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土生有啥想法,农历十月,择了个黄道吉日,土生他大把土生的婆姨桂桂用小毛驴从邻村他娘家驮来了马家沟。
土生对于庄户人家娶亲已经不陌生了,从他记事后每年都要见上这么几次,无非是毛驴上扎条红绸子,从哪里驮来个穿着红布衣裤的女娃,在村口放上挂鞭炮,到院门口再放上挂鞭炮,花生、红枣往院子里一撤,伴娘扶着新媳妇踩着花生、红枣走进窑洞,和新郎官拜天地,拜父母,互相对拜,然后新娘进洞房里去呆坐着,新郎官则傻呼呼地在院子里陪着亲朋好友、邻里乡亲们喝酒吃肉收礼钱,酒性好的,夜深之时还能摸着新房的门,酒性不好的,就只能烂碎如泥,被人抬到炕上去呼呼大睡,或吐新媳妇一身臭烘供的东西。
土生居然对自己的终生大事既没有什么激动,也没有什么好奇,更没有不谙世事的十五岁男娃的局促不安。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衣裤,歪扣着一顶城里人很认为时髦的粗呢礼帽,平淡地站在村口,在鞭炮和唢呐响声中,接来了注定将影响他几乎一生的那个叫桂桂的女人,将她按照马家沟的礼俗送进粉刷一新的窑洞。本来这窑洞中住着他四个姐姐,而在他娶亲时,这四个姐姐早都先后嫁了出去。
他没有想到自己天生有着喝酒的海量,以往他几乎没有喝过酒,即便逢年过节喝上一点,那也是酒糟,没什么辣,只是甜呼呼的,像是喝糖水,而这娶亲的喜宴上喝的是很醇的玉米酒和红苔酒,乡长马孝贤的二儿子马方还背着他大送来的四瓶庄户人家罕见的山西杏花村的竹叶青。几种酒掺和着喝下去,土生尽管觉得心口窝口火烧火燎,面皮上烫烫的,像是发着高热,可他绝没有天昏地旋的感觉。
李仲海走后和他处得比较亲近的一个名声不好的寡妇的男娃马牙子,跟他一口气干了三老碗玉米酒,喷着酒气嘟哝:“生娃,你好福气哩,这就娶上了婆姨了,我长你一岁,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搂个婆姨睡到晌午端。生娃,你那东西露头头没有,哥教教你,别戳错了地方。婆姨吓,你别怕,告诉她,头回疼,二回麻,三回像是蜜蜂爬哩。”
土生转身离开马牙子,别的桌上有人叫,他大让他去陪酒。他才用不着别人教,他早知道撒尿的东西除了撒尿还能管什么用,他也知道婆姨才不会叫疼,她们稀罕着男人压到身上日她们哩,她们会叫,那不是疼,那是舒服得像成了仙。他就是从大和后娘那里看来的,看得真真切切,永世不忘。
他大先喝醉了,轰着人们快走,说是别误了生娃的好时光,洞房之夜小登科,赶快给霍家续上香火。来客们都知趣,喝干了碗里的酒,剩下一院子杯盘狼藉,打着饱嗝,一个个离去了。
庭院里顿时静了下来,邻家都住得很疏散。除了吼叫,谁也不会听到邻家发出的声响,霍家四周只有秋蟋蟀在惨鸣,它们比谁都最先感到冬意正从北方渐来,一轮满月从塬顶轻柔地向上飘浮,使马家沟的沟沟坎坎,坡坡梁梁都染上银色,影影绰绰的地方似乎隐藏着些生灵,鼓鼓胀胀的,却又永不出现。马牙子和两个想听房的男娃暴露于月光之下,被土生后娘操起根扁担赶狗一样赶了回去。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而这时土生也走进了一直燃着红烛的洞房,小心翼翼地插上木门栓。站了一刻之后,他才抬头望去,只见桂桂盘坐在炕沿上,祥和,安宁,沉静,温顺得像是画上的观音,他心中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想到了自己从没有见过的亲娘的形象,他断定,他亲娘一定是这个样子。于是,他凑近了些,呆呆地看着自己婆姨桂桂的脸蛋蛋。
这脸蛋蛋并没有格外出众之处,算不上漂亮,更不妖艳,但十八无丑女,那光润润的肌肤在不很明亮的烛光下让人感到庄户女子的秀美。她和大多数陕北女子一样,脸蛋蛋圆圆的颇似古书绣像上的唐朝仕女,眼睛不大,细长的,眉毛不浓,也是细长的,鼻梁不高,同样是细长的,只有嘴小小巧巧,圆圆润润,在这样的女子身边,任何男人都会有一种安全感,有一种可以信赖她定将伴你终生的自豪感。
土生从前没有见过桂桂,只知道她家是米脂的,也是庄户人家的娃,大他三岁,后来她过继给一个远亲,才到了肤郡县金城镇西面的杨树坪,经媒人牵线,嫁来了马家沟,而这父母之命包办下来的婚姻,在他见到了桂桂之后,觉得没有什么可令他不满的,于是,他脱下衣服,一口吹灭了蜡烛,倒在铺上了新被的炕上,准备睡觉了。
火光一闪,红烛又被燃着,桂桂大姐姐似的告诉土生:“娘说了,洞房花烛夜,要点长命灯,不兴黑洞洞地睡。”说完,她羞涩地转过身,在阴影处脱去了红袄红裤,只着一件红布肚兜,爬到炕上来,躺到土生身边。土生感觉到她的身子有点发抖,四肢僵硬硬的。他伸手摸了摸她,像是摸自己很喜爱的那条大黄狗。桂桂没动,如同正在狼口下的一只小羊羔。
土生拉住了桂桂的手,看到她手腕子上有一只磨得光光的银镯子,那手细腻腻的,热乎乎的,湿漉漉的,他把这手放到自己已经厚实的胸膛上,握住她的手腕来回滑动,他觉得有些痴迷、惬意和暖洋洋的、亲融融的感觉。他支起身子,一点也不粗鲁地摘去了她的红肚兜,便看见了那对耸起来的肉团团。那是对胀满白嫩得像刚出笼的白面馍一样的东西。土生觉得它们那么纯净,像是早晨的露水,那么美妙,像是春天的风一股劲地往怀里钻。他不眨眼地借着烛光和渗进窗户纸的月光看着这不能轻易去触动的东西,这东西因着桂桂有点急促的呼吸而不停起伏着,于是从那野兔子眼睛般嫩红的奶子尖尖上有一层淡淡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直到她的肩头和平滑滑的肚皮。
