生怕那里面并没有人。
多少年来,他一直是独自睡觉,孤守冷床,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固执和信念期待着这一个晚上的到来。因而,他惧怕这仍是梦,唯恐这只是谁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但微弱光线下那个像一捧冰雪一样白乎乎的人影使他知道他面临的是真实。他伏下身去,将自己贴住了那个人影。
那人影受惊般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默默地等待着李仲海进一步的动作,而自己绝无主动的任何表示。
李仲海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开始亲吻和抚摸那个他终于渐渐看得清楚些了的面孔和躯体。
那张脸在朦胧的光线中线条那样柔和,眼角淡淡的皱纹消失了,开始干枯的发梢与黑夜融合了,看不出下巴的尖刻、鼻梁的高傲和嘴角的冷漠,只能觉出这是俊俏的图案,是早就印在心底里而从无变化的美的凝固。
那身子的轮廓也在凸现,那圆润的肩头,那丰满得如同盛开着一朵嫩艳鲜花的山包一样的乳峰,那平坦得如河滩一样的小腹,那令他心惊肉跳的一团浓密与神奇的黑影,那似乎是在闪映白光的两条坚实的大腿,这些都使他坚定地认为,这是全世界女子中最无可挑剔的身体曲线,尽管他这一生中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一个女子赤裸的全部。
他亲吻了那面孔,那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也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任何他认为有抚摸价值的地方。本能告诉他,一个男人最为销魂的时刻将到来了,这也是对他所爱的女子最完美、最强烈、最高尚、最无所保留的奉献。
他整个地压到了李秋枫身上。
然而,他困惑了,他毫无坚硬的反应,他有点恐惧了,可笑地挺着身子,低头张望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里毫无动静。他大汗淋漓了,不知所措地呆滞着,一口一口地咽着唾液。在以往很多个夜晚,他都是在想象着李秋枫的面孔和肉体时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然而,当他真的拥住真实的李秋枫,却无能为力了。
毫无结果,他越是焦虑、越是急切,就越是疲软而颓丧,他不能指望李秋枫对他有什么帮助,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需要女子温柔的体贴和耐心的抚慰,他只能咒骂自己,只能自己去竭尽全力。
黑暗中,李秋枫一动不动,她看到了李仲海的无能,只是露出了嘲弄之情,继而产生一丝丝报复的快感。本来,她紧闭着双眼,把那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一刻想象成是和马方在一起亲热。对于别人来说,这当然是自欺欺人,而对于她来说,这是唯一能使她心灵保持一份尊严的方式!
她绝不可能爱上李仲海,自从她爱上了马方之后,就认定此生此世再也不可能爱上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了。马方已经把她的心盛满,没有留下一丝一毫放进别人的余地。从始至终,她没有向李仲海说出一个爱字,而只是表示了可以给他当婆姨的意思。
当她得知马方终于以生命为代价而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入党考验之后,一股强烈的复仇欲便在她心中萌生。本来,她想将这欲望发泄于霍达东身上。当初,霍达东也是反对马方入党的人之一哩,尽管后来他忏悔了、愧疚了,可他仍然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后来李仲海来了,她获得了更好的报复对象,她可以用不嫁给他而折磨他已经几尽干枯的心灵,可最终她认为嫁给他可以更好地发现他的弱点,可以去刺痛他最经不住伤害的地方,而且还可以通过他去对那些所有把马方逼上死路的人施以报复。
她一点不觉得这是心理变态,她认为自己所失去的一切用什么方法去报复都不过分。因而,当她看到李仲海因阳萎而痛不欲生、无可奈何的神情时,心中当然会产生快感。她暗暗讥讽着:“你不是个男人哩,只有马方才是我唯一的男人!”