桂桂在他解开红兜时就羞羞地闭上了眼睛,她想着出嫁前一天晚上娘和她在一个被窝里睡着时告诉她关于男人的一切和一个新媳妇所应该做的一切。娘说:“男人狠着哩,你疼,你就叫,你就咬,可别拦着他。你叫,你咬,就证明你是黄花女娃,你拦着他,他就不会喜欢你。你那男人要是没经过事的瓜蛋蛋娃,你还得想办法帮助他。他是个小女婿,是好事,女大三,抱金砖,你又当婆姨又当姐,哄着他,他听你话,有好日子过。”
桂桂从村口一见自己那个小女婿,就觉得自己命怪好,那是个高高大大,壮得像骡子的汉子,除了嘴上还没毛,哪儿都看不出还是娃娃相,一副后生气派,而且是个像模像样的好后生,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这样眼睛有神、心里有底的好后生哩。刚才他脱衣服时她偷看了一眼,见他身子骨上全是筋筋肉,每块都像还要疯长的枣树,从里到外迸发着的全是气力。她心里喜滋滋的,嫁给这样的男人不吃亏,让他来吧,她整个交付给他,他怎么狠她也不叫,也不咬,也不拦他,让他痛快够,让他再也舍不得离开她一尺一寸、一天一时。当然,当他真的把她赤裸裸摆在他眼皮子底下溜溜看时,她还是羞得满脸通红,睁不开眼,吭不出声,心里期待着那一刻的早日到来。可是同时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又笼罩着她全身,她想把自己遮掩起来,但又希望他能欢喜自己不胖不瘦、杨树般挺拔、柳枝般柔嫩的身子。
土生是毫不理解桂桂此时此刻的心情的,他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现在的意愿就是想俯下身去,双手搂定那结实的脖颈,张嘴含住那颗不知为什么由软绵绵、黄豆一样大小而膨胀勃立成花生米般的奶子头。在他的脑海中,从没有过叼住娘奶子头的体验,他太想有这样的经历了。于是,他做了,他觉得自己回复成初生的婴儿,本能地、无任何欲望地张开嘴,吞进了那有些凉意,有些筋筋的娇小肉体。他开始吸吮,而后吧唧,想从那里品味出什么东西。他甚至轻轻地咬着,像在咬一个枣核,既不能把它咬碎,又要把它上面的甜味品尽。他感受到了婴儿含住母亲奶子头时的柔情蜜意和轻松欢娱,他把桂桂搂得更紧,贴得更近,他的舌头也在蠕动,他觉得嘴内真的有些甜丝丝了。
而桂桂全身早已经触电般地抖动不止了,她感受到的是她欢喜的小丈夫向她发出了明确无比的信号,她悸动着,一股令人舒适无比的奇痒从胸膛向全身扩展开去,终于,她忍不住地哼哼了一声,伸出光滑滑的双臂,抱住了土生的头,把他按紧在自己心窝窝上。她本能地挺了挺身子,下决心去迎接一阵暴风骤雨。然而。土生只是依偎着她热烘烘的心口窝,毫无其他反应。于是,她疑惑万分地睁开了眼,看见土生那样迷恋着她的奶子,脸上全部神情都和被哺乳的婴儿没有什么两样,她叹了口气:“真是瓜蛋哩,真是个……娃哩。”她全身的激情也顿时消失,但一种母亲般的感觉,一种姐对弟的怜爱油然而生,她更加抱紧了他,继而发现他已经美美地睡去了。她又嘟哝了一声:“我的乖娃哩……”她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以后,很多个晚上,即便是在她最终由女娃变成女人之后,她都会怀着母亲和姐姐般的呵护心理让他含着自己的奶子头,枕在她的心窝窝处安睡,而他也像农民依恋土地般依恋着她的胸脯,他会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娘哩,我的亲娘……”
当土生将至花甲之年,在那个盛夏的暴风雨中,他自作主张地打开了不经中央政府批准绝不能打开的粮仓,向饥饿的灾民们发放粮食时,尽管他绝不承认,但实际上支撑他全部信念的就是对母亲的依恋和爱。实际上,他从没有见过母亲,他对母亲的认识是在他的新婚之夜,是在他十五岁那年,在陕北一个叫马家沟的地方,在这地方的一孔贴着喜字的窑洞里,在这窑洞里铺着新被的炕上,在这炕上一个叫桂桂的女人的不太丰满的奶子间开始的。
·7·
陕北汉子霍达东经商的天才在他少年时期就淋漓尽致地显示了出来。在他成功地做第一笔生意时,他绝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个革命政府的财政厅长。但他很相信自己不用撅着屁股、狗一样地在自己家那十几亩地里爬来爬去,也会过得比他大和祖上好。
他不是厌恶农民,他只是觉得农民们过得太苦,却又太老实,太认真,他要换个活法给他们看看。
在桂桂软绵绵、热烘烘的胸脯上含着她糖豆一样甜滋滋、硬邦邦的奶子头心满意足地睡了三个美觉之后,第四天一大早,他就爬了起来,发现自己的子孙根胀得翘起来,这不是因为见他起来而也赤着身子给他披衣服的桂桂的缘故,而是被尿憋的,他没有像别的新郎官那样,一看到自己婆姨那沾着露水的花朵般一掐一股水的身体就会火烧火燎,再上去亲热一番,折腾到日上三竿,而是像娃一离开娘的怀抱就会撒起欢来一样开门站出去,双手一背,小肚子一挺,一泡黄水从他腿间喷射出去,落到一丈开外的地方,那里正是枣树根根处。桂桂怜惜地说:“外面天凉哩。”
土生后娘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地从隔壁窑中出来,准备去灶房烧水煮饭,看见土生光着下半截身子,又缩回去,向土生大叨叨唠唠地抱怨什么。土生能听出是后娘对他当院子撒尿的不满,可他毫不在乎,甚至可以说是有恃无恐,因而,当他大气势汹汹地出来骂他时,他就那么站着说:“咱有婆姨了,不再是娃,不再是瓜蛋后生,咱也是一家之主哩,一家之主在自己家里想干啥就干啥!”