李仲海开始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痛苦而无助地低声嘶叫了:“秋枫、枫、我完了,我不是个男人,我、我……”
他的脸拧成一张放久的面饼,先是用手捶着床栏,继而捶打自己软弛了的胸脯,他咬着自己的手臂,大把大把揪着自己的头发,最终用头去碰撞那床头墙上贴着的一个喜字。
突然,他在几尽绝望而将头撞得更猛烈之时,如同锈蚀的管道在锤击之下锈斑脱落而终于疏通了一样,一股热流在剧痛之下由后背一下子涌了下去,他的心理疯狂终于让他的肉体获得了勃然的疯狂。
顿时,他像一根朽木一样从干枯的荒原进入了大海,他湿润而膨胀地在无边的波涛中起伏,他感到了人生是那样美妙无比,而这美妙无比的代价注定是痛苦无限。但是,为了这瞬间的极至快乐时,他宁肯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他拥紧了李秋枫,怕碰坏她一样将她爱怜地搂在怀中,但身体却又不可遏制地、像勇猛的战士向山头的敌人冲锋一样地冲击着,直到他被大海淹没,粉碎于诞生了人类的深渊之中。……
李仲海以自虐方式完成了和李秋枫的肉体结合。而且从那一夜以后,他每当想获得飘飘欲仙的快乐时,就必需要疯狂地摧残自己,而且李秋枫越是以平静且带有点嘲弄目光地看着他,他这种摧残就越强烈,最终获得的高潮也就越让他心满意足。
他曾鄙视过自己,咒骂过自己。因为每当他冷静下来后,他就会觉得自己那种行为完全是一个可怜虫,与一个省政府主席的身份绝不相符。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如同一个抽上了大烟的人一样,一旦上瘾,就很难抛弃这样病态的、从正常行为中难以得到的特殊享受。
在李秋枫面前,他无限自卑。假如以前她只是他心目中的公主,而现在则成了他心目中的女皇。他在她面前唯唯诺诺,俯首称臣,甚至任凭她颐指气使,专横跋扈。他从来也不会去想,这是她对于他二十多年前不批准马方人党的刻意报复。
私生活上的自卑,使李仲海不得不在公众生活中用极端的自尊来掩饰,在阴暗环境中的自虐使他在大庭广众中去虐人。这样,他才能使心理获得平衡,才能让他正常地生活下去。
于是,自从与李秋枫结婚以后,他开始官气十足,专横霸道,以往他一些性格上的弱点如同被打开了魔瓶,飞散了出来。
他一点也没感到自己的这种变化,但正是这种变化在导致着他个人生活和其他一些人命运的悲剧。
马圆的推测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既身为大学校长又担任省政府副主席之衔的花甲老人对现实常常沉默,却热衷于对未来生活的揣摩。在情感上,他很愿意自己的某些预想是错误的,仅仅是他个人的偏见所致,但在理智上,他又不能不相信自己的那些断言是有道理的,是符合逻辑规律的。他同样使自己陷入不能解脱的矛盾困扰之中。
因而,他在大学里畅所欲言,而到了官场上,则尽量保持沉默。他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在大学里他是德高望众、经历不凡的师长,而在官场上他仅仅是个人微言轻的摆设。
·30·
陕北汉子霍达东翻身下马,叉开腿跳了几下,然后背着手走进了仍然还冒着浓烟的村庄。
这是个比他的家乡马家沟大得多的村子,坐落在一块几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只是在无边的云际中,可以隐约看到山峰顶上白云般的积雪。村庄被一些树木所掩映,村庄的四周是一块块农田,不远处有一道近乎干涸的河槽,里面淌着细细的、清澈的水流,几个巨大的水车站立在河畔,因没有水冲击而僵死似的静止不动。
霍达东所看到的村庄其实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几乎没有一间房屋是完整的,那些土木结构的建筑中的木头由于被大火焚烧,全部成了黑炭,因而屋顶和墙壁坍塌下来,浓烟就是那些没烧透的木料所散发出来的,浓烟中还有着刺鼻的人肉焦臭的味道。
没有水去救火,只能任其在无东西可烧时自己熄灭。一群群解放军战士在清理着废墟,以抢救其中可能活着的人和牲口以及未烧黑的粮食。
村口处,已经摆了几十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被刺刀扎破肚皮,有的是被子弹击穿胸膛,有的是被枪托砸碎头骨,有的是被大火烧成黑炭。
霍达东扫视了一眼那些尸体,叫了一声:“王县长。”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黑瘦汉子跑过来向霍达东习惯地敬了个礼:“霍副主席,什么事?”
霍达东命令着:“马上从县城里组织一批棺材来,按这里的风俗妥善掩埋。”
王县长有点为难:“这……恐怕一下子搞不到这么多棺材。”
霍达东一瞪眼:“别跟我讨价还价,搞不到也得搞,这些农民屈死在土匪手里,可他们还以为是让咱共产党给杀了呢?咱们真共产党来了,要让农民感到咱们是他们的亲人!我的同志娃,你是他们的父母官哩!”
“我马上去办!”王县长不敢再怠慢。
霍达东继续向村里走去。于是,他又看到了一个个死里逃生的农民们近乎呆痴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既不会哭,也不会骂,他们完全被这巨大的灾难惊傻了。
霍达东弯腰抱起了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女孩,把她搂在怀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想了自己当年被当成土匪而遭受官府围剿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和李仲海等十几个男女在山沟沟里东躲西藏,风餐露宿,披着块羊皮遮挡着漫天大雪,抓一把榆树叶塞进嘴里就当饭吃,可他们绝不会去糟害老百姓。
“狗日的,看你们还能猖狂到啥时候!”霍达东狠狠地骂了一句,放下怀里的娃,把外衣脱下来,披到了娃儿赤条条的身子上。
霍达东来到这块距离A省省会五百多公里的荒凉地区已经三个月了。从春暖花开之时一直到进入了盛夏,他都周旋在白水地区的土地上,带着一个师的部队进行剿匪工作,虽然他并不亲自参加战斗,但作为A省剿匪指挥部的总指挥,他几乎从没有离开过剿匪的最前线。
土匪是由一部分国民党的残兵败将组成的。他们打着共产党解放军的旗号,在远离城镇的草原和沙漠上活动,到处烧杀奸掠,号称是“共产共妻”;他们还放火焚烧喇嘛寺和清真寺,说是共产党反对一切宗教,宗教都是邪恶的。因而,当真正的解放军进入这些地区后,开始是受到敌视甚至反抗,但霍达东很快扭转了局面。
此时,在这个刚被最后一股土匪袭击了的叫做白水湾的村庄,霍达东不仅让白水县县长运来棺材装殓农民的尸体,而且命令一个团的战士将自己身上带的炒米炒面倒出一半,约有几千斤之多,留给已经没有饭吃的农民,并且每人再留下一套干净衣裤,给农民穿。他还马上发出电报,让省政府立即组织一批物资,赶运至白水地区,救济这里被土匪抢劫一空的数万农民。
霍达东对部队的师长感叹着:“我就看不得农民受苦受难哩。”
半个月以后,当A省境内的所有土匪都被消灭干净时,闹匪患最厉害的白水地区的农民们已经分到了先经汽车、而后又经驼队和马队运来的大批粮食、粮种、衣服、被褥及一些生活必须品。霍达东还和彭德怀通了电话,请求一个师的剿匪部队暂留一段时间,帮助农民们恢复家园,彭德怀理所当然地答应了。
在白水县召开的剿匪庆祝大会上,王县长向农民介绍着霍达东:“消灭土匪的总指挥,就是咱们省政府的霍副主席,他还下命令给咱们运来粮食、衣服,咱们要感谢他,不能忘了他的恩情。”
农民们欢呼着,几个亲身受到霍达东帮助的农民甚至爬上台来,跪在霍达东面前,连呼着:“大救星,你是大救星哩!”
霍达东扶起他们,心中同样激动。他再一次验证了一个道理,在中国,只有农民是最知感恩戴德的!
他大声喊着:“农民兄弟们,救你们出苦海的是共产党,是毛主席,消灭土匪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大救星是毛主席,你们的恩人是共产党。你们要记住毛主席、共产党的恩情,谁要反对毛主席和共产党,谁就是你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王县长带头喊了起来:“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农民们发出震天的吼声,在他们纯朴善良的心灵间,共产党和毛主席开始扎下了根。因而,在几年之后,他们得知霍达东像只白眼狼一样反对共产党,反对毛主席时,他们才会那样愤慨,那样激怒,那样无法容忍,那样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回到A省省会的黄河畔那个自己的家后,霍达东第一件事就是去料理自己春天种下的几垄玉米和几垄红薯,还有一片瓜菜。玉米和红薯都长得很好,瓜菜似乎已经被收了一茬,大概是婆姨常雪倩找负责警卫的小战士来帮助拾掇的。
他蹲在松松的土地上,拔了十几根完全不会影响农作物生长的小草,又打开特意接出屋子的水龙头,用皮管子往大约有三分左右的地里浇了会儿水,才欣欣然地进到了屋里。
他觉得家中有些冷清,除了勤务员在清理他带回来的行装外,几间房子内无声无息,既没有独生女儿惯有的尖叫声,也没有桂桂在厨房做饭时低吟的信天游。他看看手表,是中午十二点多,常雪倩的两个男娃也早该放回家了,但整个家中却空无一人。
“今天是星期几?”他问了勤务员一声。若是星期天的话,有可能一家人到黄河对岸围绕着白塔而开辟出来的公园去玩了。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围剿土匪,使他不敢肯定自己能否准确地记住今天是星期几。
“首长,今天是星期五。”勤务员算了一下,大声回答。
“怪了。”霍达东思索了一下,冲勤务员说,“小鬼,别收拾了,到教育局去把常处长给我叫回来。现在打电话也找不到她,保险是在食堂里吃饭哩。告诉她,咱们还饿着肚子。”
勤务员直起身子,快步跑了出去。
教育局离这里并不远,勤务员大概又到汽车队抓了辆车。几分钟后,常雪倩就提着饭盒赶回了家。
“老霍,饿了吧?也没有人通知我你们今天回来,先吃饭吧。”常雪倩说话依然那样温和、宁静,她打开了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
几年时间,常雪倩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面孔还是那样年轻而白皙,神情还是在安详中略带点忧郁,身材还是那样丰满而并不肥胖。她穿着一身当时颇为流行的深灰色列宁装,留着整齐的短发,给人一副既干练又有条不紊的稳重感觉。
霍达东很爱吃饺子,伸手就抓了一个,放进嘴中。勤务员连忙端来碗筷和调料,摆在他面前,他招呼勤务员一块吃。
吃了几个后,霍达东才问:“家里面的人都上哪去了?”