“那我呢?”
“你是大。”
“大是什么?”
“大就是大,我有了婆姨,你就老了,你就当老太爷享清福吧。”
“有你这么个二杆子货,我享啥清福,不让你气死就是我的福!”
土生把递过裤子来的桂桂推回去,依然下半身无遮无拦、上半身披件夹袄,胸膛迎着深秋充满寒意的晨风,大口大气地说:“我今儿就出门去贩牲口,保险让你和后娘还有桂桂过个肥年,用不着再上山去捡柴禾卖小钱,咋不是享清福?”
“啥?你想牵走咱家驴去卖?我的天大大,反了你这个逆种!牵走了驴,拿啥担水、驮柴,谁去把八里路外咱家旱地里的玉米棒棒拉回来?你想得倒美,驴是咱家命根子,快别做那傻瓜瓜梦!”土生大气得开始哆嗦了,他那明显现出老相的脸上因着恼怒而拥出蜘蛛网网一样多的皱纹。
土生并没有被大的气恼吓住,他居然嘲弄地一笑:“我做梦都不会梦到去卖咱家那头又老又瘦的驴哩,去卖它,还嫌没脸面,我自己找驴来自己卖。你不愿享清福,那就是和那老驴一样的苦命,大,过了晌午我就出门。”
“出门?到金城镇,到肤郡县,到榆林府,到西安城?天下大哩,你想往哪哒走?哪哒都不是你去的地方,你的根根就在这马家沟,你叫土生,你不能离开咱这黄土坡坡,这是你的命!”。
土生大见他示是说笑,满认真的样子,不敢爆发更大的火气,口吻关切起来:“给你娶婆姨干啥,就是让你踏踏实实、安安生生过日子哩,就是让个嫩生生的婆姨拴着你哩。我的爷,你甭走,你当一家之长,咱家的地都给你种,我老了,再也种不动了。”
“走我是要走的,地甭种,荒着,租给邻家种也行,娶桂桂就是伺候你们的,她不伺候我就休了她。大,你甭拦着我,我长大了,脚长在我身上,我想上哪哒就上哪哒,咱霍家凭啥祖祖辈辈就只能黄土坡坡上种庄稼,我要改改这规矩,现在这世道都在变哩,我不信我不行,不试试也不知道行不行。我脖子上吊着那装土的荷包,黄土面面贴着胸口窝窝,到哪哒都保佑着我哩。”
土生大没儿子口舌伶俐,说不过土生,长叹一声,回了自己的窑,任凭儿子去折腾。他知道挡不住拦不了,他小时候也出去闯荡过,最远到了愉林府,去卖自家的好烟叶,结果被一伙烟霸抢了个一干二净,一文钱没赚着,一路当叫花子回到马家沟,从此再没有换个活法的志向。看来儿子也得经这么一遭才认命,只要他出去不惹事,能够完完整整地回来就行,土生大从心里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土生知道大已经默认了他的决定,就是大不默认他也同样要自做主张。他回到窑里,穿好衣服,居然看到婆姨桂桂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换洗衣服和过冬用的羊皮袄,还放上一双这几天纳出来的黑布面千层底的鞋子,用一块包袱皮包好,心里不禁热乎乎的。他拉住她的手腕腕,把头贴在她怀中,觉得任何一家的男娃出门时,当娘的大概都会如此。桂桂揽住他的头,有母亲般的怜爱,有姐姐般的担忧,也有着身为人妻的依恋。但她没有表示出一点想要劝阻他留下的意思,她奉守着妇道人家的规矩,一旦嫁到夫家,丈夫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她命中注定要帮衬的。
果然,吃了晌午饭,土生就戴上了礼帽,准备离家远行了。这顿饭丰盛得像过年,后娘居然拿出了鸡蛋、腊肉,还亲自动手宰了只不再下蛋的老母鸡,让媳妇桂桂做了六样菜,土生大搬出了娶亲时剩下的半瓦罐红苔酒。然而,吃饭的气氛很沉闷,除了土生,谁脸上都抹着块阴云。土生大是因为儿子大了不听话,心里恼恼的,土生后娘是因为土生大不高兴而伴随着不快,桂桂则是因为刚嫁过四天就要和丈夫分离而有孤苦伶仃之感。
土生并不在意亲人们的情绪,他的年龄使他的情感远还没丰富和厚重到因关注他人而使自己也受感染的程度,他完全沉浸在自己要出门闯荡的欣喜之中,他尽管很小就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性格,但因着第一次离开家乡,他也无法摆脱掉所有同龄人第一次离开家乡时都会产生的那种激动、惶恐和不知所措。
没有人送他到村口,作为新婆姨的桂桂有些羞涩,她只是把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塞到土生怀里,告诉他万一没有饭吃了就把这镯子当掉,这是她嫁过来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因而,这也是她对刚认识四天,同炕睡了四个晚上而没有真正圆房的丈夫的全部痴心。他大是不会送他的,他出门时他大低着头往驴槽里添料,添得很认真,很专致,听见脚步声从身后过,只哼了声:“早点回来,混不出个人样也回来,开春还要种地。”
土生嗯了声,在这一刻,他才觉得心里有点软软的,酸酸的,他的脚重了,像骤然绑上了个石碾子,有点迈不动。可响午的太阳热辣辣地照住他,如同一个诱人的婆姨敞开胸怀召唤他一样,他向着那太阳走去,把自己融化在金光灿烂之中。