“送走了。”常雪倩回答。
“送哪去了?”
“桂桂年岁大了,不能总是伺候咱们,我给她找了套房子,又请了个女娃认她做干娘,自己去过。红红进了省政府的幼儿园,一个星期接一次,两个男娃也转到军区的寄宿制学校,一个月不接都行。咱们腾出时间多干点工作。”常雪倩解释着。
“你咋能把桂桂送走?她一个人孤苦哩!”霍达东一下子扔下筷子,跳了起来,他觉得送走桂桂完全是对他、也是对桂桂的伤害。自从桂桂因不能生育而和他离婚以后,他就从没有让桂桂离开过家,有时他痛苦、郁闷、烦躁、哀伤之时,还会跑到桂桂房间,枕在她虽然干瘪但却亲切的胸脯上去睡。
桂桂已经是他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了,他生活中若是看不到她的身影,就会空虚,就会失落,就会孤独,甚至还会茫然。除了他到五台山养病那段时间,他始终把桂桂带在身边,一般人以为她是个保姆,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她是他的亲人。
在外人看来,常雪倩是个相当优秀的婆姨,不仅相貌端庄、耐看,而且知书达理,待人得体,上下级关系处理得非常融洽,而且很有工作能力。近期组织上已经准备提拔她为A省教育厅副厅长。就霍达东而言,他也说不出对常雪倩有什么不满之处。她从不和他吵架,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对待她和他的娃都很公平,也很慈祥,绝不分亲疏,而且不像一些官太太那样在外面盛气凌人,惹是生非,对于他的工作,几乎从不参与意见。在夫妻生活上,更是尽量满足他,但同时也绝不主动强求。
不过,霍达东总觉得与常雪倩之间有一道无法捅破的坚实隔膜,或者说他们之间有一道隔断心灵沟通的不可逾越的深谷。他常常觉得她很陌生,似乎她从没有向他暴露过真实的自己,哪怕是他们刚刚亲热完毕之后,她也会遮掩什么似的匆匆穿上睡衣,也许这仅仅是她个人的生活习惯,但霍达东却总是难以理解。
只有和桂桂在一起时,他才会无拘无束,想说啥就说啥,想干啥就干啥。桂桂像大海一样,能接受他抛给她的一切,哪怕是肮脏和污浊,她也可以将它们沉淀和净化。然而,常雪倩却将桂桂送走了,他当然不能不恼怒。
见到丈夫暴跳起来,常雪倩坐到他对面,不急不缓地说:“老霍,再这样下去影响不好哩。战争年代,每天生生死死,大家顾不了那么许多,现在是和平建设时期,你一个省级领导,家里养着两个女子,人们会怎样说呢?我知道你对桂桂的情感,她搬出去住,并不会中断你这种情感。而且,你真的关心桂桂,也要为她着想,当她再老些,怎么办?你也要给她一个新生活的机会,否则就太自私了。”
霍达东无言以对,对于常雪倩以一种极为关心他的口吻说出的话,他总是难以反驳,尽管他觉得她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她住哪了?”他闷闷不乐地问。
“解放路18号,三间平房,独门独院,用咱们的积蓄给买下来了,房主是桂桂。”常雪倩告诉丈夫。
霍达东突然又有点感激和敬佩常雪倩了,她做事总是这样让人无可挑剔,或者说滴水不漏。她是买的私房,而不是利用权力索取公房;她将房主登记为桂桂,而不是自己;她将桂桂送了出去,又为桂桂找了干女儿陪伴。这绝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得周全的。
他不吭声了,他只能接受这现实。但他知道,他会经常去探望桂桂,有时候,他还会留在桂桂那里过夜,桂桂是绝不会拒绝他的。
在霍达东剿匪期间,李仲海接待了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秘书告诉他,有一个老农民在省政府大门口蹲了整整一天一夜,口口声声要见他和霍达东。
“他说是您的乡亲,光屁股一块长大的,还一块闹过共产。警卫觉得他不正常,轰他走。他还大吵大闹,说要不是贪图一个婆姨几亩地,现在他也坐轿车带卫士了。”秘书觉得有点好笑,汇报着。
李仲海自从和李秋枫结婚以后,脾气就变得很坏,他厉声斥责着秘书:“咋能这样对待一个农民兄弟呢?咱们是人民政府,不是封建官衙门,有理无钱进不来。人民来找我们是理所应当的嘛,咋能让人在外面蹲一天一夜?晚上写份检讨,好好检查一下官僚作风。对了,门口那农民说他叫什么名字?”