村口,准备和土生一同出去闯荡的同村男娃马牙子早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见土生大步走来,上去啧啧笑着:“又和婆姨在炕上滚了一遭吧?看你这气势,不刚从女人身上爬起来不会有哩。你那婆姨骚不骚?劲大不大?婆姨不骚男人不欢喜……”马牙子好像很有经验地夸夸其谈,这经验大概都来自于他那不想立贞节牌坊的寡妇娘。
土生不理睬马牙子说的浑话,只是问:“你娘让你走?”
马牙子无所谓地一点头:“痛快着哩,我走到阴沟里去她也不会拦着。我走了,剩她一个人,好招野汉子,有我碍她眼,偷偷摸摸,像做贼,喊不敢喊,叫不敢叫,闷声不响喘粗气,把她憋得慌。婆姨三十像狼,四十如虎,她正是条虎哩,我这当娃的给娘挣不下骡子马、大瓦房,不能让她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就让她舒舒坦坦地招点野男人吧。每晚没男人,她、她苦得满炕上打滚,骂天大大不长眼。”
土生理解不了马牙子对亲娘的这种感情,虽然他能听出是又恨又爱,可还是解不开这其中的缘由,他只好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走过河滩,上了石桥,和马牙子一前一后地向飘起了乌云的远方走去。
那伸进挂满了红枣的树荫中的马家沟,渐渐模糊,两座土塬有如两扇厚重的大门,在两个刚刚能算上后生的少年背后关闭。门缝中,一条浅浅的流水银带子一样曲曲折折弯来弯去向另一道山沟沟里漫延而去。
马家沟的两个后生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飘流,只有逃荒的人才会那样去做,而他们虽然穷困,但绝还没有凄苦到背井离乡、当叫花子的份上。他们出门前就已经有了打算,要去贩驴,贩佳县的“佳米驴”,那是一种很容易出手的牲口。而陕北一带穷哈哈想赚钱的人,做梦都想有朝一日成个驴贩子,但最终大多数人只能贩几捆烟叶子、几口袋小米、几匹布而已。当驴贩子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那得黑白道上都有靠山,或者本身就是黑白道上的人才有本事去干。马家沟的两个后生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第一次出门闯荡就要去贩驴!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走在塬上,一条条沟沟壑壑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地显露出来,有如一个迟暮之年的苍凉老人赤条条、皱巴巴的肌体,若不是深秋的天空蓝得像青石板,云彩白得像挤成一堆的山羊,太阳暖得像娘的胸口,头一次出远门的人该会感到有些苍凉哩。塬上也不是杳无人迹,时而能遇上汉子牵驴、婆姨骑驴的场面,那不是汉子送婆姨回娘家,就是接婆姨回自家;还能遇上放羊老汉赶着像云彩一样的羊群慢悠悠、闲哒哒地迎面而来,也能遇上深沟边的后生在嘶嚎着信天游,那保险是沟底的涝池边有女娃或年轻婆姨在洗衣服。这时,马牙子就会扯开嗓子,斗鸡一样也吼上几句,让陌不相识的后生感到羞愧,因为马牙子是唱信天游的好手,这大概缘于他亲娘的传教,她亲娘年轻时就是用信天游迷倒了一片好后生。
傍晚时分,太阳终于被一直在天边跃动的那块乌云吞下肚去,天空一下子变得阴惨惨的,土生和马牙子走进一个点缀着几棵土槐树的小村庄,敲开了头一家人的院门,请求能在灶房里睡一晚上。开门的是个麻脸老汉,见是两个嘴上的毛毛稀溜溜的后生,便把他们迎进门来,不仅在灶房里给他们扔下了两块毡片和两块老羊皮,还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大碗小米饭,他嘟哝着:“吃吧,娃,吃好了就睡吧。娃,谁都有出远门的时候哩,我得伺候婆姨去,要生了。”
土生和马牙子都一愣,他们绝想不到那背都驼了,头发都花了,牙都不齐了的老汉还会有要生娃的婆姨,马牙子心邪,张嘴就说:“土生,这老汉能干哩,七老八十的模样还能把婆姨日得动,还能日出娃来。”
土生最不愿意说这浑话,他甚至就不愿意想这男女之间的事,小时候他看到大娶来后娘那头一夜的事给他的印象太深,他觉得那和牲口配种没什么两样,而他不想当一个牲口,也不想配种。于是,他大口地吃饭,吃完饭往羊皮子上一躺,拉块毡片蒙头就睡。马牙子耐不住好奇之心,偷偷溜出灶房,撒泡尿的时间又转回来了,也躺下去,扫兴地说:“你猜麻脸老汉的婆姨长得什么模样?俏着哩,白生生、胖墩墩、毛绒绒、长脸、细眼睛,是只羊婆姨。”说完,笑够了,又说:“那麻脸老汉一个人过日子,保险是憋不住了就去日母羊,我听说有娶不上婆姨的穷汉日狗、日牛、日驴哩,还有日老母鸡的……”