秘书沮丧地说:“叫什么……什么牙子。”
“马牙子!”
“对,对,马牙子!”
“快把他请进来。”
于是,已经分手了十几年的马家沟的兄弟马牙子走进了李仲梅的A省省政府主席的宽大办公室。
李仲海简直有点认不出马牙子来了,只见他头发完全脱光了,背也有些驼,一身显然不合身的衣裤虽然不破旧但却沾满了灰尘,现出一块块白色的汗碱。他消瘦得可怕,肤色又黑又黄,如同发了瘟病,那浓密的皱纹像是经常剁肉的案板,组成了横横坚坚的沟痕。如若他自己不说,没有人相信他会只有五十多岁,而肯定认为他已年过古稀。只是从他那虽干涩但依然流露出些狡猾神情的眼睛和说话依然大口大气的嘴巴还依稀可以看出当年马牙子的影子。
“海娃。”马牙子扔下一个有点分量的布口袋,向李仲海伸过来如枯枝一样干巴巴的手。
李仲海并不躲避,而且使劲握了那手,为的是让边上的秘书知道,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并不讨嫌农民哩。
“马牙子,咋会想起跑这里来了。”李仲海拉马牙子坐到沙发上,秘书也把茶冲好端了上来。
“想你们哩,村里的乡亲都想你们哩。”马牙子把那口袋解开,往地上一倒,干柿饼、长了虫的干枣、蔫了的花生和个不大的核桃洒了一片。
“这……”秘书有点着急了。
李仲海一挥手:“去吧,这没你的事了。”
秘书只好快快地走出门去。
马牙子说:“听说你和生娃都当上了比金上岳还大的官,也不回去看看,乡亲们让我代表他们来看你们哩。”
“嗨,啥大官,多为人民做点事罢了。你过得咋样?还是两个婆姨?”李仲海想起马牙子赌气跑了的事就觉得好笑。
“还敢养俩婆姨,连我自己都养不起了。也好,天大大开眼,饿死了一个,饿跑了一个,我又成了光棍汉。”马牙子抱怨着,似乎也在庆幸着。
“饿死?饿跑?是解放前的事?”李仲海好奇地问。
“啥解放前,就是今年的事。海娃,乡亲们过得苦哩,他们让我找你和生娃给想点办法。我知道你们是干大事的,忙,不敢来麻烦你们,可、可谁让我还当着个乡长哩,不能看着全乡老老少少都饿死吧?亲不亲,一乡人,想着咱们一块闹过共产,就搭车骑驴地来了。”马牙子确实是饿得够呛,说了这不多的话,就有些喘粗气了。
“咋的,咱肤郡闹灾了?”李仲海有点震惊。
“旱灾!大旱灾呀!去年是涝,天漏了似的下个没完,那大水淹了大半截马家沟,肤郡城的城门楼子都给冲跑了一座哩,除了塬顶子上的红薯外,啥粮也没收着。忍饥挨饿地耐到今年,又碰上大旱,几个月滴雨未下,那长了半大的庄稼全跟柴一样了。咱乡里已经饿死十几口了,你一个表婶子也饿死哩。”马牙子有点哭腔了。
李仲海眉头一皱:“找政府呀,到县里去要救济粮。”
马牙子苦着脸说:“乡里的政府就是我,一颗粮都没有。到县里,县长也没粮,榆林府拨了点玉米面,优先给了城里干部居民。说农民生产自救,没法子可以外出逃荒,壮年后生可以往外跑,那老弱妇幼的路都走不动哩。”
“肤郡县政府不像话,不像话。说起来还是老区哩,咋能不关心群众疾苦?日后我见了陕西省政府的领导,要奏肤郡县一本。”李仲海恼怒地说。
“海娃,可乡亲们等不到日后哩。”马牙子愁得眉毛拧成了绳。
“你要我咋办哩?我们这个省不能跨省去赈济灾民呀。”李仲海有些为难。
“不,不是让你开粮库。乡亲们卖了不少家当,凑出了些钱,你批准我在你这里买个几万斤玉米和麦子,红薯干也行。我雇人驮回去,救全乡上千口子人的命吧。”马牙子充满了希望地看着李仲海,从裤裆中摸出一个骚乎乎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堆揉皱了的票子。
李仲海叹了口气,慢慢摇摇头:“马牙子,不行哩,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不得随意买卖,这是原则,跨省贩卖更是违法,抓住了要枪毙哩!”
“我……我知道这政策,才来找你这个大官说情,给开个证明。
海娃,求你了,我马牙子以往有啥对不住你的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我不是为我马牙子,是为了咱马家沟乡的乡亲们哩!”马牙子老泪纵横了,从沙发上滑下来,给李仲海跪下了。
李仲海居然没被感动,而是更坚定地摇摇头:“马牙子,你也跟党干过,知道凡事要顾全大局。现在美帝国主义已经挑起了朝鲜战争,咱们国家在抗美援朝,老蒋也喊着要反攻大陆,各种重要生产生活资料必需集中调配,先供应最需要的地方。一些不法奸商和美蒋特务故意搅乱我们物资供应渠道,我要是为自己家乡人开了证明,破坏了粮食统购统销政策,那我要犯大错误哩。”
“好,你……你李仲海六亲不认,你……你大义灭亲,你……你怕犯错误丢了你的乌纱帽,你……你见死不救,你……你忘恩负义,你……我找生娃去!他不会给我脸子看!”马牙子气得额头上青筋毕露,满地爬着收起那些干果,嘟嘟哝哝地说:“这些东西能喂活几个娃娃哩,给你李仲海吃,不如给狗吃!”
李仲海有点哭笑不得,他只能义正词严地告诉马牙子:“生娃打土匪去了,不在。你找到他也没有用,他一样要坚持原则。”
“狗屁原则,人饿死了还有什么原则!”马牙子把口袋往肩上一甩,抹抹眼泪,很有骨气地走了。
霍达东始终没有见到马牙子。实际上,当他知道了马牙子从千里之外的马家沟来到A省的消息时,马牙子已经被关在A省省会的监狱里了,罪名是倒买倒卖巨额粮食。
马牙子的张狂性格委实没改。在军阀和国民党统治时期他就目无法纪,到了共产党执政以后,他依然挺而走险,以身试法,但他的动机却都是一个:能让日子过得像点样。要说稍有点区别的话,那就是闹共产时他更多的为了自己,现在倒卖粮食则是为了乡亲们。
A省也是个缺粮省,除了上交国家的粮食外,一粒粮食都不准被运出省去,各条通向省外的道路都设有卡子。因而,尽管马牙子想尽办法用高于国家价格一倍的价钱收购到了上万斤粮食,但还是未能走出A省就被查获了,并被作为重犯押解至A省省会。
A省也正在为粮食问题头痛,年初时省政府在李仲海固执己见下勉强通过了一个粮食收购计划,并作为正式文件上报给中央。李仲海不认为这是好大喜功,他相信已经成为了国家主人翁的广大农民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一定可以喜获丰收,并以积极向国家售粮的行动来表达对共产党和毛主席把他们救出苦海的感激之情。
然而,尽管A省还算风调雨顺,没什么大的灾害发生。秋收又至,新粮登场,但收购上来的粮食却离计划还有很大距离,主要原因是农民们以前被饿怕了,想尽量多留点粮食。还有一点,就是国家收购价格太低,他们认为不合算,而宁肯悄悄地把粮卖给愿意出高价的外省来的粮商。
为了能确保粮食收购计划的完成,李仲海不但组织了大量的工作队到各市县采取半强制方式收购粮食,还指示公安、检察、法院等部门严厉打击倒买倒卖粮食的违法人员,查出超过万斤的,可以处以极刑,以对这类人员进行震慑。
马牙子刚好违犯了这个规定,无论他怎样喊冤,还是被迅速地判处了死刑。因马牙子在被判决后不停地叫喊李仲海和霍达东的名字,法院院长便将死刑判决书送至李仲海和霍达东处,请他们签个字,以免发生什么不偷快的事。
霍达东见到的判决书上已经签了李仲海的大名,而他自己却迟迟不能下笔,犹豫再三,他还是拨通了李仲海的电话。
“仲海吗?马牙子一定要被判处死刑吗?”霍达东有点于心不忍地问。
李仲海的口气有点生冷:“达东,这是原则问题,严厉打击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的犯罪分子是咱们省委开会决定的,省政府也专门发了文件。你这主管农业的副书记和副主席都是支持的,不能因为是老乡而心慈手软哩。”
“我是说,马牙子事出有因,我听说咱家乡大灾,颗粒无收……”
李仲海打断霍达东的话:“现在不能考虑倒卖粮食是出于什么动机,只要他的行为触犯了法律法规,就必须严肃处理。达东,封建时代还有挥泪斩马谡的事,咱共产党不能连封建士大夫都不如。而且,咱们要让人知道,对于胆敢和政府对抗的人,咱们就是六亲不认,这样才能树立政府的威信。”
“可……”
李仲海不耐烦了:“达东,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咱们还有多少工作要做,咋能为个马牙子在这里纠缠不清,咱犯不上哩。当初马牙子就是投机革命,娶了两个婆姨就跑回了老家。今日,他又成了落后农民的代表,往新中国和共产党脸上抹黑哩,到处讲饿死了人,以此为借口私自贩运粮食,这是向共产党挑战,要造共产党的反哩。你可要站稳立场,别为这点小事栽个大跟斗。东北的高岗被定性为反党集团的首领,这时候更要小心谨慎哩。好了,就这样吧,我今夜还要赶写一份报告。”他挂了电话。