他不说了,因为土生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马牙子只好也合上眼,哼了声:“娘乖乖,啥时才能日个嫩瓜瓜似的骚婆姨。”头一歪,也睡了过去,睡得比土生还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后生就上了路。又是擦黑时分,总算进了佳县县城。这座县城比不上他们曾去过的肤郡县城,可比金城镇要大的得多,也热闹得多。
“瞧,那里保险是妓院哩。”马牙子放肆地指着一个挂着写有“销魂庄”字样红灯笼的庭院说。那庭院门口站着几个涂脂抹粉、穿红着绿、披着雪白羊羔皮的年轻婆姨。见土生根本没往那地方看,马牙子没趣地低头走了几步,又一惊一乍地嚷开了:“瞧,那有座戏楼哩,日他娘,没钱,有钱了天天来看戏!”
土生对县城虽也觉得稀奇,可他没太在意,他觉得他日后有的是机会逛这些地方,他还要进西安城,进皇都呢,眼下他只想快些找到驴市。走了半条街,看见了酒楼、饭馆、客栈、县衙、警察局、税局、菜市、肉市,就是没看见驴市。土生挺着胸脯,绝没有初次出门的庄户人家怯生生的样子,拦住一个面善的老婆婆问:“老人家,驴市在哪哒?”
老太太一点不欺生:“娃,远道来的吧?驴市收啦,太阳一落山就收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儿晌午去,驴贩都贪睡哩。嘿呀呀,忘了告诉你驴市了,往东走,出了城关有块平地,满是驴粪蛋蛋,闻味就找着了。你俩要贩驴么?你们的大呢?贩驴是件艰辛事,娃娃干不了。”
土生谢了老婆婆,拉起马牙子去寻客栈,一连找了三家都住不起,最后在城墙根下找了间骡马店住下来,不但价钱合适,而且还有些驴贩子在这里聚着,院子中有不少挂骡马车,还有一群驴子。当然,人家驴贩子住的是上房,能把饭菜叫进房里吃,还能让小伙计去接妓女来乐一宵。而土生和马牙子只能和十几个人一同睡大炕,一把大茶壶里温温乎乎的水就算是骡马店提供的全部服务。土生和马牙子从包里取出干馍,一人吃了两个,喝了口温水,算是饱了肚子,合计了一下,分头去找驴贩扯扯行情,他们没钱,是打着赊驴的主意。
两个半大后生东钻西窜地忙活了几个时辰,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门窗透风、有着几丈长大炕的屋内,马牙子先开了口:“土生,怕不行哩,赊驴得找保人,还得是有名望的,县太爷有名望,可咱连他嘴歪嘴正、头尖头圆都不知道,白跑哩。”
土生倒不绝望,在他整个人生中,几乎从没有绝望过,这当然得除了养男娃传宗接代的事。他说:“我出家门就打探过赊驴的事,我婆姨桂桂有个表舅妈住佳县城,本想找她担保,可她没啥名望,怕是找不成。我琢磨了个法子,咱不赊驴,咱雇下驴说是去肤郡城驮货,只要交点定金就成。到了肤郡城支开驴主人,把驴卖了,赚下钱……”
马牙子抢着说:“咱就开溜,回马家沟享清福去,我也娶个婆姨抱在怀里大觉睡到晌午,美哩!”土生沉稳地摆摆手:“不。咱日后还要做更大的生意,不能头一遭就坏了咱的名声,弄得日后不敢见人。咱卖了驴,赚下钱,再贩上批货,雇驴驮回佳县,卖了货,再买上驴还驴主人,剩下的钱就是咱赚的,驴主人也没道理把咱告官。”
“好主意,可咱雇驴没定金哩,我身上一共才有几十个铜板,合现今好用的银洋也就是一块,怕是你比我多不了多少。对了,我见你怀里揣了个银镯子,不如当了它,保险能当出两块银洋,我看了,街上好几家当铺哩。”马牙子往土生身边凑了凑。
土生本来有些打算,何况桂桂把银镯子交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有急用时换成钱。可他想起桂桂那虽说不上俏,但让人一看就欢喜的脸蛋蛋,那虽说不上纤细,但光滑滑的手腕腕,还有那脸蛋蛋上对他像娘对娃的担忧的神情,那手腕腕像娘对娃摸触的感觉,就觉得这银镯子卖不得,卖了对不起桂桂哩。
他想了想说:“不落下天灾人祸,不逼到崖边边上,这银镯子不卖。汉子第一遭出门就卖婆姨的嫁妆没出息哩。咱去卖力气,打十天半月的帮工,不信挣不来定金。明儿先问清楚雇十头驴交多少定金,完了就去找活干,反正也不急着回家去。”
马牙子从小拗不过土生,银镯子又不是他的,随土生做主,只好点头同意。