霍达东拿着话筒,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但最终,想着李仲海的那些话,想着他一直认为仲海比他政策性强,识大局,懂政策,想着李仲海几次在他感情冲动时及时阻止了他而未使他滑入深渊,他还是颤抖着在法院呈上来的马牙子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黄昏时分。夕阳像被宰杀的母鸡肚里尚没结出硬壳的蛋黄一样瘫软而又让人感到凄惨地半吊在黄河的尽头,似乎那无尽的黄水是从蛋黄中涌流出来的,粘稠地流淌着,河水本身就是黄色,又染上夕阳的余晖,便更为黄灿灿的,但并不辉煌,而有如巨大的苦胆破裂了,胆汁灌满了沟谷。
霍达东沉闷不乐地收获着后院地里种的红薯,那红薯因精心管理,个头长得很大,堆在地头,如一堆长满了锈的宝藏。
准备登上观河楼去观赏秋水落日的马圆见霍达东正在收获,便改变了主意,也脱下外衣,挽起袖子,帮他捡拾着从土里刨出的红薯。令人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有着忧郁之情而没有夸赞霍达东的丰收。
当红薯收完之后,霍达东才说了句:“马先生,累了吧?我陪你到木楼上吹吹风。”
马圆点点头,两人一先一后登上了脚下就是滚滚黄水的观河楼,楼上有两张常摆在那里的藤椅和一张茶几,两个人坐下来,深知马圆习惯的勤务员端上来茶水,而深知霍达东习惯的勤务员则送上来香烟。
马圆长长地出了口气:“生娃,那红薯怕是有几百斤吧?够一家子人活几个月了。”
霍达东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点燃了一支香烟。
马圆仰在藤椅上,沉思了一下,说:“我和仲海吵了架哩。”
“为啥?”霍达东忙问。
“为马家沟一个老乡马牙子的事。这人我不熟,当年闹农运时见过他几次,没啥太深印象了,算不上维护亲朋好友。他咋能就给枪毙了呢?要是有饭吃,他不会跑上千里路来这里高价买粮食哩。政府赈济不了他们,高价买粮又不许,这是要官逼民反呀。生娃,你当年砸金城镇粮库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民以食为天,不管谁当政,不让百姓吃饱肚子就不是好政府,人民就不会拥护。”马圆感叹着。
“你跟仲海讲了这些?”
“讲了。”
“他咋说?”
马圆苦笑了一下:“他让我好好改造思想,作为民主人士要给共产党补台,不要拆台。可他李仲海不明白,你们这种做法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哩。仲海在变,生娃,你可能也在变,变得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上去了。”
霍达东驳斥着:“马先生,我们是站在全局,为大多数人的利益着想,为国家利益着想,不能仅照顾少数人。”
马圆冷冷地哼一声:“混话!什么叫大多数人?一个人一个人的组合起来才叫大多数人,今天没饭吃的你说是少数人,明天没衣穿的你还说是少数人,后天没工作的你仍说是少数人,再以后没学上的又是少数人,这些许多少数人加在一起就成了多数哩。什么国家?没有家能有国吗?老百姓一家一家地都饿死冻死了,家破人亡了,这个国还能存在吗?”
霍达东在这些理论问题上是永远无法与马圆争论的,他只能沉默,何况,在处理马牙子的问题上他本身也在矛盾着哩。
马圆叹了口气:“生娃,我的话在你们心中无足轻重,这不要紧。我老了,我活着本身就仅仅是为了冷眼旁观,仅仅是为了能看着你们的社会主义到底搞成什么样子。而你们的一言一行关系到成千上万的百姓们的死活,凡事要三思而行啊。最重要的是不能不听人民的声音,水可载舟,也可覆舟,人民的心愿才是你唯一的准则。”
“马先生,我懂哩。”
“日后,你还会碰上农民没饭吃的时候。几千年来,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吃饭问题,而每次农民造反的起因也大都是因为挨饿,活不下去。现在,这种危险依然存在。马牙子们在陕北,你可以视而不见,将此事推给别人。而当有一天,你的子民们也没饭吃了,你还会这样吗?”霍达东不知道,数年之后他真的碰上了他的子民们挨饿的现实,当他那时毅然决然地站到国家利益的对立面开仓放粮时,他是否受到了马圆先生这番话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这仅仅是出于他农民的本能?出于他不愿意看到他的兄弟们在痛苦中挣扎?