找活计干并没有让两个后生花费太多时光,一个大户人家要平整后院一块土地,以便养些花草,很自然选中了这两个不惜气力的年轻农民,管吃管住,土地平整完之后每人给两块大洋,有人嫌这活累,看着那凹凸不平的院庭长满了荒草,觉得一个月也干不完,而一个月才挣两块大洋,划不来,收入太低。自小就刨土挖地的土生和马牙子没这念头,他们当时就搬进了那大户人家后院的一间小房子内,而且一安顿下来就拿着撅头开始干活,吃完了夜饭又顶着月光干了两个时辰。本来只要十天工夫他们每人就可以痛痛快快拿到两块大洋,可第七天头上,马牙子发现从后院一个小窗子中可以看到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姨太太洗澡,就搬了几块方砖放在墙根下,站上去看了个够,还招呼土生去看。土生也爬上了方砖,刚把头伸向窗子,就觉得一阵凉风袭来,从窗子里捅出了一把锋利的剪刀,显然洗澡的人发现了那色迷迷的目光。幸亏土生练过武功,躲闪及时,否则非成独眼龙不可。就是这样,他还是从方砖上摔下来。马牙子见大事不好,一拉土生,一溜烟回到院角小屋里,急急忙忙脱光衣服,往破棉被里一钻,小声叮嘱:“装睡,打呼噜,说破了天也不能认账。”这种事于他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果然,大户人家的管家和两个仆人赶来后院,四处巡视,不见人迹,便推开小屋的门,将两个后生连吼带骂地叫起来,质问他们是否偷看女眷洗澡。土生是一声不吭,马牙子装傻充愣,虽然见他们土头土脑问不出什么,管家还是带着怀疑的目光离去了。第二天就把他们叫去结账,一人给了一块大洋,算是打发了他们。马牙子心虚,虽觉委屈,还是认了账,而土生却不愿接受这事实:“还有三天我们就能把地整平,凭啥只给我们一人一块大洋?就是不让我们干了,也得一人一块半大洋,不给,我们不走,在你家院门口张扬,让男女老少知道你这家人心肠黑。”管家动怒了,要叫人去警察局找警察来给他们颜色看。还是这家的少爷在外面读过书,说是欺负劳工不合新政风范,也失了大户人家的体面,安抚了几句,每人又加了一块大洋。
“还是读过书的人心善。”马牙子捧着大洋向这家少爷点头哈腰。
土生也对读书人有些好感。但他觉得用不着低三下四,这钱本是他该得的,读书人无非主持了公道而已。
拿着这差点挣不到手的四块大洋,再加上他们身上原有的四块大洋,一共八块大洋,他们在驴市上交了定金,雇了八匹壮得像小马儿一样的灰驴,趁太阳没落山之前就上了路。一路上还算安宁,只是驴东家好酒,又一喝就醉,醉了就要日上三竿才起,结果到了肤郡城已是第四天傍晚,正值袁世凯宣布复辟帝制,肤郡城归顺“洪宪”,县衙惧怕陕西讨袁军进攻,早早地就关上了城门,他们只好宿于城外。驴东家又是半瓦罐酒下肚,酣然入梦,这正随了马家沟俩后生的心愿。他们第二天牵着八头灰毛闪光、滚瓜流油的佳米驴到了牲口市,没费多大工夫,就卖了好价钱。土生心里一盘算,年关还有个把月就到了,写对子、糊窗户、裱顶棚都要用纸,看来这仗早晚得打,袁世凯恢复帝制不得人心哩。一打仗,东边的货就得受阻,吃的、穿的不愁,可纸张肯定缺乏。他没有犹豫,把肤郡城一家货栈库存的纸全都盘了下来,又去牲口市上雇了二十头驴驮着货往回走。牲口市上有人见过两个后生卖了驴又雇驴,心中疑惑,可又琢磨不清是怎么个缘由,也没有人愿意多事,就随他们去了。只是佳县来的驴东家酒醒以后,一见驴、人皆空,心知上当,先是蹲在地上哭得天摇地动,骂遍了那两个后生的祖宗八辈,日遍了那两个后生的娘姨姐妹,最后才想起去报官。可一出客栈门,眼睁睁看着两个后生带着一群驮着纸品的驴迎面而来,那驴却又不是自己的,一下子发了呆。
土生大步赶上来,作了揖:“东家哥,实在对不起哩,你那驴让我们给丢了。我们早晨叫你起,你死过去一样不睁眼。货栈那边催得急,去晚了,货就盘给别人了。我们只好先斩后奏,赶着驴进城,谁知道东家哥的驴认人哩,不跟我们,赶到路上叫几声,都一路往回跑,可也没回客栈,钻了山沟沟。我们盘算还是先雇别人的驴,驮下货,再来找你东家哥的驴。找不着你也别急,我们卖了纸品一定赔上,绝不让你破财。”
驴东家明知有诈,可又没什么把柄抓在手里,只能怨自己喝酒误事,好在两个后生盘下的纸品还值几头驴钱。又见那个头高大的后生说话并不耍滑,只好认了这事,紧跟着他们上了回家的路,但再也不敢沽一滴酒,心想到了佳县如果这纸品抵不上他八头驴就揪他们见官,由衙门追究他们。
又是三天路程,总算进了佳县城。先头的驴东家盯着卸下的货,还请了两个帮手日夜不停地守在货旁,等着两个后生的货一出手,就来和他们算账。可一连几天,不见动静,驴东家有点急了,来问土生什么时候能卖出货。土生不紧不慢地告诉他:“现在不卖哩,等开了战再卖。”又过了几日,陕北护国军北上东进,燃起了讨袁的战火。果然,开始准备年货的百姓们对纸品的需求大了起来,各货栈纸品匮乏,两个后生盘来的货卖了个好价格,按市价还清了驴东家的驴钱,还剩四十多块大洋,扣还每人的本钱,两个一人分了二十块大洋,这足足合马家沟一个庄户人家三年的收成。
土生拿着这钱上街去扯布匹,给大买了个新烟锅。而马牙子头一遭得这么多钱,心里烧得慌,在妓院门口转几圈还是一头钻了进去,被老鸭的花言巧语和青楼女子的虚情假意搞得晕晕乎乎,虽然品尝到了做男人的滋味,可早晨从那门口出来,兜里只剩下三块大洋,本想回家娶婆姨的梦破灭了,不过他倒也能自我安慰:“咱也算入了洞房,日婆姨就是那么回事,拉风箱一样出出进进,尿一出,人瘫成泥。”
回马家沟时,马牙子除了给亲娘扯了块洋布外可以说是空着手。而土生赶着头青驴,驴背上有一匹布、一捆纸,还有几件小玩物和一包花花纸包的糖块块。见他们进了沟,全村人几乎都惊讶了,稀罕得不得了,他们像议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议论着这两个半大后生的举动。经马牙子那张关不住的嘴再神神乎乎自吹自擂地一煽乎,土生简直成了马家沟的奇才。土生他大脸上有了光彩,不再提当初抱怨娃出门的事,而是逢人就讲:“当初咱找归元寺老和尚算过命,抽过签哩。老和尚一摸生娃的头,就说他是大福大贵之人,就说一个小小的马家沟藏不下他哩。”后娘也把土生当成是她亲生的一样,说生娃从小就与众不同,有贵人之相。倒是乡长马孝贤冷静些,他和几个长者拉扯:“霍家这娃不可小视哩,两手空空出去闯荡个把月,赶着头驴满载而归。若不为匪为盗,必是百年未遇的神童。该派人去打探一下,若有了什么劣迹,我身为乡长,不能不管,若确实走的正道,我也不能不提携他。不过,鸡窝里断没有飞出凤凰之说,我对此娃多有怀疑,不早日端正,说不定日后成为马家沟一害。”
土生听说这话后,便对马孝贤耿耿于怀,从此水火不容,致使终有一日,马孝贤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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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汉子霍达东人生中第一次被官府追捕并不是因为他造了宫府的反。当然,他确实是触犯了官府的利益,这和他以后多次被官府惩处制裁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这第一次他是为了个人谋生,而后来是为了大众谋生而已。他很不愿意提及他这段经历,但任何人都不可能使发生的事情在历史上消失,再伟大和再卑微的人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就如同面对死亡,再高贵和再低贱的人都一样无可奈何。死亡对谁都是公平的,不公平只存在于活着的人和因着这些人所构成的社会中间。
土生在贩了几年牲口之后,家境居然大有起色,不但将三口窑翻旧成新,院门修成了青砖门楼,还置了几十亩旱地,在马家沟成为了富足人家。虽然还属小姓,但再也没有人敢冷眼相看,连马孝贤见了他也会和颜悦色。不过他认定了这马家大户是笑里藏刀,不怀好意,因而总是提防万分,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态,使马孝贤越发不敢小视他。
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的增加,他已经不满足一年有百十块大洋的进项,他想到金城镇,甚至肤郡城开货栈,他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新活法。他想做什么早就不再需要和大商量了,而他大也不再过问。他大承认自己老了,改朝换代以后对外面的世界见识太少,只有弯腰驼背地伺候家中的地的份。即使那样,他一个人还忙不过来,有时还是雇短工。而他娘更是顾不了别人的事,她那心窝窝疼的病加上常经血不断,红了裤子红了炕,使她自知活命不长,每天大半天光景躺在炕上。而结婚三年多还是个黄花闺女的桂桂对丈夫更是百依百顺,她最欣慰的就是每夜能看着丈夫孩子似的含住她奶子头,缩在她怀里睡个安稳觉。
土生有了办货栈的想法后,犯愁的就是没有本钱。开个货栈可不是几十块大洋能解决得了的,没有几百块下不来。若是去肤郡城办商号,更是要上千块大洋才开得了张。他百思千想,无论如何筹措不来这么多钱,而他的性子是想干的事就一定要去干。终于,一天晌午他仰在一棵槐树荫下抽着城里人开始时兴的纸卷烟时,看到了远处阳坡上一片红彤彤的花朵在绽放,好像黄昏的太阳摊在了黄土坡子上,也像是一匹艳艳的红绸铺了开来,更像是一汪鲜血在缓缓流淌。他心中一动,站了起来,他知道怎样才能尽快筹一笔本钱了。
陕北长期以来种植着一种每年都可以有收成的植物,这种植物能开出比山丹丹还血红的花,秋天成熟的果实采摘下来可以食用,也可以熬出汁来当药,这种药治疗拉肚子、心窝窝疼、头痛都很有效。陕北的庄户人家都在地头坡顶种上一些,秋天将果实收下来,熬成汁装在瓦罐罐里,以备不时之需。后来有人发现这东西能提神,于是身价倍增,专门贩卖这种东西的贩子也就出现了。由于有大钱赚,黑道白道便都想专营,不时传出因此而人头落地、尸横荒野的说道,因而没有黑白道背景的人不敢染指此物,虽然利润颇丰,可终究性命要紧。