马牙子被枪毙了,在万人公判大会上和另外几个也是从陕北灾区跑到A省来高价购粮的农民一同被宣判了死刑,又一同被拉到黄河边上执行了枪决。
霍达东没有去参加公判大会,虽然以他分管农业和粮食工作的副主席身份是应该去出席这个大会的,但他实在不愿意再看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死在他面前。所以,他以迎接归国的志愿军伤员为借口,躲避了这个公判大会。而没有人敢说抗击美国侵略者的英雄们回来不是件重要的事。
几天之后,霍达东将他一个月的薪水寄到了老家马家沟,这是刚刚变供给制为薪金制后他第一次领到的几百元钱,他注明将这钱交给马牙子的子女,使他们能度过灾年。
几乎在同时,马家沟乡政府还收到了马圆的一笔超过霍达东百倍的汇款,注明是给乡里购买粮种的。
乡里有人得知马圆是当年乡长马孝贤的长娃儿时,悄悄地给马孝贤堆了个坟,立了块碑,坟里埋了马家大院的一块砖头,碑上刻着:
A省马副主席讳圆先生之父。
这个为反动地主立碑的事居然一直无人追究,也许是省政府副主席的官衔使镇上的官员们有点畏惧。到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金城镇中学的“红卫兵”们在“破四旧”时才算砸了这块石碑。
·31·
陕北汉子霍达东身边出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秘书,这是他原来的秘书调任某县当县长去搞农村合作化运动试点后,他的婆姨常雪倩为他推荐的,他没有拒绝。因为常雪倩很少向他提出要求,因而她把一个在她的教育局工作了一年、据说很有能力的大学生介绍给他做秘书时,他也就不会有什么犹豫了。既然他接受了,组织上经过简单考查,没发现有什么不合适之处,当然就正式批准了。
这个新来的女秘书叫杜娟,相貌美而不艳,身材小小巧巧,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却显得很老练沉稳,从档案上得知,是个革命烈士的女儿,在大学里就是学生党支部的书记。
为了方便工作,常雪倩让杜娟从省政府的单身宿舍搬到了家里来,和霍达东的独生女儿霍红红住在一间房里。已经上了小学的霍红红管杜娟叫姐姐,其实她的小心眼里不太欢喜这个姐姐,因为这个姐姐太死板,不仅不准她逃学和总逼着她写作业,而且还不准霍达东随意给她零花钱。
霍达东倒是觉得杜娟比原来那个男秘书强得多。来了之后,就把他几年来搞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分类整理得有条有理,所有会议记录都会在当天誊写清楚,交到他手中,起草个文件、报告、讲话稿也比原来那个男秘书更能抓住要点。也难怪哩,原来那个男秘书只是初中毕业,在战争年代没机会学习,进人A省省会后,终日跟着霍达东东奔西跑,整天忙得头昏脑涨,还是没机会进修一下。除了工作,生活上杜娟因是个女子,对霍达东照料得也细致得多。开会过了吃饭时间,她肯定已经打电话通知食堂留了饭菜;晚上出席什么活动,她也会提醒霍达东多带件衣服;每到星期天时,她还常亲自下厨房炒上几个可口的菜,让全家人吃得津津有味。
霍达东很满意这个女秘书,他跟常雪倩说:“嗯,你有眼光哩。”
“那你欢喜她吗?”常雪倩话中有话地说。
“你这是啥意思?”霍达东对欢喜二字的使用和理解是非常单纯的,那就是男女之爱。
常雪倩微笑了一下:“老霍,你感觉不出来什么吗?”
霍达东疑惑地摇摇头,但猛然想起了一点常雪倩的异常之处,那就是自从杜娟住到家里来以后,她再也没有让他亲热过,她总是有意避开这事,不是早早睡下,就是晚晚归来,尽量避免与他一同躺到床上。作为五十多岁的男人,霍达东尽管已经不可能像后生时那样一天和婆姨亲热一次而第二天依然精力充沛,但十天八天他总是需要一次的。
而常雪倩刚刚过了三十八岁生日,怎么会就开始厌恶男女之间的事了呢?莫非她得了啥病?不行了?可这跟杜娟来了又有啥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