土生决定冒险做一次这种生意,赚到钱后立刻洗手不干,规规矩矩去开货栈。他赶着青驴,带着二十块大洋独自上了路,这次他没有叫上马牙子,因为这事风险太大,让黑道的遇上不由分说是乱刀砍死,让白道的遇上以偷税为名,最少蹲上三年大牢。马牙子多嘴生事,又不够检点,容易被人怀疑,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安全些,万一出了事也是一个人承担,牵扯不上别人。
他进了路窄人稀的荒凉之地,那里的土货价格便宜些,花了近十天工夫,他挨家挨户收了几十斤那种干货,不但花完了二十块大洋,还把大青驴也顶了出去。但他知道他身上背着的这些干货若能到了榆林府,起码能卖上五六百大洋的好价钱。这东西是抢手货哩,这世间能治病能提神的东西并不多,物以稀为贵,不怕赔了,他怕的只是被抢了。他挨家挨户收这干货时,一个见他长得高高大大、周周正正、有点欢喜他的老婆婆就说:“娃,你得小心哩,大道上有官府查哩,让交税,这税没个准,一交就没赚头了。那小道上有土匪拦哩,碰上贩这货的,没说头,一刀砍了脑瓜瓜,像是切南瓜,尸体往沟沟里一踢,货驮走。娃,要不你就甭走了,咱家女娃俏俏的,挺配你。”
土生当然不会留下来,他家里有婆姨哩。他上了路,到了没人迹的地方,既不走大路,也不走小路,只往没路的地方走,遇到沟沟就滚下去,碰到坡坡就爬上去。也许真有神灵护着他,出了这一地域,他没遇上官兵,也没碰上土匪。假如他要不是贪图挣大钱,在肤郡城就把这货出了手,也就不会被官府追捕了。可他不愿意在肤郡城出手,在肤郡城出手赚的钱不够开货栈,他一定要去榆林府。那里他走过好几次了,知道那里的行情,而且,在那里他还可以会会在师范堂念书的儿时好友李仲海,听他拉扯些外面的稀罕事,也算长见识呢。他挺羡慕李仲海念书念到了榆林府,李仲海说毕了业还要去皇都念什么清华大学,按那已经老了的私塾先生老秀才的说法,那就算中了举。不过,土生绝没有什么后悔,他认定自己日后不会比李仲海活得差,他为商,他为士,都是庄户人家出身,谁也高不过谁。李仲海曾劝过他还是去念书,他不干,说是娶了婆姨的人还去念书脸上不好看。
就是想着赚钱和会李仲海,土生在肤郡城内小心翼翼地搂着干货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又上了路,两天之后的天黑时总算看到了米脂县城的轮廓。
米脂县城不大,但声名显赫,皆因李自成在这里造反起家的缘故。他闯荡十数年之久,最后灭了明朝。而在京城还没把龙椅坐热,又被满人赶出皇宫,辗转逃窜,客死他乡。在米脂他儿子曾修了座行宫,倚山而建,尽管说不是金碧辉煌,也还算得上有些气势。一道城墙形成人工屏障,官道由城门穿过,因着城门长期以来为防盗贼匪患,夜闭晨开,来晚了的行人只能宿于城外,城关处也日渐繁华,有了骡马店、饭馆、客栈、妓院,档次自然不如城内的高,但有总比没有强,赶夜路的客人省个去处了。
土生就是在城门关闭之后才到了米脂城外的。他找了间曾住过几次的客栈住下,这时他已经不用挤十几个人的大炕了。因着身上有贵重的干货,便一个人要了间房,虽不是庭院中间的正房,而是侧院依坡的一排窑洞中的一孔,比不上正房有架子床,有丫环伺候,还能叫花酒,可也洁爽清静,而且不怕有盗贼同炕,睡得安稳。他没心在外面闲逛,走了一天,腿脚也有些酸胀,让伙计送了碗羊肉泡摸吃下去,又打了桶热水泡了泡脚后就睡下去了。
睡到半夜,忽然有动静将他惊醒。自从背上了干货之后,他就不敢睡踏实,随时防备着有黑白道上的袭抢,衣服也不下身。因而,他一被惊醒,立刻翻身而起,把抱在怀里的干货往背上一送,前面系住,伏身推开窗子,向外张望。庭院里不怎么黑,薄云没有完全遮住月光,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屋顶上、窑顶上站着些手里端着快枪的人。定定神,看清楚端枪的人都穿着制服,扎着皮带,不用说是伙官兵。
正院内传来吃喝声:“一间一间给我查,我接到密报,河东有流匪住到这里,手里有批劫来的私货要在米脂出手!给我仔细盯住,狗日的匪盗被我围住,长了翅膀也别想飞走!”随即砸门声,男人的抗议声,婆姨的尖叫声纷杂而来。土生不禁一阵紧张。他回头看了看自己住的地方,除了一张炕外,就只有一张枣木方桌和两张方凳,而那炕是由外面烧火,窑内并没有炕洞,他身上的干货无处可藏,他骂了句:“狗日的干匪!”正觉有点束手无策之时,忽然几声枪响,屋顶上有官兵“哎哟,哎哟”地叫着,倒栽急滚了下来,其余的嚷嚷“真有匪”!齐刷刷地趴下来,向响枪的地方还击。枪声一下子响成了串,像是炒豆子,也像是过年放鞭炮,半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亮光,如同星星撒着欢地飞来飞去。